小叔陈守义搬进我家,已经半年了。
他六十五岁,无儿无女,退休金不多,手里也没存款。以前租的老房子要翻修,房东催他搬,他拖着两个旧旅行包来找我。
我是他亲侄子。父亲陈守德去世七年,陈家近一点的亲人,只剩我们两个。
家里三室一厅,空着的小房原本堆杂物。周梅收拾了两天,腾出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小叔住进去后,门总是半掩着。
我每月给他两千元,降压药、胃药和关节药另买。发工资那天,我把钱转过去,他隔几分钟便回复一句,收到了。
随后,他会坐在餐桌边,戴上老花镜,把日期和金额写进一本蓝皮账册。字很小,一笔一画,像怕少记了哪一分钱。
那账册已经卷边,里面夹着不少纸片。我问过一次记这些干什么,他合上本子,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小叔生活很省,省得让人心烦。洗菜的水留着冲厕所,塑料袋洗净晾在阳台,吃剩半碗粥也要放到第二天。
他早上五点多起床,拖鞋在地砖上擦出沙沙声。烧水壶一响,我就醒了。白天在仓库站十个小时,晚上还睡不踏实,火气一点点往上冒。
最烦的是他不说。饭咸了不说,腿疼也不说,周梅问他缺什么,他只摇头。那种沉默压在屋里,比抱怨还叫人难受。
有时同事约我下班喝一杯,我推说家里有事。其实没什么大事,无非买药、热饭,再听小叔在客厅咳几声。
我心里越来越厌烦,却不敢跟外人讲。六十五岁的小叔来投奔亲侄子,我若嫌弃,传回老家,少不了有人戳我脊梁骨。
所以每月那两千,我照给。药盒空了,也照着单子去买。只是看见他又拿出蓝皮账册,我会绕开餐桌,装作没看见。
01
周梅在商场做会计,家里的钱也归她管。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她都把水电、买菜和人情往来记进表格,再核一遍银行卡余额。
那晚我洗完澡出来,她还坐在餐桌前。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旁边摊着三张药店小票,其中两张是小叔的。
她把计算器推到我面前,上面显示一千三百六十八。
“这是他这个月的药钱。”
我擦着头发,嗯了一声。小叔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暗黄的光,屋里偶尔传来翻书声。
周梅又翻出上个月的小票。除了每月两千元,吃饭、水电和药费加起来,落在小叔身上的钱,差不多四千。
“这么花下去,咱们存不下钱。”
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说他药不能停。话出口很硬,像她提这些,就是不愿让一个病人吃药。
周梅没接我的火,只把手机银行打开。我们原先存了二十六万,半年下来少了两万多,商场效益也不如前两年。
我在物流仓库当主管,看着职位还算稳,其实公司换了承包商后,月月都在压成本。四十七岁的人,真要丢了工作,再找一份同样工资的并不容易。
周梅也四十五了。我们原打算把这笔钱留着,万一哪天失业,能撑上一阵。再往后,身体出毛病,手里也得有点底。
她用笔尖点了点账本。
“我不是说不管他。”
“那你想怎样?”
“总得有个期限。”
这句话让我胸口发堵。小叔无儿无女,也没地方可去。期限到了怎么办,叫他拎着旅行包再找一家?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脚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周梅赶紧朝小叔房门看了看,把声音压低。
“你别故意弄这么大动静。”
“我没故意。”
“陈建军,我是在跟你算日子。”
她说得很实在,实在得让我没处躲。小叔住一个月和住十年,根本不是一回事。可这个话由她先说,我又觉得刺耳。
“他是我小叔,不是外人。”
周梅抿住嘴,把几张票据叠齐。过了一会儿,才说正因为不是外人,才该把今后怎么过讲清楚。
我朝那扇房门看去,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怨气。要不是小叔住进来,我们不会坐在这里,一块钱一块钱地算。
第二天早上,小叔没吃桌上的煮鸡蛋,只喝了一碗稀粥。他把药盒拿出来,看了两眼,又塞回上衣口袋。
我问他怎么不吃药,他说早上胃空,等会儿再吃。中午周梅回家,发现药还在口袋里,一粒没少。
晚上她把药倒进掌心,送到他面前。小叔接过去,只挑出一粒降压药,剩下的又放回盒里。
“医生让你按时吃。”
“少吃一顿,不碍事。”
“这不是省菜钱。”
周梅倒了杯温水,搁在他手边。小叔盯着杯口冒出的热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药吃多了也伤胃。
我听出来了,他昨晚没睡,什么都听见了。
饭桌上没人再提钱。油烟机嗡嗡响,盘里的青菜慢慢凉下去。小叔只夹菜梗,肉片碰都没碰。
那天夜里,我经过卫生间,看见垃圾桶里有两粒白色药片,用纸巾包着,已经被水泡得发胀。
我拿着纸巾去敲他的门。他正坐在床沿补袜子,针脚歪歪扭扭,蓝皮账册压在枕头旁边。
“你把药扔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说掉地上脏了。我知道他在撒谎,声音便高了些,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叔把针插回线团,慢慢收进抽屉。
“没想干什么,少花点。”
“这点药钱我还出得起。”
“出得起就行。”
他说完便不再往下说。那语气听着平平的,我却像被堵了一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要住多久,要不要找个便宜点的住处。他低着头,把袜口那根线咬断。
“过阵子再说。”
“过阵子是多久?”
小叔把袜子叠好,还是那句话,过阵子再说。他不看我,也不说明自己能去哪儿,手掌却一直压着那本账册。
我回到卧室,周梅靠在床头等我。她问谈得怎么样,我扯过被子,说一句有用的也没问出来。
关灯后,客厅传来轻轻的开门声。小叔去厨房接水,脚步放得很轻。越轻,我越睡不着。
02
星期天,我准备把小叔房里的旧书柜挪到阳台。柜脚受了潮,木皮一碰就往下掉,屋里总有一股霉布味。
小叔去社区量血压,临走前说不用收拾。我没听,戴上手套,把床底两个纸箱拖了出来。
里面是旧扳手、收音机零件和几本维修手册。零件用小塑料袋分装,每袋都写着尺寸,字迹和蓝皮账册里的一样。
书柜最下层塞着一个帆布包。我提起来很沉,拉链只开了一半,里面露出一只暗绿色铁盒。
铁盒比鞋盒小一圈,边角掉了漆,盒盖上有几道深划痕。外面扣着一把黄铜小锁,锁孔磨得发亮。
我本想把它拿出来擦灰,手刚托住盒底,小叔就在门口喊了我一声。
他回来得悄无声息,手里还捏着量血压的纸条。看见铁盒在我手上,脸色一下沉了。
“放回去。”
我愣了愣,说柜子潮,东西放里面容易坏。他走过来,接铁盒时用力很急,盒里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坏不了。”
小叔把铁盒塞回帆布包,又拉好拉链。他蹲得久,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柜沿,额头冒出细汗。
我伸手想扶,他侧开身子,只让我别动这个包。那副防人的样子,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家里谁会拿你的东西?”
“不是怕人拿。”
“那锁什么?”
他没回答,把帆布包放进衣柜最上层。随后找来一块旧毛巾,垫在下面,动作慢得出奇。
我看着那把锁,突然觉得这半年里,他并不像表面那样什么都没有。至少有些东西,他护得比钱还紧。
下午,我陪他去办一项个人材料。窗口要身份证和几张证明,我让他一起交给我,省得来回跑。
小叔只递来身份证复印件,剩下的说自己去办。我提醒他腿脚不好,办事大厅又要排队,他还是摇头。
“你把材料给我就行。”
“我认得路。”
“我又不会弄丢。”
他把装证件的牛皮纸袋压在腿下,口气不重,却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我站在公交站牌边,脸被风吹得发麻。
回家后,周梅问事情办完没有。我说只办了一半,老头什么都防着,跟我们住着,还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周梅正在择豆角,听完停了一会儿。她说每个人都有不愿给人看的东西,别乱翻。我本来没想翻,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更烦。
“那他也得把以后说清楚。”
“你当面问。”
“问了,他不开口。”
周梅把折断的豆角扔进盆里,水珠溅到桌面。她没再劝,只让我先把柜子晾干,别真把人家的东西泡坏了。
傍晚,小叔主动进厨房做饭。他炒了一盘土豆丝,盐放少了,吃起来没滋味。我和周梅谁也没说,低头把饭吃完。
收碗时,他从兜里掏出蓝皮账册,记下今天买豆角和土豆的钱。记完,又把夹在里面的一张纸往深处推了推。
我只看见纸角泛黄,没看清上面写什么。小叔察觉我的目光,立即合上账册,拿回房间。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晾衣服。一本旧相册从胳膊下滑落,掉在地上,里面露出一张褪色的合影。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穿着沾油污的工作服,站在一台旧机器旁。左边像我父亲,右边的小叔头发浓密,笑得有些拘谨。
我弯腰去捡,他先一步把照片抽走。相册合拢时,塑料膜发出干涩的脆响。
“那是你和我爸?”
“年轻时候照的。”
“放铁盒里的?”
小叔看了我一眼,没有答。他把相册夹在腋下,衣服也不晾了,转身回房,落了锁。
那是他搬来后第一次锁门。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攥着一个衣架。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从楼下绕上来,一遍又一遍。
铁盒、账册、个人材料,还有那张旧合影,在我脑子里挤成一团。小叔明明有自己的安排,却宁愿少吃药,也不肯向我们交代半句。
夜里十一点,他房门底下还亮着灯。偶尔传来钥匙碰锁的细响,很快又没了。
我在客厅喝完一杯凉水,走过去两步,最终没敲门。门内有人轻轻翻动纸张,翻得很慢。
03
周梅去看养老院,是瞒着我去的。
那天她休息,早上说去菜市场,快到中午才回来。手里除了两把青菜,还多了几张印着房间照片的宣传页。
她把纸压在餐桌玻璃下面,等小叔午睡后才叫我看。地方离家四站公交,院里有医务室,双人间每月三千六百元。
“他的退休金出一部分,咱们补一千五。”
我扫了一眼菜单。早上稀饭馒头,中午两荤一素,晚上面条或米饭。每周能洗两次澡,剪头发另收二十元。
看起来并不差。院子不大,有几棵法桐,活动室里摆着电视和象棋桌,照片上的老人穿得也干净。
“你连价都问好了?”
周梅把青菜根掐掉,没看我。
“先问问,又不是今天送。”
我心里不舒服,却找不出哪条不合理。小叔住那里,有人提醒吃药,也有人陪着说话,比整天闷在小房间强。
可那几张纸摊在家里,怎么看都像一张通知。前些日子还问他住多久,如今连地方也替他选好了。
我把宣传页折起来,塞进抽屉。
“先别让他知道。”
周梅拧开水龙头,水冲在菜叶上。她说早晚得谈,拖下去,谁都累。最后三个字说得轻,我还是听见了。
下午,小叔从社区回来,拿剪刀找旧报纸垫花盆。抽屉一拉,那几张纸正压在最上面。
我下班进门时,他已经坐在客厅里等着。宣传页摆在茶几中央,折痕被他一点点抹平。
周梅在厨房切肉,菜刀落得很慢。小叔问她,那地方是不是给他找的。
“我只是去看看。”
“一个月多少钱?”
“现在还没定。”
小叔拿起那张价目表,眯着眼看了半天。最下面几行字很小,他把纸凑到窗边,连护理费和床上用品费都看了一遍。
“我住不起。”
周梅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她说不用他全出,家里可以补一些。养老院也不是把人扔进去,离得近,随时能去看。
小叔把宣传页放回茶几,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补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把周梅问住了。我站在门边换鞋,鞋带解了一半,也停在那里。
家里刚为期限吵过。现在说长期补贴,听着像宽心话,真要算十年八年,谁也不敢拍胸口。
周梅弯腰收宣传页,小叔按住了纸。
“别收,我看明白了。”
“你别多想。”
“没多想,住人家的屋,就得懂事。”
他说完回房,门关得不重。蓝皮账册还落在茶几上,我拿起来送过去,敲了两遍门,他才开。
屋里已经摆出两个旅行包。衣服叠了一半,旧扳手和收音机零件放在床上。铁盒还在衣柜顶层,没有拿下来。
“你收拾什么?”
“东西乱,理一理。”
“没人让你现在走。”
小叔接过账册,手掌在封皮上蹭了两下。他说养老院挺好,省得早上烧水吵醒我们,也不用谁给他买药。
我听出话里的刺,语气也硬了。
“周梅就是去问问。”
“她没做错。”
“那你摆出这个样子给谁看?”
小叔把旅行包拉链拉上,坐到床沿。窗户开着一条缝,楼下饭馆炒辣椒,呛人的味道直往屋里钻。
他咳了两声,问我是不是也觉得他住在家里,只会拖累人。
我本来可以说不是。两个字,张嘴就能出来。可我想到每月的支出,想到半夜的咳嗽和清早的水壶声,喉咙像塞了团干棉花。
“现在说的是怎么安排合适。”
小叔等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把蓝皮账册放进旅行包,又将两盒药装进去。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反倒在我耳边一遍遍响。
晚上,周梅埋怨我不会说话。我反问养老院是谁先看的,她把被子往旁边一扯,背对着我。
隔壁的小房一直没有动静。第二天早上,我推门看了一眼,旅行包仍摆在床脚,拉链却已经全部拉好了。
04
小叔最后没走。
接下来几天,他照常买菜做饭,只是不再坐客厅看电视。吃完便回房,连晾在阳台的塑料袋也收了。
周梅把养老院的宣传页扔进废纸袋,当着他的面说暂时不提了。小叔只嗯了一声,脸上没有松快的意思。
真正闹起来,是月底买药那天。
药店换了一个牌子的胃药,加上降压药和关节药,一共一千六百多元。我付款时看了两遍金额,回家随口问他,能不能去社区医院配便宜些的。
小叔说现在吃的药合适,换了怕胃受不了。我没再说什么,周梅却从袋里翻出一盒保健片。
“这个不是医生开的吧?”
小叔伸手来拿,说是药店的人推荐的,吃完腿能舒服些。那盒东西三百八十元,票据压在袋底,已经拆了封。
周梅问他为什么不先商量。小叔脸涨得发暗,说自己会从退休金里扣,不用我们出。
“钱已经是建军付的。”
“下个月少给我三百八。”
“这不是记账就能算清的。”
两个人越说越僵。我刚从仓库回来,鞋里全是汗,脑袋也被叉车的倒车提示音吵得发木。
我让周梅少说两句,她转头问我,家里到底有没有规矩。药可以买,吃饭也能管,可不能看见什么就往篮子里放。
小叔把那盒保健片扔到桌上。
“我明天退掉。”
“拆了怎么退?”
“退不了就扔。”
我看着那只被摔瘪的纸盒,压了半个月的火一下窜出来。两千元生活费、药钱、养老院,还有他那副什么都不肯讲的样子,全堵在胸口。
“行了,谁也别闹了。”
小叔弯腰捡纸盒,没理我。周梅还在说,不是舍不得三百多元,是往后花钱得有个数。
我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我也不能养你一辈子。”
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低响。小叔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过了几秒才把纸盒捡起来。
他说知道了,声音很轻。
周梅瞪着我,我避开她的目光,拎起水杯进了卧室。那句话已经出去,收不回来,我又不愿马上认错。
半夜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防盗窗上,密得像撒豆子。我翻了几次身,听见大门有一声轻响,还以为小叔去厨房接水。
早上六点,我发现门边少了那双旧皮鞋。
茶几上放着家门钥匙,下面压了一张从账册撕下来的纸。纸上只写了两行,说添麻烦了,住处自己想办法。
小房间里,两个旅行包不见了。衣柜顶层空着,旧铁盒也被带走了。床单抻得平平整整,枕头靠在墙边。
我打他电话,先是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关机。雨还在下,楼下的积水没过鞋底,我沿着公交站和菜市场找了一圈。
周梅撑伞跟在后面,问我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我说她若不提药钱,根本闹不到这一步。
“是我让你赶他走的?”
“养老院不是你找的?”
“你自己嫌他烦,别推给我。”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我停在路边,正要回嘴,手机响了。来电的人说,小叔在城南路口被一辆面包车撞倒,已经送往省城一家三甲医院。
对方是急救人员,从小叔手机的紧急联系人里找到我。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还写着侄子。
赶到医院时,我裤腿全湿了。护士从抢救室出来,问谁是陈守义家属,我张了两次嘴才答应。
小叔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灰白,口鼻罩着氧气。他的旧外套被剪开,衣角还沾着泥水。
司机也在医院,是个送菜的中年男人。他说雨太大,转弯时视线不好,小叔拖着旅行包从路边出来,他刹车没来得及。
那人一直道歉,手背上也有擦伤。路口监控和现场情况都很清楚,没有谁故意做什么。
医生说小叔腹腔出血,腿部多处骨折,需要尽快手术。老人有高血压,风险比一般人高,让家属先去缴费。
周梅拿着单子没动,先问我昨晚为什么不出去看看。我胸口发紧,反问她听见开门声没有。
“我睡着了。”
“你不是也在家?”
“那句话是你说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我们压着声音,话却一句比一句狠。护士过来催了两次,让我们别堵在抢救室门口。
医生把手术同意书递给我,说情况不能再拖。我握着笔,纸上的字浮来浮去,连自己的名字该写在哪一栏都找不到。
05
医生让我先签术前告知,正式手术同意书还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护士催我们整理病人随身物品,贵重东西统一登记。
小叔的两个旅行包只找回一个,拉链上都是泥。旧铁盒还在里面,铜锁没坏。蓝皮账册被雨水打湿,纸页粘在一起。
另一个透明证件袋里装着身份证、医保卡、退休证和几张折叠的材料。最下面有一张保险服务卡,联系人栏写着我的姓名和电话。
我以前没见过这张卡,以为只是普通医疗保障。护士说一楼有保险服务点,可以先问清住院能不能报销。
周梅陪着去。她一路都没说话,手里攥着缴费单。到了窗口,她先问手术押金能不能缓一会儿,工作人员让我们联系保险公司确认。
我照服务卡上的电话打过去。客服核对了小叔的身份,又问我和他的关系。听见我是侄子,对方沉默片刻,说这份不是医疗险。
电话转给一名驻院服务专员。那人十多分钟后赶来,带着电脑,让我出示小叔的身份证和自己的证件。
“投保人现在能签字吗?”
“还在抢救,没醒。”
专员查了系统,神色变得谨慎。他说保单涉及个人信息,本来不能向旁人完整展示,但医院正在急救,可以先核实紧急联系人和相关权益。
我问到底是什么保单。他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写着定期寿险几个字,后面一串数字,我数了两遍。
保额八十万元。
那一刻我先想到的,竟是小叔明明没存款,为什么年年交这个钱。紧接着才明白,这类保险保的不是住院,也不能拿来付眼前的手术费。
周梅站在我身边,呼吸明显重了些。她问专员,什么情况下才会赔付。
专员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说要按合同条款和最终材料审核。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住院费用仍需家属先安排。
我突然觉得她这句话问得太快。早上还在埋怨小叔拖累家里,现在人躺在里面,她先问的却是怎样赔。
专员继续核对资料,发现系统里留存的受益人信息需要打印确认。他去了服务台后面,打印机响了几声。
等待时,周梅把缴费单从我手里抽走。
“卡给我,我去交押金。”
“刚才怎么不去?”
“现在去不行吗?”
她伸着手,目光落在我钱包上。我没有马上给,问她是不是听见八十万元,才觉得这钱该交。
周梅脸上白了一下。她把手收回去,说陈建军,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我盯着她,也觉得自己问得难听,却没有改口。
专员拿着两页纸回来,让我核对姓名。他指着其中一栏,说这份保单七年前变更过一次,目前系统登记的受益人只有一人。
我低头看纸,受益人姓名后面,清清楚楚写着陈建军。
身份证号码也是我的,一个数字都没错。受益比例那一格写着百分之百,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人。
“是不是弄错了?”
专员摇头,说系统和纸质留档一致。小叔若因这次事故身故,经过审核后,八十万元身故保险金只支付给我。
我捏着那张确认单,先前那些怨气忽然没了落脚处。每月两千元、药费、早晨的水壶声,全变得细碎,又扎人。
小叔从没向我提过这份保单。蓝皮账册里记了什么,旧铁盒里锁着什么,我仍旧不知道。眼前只有我的姓名,黑字压在白纸上。
周梅从旁边把缴费单拿走,这次没再问我要不要。她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问窗口三万元押金转到哪个账户。
“用家里的钱。”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要留着养老吗?”
“先救人。”
她交完钱回来,又去便利店买了毛巾、水杯和护理垫。刚才还催着送养老院的人,此刻把东西一件件装好,说今晚由她守床。
我问她商场那边怎么办。她低头叠着毛巾,说请假,扣工资也认了。说完,她走到抢救室门口,隔着帘子握住小叔露在外面的手。
医生快步出来,把正式手术同意书塞到我手里。他说内出血加重,只能立刻开腹,家属必须在十分钟内签字。
同一张桌上,一边是必须马上落笔的手术同意书,一边是写着八十万元的受益人确认单。周梅握着小叔的手,我却第一次不敢判断她的真心。
我看着她弯下去替小叔掖被角,忽然不敢落笔。她是真心回头,还是在等那八十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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