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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手续办完那天,我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卫老梁隔着窗户冲我摆手,说以后有空回来下棋。我笑着答应,手里那只装水杯和工作服的纸箱,却忽然轻得没了分量。

在机械厂干了四十多年,我听惯了扳手磕碰和电机轰鸣。真闲下来,反倒不适应。周梅催我先去做个全身体检,说人老了,别总拿硬朗当本钱。

体检中心里一股消毒水味。前面的项目都顺利,血压稍高,眼睛有点老花,算不上大毛病。轮到泌尿科,陈博让我躺好,检查了两遍,又问我以前做过什么手术。

我说二十五年前得过疝气,住院开过一刀。除此以外,连针都很少打。

陈博没马上接话。他把检查报告放到灯下,又低头看了看我腹股沟附近的旧疤,眉头慢慢拢起来。

“您25年前做结扎手术是自愿的吗?”

我以为听错了,撑着检查床坐起来,裤腰还没系好。

“什么结扎?我做的是疝气。”

陈博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尺,声音压得很稳。他说从双侧留下的痕迹看,不像普通疝气手术能造成的,时间也不会太近。

我盯着墙上的人体示意图,耳朵里嗡嗡响。走廊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一下一下,硌得人心烦。

那场手术我记得。醒来时下腹疼得厉害,周梅守在床边,眼睛发肿,只说刀口大,疼几天就好了。

可二十五年过去,我从没怀疑过别的。

陈博建议我回头核对当年的住院档案和收费记录,再作进一步检查。他还提醒我,单凭旧痕不能把每个细节都定死,最好把资料找全。

我把报告折了两次,塞进外套口袋。纸角顶着胸口,隔着衬衣也觉得扎。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忽然想起周梅已经十二年不肯跟我睡一张床。她总说年纪大了,睡眠浅,我翻身重,彼此分开都清净。

过去我信了。

车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我攥着扶手,掌心出了汗,脑子里只剩那个准确得刺耳的年份。

01

进门时,周梅正在阳台择芹菜。

她把黄叶掐下来,整整齐齐放在塑料袋里。听见钥匙响,她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查得怎么样?”

结婚三十八年,我们说话早成了这个样子。米还有没有,药吃没吃,水电费交没交,一件不漏,却很少多问一句心里舒不舒服。

“血压高一点,别的还行。”

我换了拖鞋,把体检袋放到餐桌上。周梅嗯了一声,端着菜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冲在芹菜梗上,细碎又密,遮住了屋里其他声音。

我跟进去,从碗柜里拿杯子。

“医生问起我那次疝气手术。”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把菜翻了个面。

“哪次?”

“二十五年前那次。”

周梅关掉水,拿起沥水篮,语气平平的:“那年十月十七号住进去,二十一号出的院。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看着她。她连日期都记得这样清楚,我这个挨刀的人,反倒只记得天冷,医院的棉被有股潮味。

“你记性不错。”

“家里大事,我都记账。”

她以前干会计,几十年前的零碎开销也能算得清。说完便转身去切豆腐,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作响。

我把杯子放到她手边,尽量说得随意。

“陈医生说,我身上还有结扎留下的痕迹。”

刀口忽然偏了。半块豆腐塌在案板边缘,周梅伸手去扶,袖口蹭上一片白渣。

她没问医生是不是看错,也没问我疼不疼,只把手洗了两遍。水开得太大,溅湿了灶台。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知道这事吗?”

周梅转过身,脸上的血色淡了些。她拿毛巾擦手,来回擦了很久,才说自己不懂这些,二十五年前医生怎么做的,她哪里会知道。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却低头去端杯子,手刚碰到杯沿,玻璃杯就滑下来,砸在地砖上。

碎片迸到冰箱底下,杯里的凉水淌过我的拖鞋边。

周梅蹲下去捡,我一把拉住她:“别用手。”

她抽回胳膊,去杂物间拿扫帚。背影还是瘦,头发却白了一小半。平日她收拾东西最稳,连酱油瓶都要摆得标签朝外,很少有这种失手的时候。

我用纸巾堵住流向橱柜的水。屋里弥漫着芹菜和生豆腐的味道,本是寻常晚饭的气息,现在闻着却发涩。

“医生还说什么了?”

过了半晌,她才问。

“让我找当年的住院档案。”

扫帚在碎玻璃上停了一下。周梅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旧东西未必还在,医院这些年也变过,不一定找得到。

“找不找得到,我总得试试。”

她把碎片扫进簸箕,没有接话。

下午五点多,孙岚下班过来。她在社区药店工作,平时总站一天,进门先把鞋脱了,揉着脚踝问晚饭有没有她的份。

周梅说炖了排骨,让她洗手。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盛汤时还记得把浮油撇掉。

我没什么胃口,只扒了半碗饭。孙岚看我几次,又看看她妈,问是不是体检查出了问题。

“没大事。”

我夹了一块萝卜,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那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周梅把排骨往女儿面前推了推,说我刚退休,心里空落,不习惯。她说得自然,仿佛厨房里那只打碎的杯子从没存在过。

孙岚笑我闲不住,让我去药店帮她修坏掉的货架。我应了一声,视线却落在周梅握筷子的手上。她的拇指一直压着碗沿,松开时留下一个浅红印。

吃完饭,女儿去厨房洗碗。我站在门口问她,小时候还记不记得我住院那阵子的事。

水声停了。孙岚回过头,说她那时才十一岁,只记得去送过饭,还嫌病房里的药味难闻。

“爸,你到底查出什么了?”

没等我开口,周梅从客厅走过来,把擦桌布搭在水池边。

“小时候的事别问她,她能记住什么。”

语气不重,却少见地生硬。孙岚看看我,又看看她,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没再追问。

夜里十点,我回主卧。周梅抱着自己的枕头进了次卧,这条路她走了十二年,熟得连灯都不用开。

以前我偶尔抱怨,她就说两个人都能睡安稳,比什么都强。后来我也懒得再提,只把主卧那半边床堆上换季衣服。

门合上后,我拿出那份检查报告。台灯照着纸上的字,我来回看了三遍,依旧觉得荒唐。

隔壁传来柜门开合声,随后又安静下来。我走到次卧门外,抬手想敲,听见她在里面咳了一声。

“周梅,你真不知道?”

门后隔了很久才传来回答。

“医生的话,也可能有偏差。”

她没有正面答我。

我站在昏暗的过道里,忽然记起她上午说出的那个日期。十月十七号,二十一号,半点不差。

厨房垃圾桶里,那只碎杯子用报纸包着,露出一小块锋利的亮边。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储物柜里的旧纸箱全拖了出来。

周梅在厨房熬粥,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响。她见客厅铺了一地票据,问我找什么,我说找二十五年前的住院单据。

她把火调小,没有阻拦,只说别把灰弄得到处都是。

我过去的工资条、孙岚小时候的学费收据,还有买第一台彩电的发票,都被周梅按年份扎成小捆。纸张发黄,棉线仍系得牢。

她管账一向细。家里买两斤肉,也要在本子上记一笔。那几年日子紧,住一次院花多少钱,她不可能全无印象。

我翻了两个多小时,鼻子里都是旧纸和樟脑丸的味道。腰蹲得发酸时,终于在一本蓝皮账簿里找到几张褪色单据。

最上面写的是疝气住院费,床位、用药、麻醉、手术,项目列得密密麻麻。下方另有一笔附加处置费,金额是六百八十元。

二十五年前,这不是小钱。

那时我一个月工资不到九百。出院后我问过花销,周梅说单位报了一部分,家里添了两千多。我把工资交给她,向来不细看账。

可这笔费用后面只有一串编号,没有名称,也没有盖明细章。

我拿着单据去厨房,放在灶台边。

“这个附加处置是什么?”

周梅盛粥的勺子碰到锅沿,发出一声脆响。她扫了一眼,说时间太久,可能是材料费,也可能是麻醉后的处置。

“你不是都记账吗?”

“记账也不是记每个项目。”

她把粥盛进两只碗,推给我一碟咸菜。碗口热气直往上冒,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六百八十,你当年两个月买菜钱。”

“住院花钱,哪能跟买菜比。”

她说完坐下,低头吹粥。瓷勺沿着碗边慢慢转,半天没喝一口。

我把附加处置费圈出来,又翻账簿。那一页的总数对得上,旁边却少了一张对应的明细票。前后几页都夹得齐整,只有这里空着一道订书钉留下的锈印。

“少的那张呢?”

周梅抬眼看我:“我怎么知道?”

“你收了这么多年,偏偏这一张没有。”

“纸会掉,字会褪。你要是认定我什么都该记住,我也没法说。”

她端起碗去了阳台。粥在碗边晃出来一点,落在她手背上,她像没觉着烫。

我没追过去。

当年给我做手术的医院已经改过名称,旧楼也拆了。单据上的红章只剩模糊一圈,电话号码还是七位数。我照着现在的名称查了咨询号码,打过去问档案的事。

接电话的人说,年代久远的纸质资料要去窗口登记查询,能不能找到不能保证。老院区合并搬迁过,部分编号规则也换了。

我问那串附加处置编号代表什么。

对方让我带原件过去,由工作人员核验。仅凭电话里念一串数字,谁也不敢作准。

挂断电话后,我把单据装进透明文件袋。周梅从阳台回来,看到我的动作,眉间那道纹更深了。

“你真要去查?”

“换成你,查不查?”

她拿起抹布擦桌子,明明桌面没有水,还是来回抹了几遍。

“人都六十五了,查清又能怎样?”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比她否认更让我难受。我想问她是不是盼着我糊涂过去,话到嘴边又咽下,只把文件袋压在账簿上。

午后,孙岚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去修药店的货架。我说过两天,得先办点事。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是不是和她妈吵架。我望向次卧,周梅正在里面翻东西,抽屉一开一合。

“没有,就是找点旧资料。”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孙岚说,家里的老东西大多在床底那个铁盒里,母亲这些年谁也不让碰。

我以前见过那只铁盒。绿色铁皮,边角掉了漆,原先装饼干,后来被周梅拿去放证件和旧材料。钥匙一直拴在她自己的钥匙串上。

挂了电话,我走到次卧门口。铁盒已经从床底拖出来,摆在她脚边,盖子合得严实。

周梅蹲在那里,正把一摞旧账本往纸箱里放。见我进来,她站起身,用脚把铁盒往床沿推了推。

“里面装的什么?”

“家里的旧东西。”

“有我住院的单据吗?”

她说没有,声音比平时快。我俯身想看看,她先一步拎起铁盒,放进衣柜最下面那层。

锁扣合上,咔哒一声。

“孙建国,这是我的东西。”

结婚这么多年,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我直起腰,看着她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掌心。

“家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你一个人的了?”

周梅背对着我整理衣服,肩膀绷得很直。她说里面有她娘家的旧账和私人物件,跟我的手术无关。

我问既然无关,为什么急着锁起来。

她没回答,只把衣柜门推上。木门合得重,震得上面的衣架轻轻碰撞。

我回到客厅,把所有票据重新排了一遍。那笔六百八十元的附加处置费孤零零夹在中间,编号和其他项目都接不上。

账簿上,周梅用蓝墨水写着当天支出。总数下面还有一小块被水洇开的痕迹,刚好盖住备注,只能看见末尾一个“费”字。

傍晚,我带着单据去了那家医院的新院区。

大厅里的人已经不多。窗口工作人员核对半天,说旧医院的资料编号和现在不同,这张单据上的附加项目,在现行系统里没有对应名称。

“那能查到当年是什么吗?”

工作人员让我先填申请,等库房按旧编号找。快则几天,慢的话不好说,也有可能资料不全。

我写下姓名和电话。笔尖划过年龄一栏时,我停了停,填上六十五。

回到家,门口多了一把小锁。周梅把次卧衣柜下层单独锁住了,银亮的锁身像刚从五金店买回来。

我站在门边没出声。她正坐在床沿穿针,给枕套缝开线的口子。线穿了三次都没穿进去。

那只绿色铁盒,就在锁住的柜门后面。

03

第二天,我从旧手术单据背面找到一个名字,高明。

那个名字写在主刀医生一栏,墨迹已经发灰。我打给医院,接线的人查了半天,说高明退休七年了,联系方式不能随便提供。

我留下自己的电话,请对方代为转告。等到中午,手机也没响。

下午,我又托机械厂的老同事打听。老同事的弟媳曾在那家医院上班,绕了两层关系,才问来一个旧号码。

号码能打通,一直没人接。

我隔半小时打一次,前后打了六遍。最后一次响到自动挂断,周梅正站在阳台收衣服,晾衣杆碰着防盗窗,哐啷一声。

“你给谁打电话?”

“高明。二十五年前给我开刀的医生。”

她手里的衬衫掉在地上。捡起来后,她拍了拍衣角,把衣架取下,没再问。

那点反应像根细刺,扎得不深,却总在。我跟进客厅,把附加处置费的单据放到茶几上。

“你认识高明吗?”

“不认识。”

“那场手术是他做的。”

“医生那么多,我哪记得名字。”

她把衣服叠好,领口朝里,袖子压平。说话时始终没看我,手上的动作却比平时慢。

我在她对面坐下。窗外有人磨菜刀,砂轮声一阵高一阵低,把二十五年前的事一点点磨了出来。

那年我在外地驻厂半年,负责修一批进口设备。白班夜班倒着上,吃住都在厂区,后来跟一个临时管仓库的女人走得近。

起初只是一起吃夜宵。再后来,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事情没拖多久。项目结束前,我断了来往,收拾行李回家。周梅问过我外面是不是有人,我承认了,说已经结束,以后不会再犯。

她当时坐在饭桌旁,手边是一碗冷掉的面。听完只问了句,孙岚怎么办。

我说孩子当然还是我们的孩子,家也还是这个家。

我们没有再往下谈。第二天她照常买菜,我照常回厂上班。往后的日子里,谁也没主动提过,像在墙缝上糊了一层白纸。

如今想来,那张纸从没把裂缝补住。

我看着眼前的周梅,胸口先发虚,随后又被那笔六百八十元顶得发硬。若结扎是真的,若她早就知道,那么这些年她每次避开我,或许都另有一层意思。

“是不是因为我当年的事?”

周梅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你终于肯提了。”

“我问的是结扎。”

“我听见了。”

“你是不是拿这件事跟我算账?”

她抬起头,眼角细纹很深。那种眼神我见过,却不是在争吵时。更像她核对一本怎么也对不平的账,知道差额在哪,却不肯拿笔圈出来。

“孙建国,你现在只想问自己的身体。”

“那是我的身体,我不该问?”

声音不由得高了。楼上拖动椅子,闷响从天花板滚过去。周梅朝门口看了一眼,把电视声音调大,像是怕邻居听见。

她还是这个脾气。家里再难看,也要把门窗关严。

“当年的错,我认过。”

“你说一句结束了,就算认过?”

“我回来了,也没再找她。”

周梅笑了一下,嘴角很快落下去。她把叠好的衣服抱起来,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回来就什么都清了?”

我伸手拦住她,没碰她,只按住了次卧门框。

“你别绕开。体检发现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她看着我的手,又看我。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层疲倦,像是这场问话已经拖了很多年。

“高明不会接你电话。”

“你怎么知道?”

周梅没回答。她侧身进了次卧,把衣服塞进柜子。小锁挂在下层,绿色铁盒藏在里面,只露出一角。

我站在门口,越发认定她是在用那次出轨惩罚我。二十五年的隐瞒,十二年的分床,连在一起,成了一根越拉越紧的绳。

“你恨我,可以离婚,可以骂我。凭什么动我的身体?”

她关柜门的手抖了一下,锁扣没有对准。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去。

“我还没说我知道。”

“你也没说你不知道。”

屋里只剩钥匙刮过锁孔的细响。周梅背着我站了片刻,突然问了一句。

“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外地回来前,我也住过一次院?”

我愣住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她那阵子脸色不好,常说胃口差。至于住院,我竟找不到一点印象。

周梅把锁扣按下去,没有告诉我她为什么住院。

04

那晚我没睡好。

凌晨两点,窗外的垃圾清运车倒进小区,提示音一遍遍响。我躺在主卧,盯着堆在床边的换季衣服,怎么也想不起周梅说的那次住院。

早饭时,我直接问她。

“你当年得了什么病?”

周梅把煮鸡蛋放到我碗边,只说已经过去了。

“你先提的,怎么又不说?”

“有些事,说出来也回不到原样。”

她端起豆浆,表面结着薄薄一层皮。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难以下咽。

我问她住了几天,谁陪着,为什么没告诉我。她一概不答,只把煤气费催缴单压在桌角,让我顺路去交。

这种遮掩让我火大。我把缴费单推回去,鸡蛋顺着桌面滚了半圈,碰在她碗边。

“别拿这些小事堵我。”

“家里过日子,不就是这些小事?”

“那结扎呢,也是小事?”

周梅抬眼看我。这一次,她没有马上避开。厨房排风扇积了油,转起来吱吱响,她听了一会儿,伸手关掉。

屋里静下来后,她说:“我知道。”

三个字落得很轻。

我捏着鸡蛋,壳裂了,碎片粘在掌心。前两天所有猜测忽然有了着落,却没有一点踏实,只觉得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有多早?”

她用抹布擦掉桌上的蛋壳,仍旧不说。

我追问是不是手术那年就知道,她转身去水池洗碗。水龙头开着,碗底反复冲洗,明明已经干净,她还在洗。

“关掉水,看着我。”

周梅关了水,却没有回头。

“这些年你都知道,却看我像个傻子?”

“我没把你当傻子。”

“那你把我当什么?”

她扶着水池边沿,声音发沉:“当丈夫,当孩子的父亲,当这个家的男人。该给你的体面,一样没少。”

我听得发冷。那张摆在亲戚朋友面前的全家福,那些逢年过节一起端出的菜,还有十二年来走向两间卧室的脚步,在她嘴里都成了体面。

“所以分床也是你给我的体面?”

“至少没让外人看笑话。”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砖,发出刺耳一声。她终于转身,脸色也冷下来。

我问她为什么不离,为什么还给我洗衣做饭。既然嫌我脏,何必守着这副空架子。

周梅看了我很久。

“你以为我不说,日子就算过得好?”

“我没这么说。”

“你一直就是这么过的。”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件件数给我听。亲戚来家里,她替我圆话。孙岚问我们为什么分房,她说我打鼾。逢年过节,她照样陪我回老家,不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我想反驳,却想不起自己替她遮过什么。

胸口那点发虚很快又被怒气盖住。她受过委屈,完全可以讲,可以闹。可她不能因此替我决定身体上的事,更不能瞒二十五年。

“你知道结扎,是不是也知道怎么做的?”

周梅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别逼我现在说。”

“你瞒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逼我?”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墙上的钟正好走到八点,秒针每跳一下,都有轻微的咔嗒声。

“孙建国,你只要一个痛快答案,可有些账不是一句话能算清的。”

“别再拿旧账混在一起。”

我把体检报告和收费单全摆出来,逐张压平。告诉她医院已经受理查询,旧资料找到后,我会弄清那次手术的每一个项目。

如果有人未经我同意做了结扎,我会追究责任。谁签字,谁安排,谁动的手,一个也不能含糊。

周梅的脸绷紧了。

“非得做到这一步?”

“换成你的身体被人动了,你能算了吗?”

她嘴唇颤了一下,转过去打开窗。冷风灌进厨房,桌上的缴费单被吹落在地,她没有捡。

“那就查吧。”

“铁盒打开。”

“现在不行。”

“里面果然有东西。”

她猛地回头,眼里有了火气:“我说了不行。”

我们隔着一张饭桌对视。结婚三十八年,我头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如此陌生。她知道我喝茶怕烫,知道我下雨天旧腰疼,却能把一件关乎我身体的事藏得滴水不漏。

门铃在这时响了。

孙岚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外面,看见地上的纸和我们两个,笑意慢慢收住。

“你们真吵架了?”

周梅弯腰捡缴费单,说没事。我却不想再替她遮掩,直接告诉女儿,我二十五年前可能被人做过结扎,她妈早就知道。

孙岚手里的苹果袋碰到鞋柜。她先问我是不是确诊,又问周梅究竟怎么回事。

“你别掺和。”

周梅把水果接过去,手上没拿稳,一只苹果滚进客厅,停在我脚边。

孙岚没走,脱下外套坐到沙发上。她说自己已经三十六岁,不是小孩,父母要是有事,至少别让她最后一个知道。

我把单据递给她。她看见那笔附加处置费,眉头皱起来,问能不能等医院回复再说。

“我可以等证据,不能再等她开口。”

周梅坐在餐桌旁,双手搭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自己现在解释什么,我都不会信。

“你先说,我再决定信不信。”

“查清以后,可能连现在这个家也保不住。”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孙岚抬头看她,我也看着她,谁都没接话。

锅里的豆浆早已凉透,表面那层皮皱在一起。

05

医院的电话在第三天下午打来。

工作人员说,旧档案库找到了对应材料。由于年代久、医院名称变更,只能先提供加盖核验章的复印件,原件暂不外借。

我当即坐公交过去。

窗口递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共六页。住院记录、手术记录、收费明细和两张签字单,纸面带着复印机的热味。

我先翻到收费页。那笔六百八十元的附加处置费,后面写着双侧输精管结扎及材料费用。

字不算大,我却一眼看见了。

工作人员说,从项目记录看,结扎和疝气手术在同一次麻醉中完成。手续上有本人及配偶签字,所以当年按已同意录入。

“本人签字在哪?”

对方抽出倒数第二页,指给我看。

纸张中间写着“孙建国”三个字。乍看确实像我的字,横平竖直,最后一笔还有我惯用的回钩。

可那个“国”字写错了习惯。

我写自己的名字写了几十年,里面的“玉”总是先点后横。纸上的顺序不一样,外框也收得窄,像有人照着我平时签字的样子描了很多遍,学到了形,没学到手劲。

签字时间在我进入手术室以后。

我问工作人员,病人麻醉后还能不能补签。对方没作判断,只建议我先保留材料,对当年的流程有疑问,可以按正规渠道申请进一步核查。

回家的公交车很挤。我抓着纸袋,旁边孩子手里的糖葫芦几次蹭到我衣袖。直到下车,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周梅正在厨房剥蒜。

看见牛皮纸袋,她没有问是什么,只把蒜皮收进碗里。那点强装出来的平静,比慌乱更说明问题。

我把复印件摊在餐桌上。

“医院找到了。”

她的目光落到签字页上,脸色一点点灰下去。手里那瓣蒜捏破了,辛辣味散出来,她偏过头咳了两声。

“这是我的签名吗?”

我指着“孙建国”三个字。

周梅没有回答。

我又翻到配偶签字栏。那里写着她的名字,笔画干净,末尾带着微微上挑。这种写法我看了三十八年,存折、缴费单、女儿的家长回执,都是一样。

“这个总不会认错吧?”

她把手放到围裙上擦了擦,仍不肯碰那几张纸。

我问了第二遍。声音不大,喉咙却像塞着一把铁屑,每说一个字都刮得疼。

周梅拉开椅子坐下。

“是我签的。”

我盯着她,眼前那张脸熟得不能再熟。左眉上有颗浅痣,冬天嘴角容易裂,吃鱼时总把鱼腹留给我。可她承认那一刻,这些熟悉的地方全变得扎眼。

“我的名字呢?”

“也是我写的。”

“为什么?”

她闭了闭眼:“是我求高明加做的。”

这句话出来后,冰箱压缩机正好停了。楼道里有人拎着菜上楼,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隔着门传进来。

我抓起那张签字单,纸在手里抖。

“我当时知不知道?”

“你不知道。”

“高明知道我没同意?”

周梅点了下头。

我抬手把茶杯扫到地上。杯子没碎,骨碌碌滚到墙边,褐色茶水溅了一地。她弯腰想拿抹布,被我喝住。

“别动。”

她直起身,手垂在身侧。

我问她凭什么。她没回答。又问她这二十五年怎么睡得着,她还是不说,只看着桌上的复印件。

我拿出手机,先按了报警号码。拇指停在拨出键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周梅忽然把自己的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信息。

高明说,今晚九点会带原始病历过来,当面讲清楚。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你什么时候联系他的?”

“医院通知你之后。”

“你果然一直有他的号码。”

周梅没辩解。她把屏幕往上滑,高明还发来一句,让孙岚也在场。

我问为什么要叫女儿。周梅坐在那里,脸上像蒙了一层旧灰。半晌,她抬头看我。

“在高明来之前,你先问问孙岚。”

“问她什么?”

“二十五年前,她去病房送饭,在门外听见过什么。”

我握着手机,没有动。女儿那年才十一岁,她说只记得药味,周梅却记得她站在病房外。

桌上那份旧病历复印件摊着,“孙建国”三个字的笔迹明显不对,配偶栏却是周梅亲签。

她盯了很久,终于承认:“名字是我仿的,结扎也是我求高医生加做的。”

我刚要报警,她把手机推来。今晚九点,高医生会带原始病历上门。

在那之前,我必须先问女儿,二十五年前她在病房外究竟听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