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元年九月初六,北京西安门内,一间新筑的囚室,四壁森然。
四十五岁的汉王朱高煦被锁在其中,身上穿着庶人的白衣。
门外是御林军。
门内是一张席子,一把木枷,一只食碗。
他曾经是明成祖朱棣最钟爱的儿子,曾经在千军万马中救过父亲的命,曾经差一点就坐上了那张天下最尊贵的椅子。
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废为庶人的囚徒。
但即便到了这一步,他的脚依然有力。
那一天,侄子来了。
他伸出一只脚,勾住了皇帝的腿。
一
朱高煦生于洪武十三年十二月初四,公元1380年12月30日。
北平府。
他是燕王朱棣的第二个儿子,母亲是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的长女——后来的仁孝文皇后徐氏。
这个出身,在明朝的宗室子弟中堪称顶级。
祖父是朱元璋,外公是徐达。
血管里流的,是马上打天下的血。
但他从小就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洪武年间,朱元璋把秦、晋、燕、周四王的世子一同召到京城读书,朱高煦也在其中。
他不肯向学,言行轻佻。
朱元璋对这个孙子非常厌恶。
舅舅徐辉祖也曾暗中告诫他,他非但不听,还盗走舅舅心爱的宝马,渡江返回北平。
归途之中,他杀死官民,在涿州击杀驿丞。
朝臣纷纷指责燕王管教无方。
洪武二十八年,十五岁的朱高煦被封为高阳郡王。
那时候,没人能想到这个顽劣的少年,会在几年后成为父亲夺天下最倚重的利刃。
二
建文元年七月,燕王朱棣在北平起兵,号“靖难”。
朱高煦随军出征,充当前锋。
那一年他十九岁,正是最能打的年纪。
史书记载他“身长七尺余,有膂力,善骑射”。
朱高煦的军事才能在靖难之役中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白沟河之战,他率精骑冲阵,斩杀南军都督瞿能父子。
东昌之败,朱棣陷入重围,大将张玉战死,性命几乎不保。
朱高煦率军及时赶到,击退南军,将父亲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浦子口,朱棣再次被南军击败,精疲力竭。
朱高煦率军赶到。
朱棣抚着他的背说:“我已精疲力竭了,我儿应当奋勇再战。”
然后,他说了一句足以改变朱高煦一生的话:“努力罢!
世子常常生病。”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种在了朱高煦的心里。
世子,就是他的大哥朱高炽。
大哥体胖,腰腹数围,走路需要两个人搀扶。
而他自己,身材魁梧,骑射精湛,在战场上救过父亲的命。
朱棣的话再明白不过:世子身体不好,你好好干,将来不是没有可能。
靖难成功,朱棣登基,是为明成祖。
朱高煦自恃功高,以为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三
永乐二年四月,朱棣正式册立朱高炽为皇太子。
同月,封朱高煦为汉王,藩国云南。
朱高煦的反应是:不去。
“我犯了什么罪,为何要贬我到万里之外?”
他留在南京,不肯就藩。
朱棣又改封他为青州——山东地面,离京城近多了。
朱高煦还是不去:“我犯了什么罪,为何要贬我到荒地?”
他留在京师,开始经营自己的势力。
他请得了天策卫为自己的护卫,大喜过望:“唐太宗当过天策上将,我当上了!”
天策上将,那是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前的地盘。
朱高煦想做什么,已经写在脸上了。
在南京,他的臣僚把他的诗作《拟古感兴诗》二十八篇镂版印刷,广为传播,盛赞他“英资睿智,雄才盖世,合二圣之规模,成一代之製作”。
朱高煦自己也写诗。
他在《感兴》中写道:“东风拆群植,淡荡吹芳辰。
鸟鸣声已和,得气先于人。”
如果抛开他的身份,这些诗不算太差。
但一个藩王如此张扬地自我标榜,矛头指向谁,不言自明。
夺嫡的暗流开始在永乐朝涌动。
淇国公丘福、驸马王宁都站在朱高煦一边,时时在成祖面前称颂“二殿下”。
朱高煦则不断攻击太子。
朱高炽体胖脚病,走路需要两边宦官架着腋下,经常跌倒。
朱高煦跟在后面说:“前面的人跌倒,后面的人要懂得小心。”
皇太孙朱瞻基——朱高炽的儿子——应声回了一句:“还有更后面的人懂得小心。”
朱高煦回头,脸色大变。
这个被他视为“乳臭未干的小孩”的侄子,后来成了他的掘墓人。
永乐年间,朱高煦做了很多出格的事。
他纵使私兵劫掠,僭用乘舆器物。
他用铁锤击杀兵马指挥使徐野驴,肢解数人抛于江中。
史称他“日事游嬉,不肯学问”。
但他不是不学,他只是不学圣贤书——他在学如何夺权。
永乐十四年,成祖北征回到南京,得知朱高煦的种种恶行,怒不可遏,要废他为庶人。
太子朱高炽哭着为他求情,才得以幸免。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朱高煦被强行迁封乐安州。
乐安在山东,一个小地方。
朱高煦去了,但他没死心。
四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在北征途中驾崩。
太子朱高炽继位,是为明仁宗。
朱高煦的机会来了——大哥当了皇帝,可大哥的身体,能撑多久?
仁宗的身体确实不好。
他在位不到一年。
洪熙元年五月,朱高炽崩逝。
太子朱瞻基当时在南京,闻讯北上奔丧。
朱高煦在半路设下伏兵,准备截杀侄子。
“仓卒不果。”
《明史》用了四个字。
伏击没有成功。
朱瞻基赶回北京,登基为帝,是为明宣宗。
这一年,朱瞻基二十八岁。
朱高煦四十六岁。
朱高煦看不上这个侄子。
在他眼里,朱瞻基不过是个没打过仗的年轻人。
而自己,是跟着父亲在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老将。
他决定造反。
效法父亲当年的“靖难”,打出“清君侧”的旗号,矛头直指五朝老臣夏原吉等人。
宣德元年八月,朱高煦在乐安正式举兵。
他做了很多准备工作。
他私造兵器,阴养死士。
他联络山东都指挥靳荣,准备先取济南。
他派人秘密联络英国公张辅,想让他做内应——张辅转头就把人绑了,送交皇帝。
他设立了五军都督府,任命护衛指挥王斌为伪都督,乐安知州朱烜为伪兵部尚书。
他散弓刀旗帜于卫所,尽夺旁郡县畜马。
他派人四处招诱天津卫、山西等地的都指挥。
他以为万无一失。
但他忘了一件事:他的对手不是建文帝朱允炆,而是朱瞻基。
五
朱瞻基接到叛乱的消息,没有犹豫。
杨荣率先劝皇帝亲征。
朱瞻基采纳了这个建议。
八月初,大军开拔。
《明史纪事本末》记载了这场平叛的全过程。
朱高煦一开始听说阳武侯薛禄率兵前来,撸起袖子大喜:“这个好对付。”
等到听说皇帝亲自来了,才开始害怕。
朱瞻基写了一封信给朱高煦,劝他投降。
信中说:“人言王反,朕初不信。
及得王奏,知王志在祸生灵,危宗社。
朕兴师问罪,不得已也。”
又说:“王太宗皇帝之子,仁宗皇帝之弟。
朕嗣位以来,事以叔父,礼不少亏,何为而反耶?”
最后给了他一条活路:“王能悔祸,即擒献倡谋者。
朕与王削除前过,恩礼如初。”
朱高煦没有回应。
大军压境。
辛巳日,朱瞻基驻跸乐安城北。
明军发神机铳箭,“声震如雷,城中人股栗”。
神机铳是明军的火器,威力巨大。
乐安城小,城墙不高,守军多是乌合之众。
朱瞻基围住四门,又用箭把劝降信射入城中。
城中人心浮动。
很多人想抓了朱高煦献给皇帝。
朱高煦“狼狈失据”。
他秘密派人到皇帝的营帐,请求宽限一夜,让他和妻子儿女告别,第二天早晨出来认罪。
朱瞻基同意了。
当天夜里,乐安城中火光通明——朱高煦在烧毁这些年积攒的兵器和往来文书。
壬午日,朱高煦准备出降。
他的部下王斌等人坚决阻止:“宁可一战而死,投降是耻辱!”
朱高煦说:“城太小。”
他骗王斌等人退回内宫,自己从小路偷偷出来,穿着白衣,坐在草席上,来到朱瞻基面前,顿首请罪。
群臣列奏他的罪行,请求正法。
朱瞻基说:“他固然不义,但祖训对待亲藩自有成法。”
群臣又说:“《春秋》大义灭亲。”
朱瞻基没有同意,把群臣的弹劾奏章拿给朱高煦看。
朱高煦顿首说:“臣罪该万死万死,生死全凭陛下裁决。”
朱瞻基让他写信,召他的儿子们一同回京。
然后下令逮捕王斌等人,押入锦衣卫大狱。
追随叛乱的六百四十余人被诛杀,一千五百余人被发配戍边。
叛乱从举兵到平定,不到一个月。
六
朱高煦被押回北京。
朱瞻基没有杀他。
他在西安门内筑了一间囚室,取名“逍遥城”——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名字。
朱高煦被废为庶人,锁在里面。
他的儿子们也被一同囚禁。
《明史》的记载到此为止:“高煦及诸子相继皆死。”
但“相继皆死”四个字背后,藏着一段极端惨烈的细节。
《明史纪事本末》的记载更为具体。
谷应泰写道:“逍遥城中,煦婴锁絷,槛猿未尝不牢,缚虎未尝不急,而忽伸一足,勾上踣地,以致铜缸燃炭,身首为灰。”
那一天,朱瞻基去逍遥城探视他的叔叔。
这个举动本身,说明朱瞻基对这位叔父仍存一丝宽待之意——一个谋反的藩王,没有被立即处死,还能让妻儿陪伴,每日供应饮食。
但朱高煦不这么想。
朱瞻基走近囚室,凝视着这个被锁了多日的庶人。
朱高煦“出不意”,突然伸出一只脚,勾住了皇帝的腿。
朱瞻基摔倒在地。
皇帝被一个囚犯绊倒了。
史书没有记载朱瞻基当时脸上的表情。
但接下来的行动说明了一切。
朱瞻基大怒,命令力士搬来一只铜缸——三百斤重——把朱高煦扣在里面。
三百斤的铜缸压在身上,普通人动都动不了。
但朱高煦不是普通人。
他“天生神力”,竟然用头把铜缸顶了起来,扔倒在地。
朱瞻基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他命令在铜缸周围堆积木炭。
木炭越堆越高,“如山”。
然后,点燃。
炭火熊熊燃烧。
铜缸被烧得通红。
缸里的人发出惨叫。
史书用了四个字:“身首为灰。”
《明史·宣宗本纪》的记载更简略:“高煦伸一足,句上踣地。
上大怒,命力士覆以铜缸,积炭熔死。”
“熔死”——熔化的熔。
铜在高温下会熔化,何况是人。
也有史料记载为“炮烙而死”。
无论哪种说法,朱高煦的死法都堪称明朝宗室中最惨烈的一种。
一个曾经在战场上救过父亲性命的武将,最终在一只铜缸里,被炭火活活烤死。
七
朱高煦死了。
但清算没有结束。
他的正妃韦氏,在永乐二年四月初四日被册封为汉王妃。
此时,她随朱高煦一同被处死。
他的儿子们,除了早夭的长子朱瞻壑,其余全部被杀。
关于朱高煦到底有几个儿子,史料记载不一。
有说九子的,有说十子的,有说十一子的。
但被处死的数量,指向同一个事实:除了已死的,一个没留。
根据《明史》及宗室谱牒的记载,朱高煦的儿子们包括:长子朱瞻壑,永乐二年封汉世子,永乐十九年八月庚申去世,谥懿庄,无子;次子朱瞻圻,永乐二十二年封世子,宣德元年与父同死;三子朱瞻垐,封济阳王,宣德元年与父同死;四子朱瞻域,封临淄王,同死;五子朱瞻垶,封昌乐王,同死;六子朱瞻墿,封淄川王,同死;七子朱瞻坪,封齐东王,同死;八子朱瞻壔,封任城王,同死;九子朱瞻㙊,封海丰王,同死;十子朱瞻垹,封新泰王,同死。
“宣德元年与父同死”——这八个字,在《明史》的藩王列表中反复出现。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中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还未成年。
他们没有选择。
父亲造反,他们跟着死。
韦氏及诸子“俱从死”。
“从死”二字,古雅而残忍。
汉王家族封爵自此废除。
从宗室谱牒中除名。
追随朱高煦叛乱的六百四十余名文武官员被处死。
一千五百余人被发配戍边。
朱高煦的弟弟赵王朱高燧——也曾卷入夺嫡阴谋——吓得主动交出三卫兵马。
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权力斗争,至此画上句号。
句号是用血画的。
八
谷应泰在《明史纪事本末》的结尾有一段评论。
他说:朱高煦不过是一个“桀骜不臣”之人,并无深谋远算。
只是因为成祖喜欢他的勇猛,昭帝对他曲加友爱,父兄都骄纵他,他才恃爱肆奸。
封云南不去,封青州不走,肢解无罪之人,僭用天子器物——叛逆的苗头早就有了。
但他的谋略比不上湘东王,才华比不上曹植;地盘不过乐安一州,比不上吴楚七国;手下不过王斌、朱烜等人,没有贯高、伍被那样的谋士。
他以为宣宗年少可欺,陈兵踞坐,声讨朝廷。
结果宣宗亲率六师,他不敢先取济南、转战河北,而是困守孤城,束手就擒。
谷应泰的评价一针见血:“外多夸诈,内实怯懦。”
朱高煦的一生,是一个被野心吞噬的人。
靖难之役中,他确实立下了盖世之功。
朱棣的那句“勉之,世子多疾”,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底的欲望。
但他忘了,他的父亲朱棣能够夺位成功,靠的不仅是勇武,还有隐忍、谋略和时机。
而朱高煦,只有勇武和野心。
他不够隐忍——永乐年间就明目张胆地结党营私、僭越礼制;他不够谋略——造反之前没有算清楚自己和对手的实力对比;他更不会选择时机——在宣宗初政、人心归附的时候举兵,无异于自投罗网。
而最可悲的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没能认清自己的处境。
被囚在逍遥城,一个谋反的藩王,本该低调求生,哪怕是为了妻儿。
但他伸出了那只脚。
那一勾,勾掉了自己最后一线生机,也勾掉了妻子和儿子们的命。
宣德元年九月初六,北京西安门内,那间叫“逍遥城”的囚室外,铜缸里的炭火燃尽了。
灰烬之中,曾经威震三军的汉王朱高煦,只剩下一个传说。
西安门的风吹过,灰烬散去。
不远处,他的妻子和儿子们,正在等待属于他们的命运。
《明史》说:“高煦及诸子相继皆死。”
史书从不写哭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