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照拍完那天下午,雨刚停。书店门口的梧桐叶往下滴水,周杰站在旧书架旁,手里还捏着一杯没开封的豆浆。
他问我晚上有没有安排。我说要盘库存,可能得晚一点。他没像往常那样点头离开,只把豆浆放到收银台边,认真看着我。
“要不尝试喜欢我,做我女朋友吧!”
他说得不快,耳朵却红了。
我盯着杯壁上的水珠,心口轻轻跳了一下。周杰来书店找过我很多次,有时买书,有时帮我搬纸箱。他知道我不爱香菜,也记得我胃疼时只能喝热的。
这些细碎的好,我不是没看见。
我点了头,说了一声好。
他先是愣住,随后低头笑了。那笑意很浅,像雨后的光落在玻璃上。我也跟着笑,正想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门口的风铃忽然响得乱七八糟。
陈龙喘着气进来,肩头湿了一片。
他看看周杰,又看看那杯豆浆,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们刚才说什么?”
周杰朝我靠近半步,语气仍旧平和。
“林晓答应跟我交往了。”
陈龙把车钥匙攥在掌心,金属碰得叮当响。他像是没听懂,隔了几秒才盯住我。
“你怎么能答应他?”
我嘴边的笑停了。
从小到大,他管过我忘带钥匙,管过我选什么专业,也管过我晚上几点回家。可这句话落下来,我忽然觉得很陌生。
“为什么不能?”
陈龙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01
我和陈龙住过同一条老巷子,两家门对门。小时候停电,大人搬着竹椅坐在院里乘凉,我跟他趴在水泥地上抓知了壳,膝盖常磨得灰一块白一块。
我父母常年在外跑生意,赵秀兰便多照看我一份。早饭多烙一张饼,雨天多带一把伞,校服破了也顺手替我缝好。
她总说,女孩子得细心。陈龙丢三落四,身边要有个能提醒他的人。
那时我没往别处想,只觉得两家亲近。陈龙也确实习惯找我。作业本忘带了,让我从后门递进去;跟同学闹别扭了,放学堵在巷口等我评理。
上大学后,我们去了同一座省城。他读电商,我念中文,学校隔着六站公交。周末只要没事,他就约我去吃巷子口那家砂锅。
大一下学期,陈龙第一次带女朋友来见我。姑娘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我客客气气叫了声嫂子,把靠里的座位让给她。
陈龙当场笑弯了腰。
“你改口倒挺快。”
我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那时觉得这样叫最稳妥,既表明亲近,也免得姑娘多想。
后来他身边换过几个人。有人爱穿长裙,有人说话爽利,还有个姑娘每次见我都带小蛋糕。我一律叫嫂子,礼数做得周全,从不单独约陈龙看电影,也不在他约会时乱打电话。
赵秀兰听说后,总夸我懂事。
可陈龙带女朋友回家吃饭,她的热络通常撑不过一顿饭。菜夹得不少,问的话也密,从家住哪里问到工作打算,再问会不会做饭。
姑娘答一句,她便点一下头,嘴上说挺好,转身却催我多吃。
“林晓爱吃这个,我记着呢。”
桌上的人便安静片刻。陈龙低头扒饭,我只好笑着把话题岔到学校里的趣事上。
久了,我也不愿去凑那种饭局。偏偏赵秀兰常提前给我留碗筷,说都是年轻人,坐在一起不拘束。
陈龙的恋爱大多不长。最短的一个月,最长也没熬过一年。每次分手,他第一个找的都是我。
有时是深夜电话,有时拎着两罐汽水坐到书店后门。翻来覆去说的,无非是不合适,聊不到一块,或者对方想得太多。
我听着,偶尔劝两句。说困了,他便让我再陪十分钟。那十分钟常拖成一个小时,手机烫得贴不住耳朵。
我问过他,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陈龙靠着纸箱,想了半天,只说得省心,别总让他猜。
最近一任是孙倩,小学教师,说话慢,做事很有分寸。陈龙带她来书店那天,她挑了一套儿童文学,说班里有几个孩子喜欢看。
我照旧叫她嫂子。她怔了一下,随后笑着纠正我,说叫名字就行。
孙倩和以前那些姑娘不同。她见我和陈龙拌嘴,不插话,也不摆脸色。有一次陈龙临时爽约,她独自在书店等了四十分钟,最后只把凉透的奶茶扔进垃圾桶。
我替陈龙解释,说公司突然加班。
孙倩看了我一眼,轻声问:“他让你来说的?”
我没答,只把手机往口袋里塞了塞。
两个月前,他们分了手。那晚陈龙又来找我,在后门台阶上坐到打烊。他说孙倩太认真,什么都要掰扯清楚,跟她在一起很累。
我递给他一包纸巾。其实他没哭,只是不停揉鼻子。
第二天赵秀兰来送排骨汤,听见消息,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盖好保温桶。
“散了就散了,合不来别硬撑。”
她说完,又把汤往我面前推,叫我趁热喝。陈龙坐在一旁,像往常一样把香菜全挑进我碗里。
02
孙倩来还书,是我答应周杰后的第三天。
午后书店没什么客人,门外修自行车的师傅正给轮胎打气,一下一下,沉闷得很。她抱着两本旧书进来,封面都套了透明书皮。
其中一本是陈龙大学时常看的摄影集,书角沾着褐色咖啡印。我认得,那是他搬宿舍时找了半天的东西。
“怎么在你这里?”
孙倩把书放在柜台上,理了理压皱的袖口。
“他以前落下的。你替我还吧。”
我下意识说,可以让陈龙自己来拿。话出口才觉得不妥,他们既然已经分开,见面未必方便。
孙倩没生气,只问我是不是又替他找好了理由。
门外气筒停了一阵,车铃突然响了一声。我把摄影集往里推了推,纸页摩擦柜台,发出干涩的响动。
“他最近也挺忙。”
“林晓,别再替他圆场了。”
她声音不高,目光却没挪开。我想解释我们从小就是这样,谁方便谁搭把手,不是什么大事。
孙倩点开手机,又很快按灭。屏幕亮起的一瞬,我看见一段很长的录音,日期是他们分手那晚。
“这里面是什么?”
她把手机收回包里。
“一段我不想再听的话。”
我等着她继续,她却只低头检查拉链。那段录音是谁录的,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提。
临走前,孙倩买了一支蓝色钢笔。付款时,她忽然问我,跟陈龙相处是不是一直很累。
我笑了笑,说习惯了。
她听完没接话,把小票对折塞进口袋,推门走进晒得发白的街道。门上的风铃晃了很久,细碎的声音钻得人心烦。
傍晚,周杰来接我下班。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资料,桌边放着电脑,页面上是外地一家咨询机构的培训通知。
他正在等录取结果。培训时间一年,名额不多,面试结束快半个月了,邮件一直没来。
我问他紧不紧张。
“有一点,但等也没用。”
他合上电脑,接过我手里的抹布,把窗台最后一块水印擦干净。做这些事时,他从不问我该怎么擦,也不会站在旁边等我安排。
我们刚锁好店门,陈龙的电话就来了。
他问我有没有看见那本摄影集。我说在店里,让他明天自己过来拿。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孙倩是不是说了什么。
“没说多少。”
“她那人爱钻牛角尖,你别信。”
我看着路边积水里晃动的车灯,没应声。陈龙又说心里堵得慌,叫我陪他去吃烧烤。
我告诉他,我和周杰已经约好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随后传来打火机开合的声音。他以前戒过烟,孙倩不喜欢那个味道。
“吃完来找我,行吧?”
我还没回答,周杰已把我的帆布包接过去。他没有催,只站在一旁等着。
最后我说,今晚不去了。
陈龙问我是不是谈了恋爱就不认发小。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喊上菜,盘子磕在桌面上。他明明不是一个人,却还是要我过去。
周杰等我挂断,才问:“他每次不舒服,都找你处理吗?”
“也不是处理,就是说几句话。”
“那他和别人闹矛盾呢?”
我想起孙倩凉透的奶茶,想起刚才柜台上那本摄影集。还有更早以前,那些我叫过嫂子的姑娘,有人删过我的联系方式,也有人在饭桌上勉强笑着。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习惯了。”
周杰嗯了一声,没有顺着评价陈龙。他只说,培训要是录取了,很多事情得提前商量,不能总临时改安排。
路边小馆的油烟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味。我忽然想起,陈龙约我吃饭,几乎从不提前问我有没有空。
吃面时,他又发来几条消息。先问摄影集有没有受潮,再说赵秀兰炖了汤,让我明早去拿,最后是一张烧烤摊的照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杰正低头给面里加醋,动作不紧不慢。他没问陈龙又说了什么,只把装纸巾的小盒推到我手边。
回去的公交很挤,我扶着拉环,掌心被勒出一道红印。车经过陈龙住的小区时,我还是习惯性朝窗外看了一眼。
他没在门口等我。
手机里却躺着一句话,说他睡不着,让我到家后打过去。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也没像从前那样立刻回复。
03
和周杰正式交往后,我们第一次约会去了旧城区。那里有家小面馆,桌子窄,风扇转起来吱呀响,酸豆角却炒得很香。
周杰提前到了,给我留了靠墙的位置。桌上放着一碟切好的卤牛肉,肥边都挑开了。他记得我不爱吃那一圈软油。
我们聊毕业后的打算,也聊他那份迟迟没消息的培训申请。说到一半,我的手机亮了,陈龙问我摄影集放在哪层书架。
我回了位置。不到两分钟,他又发消息,说封面有没有擦干净,咖啡印会不会受潮。
周杰夹了一筷子青菜,等我放下手机才继续说话。可我刚听了两句,陈龙的电话又打进来。
“妈让我问你,周日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还没定,他便催我现在答复。赵秀兰买了排骨,又订了活鱼,叫我别临时放鸽子。
挂断后,碗里的面已经坨了。我拌了两下,酱汁黏在筷子上,原本的香味也淡了。
“你可以晚点回。”周杰说。
我摇头,解释陈龙性子急,不回他会一直问。说完又觉得这话奇怪,仿佛及时答复是我的本分。
第二次约会,我们去看了一场老电影。灯刚暗下来,陈龙发来一张手背的照片,说拆快递时划伤了。
口子不深,血已经止住。我让他拿水冲洗,再贴创可贴。他问家里那盒药是不是过期了,非要我帮他看日期。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散场后打开,里面有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说算了,不麻烦我了。
那几个字看得人心里发沉。我站在影院门口给他回电话,陈龙语气淡淡的,说已经处理好了,让我陪周杰吧。
周杰在台阶下等我,手里拿着两杯热茶。晚风卷着爆米花的甜味,我走过去时,他把没加糖的那杯递给我。
“我是不是挺麻烦的?”
“你不麻烦。”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只是你们之间,很多事没有边界。”
我没立刻接话。发小之间互相照应,本来再平常不过。可这几天,我和周杰吃饭、看电影、逛书店,陈龙总能找来一件急事。
事情都不大,却刚好够我停下来。
周日的家宴,我还是去了。赵秀兰在服装店忙了一上午,回来便围着围裙进厨房,桌上摆了六个菜,都是陈龙和我爱吃的。
周杰也来了,带了一盒水果。赵秀兰接过后只说太客气,没问他爱吃什么,转身便盛汤去了。
吃到一半,陈龙说最近胃不舒服,早上总顾不上吃饭。赵秀兰立刻放下筷子,转头看我。
“晓晓,你书店离他公司近,早上顺便给他带点。”
其实两处隔着三条街。我还没开口,周杰先替我盛了半碗汤,又把勺子放稳。
“林晓早班也很赶。”
赵秀兰笑了一声,说陈龙从小胃弱,我最清楚。她又说年轻人谈恋爱归谈恋爱,不能把一起长大的情分忘了。
我低头挑鱼刺,舌尖尝到一点苦胆味。
饭后,陈龙跟我下楼倒垃圾。他一路没说话,到垃圾桶旁才问我,是不是打算以后什么都听周杰的。
“这是我自己的事。”
“以前你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照见他没刮干净的下巴。
陈龙盯着我,语气又软下来。
“你不会真丢下我吧?”
“我谈恋爱,怎么就叫丢下你?”
他把垃圾袋扔进去,塑料瓶撞得哐当响。问他凭什么认定我永远得在,他却只反复说,我们从小就是这样。
04
家宴过后,陈龙安静了两天。第三天下午,他提着摄影集来书店,站在柜台前翻了几页,又啪地合上。
“周杰早就知道孙倩跟我分手了吧?”
我正在给新书贴价格签,胶带粘住了袖口。扯下来时,布面留下一道发亮的印子。
“他知道,怎么了?”
陈龙说周杰挑的时机太巧。他刚分手,我又天天听他诉苦,周杰趁我心软靠近,摆明了没安好心。
这话绕得我发懵。跟孙倩分手的是他,被表白的是我,最后竟全成了周杰算计。
“他喜欢我,跟你分手有什么关系?”
陈龙把书压在柜台上,声音低了些。
“你那阵子天天陪我,情绪也不好。他就是趁虚而入。”
我手里的标签贴歪了。揭下来重贴,纸角卷成一团,再也粘不平。
周杰第一次来书店,是半年以前。后来每次过来,他都规规矩矩买书,帮忙也先问我需不需要。没催过我,也没拿陈龙的事换取亲近。
陈龙却要我暂停恋爱。他说至少等他从这段感情里缓过来,再考虑我和周杰合不合适。
“你缓多久?”
他没料到我会这样问,停了一会儿,说可能一两个月。
“那你下次再分手呢?”
陈龙脸沉下来,说我故意戳他痛处。他不过需要一点时间,我连这点情分都不肯给。
书店里有位老人正翻报纸,听见动静,抬头朝这边看。我压低声音,让陈龙先回去,别影响客人。
他却认定我是在护着周杰。
“他才认识你多久,我认识你多久?”
“认识得久,不等于你能替我做主。”
陈龙的嘴唇动了动,眼里那股火慢慢退下去。他伸手碰了碰摄影集封面,像小时候闯祸后等我替他想办法。
“我最近真不好受。”
这句话以前很管用。无论多晚,只要他说难受,我总会听下去。可那天看着他,我脑中先冒出来的,是孙倩扔掉的奶茶。
“我听过很多次了。”
我把那本书推回他面前。
“这次你自己消化。别再让我替你收拾分手后的情绪。”
陈龙愣了很久,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受伤的神色。他问我是不是嫌他烦,又问周杰到底跟我说了什么。
我说没人教我,这些话本该早说。
他绕进柜台,挡住我去仓库的路。离得太近,我闻见他衣服上的烟味,混着夏天汗水晒干后的咸气。
“林晓,我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什么?”
“你把别人放在我前面。”
这句话说得很轻,反倒比刚才那些指责更刺耳。我盯着他,忽然找不到熟悉的那张脸。
他交女朋友时,我退到该退的位置,从没问过自己排第几。轮到我谈恋爱,他却要求暂停,还把我的选择说成背叛。
“那是我的男朋友。”
“可我是陈龙。”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像那三个字天然有分量。货架顶端的灯管闪了两下,照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我绕开他,拉开仓库门。
“你今天先走吧。”
陈龙没动,直到周杰从外面进来。他看见我们,先停在门边,没有贸然靠近。
陈龙转身冲过去,问他是不是早就算好了。他说得越来越快,翻出合租时的旧事,连周杰哪天来书店都算成证据。
周杰只问了一句:“林晓让你走,你听见了吗?”
陈龙抬手推了他一下。力气不算大,周杰后腰撞到桌沿,桌上的扫码牌倒下来,摔出一道裂纹。
我挡在两人中间,第一次朝陈龙喊了滚。
他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却没再靠近。临走前只说,我会后悔。
当晚,赵秀兰赶到书店。她连服装店的围裙都没摘,手上还沾着划衣粉的白灰。
她没问扫码牌是谁摔坏的,也没问周杰伤到哪里,只拉住我的手,说陈龙从小没受过这种委屈。
我抽回手,赵秀兰的脸立即沉下来。
“晓晓,你答应周杰,是在毁掉两家的安排。”
05
我问赵秀兰,两家到底有什么安排。
她看了陈龙一眼,只说这些年两家走得像一家,长辈心里自然有数。她让我别钻字眼,先跟周杰分开,其他的以后慢慢讲。
“我不分。”
说出这三个字,心里反而静了。扫码牌裂开的地方硌着掌心,我把它放回桌面,往周杰身边站了一步。
赵秀兰盯着我们的距离,眉头拧紧。她说周杰外地培训还没结果,将来在哪座城都说不准,我跟着这样的人,不安稳。
周杰没有替我争辩,只说感情的事,该由我自己决定。
“你当然这么说。”
赵秀兰抬手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白末落在地砖上。她认定周杰认识我时间短,不知道我怕冷,不知道我吃鱼会卡刺,更不知道两家这些年的情分。
我听着那些熟悉的小事,胸口却越来越堵。被记住喜好,和被决定往哪走,原来不是一回事。
陈龙站在收银台另一边,从进门后就没正眼看我。他脸侧还有昨晚没睡好的倦色,烟味比白天更重。
“你也觉得我该分手?”
他咳了一声,说先缓一缓,大家都冷静。周杰若是真心,也不会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等。
我问他等什么。他又说不清,只叫我别把关系弄得太难看。
“关系是我弄坏的吗?”
陈龙低头摸烟盒,碍着赵秀兰在场,没有点。他说自己推周杰是冲动,扫码牌可以赔,可我没必要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跟他们翻脸。
刚认识不久。半年往来,在他嘴里轻得像一张收据。而我陪他走过的二十二年,似乎成了一笔随时可以拿来要求偿还的账。
我把摄影集从柜台下拿出来,递给他。封面被孙倩擦得很干净,只有那块旧咖啡印还在。
“你的东西自己带走。以后难受,也别半夜找我。”
陈龙没接,眼神落在书上,脸色一点点发白。
赵秀兰按住书脊,说我为了谈恋爱连旧情分都不要了。她还提起我小时候发高烧,是她背我去诊所,父母不在家,也是她守到天亮。
这些我都记得。正因为记得,拒绝才像从肉里拔一根细刺,没流多少血,疼却一直在。
“赵姨,您照顾过我,我会记一辈子。”
我把手从书上收回来。
“可我跟谁谈恋爱,不能拿这些换。”
她的嘴角抖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听见我这样说话。陈龙叫了声妈,示意她别再讲,她却忽然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时,她只留下一句,让我们谁都别走。
书店快打烊了,卷帘门降到一半,街上的热气贴着地面往里钻。陈龙靠着墙,几次想开口,又都咽回去。
周杰去扶倒下的宣传架。我过去搭手,他轻声问我,要不要先回避这场争执。
“不用。”
我说既然事情冲着我来,我就自己听。
不到二十分钟,赵秀兰回来了。她怀里夹着一个旧布包,拉链已经褪成暗黄色。进门后,她径直走到休息桌前,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一本封皮磨白的存折被她拍在桌上,边角卷起,纸页散着旧柜子的樟脑味。
我先看见自己的名字,随后看见开户日期。那天竟是我的十六岁生日。
备注栏里,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字。
“林晓婚嫁金”。
我盯了许久,最初甚至没明白这几个字为何会挨在一起。赵秀兰翻开内页,一笔一笔的存入记录,从六年前排到上个月。
金额不算整齐。有时两千,有时五百,还有几笔是一万。最早那页墨色已经浅了,后面的数字却新得刺眼。
“这是什么?”
我的声音发涩。赵秀兰说得很平常,像在解释一件早就讲好的家事。
“给你和陈龙成家用的。”
陈龙脸色骤变,伸手来抢。赵秀兰比他更快,一掌按住存折,另一只手压着桌角。
“你早就知道?”
我看向陈龙。他避开我的眼睛,只说他妈这些年爱操心,让我别把事情想得太重。
那一刻,书店外卖西瓜的喇叭正循环叫价。声音隔着半扇卷帘门钻进来,一遍比一遍响,我却听不清后面半句。
赵秀兰说,从我十六岁开始,她就在替我们打算。陈龙知道,也从没反对。等工作稳定,两家坐下来把事情办了,谁都不用受外人的气。
我把手撑在桌边,掌心下还压着那道裂开的扫码牌。
原来陈龙不是刚刚才接受不了我选择别人。他早知道有一条路被人替我铺好,只是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走。
周杰站在我身后,没有碰那本存折,也没有开口替我决定。他只是把降到一半的卷帘门重新推上去,让闷在店里的热气散出去。
赵秀兰把存折合好,给我四十八小时。
“你若选周杰,我就把陈龙那些女朋友为什么都留不下的原因,一次说清。”
我看向陈龙。他嘴唇紧抿,仍旧不肯看我。
我第一次不敢确定,自己这些年客客气气叫出的每一声嫂子,到底是在尊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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