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晚,我把页面关掉,对父亲说,只考了三百八十分。
周建国盯着我,像没听清。几秒后,他抄起茶几上的皮带,抽在我肩背上。皮带扣擦过下巴,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我供你读十二年书,你就拿这个分数糊弄我?”
我缩在沙发边,没有解释。母亲的遗照被碰歪了,玻璃上映着客厅惨白的灯。
第二天中午,他把我带到县城最贵的酒店。
宴会厅门口摆着两排花篮,红色拱门上写着林悦升学宴。她考了四百二十分,周建国包下整层,酒席、烟酒和礼品算下来近二十万元。
十八年来,他从没在人前承认过林悦。今天却站在迎宾牌旁,笑着向每位客人介绍,这是他的小女儿。
林悦比我小八个月,随母亲林芳姓。
我穿着高领衬衫,遮住肩上的淤青。父亲嫌我脸色难看,低声叫我别扫兴。
宴会快开席时,一位白发老人走进门。周建国看清来人,立刻放下酒杯迎过去,脸上的笑却僵了一下。
“高局长,您真来了。”
老人只朝他点点头,没有去主桌。他站在喧闹的人群里看了一圈,像是在找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01
出分前那几天,家里比平时更安静。
父亲早出晚归,鞋柜上总落着一层建材店带回来的灰。晚上九点多,卷闸门关了,他才拎着一袋凉菜回来。
我们隔着饭桌吃饭,各看各的碗。筷子碰到瓷沿,声音很清楚。
“答案估过没有?”
“估过。”
“能上什么学校?”
“还不知道。”
话到这里就没了。他打开手机看店里的进货单,我收拾碗筷。我们住在同一套房子里,日子过得像两个合租的人。
父亲不是一直这样。
小时候,他也骑车送我上学。下雨时,雨衣大半披在我身上,他后背湿透,回家还会蹲在门口替我擦鞋。
母亲陈兰去世以后,这些事慢慢没了。
那年她三十五岁,我十一岁,父亲四十岁。医院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他坐在长椅上,一夜没说话。回家后,他把母亲的衣服塞进纸箱,叫人抬进储藏室。
我抱着一件旧毛衣不肯松手,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明天还得上学。
此后七年,我们很少提她。
父亲关心我的方式,只剩下成绩和钱。
月考第几名,要交多少资料费,补课有没有必要,饭卡还剩多少。他问得细,连一支中性笔贵了两块钱,也要看看小票。
有一回我发烧,趴在书桌上睡着。他回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转身去药店买药。药放在桌上,他却说:“别耽误明天的数学测验。”
我知道他不是完全不管我。只是他每回伸手,都像隔着一层硬壳。
高三最后一次家长会,班主任夸我成绩稳。散会后,同学的父亲买了奶茶在校门口等着,我一路看着那杯冒水珠的塑料杯。
父亲走在前面,打电话催工人送水泥。到路口时,他忽然回头问我,老师说的重点大学,有没有把握。
我说,差不多。
他嗯了一声,让我别松劲。绿灯亮了,他先过马路,没有注意我还站在后面。
我有时也想跟他说点别的。
比如模考前整夜睡不着,比如看到同学母女挽着胳膊,我会绕开那条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他未必想听。
出分前一天,他难得早关店,买了一条鱼。
厨房油烟机轰轰响,他隔着玻璃门问我:“要是真考好了,想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说还没想好。
“电脑,手机,都行。别跟我客气。”
鱼煎糊了一面,他拿锅铲刮了几下,黑色碎屑落进油里。那一刻,我竟觉得家里有点像从前。
可他很快又补了一句:“前提是分数拿得出手。”
我低头摘豆角,指甲里沾了青绿色的汁。心里那点刚冒出的热气,散得很快。
周末我去外婆陈秀梅家吃饭。她六十八岁,退休后一直住在老厂区。楼道窄,墙皮掉得厉害,门口却总收拾得干净。
她蒸了茄子,又炒了一盘鸡蛋。我进门时,她先看我的脸,再问父亲最近忙不忙。
“还是那样。”
外婆没追问,把风扇朝我转过来。扇叶吱呀作响,吹得桌上的旧报纸一角一角翘起来。
吃完饭,我帮她从柜顶取棉被,看见柜子深处放着一个铁盒。盒盖生了锈,边角还贴着半张褪色的红纸。
“那是什么?”
外婆立刻伸手,把铁盒往里推了推。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我想拿下来看看,她挡住了我。她的手背布满老年斑,动作却很利索。
“等你满十八岁,我再给你。”
“我已经十八了。”
外婆顿了一下,将柜门合上,说等高考的事安顿好。
我没再问。走时,她往我书包里塞了两个桃子,还站在楼下叮嘱,出分后先给她打电话。
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抱着书包,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我考得不好,他们最先在意的,会是什么。
02
父亲筹备升学宴,是在出分前三天开始的。
那晚我起床接水,看见他坐在餐桌边写名单。纸上排着几十个人名,旁边标着职务和桌号,烟灰缸里塞满烟头。
我以为那是建材店请客,随口问了一句。
“林悦的升学宴。”他说。
热水漫过杯口,烫到我的手。我关掉饮水机,才问她考得怎么样。
“四百二左右,志愿能走个本科。”
他的语气里有少见的轻快。说完又低头核对名单,仿佛这件事早就应该如此,只是忘了通知我。
我知道林悦的存在。
初二那年,我在商场见过父亲陪林芳买鞋。林悦坐在试鞋凳上,喊了他一声爸。他回头看见我,脸色变了,却没追出来解释。
后来我问过一次,他只说是以前欠下的人情,让我别管大人的事。
从那以后,那个名字被搁在家里,谁也不碰。如今父亲却要摆酒,还订了县城那家有水晶吊灯的酒店。
他拿计算器按了几遍,酒席、布置和礼品加起来,数字逼近二十万元。
我问:“有必要办这么大吗?”
父亲把计算器扣在桌上。
“她这些年没名没分,我总得给她一个交代。”
我站在灯下,杯口冒出的白气扑到脸上。他没有看我,自然也没发现我的手被烫红了一块。
第二天,酒店的人上门送菜单。父亲挑了最贵的一档,又加了海参和龙虾。建材店赊出去的货款还没收齐,他却说酒席不能寒酸。
林芳也来了。
她穿一条米色裙子,头发烫得整齐,进门后先看客厅,再把一叠打印好的宾客名单放到桌上。
她和我打招呼,声音放得很轻。我叫了声林阿姨,回房时,听见她问父亲,高志远那边有没有回话。
“请帖送到了。”父亲说。
“他会来吗?”
“不好说。退休以后,老领导很少参加这种席。”
父亲嘴上说得平淡,往后几天却反复确认。他先托以前的同事打听,又亲自拨过两次电话。电话没接通,他就在客厅来回走。
名单最上面,高志远三个字被红笔圈了两遍。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母亲留下的旧相册里,有一张机关后勤人员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办公楼前,父亲穿着司机制服,年轻得有些陌生。
母亲站在第二排,怀里抱着一摞账册。最前面坐着的中年男人,就是高志远。照片背后写着年份和姓名,墨水已经晕开。
那时父亲在机关后勤开车,归高志远分管的车队调度。后来单位用车制度变了,父亲离开车队,借钱开了建材店。
他常说,高志远是见过世面的人。自己当司机那几年,学到的规矩比在外面摸爬十年都多。
至于母亲和高志远熟不熟,我从没听人提过。那张合影里,他们隔着好几个人,神情都很普通。
我把相册放回抽屉时,一张请帖从桌角滑下来。
暗红色封面上印着金字,内页写着林悦的名字。邀请人一栏,父亲把自己和林芳并排写在一起。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片刻,问他:“宴会上,你打算怎么介绍我?”
父亲正在系请帖上的细绳,闻言皱了皱眉。
“你是姐姐,还用介绍?”
“别人知道我是哪个姐姐吗?”
他手里的绳结没系好,散落在桌面。他抬起头,像是觉得我故意找麻烦。
“都是一家人,别分得那么清。”
我没有接话。
如果真是一家人,这十八年里,林悦为什么不能被提起。现在她要办酒,我又为什么必须自然地坐进去,像一张临时补上的椅子。
父亲把请帖重新理齐,语气缓了些。
“你成绩一直好,以后有的是风光时候。她不一样,我欠她的多。”
他说这话时,窗外正有人收废品,喇叭声从巷口拖到楼下。桌上的相册没合严,母亲半张脸露在塑料膜下面。
父亲没有注意。
当天晚上,他终于联系上高志远。电话只说了不到一分钟,他站得笔直,连声音都比平时客气。
挂断后,我问对方来不来。
“没准话。”他把手机攥在手里,“不过请帖收了。”
他又拿起名单,在高志远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勾。
我回房前看了一眼桌面。红色请帖压着那本旧相册,一个是林悦的升学宴,一个是多年前的后勤合影。
它们只能说明,两家人从前认识。
可父亲盯着那个小勾看了很久,连烟烧到滤嘴都没察觉。
03
出分前两天,林芳带着林悦来家里试宴会礼服。
林悦穿了一条浅蓝色裙子,腰间别着塑料珍珠。裙摆太长,她走路时一直用手提着,像怕踩脏,又像随时准备脱下来。
林芳围着她看了两圈,对父亲说:“宴会上,你得把话说清楚。不能还说是朋友家的孩子。”
父亲看了我一眼,伸手抚平礼服肩头的褶皱。
“放心,我会当众认她。”
这句话说得很稳。大概在他心里排练过许多次,如今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日子说出口。
我坐在沙发上翻志愿资料。纸上的字挤成一片,怎么都看不进去。
林芳又问,主桌该怎么坐。她希望自己和林悦坐在父亲身边,来宾敬酒时,也方便一家三口合影。
父亲没有马上答应。他点了一支烟,半截烟灰落到菜单上,才说我也得坐主桌。
“周宁是姐姐,少了她不好看。”
原来我的位置,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女儿。只是那张合影里少了我,别人会多问一句。
林芳瞥向我,笑得有些勉强。
“孩子愿意就行。”
父亲立刻接话:“她当然愿意。”
我合上资料,问他什么时候问过我。
他把烟摁进烟灰缸,脸沉下来。
“这不是问不问的事。自家妹妹办酒,你必须去。”
林悦低头摆弄裙边。塑料珍珠蹭过指甲,发出细小的响声。她没有看我,也没有替父亲圆场。
我说自己还要填志愿,不一定有空。
“就半天,耽误不了你。”
父亲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缓了些,却仍没有商量的意思。
“她比你小八个月,这些年一直跟着她母亲。我没给过她一个正式身份,现在办场酒,让亲戚朋友都认识认识。”
那八个月像一粒砂子,突然落进我眼里。
十八年来,我以为母亲生病以后,父亲只是不会照顾人。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有些缺席并不是笨拙,是他的心早已分去了别处。
林悦去卫生间换衣服。门关上没多久,我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太贵了,普通裙子也能穿。”
“就这一次,别让人看轻。”
“我不想办那么多桌。”
林芳敲了敲门,让她别在这时候闹脾气。片刻后,门开了,林悦抱着礼服出来,眼圈有些红。
父亲像没看见,问她还缺不缺鞋。
她摇头,把裙子装回防尘袋。拉链卡住时,她拉了几次都没拉上,我伸手替她把布角扯开。
“谢谢。”她小声说。
我松开手,没有回应。
她跟林芳离开后,父亲把主桌名单递给我。我的名字排在林悦后面,旁边写着姐姐两个字。
“宴会那天穿得精神点,别摆脸色。”
我问:“你认她,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好受?”
父亲的脸抽动了一下。
“我亏欠她,就该补回来。”
“那你欠我和母亲的呢?”
他把名单收回去,纸边在桌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过去的事别翻来覆去。你从小跟着我,吃穿读书哪样少了?”
冰箱压缩机忽然启动,嗡嗡响个不停。我看着桌上那叠烫金请帖,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酒店送来拱门样图。上面写着爱女林悦金榜题名,落款只有父亲和林芳。
父亲盯着样图看了半天,叫工作人员把爱女两个字放大。
轮到问我的座位牌,他随手指了指主桌边角。
“放那里就行,她会配合。”
04
查分那天,县城闷得厉害。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防盗网上晒着的毛巾半天也没干。
父亲六点多就回来了,手里拎着熟食和一瓶酒。他把手机充满电,又把电脑搬到客厅,催我登录查询页面。
我说学校网站拥挤,晚些再查。
他在沙发上坐了不到十分钟,又起身走到我房门口。
“别磨蹭,早晚都得看。”
我已经看过了。
屏幕上的数字停留了很久。我一科一科核对,又给外婆打了电话。她听完,先吸了口气,接着让我截好图,别声张。
父亲仍在门外催。我关掉页面,走进客厅。
“多少?”他问。
我看着他手边那叠升学宴请帖,说:“三百八。”
他愣了一下,随即拿过我的手机。
“三百八十分?”
“嗯。”
“你再说一遍。”
我重复了一遍。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撞到木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平时六百多,最后考三百八,你哄谁呢?”
我说考试失常了。他逼我重新登录,我没有动,只说网页打不开。
父亲围着茶几走了两圈,脸上的肉轻轻抖着。他问我是不是故意考坏,好让明天的宴会办不下去。
我没想到他先想到的是宴会。
“我的分数,跟林悦的酒席有什么关系?”
“明天那么多熟人都来,你叫我的脸往哪放?”
他抄起桌上的皮带,叫我跪下。我站着没动,皮带先落在肩上,接着扫过胳膊和后背。
疼得最厉害的不是第一下。皮带扣刮过下巴时,我尝到嘴角淡淡的血腥味,才意识到他真没打算停。
我退到茶几旁,碰倒了母亲的遗照。
相框落地,玻璃从右上角裂到左下角。母亲的脸被一道白线割开,仍旧安静地望着镜头。
“你还摔东西?”父亲吼道。
我蹲下去捡相框。碎玻璃扎进掌心,血珠落在照片边缘。他抓住我的胳膊往上拽,嘴里反复说都是为了管教我。
邻居敲了两次门,他才把皮带扔到地上。
“明天跟我去酒店。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抱着相框站起来,肩背一阵阵发热。最后那点想问出口的话,也跟玻璃碎屑一起留在地上。
父亲进卫生间洗脸后,我把照片装进书包,拿上身份证出了门。
诊所的医生剪开我掌心的口子,清理出一小片玻璃。肩背和上臂有多处淤伤,下巴破皮,医生问是不是摔的。
我沉默片刻,说是家里人打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伤情写进诊疗记录,又叮嘱我按时换药。纸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带着一点热气。
我把病历、缴费单和药袋都收好,拍照存进手机。不是为了吓父亲,只是不想哪天连自己都说不清发生过什么。
走出诊所,天已经黑了。我给外婆打电话,只说受了点伤,今晚想去她那里。
她听见我的声音不对,追问了两句。我说出三百八十分和父亲动手的事,电话那边静了很久。
“真实成绩呢?”她问。
我说没有变。
外婆长长吐了口气,让我别回家。随后又说,录取通知书已经送到她那里,她会请一个该到场的人带去酒店。
我问是谁,她没有回答,只叫我先来吃碗面。
父亲连打了五个电话。前四个我没接,第五个接通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明天十点,我去接你。”
我说不必,他却像没听见。
“穿高领衣服,别让人看出来。家里的事,关起门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从外婆衣柜里找出一件浅灰色衬衫。领口蹭着下巴的伤,有点疼。
外婆替我扣好最上面那颗扣子,又把诊疗记录塞进书包夹层。
九点四十,父亲的车停在楼下。
我背上包,带着裂开的遗照和那些纸,跟他去了酒店。
05
白发老人站在宴会厅门口,目光越过一排排红色椅背,落在我身上。
父亲快步迎上去,双手伸得很远。
“高局长,主桌给您留着呢。”
高志远没有同他握手。他拄着一根深棕色手杖,另一只手提着旧皮包,慢慢往宴会厅里走。
周围的人纷纷起身打招呼。父亲跟在旁边介绍林悦,说孩子考了四百二十分,虽然学校普通,总算没有辜负这些年的培养。
高志远只问了一句:“周宁在哪?”
父亲脸上的笑停了停,朝角落指了一下。
“她考试没发挥好,心情差,您别见怪。”
老人顺着他指的方向走来。服务员端着汤从过道经过,他侧身让开,鞋底踩过洒在地毯上的酒水。
我站起来,叫了声高爷爷。
他看了看我下巴的伤,又看向领口里露出的一小块淤青。
“脸怎么了?”
“碰了一下。”
父亲赶紧接话:“孩子查完成绩闹情绪,我管了几句。年轻人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高志远没有再问。他把皮包放到桌上,打开搭扣,从里面取出一个红色硬纸封套。
看清封面时,我呼吸顿了一下。
父亲也认了出来。他上前半步,手停在桌边。
“这是谁的?”
高志远翻开封套,念出我的名字,又将录取通知书举给邻桌的人看。
“周宁,高考六百九十三分,已被清华大学录取。”
宴会厅里还放着喜庆的音乐,唢呐声从音箱里冲出来,显得格外刺耳。几桌客人转过头,连台上的主持人也停下了报幕。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你不是三百八吗?”
我没有回答。
高志远把通知书放到我面前,纸页压住桌布上的一小块油渍。
“通知书寄到陈秀梅家。她联系了我,请我今天送来。”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刚才还围着父亲敬酒的亲戚,把酒杯放回桌上,目光在我和林悦之间来回移动。
父亲伸手想拿通知书,高志远先按住了封套。
“不是给你的。”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他勉强笑了一下,说自己只是太意外,孩子瞒得太紧。
“家里人哪有隔夜仇。她考这么好,我肯定给她办一场更大的。”
高志远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老人从皮包夹层拿出那张旧合影。照片边缘卷曲,正是我在家里相册中见过的后勤合照。
“十二年前,机关旧仓库清账。电线短路,铁架倒下来,我被堵在里面。当时陈兰三十岁,是她冒着烟进去,把我拖到门外。”
他说得很慢,像怕哪一处记错。
“她手臂缝了十几针,住院后还说只是顺手。那一年我六十岁,这条命是她救的。”
我望着照片上的母亲。她站在人群后排,头发扎得整齐,怀里仍抱着那摞账册。
这件事,外婆没说过,父亲也没提过。
高志远告诉我,母亲去世后,他找过外婆几次。外婆不肯收钱,只说孩子还小,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谈。
如今我十八岁,通知书到了,外婆才给他打了电话。
父亲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高局长,这是我的家事。学费我出得起。”
“你出不出,是你的选择。”高志远说,“我来不来,是我的选择。”
林芳站在台边,手里还拿着敬酒用的红托盘。林悦已经从主桌起身,望着我面前的通知书,神情没有喜色,也没有怨气。
她的视线落到我下巴的伤口上,停了几秒。
我忽然觉得那封通知书很重。六百九十三分是真的,挨的那顿打也是真的。厅里每一道看过来的目光,都没有让我轻松一点。
高志远没有坐下。他从皮包最底层取出一封信,牛皮纸已经发黄,封口处压得平整。
他没有马上交给我,只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头。
“这是陈兰留下的。她生前托人转交给你外婆,说等你成年以后,由你自己决定看不看。”
我盯着信封上熟悉的字。周宁亲启,四个字写得很轻,宁字最后一笔有些弯。
老人没接父亲递来的酒,也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越过父亲,把清华录取通知书放到我手边。
“周宁,六百九十三分。十二年前,你母亲救过我。这四年学费,我用个人积蓄承担。”
父亲僵着手,脸上的酒意退得干干净净。他张口想说什么,高志远抬手拦住了。
“先别急着认错,也别急着替她做主。”
老人又拿出那封封死的信,放在通知书旁边。发黄的牛皮纸上,母亲的字迹被灯光照得很清楚。
“这封信属于周宁。里面写了什么,我不知道,陈秀梅也没有拆过。”
我伸手碰了碰信角,没有拿起来。纸面有些粗,擦过皮肤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高志远看着我,语气不重,却不给人躲开的余地。
“明晚以前,你得做个决定。独自拆,当着他们的面拆,或者永远不拆。”
父亲站在我左边,林悦站在几步外。宴会台上的红灯还在转,一圈一圈扫过每个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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