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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十岁这次体检,是陈阳替我约的。省城的体检中心人多,走廊里都是消毒水味,空调开得低,我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前面的项目都没什么大事。血压稍高,腰椎有点退变,和我猜的差不多。干了半辈子机械维修,腰腿没坏透,已经算耐用了。

外科复查时,孙德康把影像放大,又让我躺到检查床上。他六十八岁,戴一副细框眼镜,手指按得很轻,问我以前做过什么手术。

“二十年前,做过疝气。”

“还有别的吗?”

“没了。”

他没接话,转身翻我带来的旧手术摘要。纸被塑料袋护着,边角还是黄了。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压过门槛,咯噔响了一声。

孙德康把摘要挪到台灯底下,看一眼纸,又看一眼影像。先前还算随和的脸,慢慢沉下来。

“陈师傅,您再想想。”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那场手术我记得不多,只记得麻药过去以后,刀口扯着疼。李淑华在床边削苹果,果皮断了三回。

“就是疝气,住了九天院。”

孙德康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声音压得很稳。

“您20年前做的绝育手术本人知情吗”

我以为听错了,盯着他手里的片子。灯箱白得刺眼,两处细小的痕迹被红笔圈着,像旧机器里两道不起眼的焊口。

“什么手术?”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让我先把衣服穿好。那几颗扣子平常闭着眼都能扣上,那天却错了一颗,解开重来,还是错。

二十年前,我四十岁。也是那一年,李淑华突然提出分居。

这两个日子原本各自在我脑子里落着灰。如今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到一起,扯得我后腰那道旧疤隐隐发紧。

01

从体检中心出来,正赶上午后最热的时候。路边卖盒饭的摊子冒着油烟,我站在树荫下,却闻不出炒辣椒的香,只觉得嘴里发苦。

陈阳发消息问我结果。我回了句没大毛病,又把手机塞回裤兜。那孩子在物流公司带班,一忙起来饭都顾不上,我不想隔着电话说这种事。

回到家,我先烧了一壶水。水开后顶着壶盖响,我忘了关火,直到白汽把橱柜门熏出一层水珠,才伸手拔掉插头。

这套老房子有两个卧室。二十年来,我住朝北的小间,李淑华住朝南的大间。我们共用厨房和卫生间,牙刷隔着一只空杯子,毛巾也从不挨着。

她四十岁那年提出分居,没有哭,也没吵。那晚陈阳十二岁,趴在客厅桌上写作业,铅笔在卷子上沙沙响。

李淑华把我的被褥抱到小间,只说以后各过各的。等孩子大了,再谈别的。

我问她为什么,她低头抻平床单,来来回回压了几遍褶子。

“累了,不想再吵。”

可我们那阵子并没有大吵。顶多是我夜班回来晚,她嫌饭热了三遍。我说她管得多,她便收走碗,第二天照样给我装午饭。

我以为她在赌气。过了几天买了半斤酱牛肉,又拎回她爱吃的芝麻烧饼。她把东西放进冰箱,晚上还是锁了房门。

后来我也不再敲。

这一隔就是二十年。没有离婚,也没有夫妻间的亲近。水电费从共同存折里出,陈阳上学、工作、成家前的花销,我们一人担一半。

儿子考上大专那年,我们坐同一趟车送他。李淑华一路剥橘子,我负责扛行李。到了宿舍,她铺床,我修晃动的桌腿,看着跟寻常夫妻没两样。

返程时,车站只剩两个座位,中间隔着过道。她抱着空旅行袋睡了一路,头歪向车窗。我看见她鬓角有根白发,手抬到一半,又放回膝盖上。

家里亲戚问起,她总说我睡觉打呼,分开住清净。我也顺着这个说法往下圆。日子久了,连我自己都像是信了。

父亲陈守义在世时,催过我们搬回一间屋。他守着临街小店,晚上关门后常来家里坐坐,看见两床被子分开晾,脸色就不好看。

李淑华不顶嘴,只进厨房添水。我嫌父亲多事,陪他在客厅说几句,等人走后也懒得再问她。

八年前,父亲七十三岁去世。办完丧事,我们回到家,各自关门。那天夜里我听见南屋抽屉开合了几次,第二早晨,她照常熬了小米粥。

我们把婚姻过成了一本旧账,每个月都有进出,前面的欠项却谁也不提。

这些年,我每年做一次体检。单位组织时她替我装身份证和水杯,退休后陈阳给我约,她仍会把报告收进客厅矮柜。

她做财务出身,东西分得细。血压、肝功、心电图,各有透明袋。哪年哪次,标签写得端端正正。

唯独二十年前那次住院的材料,她从来不让我碰。

有一回我找医保凭证,拉开矮柜最下面的抽屉。她从厨房快步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一把将抽屉推了回去。

“旧病历乱,别翻丢了。”

我说自己的病历,丢了也是我的事。她拿湿布擦掉把手上的面粉印,脸始终朝着柜子。

“要用什么,我给你找。”

当时我只觉得她爱管东西。家里的保修单、存折复印件,连陈阳小时候的缴费票据,她都收着,不许别人乱动。

现在想来,那只抽屉像堵在屋里的一扇小门。她守了二十年,我竟也真没再打开过。

傍晚,李淑华买菜回来。布袋里露着一把芹菜,叶子被热气蒸蔫了。她看见我坐在矮柜前,脚步顿了一下。

“体检怎么样?”

“还行。”

我把孙德康给的复查意见折好,压在腿下。她换鞋时扶了两次墙,呼吸有些重,随后拎着菜进厨房。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切得很慢。我隔着磨花的玻璃门看她,忽然记不起二十年前手术出院时,是谁把那沓材料带回家的。

饭桌上只有芹菜炒肉和一碟腐乳。她给我盛了半碗饭,仍按我这些年的饭量,没多也没少。

“最下面那层,钥匙呢?”

勺子碰到瓷碗,发出一声轻响。她抬眼看我,眼皮垂得很快。

“你找旧东西干什么?”

我没回答,把那份复查意见从腿下取出来,放到桌边。她没有伸手,只把凉掉的菜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顿饭,我们谁也没再开口。窗外卖西瓜的车慢慢经过,喇叭反复喊着沙瓤,我数着她咀嚼的次数,头一次觉得二十年并不模糊。

它就压在矮柜最底下。

02

第二天一早,李淑华出门买豆浆。我搬来小凳子,蹲在矮柜前。钥匙没放在老地方,两个抽屉都拉不开。

我用手电照了照锁孔,没有撬。维修工干久了,越急越知道不能硬来。锁坏了,反倒给她一个不说话的由头。

她回来时,我还坐在客厅。塑料袋里的豆浆烫得变了形,油条吸着潮气,软塌塌的。

“钥匙给我。”

她把早餐放下,弯腰换拖鞋。

“哪把?”

“旧病历那把。”

她背对着我整理鞋尖,过了一会儿,才从随身布包内层摸出一串钥匙。上面拴着红塑料牌,字已经磨掉一半。

“看完放回去,别弄乱。”

抽屉拉开后,一股纸张受潮的味道扑出来。里面码着十几个牛皮纸袋,按年份排着。最靠里的那只没有标签,封口绕了两圈棉线。

李淑华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阵,转身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盆里明明只有两只昨晚洗过的碗。

我把纸袋抱进小屋,关门时没有落锁。

二十年前的住院病历比我想的薄。入院记录写的是右侧疝气,术前检查也围着这个病来。手术摘要上盖着某三甲医院的旧章,字迹已经发浅。

麻醉记录、护理单、出院小结,一张张都在。我按右上角页码往下数,数到十一,下一张却成了十三。

第十二页不见了。

我重新数了一遍,又把每张纸对着窗户看。装订孔整齐,唯独十一页后面留着一道撕扯形成的毛边,压得很平,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那不是装订时漏放。纸曾经在里面,后来被人取走了。

我去客厅找李淑华。她正在阳台晾衣服,两只袖口甩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病历少一页。”

“医院给来就这样。”

“你以前知道吗?”

她踮脚把衣架挂高,肩膀僵了一下。

“二十年前的东西,谁记得。”

我盯着她后颈看了几秒。那里沾着一小缕碎发,她抬手擦汗,始终没回头。

回到屋里,我接着查。收费单夹在出院小结后面,项目密密麻麻。床位、护理、麻醉、手术材料,每一项后面都有金额。

其中有一行很怪。项目名称没有写全,只留了“附项七”三个字,后面收了六十八元。收款章比别处淡,位置也偏。

我记得那次住院,厂里报销了大半。剩下的钱是李淑华去窗口结的,我只在出院结算单最后一页签过名字。

“附项七”是什么,我没有印象。

我给体检中心打电话。孙德康正在门诊,接电话的是助理。我报了姓名和检查号,请他空下来回我。

等待时,我把病历铺满床。二十年前的自己躺在这些发黄的纸上,体温多少,几点换药,都有人记着。偏偏最要紧的一页没了。

中午十一点多,孙德康回了电话。他问我是否找到完整手术记录,我说少了一页,又念了收费单上的项目。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持续了半晌。

“单凭编号不能下结论。老医院项目多,后来换过几次目录。”

“影像会不会看错?”

“痕迹很清楚,但还得结合原始记录。”

他建议我去当年那家医院申请查档,带上身份证和旧住院号。说完又提醒,年代久,纸质档案未必齐全。

我把住院号抄在烟盒背面。停笔时才发现,烟盒是空的。我戒烟六年,一直拿它装螺丝,今天竟顺手塞进了口袋。

下午,我坐公交去了医院。门诊楼翻修过,旧住院部还在后院,墙皮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灰痕。档案窗口只开半扇,里面堆着蓝色文件盒。

工作人员查了很久,找出一份扫描件。屏幕上的页码同样从十一跳到十三,缺的那一页没有影像。

“原件呢?”

“早期档案做过整理,库里未必留着。”

她又调出费用明细。系统里“附项七”后面多了一条补录说明,字很短,只写了归并手术处置。

补录日期却在我出院以后。

我让她打印。机器吐纸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行字落在纸张中间,墨色乌黑,和二十年前那张淡黄的收费单隔着一层说不出的别扭。

工作人员在页脚盖章,叫下一位。我还站着没动,后面的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肩。

走出档案室,楼道窗户正对着旧住院部。几床白被单晾在平台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软软落下。

我只记得自己做过疝气手术。术前有人给我剃毛、备皮,护士推来一张单子,我昏昏沉沉签过麻醉事项。其他手术同意书,我从没见过。

那页纸记录了什么,谁取走的,出院后的补录又是谁补的,我一样都答不上来。

回家时天阴了。李淑华坐在饭桌旁择豆角,掐掉两头的筋,整齐放进不锈钢盆。看见我手里的医院信封,她只问晚上吃不吃面。

我把打印件压在桌上。

“收费单上的附项七,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掐豆角的动作没停,盆底很快铺了一层青绿色。

“结账的项目那么多,我哪记得。”

“病历为什么缺第十二页?”

这次她没有接话。手里那根豆角已经掐去两头,她仍沿着边慢慢撕筋,撕到一半,细丝断在指甲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端起盆走进厨房。桌上留下三根没择完的豆角,还有一小截被扯断的筋。

我拿起打印件,看着晚于出院的补录日期。厨房里开了火,蓝色火苗舔着锅底,却迟迟没有倒油。

03

锅里的水烧干了一层,李淑华才关火。她把面条下进另一口锅,背对着我,肩膀缩在旧围裙里。

我将打印件挪到她手边,点了点补录日期。

“这时候我已经出院了。”

“医院补账,不稀奇。”

“少的那页呢?”

她用筷子拨开面条,没有回头。我把火关了,锅里翻滚的水慢慢平下去,几根面条黏在一起。

“孙德康看见了手术痕迹。不是疝气留下的。”

李淑华手里的筷子停在锅沿。水汽遮着她的脸,隔了半晌,她才把面条捞进两只碗里。

“医生也会看错。”

“那就跟我去复查。”

她端起一只碗,走到饭桌旁。碗底落下一个湿圆印,她抽纸擦了两遍,擦完还按着不放。

我把旧病历摊开。手术记录上的日期,和日历对过之后,清清楚楚落在她提出分居的前一周。

当年出院回家,我在北屋养伤。七天后,她把被褥搬了进去,说以后分开睡。两个日子贴得这样近,我以前竟没往一处想。

“你早知道病历缺页。”

她终于抬起头。

“别乱猜。”

“那天我刚拉抽屉,你就过来了。钥匙也一直在你手里。”

她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嘴唇被烫得抿紧,还是不肯放下。

“陈建国,二十年前的事,翻出来有意思吗?”

这句话像把钝锉,在我胸口慢慢拉了一下。我没有拍桌子,只把第十一页和第十三页并排摆到她面前。

“我的身体出了什么事,我连问都不能问?”

她瞥了一眼纸页,把碗推远。窗外开始下雨,防盗网上挂着的空衣架互相碰撞,声音细碎又急。

“你要查就查,别把陈阳扯进来。”

“我还没提他。”

李淑华起身收碗,手碰到桌沿,汤洒出来一小片。她抓来抹布,低头擦着,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一个以前不敢碰的念头。陈阳出生时,我在外地抢修设备,回家已是十多天后。父亲抱着孩子满屋走,见谁都说像陈家人。

孩子长大后,眉眼不像我,也不像李淑华。亲戚偶尔说一句,她总会笑着挡过去,说男孩子长开了就好。

这些本来只是闲话。如今跟那页缺失的病历搅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你为什么怕我惊动陈阳?”

她攥着湿抹布,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他工作忙,别让他跟着操心。”

“只是怕他操心?”

“还能因为什么?”

这话答得太快。她转身进厨房,把两个碗重重放进水池。我站在她身后,第一次觉得这个共同住了三十四年的女人,连背影都是陌生的。

当天夜里,我听见南屋开柜子的声音。轻一下,重一下,随后是钥匙转动。等门缝下的灯灭了,我才走出去。

南屋门没有锁。床铺叠得整齐,床头放着半杯水,还有一个拆开的药盒。抽屉上了锁,我没有动,只拉开旁边的柜门。

里面塞着几件换季衣服。衣服下面压着一个棕色文件袋,封口处缠着白线。正面写着两个字,陈阳。

我刚把袋子抽出一半,身后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

李淑华站在门口,脸色灰白。她一步过来,把袋子从我手里夺走,抱在胸前。

“这个不能看。”

“里面是什么?”

“跟你的手术没关系。”

“那就给我看一眼。”

她退到床边,膝弯碰到床沿,坐了下去。呼吸急得不对劲,却仍把袋子压在胳膊下面。

我注意到床头的药盒,伸手拿起来。治疗心脏的药,里面只剩两片。我问她吃了多久,她夺过药盒,塞进枕头下。

“老毛病,不碍事。”

“这个袋子为什么写陈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防备。

“你查你的病历。别碰他的东西,也别给他打电话。”

我站在床边看她。分居二十年,她从没求过我什么。儿子买房缺钱,她也是拿账本跟我算,一分不少地补回共同存折。

可为了这个袋子,她声音低了下来。

“建国,先别惊动孩子。”

我没去抢。她抱袋子的样子,像当年抱着刚满月的陈阳,谁靠近都要先看一眼。

回到小屋,我把手术日期写在纸上,又在后面添了一行,分居前七天。笔尖戳破纸面,桌上留下一个黑点。

雨下了一夜。南屋的灯也亮了一夜。

04

医院档案室不给我更多资料。我拿着主刀栏里的名字,托从前厂医打听,才知道高志远退休多年,住在城西老职工院。

他七十六岁,腿脚还算利索。开门时穿着白背心,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半截择好的韭菜。

我报出姓名和住院年份。他眯眼想了半天,把我让进屋。

“疝气手术做得多,记不住人。”

“病历少了第十二页。”

他端茶的手稍稍一顿,杯盖碰出脆响。

“老档案缺页,常有。”

我把孙德康的意见和收费单放到茶几上。高志远没拿,只隔着镜片扫了一眼,问我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不是疼不疼的事。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他低头择韭菜,把烂叶一根根掐掉。屋里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有人张嘴说话,听不见半点声音。

“隔了二十年,不能凭一张收费单乱下结论。”

“那您看过影像再说。”

“我退休了,不接诊。”

他说得客气,门却已经往外送了。我收起材料,走到玄关时,看见鞋柜上压着一本旧通讯录。

那册子翻得很旧,露出的页面写着几个姓氏。其中一个名字,我十几年没见过,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赵明远。

年轻时,他跟我在同一家厂。我修机器,他管电路,两个人常在夜班后蹲路边吃馄饨。陈阳小时候发烧,也是他骑车帮忙送医院。

我住院前后,他来得尤其勤。今天送一兜苹果,明天替李淑华拿换洗衣服。出院没多久,他调去外地,从此渐渐断了联系。

那些事以前都有顺手的解释。旧同事,老朋友,帮忙照看家里。如今再回想,每一处都像松掉的螺丝。

“您还和赵明远联系?”

高志远的目光越过我,落到通讯录上。他脸上的应付忽然少了些,伸手将册子扣住。

“早年的病人家属,留过号码。”

“谁的家属?”

“记不清了。”

我没再问,拿着材料离开。楼下有几个老人打牌,蒲扇落在膝盖上,一阵一阵赶蚊子。我站在院门口,翻出旧同事的电话。

退休后大家建过通讯录。问了三个人,才找到赵明远现在的号码。拨过去关机,短信也没回。

第四个人叫老袁,当年住在医院附近。他听我提起那次手术,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讲。

“你住院那阵,赵明远常陪淑华去一家小诊所。”

“什么诊所?”

“就在医院后街。那会儿我媳妇在那里输液,碰见过好几次。”

他怕记错,又说不止手术前,出院后也见过。两个人没拉没扯,只是每次说话都压着声音,赵明远手里还常拿着文件袋。

我握着手机,院外的公交车驶过去,热风卷起一层灰。二十年前那个夏天,赵明远说厂里安排他出差,我还让他有空照看李淑华。

我把自己的家门钥匙递给过他。

回到高志远家门口,我敲了很久。门重新打开时,他已换上衬衫,像是准备出门。

我把赵明远的名字写在收费单背面,递到他眼前。

“您真不记得?”

高志远看清那三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扶住门框,把我重新让进屋,又去关了电视。

“谁告诉你的?”

“您先回答我。”

他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拇指来回摩挲。桌上的韭菜已经蔫了,散出一股辛辣的青味。

过了许久,他说当年的资料并非全在医院。那时候科室处理特殊手术,会留一份附页备查。他退休整理东西时,发现自己手里还有复印件。

“为什么不交回医院?”

他摇头,没有解释。

“明天上午,你再来一趟。”

“今天不能给吗?”

“东西不在这儿。”

我盯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把写着赵明远名字的纸折了两折,压到茶杯下面。

“有些话,我也得想清楚怎么说。”

临走前,他叫住我,问李淑华现在身体怎么样。我说她能吃能走,只是在吃心脏药。

高志远叹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什么,又像只是累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给赵明远拨了七次电话。第八次,关机提示变成了正在通话。

他看见了我的号码。

车窗映出我的脸,额角全是汗。旁边一个孩子举着风车,塑料叶片被空调吹得飞快。我想起陈阳小时候,也有一只这样的风车,是赵明远买的。

到站后,我没有立刻下车。司机回头喊了一声,我才抓起病历袋,踩着快要关上的车门落到地上。

05

第二天九点,我到了高志远家。他已经把茶几清空,只放着一个旧牛皮纸夹,外面套了两层塑料袋。

高志远没让我喝茶。他打开纸夹,抽出一张发脆的复印纸,先按住上沿,没有马上递过来。

“陈师傅,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先让我看。”

他松开手。那张纸正是病历缺失的第十二页,标题写着附加手术申请。内容不长,几行字却让我来回看了三遍。

患者签名一栏,空着。

下面写着申请人李淑华。见证人一栏,签的是赵明远。手术处置后面,写着绝育。

纸角有主刀医生签字。高志远。

我把纸翻过去,背面空白,又翻回来。复印纸在手里发出细碎的响声,像随时会裂开。

“我没签字。”

“是,你没有。”

“谁同意你动我的身体?”

高志远低下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他说当年管理没有现在严,熟人托关系,科里有时会在同一切口下处理别的问题。

“李淑华找了我几次,说你们夫妻商量好了,只差补手续。”

“她说商量过,你就信?”

“赵明远也在场。他说可以作证。”

我一拳砸在茶几上。玻璃板往下闷响,杯子跳了一下,茶水沿着桌沿淌到裤腿。

“我躺在手术台上,你们替我商量?”

高志远没有躲。他抽纸擦桌上的水,手抖得厉害,擦了几下,纸全烂在掌心。

“我后来要求补你签字,她一直没办。那份附页也没有归进正式档案。”

“收费为什么出院后补录?”

“科里发现耗材对不上,补进系统的。”

“原件去哪了?”

他摇头,说只知道正式病历后来少了一页,谁取的,他没亲眼看见。眼前这份复印件,是他当时为了自保留下的。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一个跟我同床十四年,后来隔墙住了二十年。一个跟我吃过一只碗里的馄饨,我还把家门钥匙交给过他。

“她为什么非要做这个?”

高志远闭上眼,声音很低。

“她只求我一件事,别让你再有孩子。”

我站起来时碰翻了凳子。木头砸在地砖上,缺了一角。高志远伸手想扶,我挥开他的手,复印纸被我攥出几道深痕。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号码陌生,我接起来,对方问是不是陈建国家属,说李淑华在菜市场附近胸痛晕倒,已经送进某三甲医院。

我一开始没听明白。护士又重复一遍,让我尽快过去,病人情况不稳,需要家属办理手续。

高志远拿过我的外套,塞到我手里。

“先去医院。这个给你。”

我把复印件装进病历袋,走到门口又回头。

“赵明远在哪儿?”

“我只有旧号码。”

“你们三个人,欠我的不是一句记不清。”

高志远坐在沙发边,没有再辩。他弯腰扶起凳子,那块崩掉的木角躺在鞋边,没人去捡。

医院急诊门口停着担架车。李淑华已经被推进抢救室,菜篮子放在墙角,豆腐摔碎在塑料袋里,白色汁水慢慢往外渗。

护士让我补资料。我翻她的布包,里面有医保卡、钥匙和几板心脏药。药盒上的处方时间断断续续,最早已是半年前。

她瞒了我半年。

心内科医生出来,说检查提示病情严重,需要尽快安排高危心脏手术,最迟不能超过四十八小时。李淑华暂时清醒,点名要见我。

我走到床边,她戴着氧气面罩,嘴唇没有血色。看见我手里的旧病历袋,她眼睛动了一下,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你见过高医生了?”

我把那张复印件举到她眼前。

“是你安排的?”

她没有回答。监护仪一声接一声,绿色数字在屏幕上跳。她抬手指向自己的布包,费力说南屋柜子里的棕色袋子要带来。

“袋子里是什么?”

她喘了两口气,声音隔着面罩发闷。

“写着陈阳亲缘资料。”

我盯着她。她抓住我的袖口,手心冷得像刚洗过的铁件。

“别让陈阳先看。”

医生进来催我出去,说明手术风险和签字事项。四十八小时之内,我得替这个瞒了我二十年的女人签下另一张手术同意书。

隔着抢救室的玻璃,她还望着我。病历袋里,患者签名一栏空着,申请人是李淑华,见证人是赵明远。

而她要我带来的棕色袋子上,写着陈阳亲缘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