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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成绩公布那天,查询页面一直转圈。我盯着手机看了几分钟,关掉页面,对客厅里的父亲说,我考了四百一十分。

林建国手里的茶杯磕在桌面上,茶水溅湿了成绩填报指南。他先问了一遍,见我点头,抬脚踹在我腰侧。

我撞倒塑料凳,膝盖擦过地砖。王秀梅从超市赶回来,围裙还没解,只站在门口劝他消消气。

“供你吃,供你读,就考这点?”

父亲骂得很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扶着墙起来,腰上发热,没有解释。

周凯查到四百五十分。父亲接过他的手机,来回看了三遍,眉头慢慢舒展开,说这才像个要读高中的样子。

两天后,酒店把拱门送到小区门口。红底金字写着周凯升学宴,父亲请了建材店的客户、亲戚和街坊,前后花了十五万元。

新买的平板和手表摆在茶几上,包装纸亮得晃眼。我的膝盖还结着暗红的痂,父亲却嫌我走路拖沓,让我去楼下搬酒。

“今天是小凯的好日子,别摆脸色。”

我把酒箱码到墙边,掌心磨出两道红印。周凯几次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傍晚,第一拨客人快到时,我的手机响了。号码很陌生,归属地却是本市。

我刚按下接听,父亲一把抽走手机。

“乱七八糟的电话,接什么接。”

铃声停了。隔了半分钟,那号码又打过来。父亲直接按掉,把手机塞进自己裤兜,转身招呼门外的客人。

01

八年前,父母办离婚手续时,我七岁。那天雨很细,父亲牵着我走出办事大厅,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袋。

我回头看见母亲站在台阶上。她穿着灰色风衣,肩头落了一层水珠,嘴巴张了张,我没听清她说什么。

父亲把我拉进出租车,车门关得很重。回家的路上,他只说了一句,往后跟着他过,别胡思乱想。

那时我不懂离婚,只知道家里的牙刷少了一支,阳台上那盆常被母亲照料的薄荷,很快干成了褐色。

开始两年,她偶尔回城。每次见面都很匆忙,有时在饭馆,有时在公园。我记得她总带书,很少买玩具。

六年前,母亲去了国外,负责一个教育研究项目。父亲告诉我,路远了,各自都有日子要过,来往自然会淡。

后来她的消息越来越少。我问过几次,父亲不是说忙,就是板起脸,让我把心放在功课上。

五年前,他和王秀梅结婚。王秀梅带着周凯搬进来时,家里重新刷了墙,客厅那只旧书柜也被挪到了储物间。

周凯跟我同岁,比我矮半头。他进门那天抱着一摞练习册,站在鞋柜旁喊我哥,声音有些紧。

王秀梅待我不算刻薄。早晨煮面,会往我碗里卧一个鸡蛋。只是父亲在桌边时,她总先问周凯吃没吃饱。

父亲对周凯很有耐心。数学题讲两遍没懂,他会换张纸接着算。我若算错一道,他便把笔往桌上一拍。

“你脑子用到哪儿去了?”

这样的比较多了,连吃饭也绕不开。周凯多添半碗饭,是身体好。我吃得慢,是做事磨蹭。

初一期中,我比周凯高二十七分。父亲看完成绩单,只提醒我别翘尾巴。第二次周凯多我六分,他买回一只新篮球。

我不是没问过。父亲正在店里核账,头也没抬,说周凯刚进这个家,需要多照顾,我是亲儿子,不该计较。

亲儿子三个字听着很近,落到日子里,却像一张不能兑现的欠条。我收好成绩单,往后再没提篮球。

初三这一年,父亲把分数看得更重。每回模拟考,他都拿计算器算排名,又把两张卷子摊在饭桌上,一科一科比。

周凯性子闷,被比较时只顾扒饭。我有时想说别比了,看见父亲兴头正足,话又咽回去。

中考前一晚,父亲给周凯热了牛奶,也给我端来一杯。他坐在床边,难得放轻声音,说只要争气,花多少钱都值。

我问他,要是没考好呢。

父亲皱了皱眉,把空杯拿走。

“考都没考,先说丧气话。”

那一夜窗外有车卸货,铁板碰得哐哐响。我翻到后半夜,脑子里反复想着他那句花多少钱都值。

考试结束后,班主任赵老师在群里发通知,让大家留意查分时间。父亲比我还急,提前把准考证号抄在纸上。

出分那天,网站挤不进去。页面闪过几次,始终没有完整显示。我握着手机,从卧室走到客厅。

父亲靠在沙发上,周凯坐在他旁边。王秀梅切了一盘西瓜,红汁顺着白瓷盘往下淌。

他问我多少分。我看着那盘西瓜,又看了眼茶几上准备好的志愿表,报出了四百一十分。

数字出口时,我胸口发紧。其实页面还没打开,我根本没看清自己的分数,只知道这数字不会让他满意。

我等着他问哪科没考好,或者问我想读哪所学校。哪怕骂几句,再坐下来听我说,也行。

他没有问。那一脚来得很快,连凳子都被我带翻了。

后来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外面打电话,说周凯考了四百五,得好好办一场,不能叫亲戚小看。

腰侧一碰就疼。我摸出手机,搜索母亲所在城市的时差,页面看了很久,却没找到能拨出去的号码。

吃晚饭时,王秀梅提了一句,说这么大的事,要不要告诉孩子母亲。

父亲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提沈岚干什么,多少年没来往了。”

他很快说起宴席菜单,问凉菜是六道还是八道。我低头咬着发硬的馒头,只当他还恨母亲。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的准考证复印件收进抽屉,说学校若打电话,他来处理。我站在门边,想解释前一天的事。

建材店的送货司机恰好催他下楼。他抓起车钥匙,看都没看我,门在眼前合上。

楼道里残留着潮湿的水泥味。我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最后只在嘴里滚了一圈。

02

办宴席的消息一传开,家里整天有人进出。父亲把原先订的六桌加到十二桌,后来又添了两桌备用。

他坐在餐桌边打电话,手指蘸着唾沫翻通讯录。建材店的客户、远房亲戚、以前的邻居,一个都不肯落下。

“孩子考得争气,大家来热闹热闹。”

十五万元里,酒店和烟酒占了大头。王秀梅嘴上说太贵,第二天还是买回两套新衣服,挂在周凯房门外。

父亲给周凯订了平板、手表,还把一辆崭新的山地车推到客厅。车轮蹭着地砖,留下半圈黑印。

我的自行车用了四年,车链一到下雨天就响。父亲曾答应中考后给我换,如今像是不记得了。

他让我擦新车,我拿湿布顺着车架抹。亮蓝色的漆面照出半张脸,额角有一小块被汗打湿的头发。

周凯从房里出来,伸手想接抹布。父亲正好进门,把一摞请帖放在鞋柜上,让他去试新衣服。

“你现在别干这些,养好精神。”

周凯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屋。房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衣架碰撞的轻响。

王秀梅忙着核对礼品,叫我去储物间找红纸和透明胶。那间屋很窄,堆着坏风扇、旧书和不用的锅。

我搬开纸箱,灰尘一下扬起来,钻进鼻子。墙角的木柜受过潮,门板鼓着,拉了两次才打开。

红纸压在最下面。旁边有一只铁皮盒,是母亲以前装照片用的,盖子上印着已经褪色的向日葵。

我蹲下来,掀开盒盖。里面只有几张旧收据、一串钥匙,还有两枚纽扣,都是些说不清用处的东西。

最底下压着一只浅蓝色信封。纸边已经起毛,右上角贴着境外邮票,邮戳来自母亲工作的地方。

信封封口被拆开过,里面却是空的。我把它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只能看见纸张上的折痕。

收信人写的是父亲,地址正是这个家。字迹细而直,我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门外有人叫我,我没应。信封背面留着一行日期,是四年前的冬天,那时母亲已经出国两年。

我记得那个冬天。学校开家长会,父亲临时进货没去。我一个人搬着凳子回教室,路上还下了雪。

母亲有没有在那时寄过东西,我从来没听说。也可能只是一份普通材料,信纸早被丢掉了。

可为什么留下空信封,还放在她的旧盒子里?

我正想再找找,父亲推门进来。他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住,随即跨过纸箱,伸手拿走。

“谁让你乱翻的?”

他说得不算响,脸却绷得很紧。我指着邮戳,问里面原来装了什么。

父亲低头扫了一眼,把信封折起来,塞进裤兜。

“多年前寄错的材料,早没用了。”

我说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父亲弯腰抓起红纸和胶带,往我怀里一放,让我少管大人的旧事。

“有这闲心,不如想想高中怎么办。”

储物间闷得厉害,旧棉被散出一股霉味。我抱着红纸站起来,膝盖碰到柜角,疼得往后退了半步。

父亲已经走到客厅。他把请帖分成几摞,继续打电话,声音恢复了先前的热络。

我跟出去,看见他裤兜鼓起一个方角。那只信封被折得太狠,露出一点浅蓝色的边。

王秀梅从超市拿来两箱饮料,问我怎么还不去贴喜字。我把胶带扯开,粘在玻璃门上,边缘歪了一截。

她抬手扶正,顺口说父亲这几天忙,让我别在这个时候惹他生气。

我问她见没见过那只信封。王秀梅手上的动作慢了慢,说家里旧东西多,她哪里记得。

话说完,她抱起剩下的红纸去了厨房。水龙头随后响起,哗哗冲了很久。

午后,父亲带周凯去商场配鞋。出门前,他把卧室抽屉锁上,钥匙挂回腰间。

我坐在客厅写志愿草稿。酒店送来的菜单压住半张纸,上面全是海参、石斑鱼和名字复杂的凉菜。

自己的分数仍旧没查明白。手机也还在父亲那里,陌生号码没有再响,我连那串数字都记不全。

傍晚,他们提着鞋盒回来。父亲心情很好,进门便问宴席当天谁负责拍照,又说要在门口摆一张周凯的大照片。

我把志愿草稿折好,问能不能把手机还我。

他摸了摸裤兜,像是这才想起来,随手放到茶几上。浅蓝色信封已经不见了。

手机里没有未接来电,通话记录也空着。我抬头看父亲,他正蹲下给周凯调鞋带松紧,眉眼十分耐心。

“合脚最要紧,贵点没事。”

厨房飘出炖排骨的甜香。我收起手机,没有再问信封,只把那个邮戳上的地名,默默记了下来。

03

升学宴设在小区旁边的酒店。上午十点,门口的红拱门已经撑起来,音箱反复播放喜庆的曲子,震得玻璃门轻轻发颤。

父亲穿了一件新衬衫,胸口别着红花。他站在迎宾牌旁,见人便把周凯叫到身边,介绍这是家里争气的孩子。

周凯穿着那双新皮鞋,脚后跟磨红了。他不大说话,客人夸一句,他就低头笑一下。

王秀梅忙着收礼金,桌上的登记簿翻得哗哗响。我守在酒水旁,照父亲的吩咐,缺一瓶就从纸箱里补一瓶。

来的人多半认识我。有人看见我站在角落,笑着问林家不是有两个孩子吗,我考得怎么样。

父亲先接了话。

“别提了,四百一十分,丢人。”

几个人朝我看过来。有个叔叔说分数低点也没事,学门手艺照样吃饭。父亲摇头,说我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我把酒瓶放上转盘,玻璃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父亲叫住我,让我别走。

“跟大家说说,怎么考成这样的。”

桌边坐着我的姑姑和几个建材店客户。姑姑皱着眉问,是不是考试时身体不舒服。

我说没什么可说的。

父亲脸上的笑淡了些,抬手把我推回桌边。

“考差了还不敢认?”

四周的说笑声低下去。有人低头夹菜,有人端着杯子往别处看。烤鱼底下的火还烧着,汤汁咕嘟咕嘟往外冒。

我看着父亲胸前那朵红花,忽然不想再顺着他。

“你已经帮我说完了,还要我说什么?”

父亲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责问我摆什么架子。十五万元的席面,好像每一盘菜都成了他训我的凭据。

王秀梅赶紧过来,说客人都在,回家再谈。父亲却挥开她的手,叫我当众向长辈认错。

“考四百一十分,是成绩差。撒谎是我的错。可你踹我,不是我的错。”

这句话出口后,我自己也愣了一下。腰侧那块青紫藏在衣服下面,站久了仍一阵阵发疼。

父亲盯着我,脸上热气腾腾的红慢慢沉下去。他抬起手,周围有人拉住他的胳膊,劝今天是喜日子。

“回去再收拾你。”

他压低声音,牙关咬得很紧。我没再争,转身去了后面的空包间。

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显示是赵老师,父亲跟进来,一眼便看见了名字。

我刚要接,他先拿走手机。

“老师找你准没好事。”

电话被按断。不到一分钟,赵老师又打过来,铃声隔着父亲的掌心发闷。

我伸手去拿,他侧身避开,再次挂断。第三次响起时,他直接关了机。

“今天别添乱,明天我去学校问。”

外面有人喊他敬酒,他把手机丢回我怀里,整了整衬衫,重新挂上笑走出去。

我开机后没有信号,酒店包间里又吵,回拨始终没接通。父亲在外头举着酒杯,一遍遍夸周凯稳当、懂事。

下午,姑姑喝了两杯酒,拉着我问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还没想好,父亲隔着桌子听见了。

“正好,小凯上高中要安静学习。回头把林舟那间房收拾出来,摆两张书桌。”

我以为听错了,问自己的东西放哪儿。

父亲夹了一块鱼,语气平常得像在安排一只旧柜子。

“储物间腾一腾,你先住那边。成绩不好,占着大房间干什么?”

姑姑劝他两个孩子一样大,不能这么分。父亲却说房子是他的,他知道怎么安排。

周凯握着筷子,半天没动。王秀梅给他夹菜,低声催他趁热吃,谁也没有看我。

我回到酒水台,把剩下的瓶子一只只码齐。红纸箱边缘割破了手背,渗出细小的血珠。

大厅里又响起掌声。父亲站在灯光底下,拍着周凯的肩,说家里以后就指望这个孩子了。

我将手背上的血擦在裤缝里,转身往家走。宴席的歌声追到小区门口,直到楼道的防火门合上,才被隔开。

04

家门没有锁。我进屋时,客厅还堆着宴席用剩的糖盒,甜腻的气味混着新皮鞋的胶味,闻久了让人发晕。

我的房门敞着,两只纸箱摆在地上。书桌上的卷子已经被收拢,床头那盏旧台灯也拔了插头。

父亲显然提前动过。他把我书架上三年的课本塞进箱子,几本没放稳,歪斜着露出折角。

我蹲下重新整理。练习册按科目码好,奖状卷进纸筒,校服叠到一半,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父亲一身酒气进来,红花已经摘了,胸前留下两个针眼。他看见我收东西,只点了下头。

“明天让人送张小床来。”

我问储物间连窗户都没有,怎么住。

他弯腰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作文选,拍去封面上的灰。

“住不惯就去店里。仓库楼上有间值班室。”

我望着他,想从那张喝红的脸上找一点犹豫。没有。他甚至开始量墙边的宽度,说周凯的书柜放这里正合适。

“这是我的房间。”

“房子是我买的。”

父亲把卷尺收回去,叫我别得寸进尺。他说供我到初中毕业,已经尽了责任,以后能不能读高中,要看学校肯不肯收。

那句责任听起来很轻,落下来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把衣服塞进纸箱,抱起证件袋,去了储物间。

门关上后,宴席带回来的喧闹也隔在外面。旧风扇歪靠墙根,扇叶上积着灰,铁皮盒还放在木柜里。

我摸出手机,再次拨赵老师的号码,仍然无人接听。屏幕上只剩百分之九的电,充电线还在原来的房间。

通讯录翻到最下面,有个六年前存下的号码,名字只有一个字,妈。

这些年我没有删,也没打过。父亲说她换了号码,我便一直当这串数字早已没用。

手指悬了很久,还是按了下去。嘟声响到第五下,有人接起,先没有说话。

我喉咙发干,只叫了一声妈。

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过了片刻,沈岚才应我。声音比记忆里低,旁边像有翻动纸张的细响。

“林舟,是你吗?”

我嗯了一声。储物间的灯泡接触不好,亮一下暗一下,照着堆在脚边的纸箱。

她问我在哪里,身体好不好,又问身边有没有大人。我不知道先答哪句,只说在家。

沈岚停了几秒,让我慢慢讲。

我从四百一十分说起,说到那一脚,说到十五万元的宴席,又说父亲要把我的房间收出来。

有些事说出口,比挨骂还难堪。我尽量说得简单,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记录。

听见我挨打,她的声音变紧,问伤在哪里,有没有头晕恶心。我说只是腰疼,已经两天了。

“把身份证明、准考证和常用药收好。”

她让我给手机充电,不要再和父亲正面争执。若身体不舒服,就先去有人的地方坐着。

我问她为什么。

“很快会有人去接你。”

门外传来脚步,我压低声音,追问来的是谁。沈岚没有说,只问我愿不愿意先离开几天。

我靠着木柜,后背被柜门上的铁扣硌住。这个家我住了十五年,墙上的划痕、厨房哪块瓷砖松动,我都清楚。

可装进纸箱后,我的东西只占了墙角一小块。

“要是我走了,还能回来吗?”

沈岚没有替任何人作答。她说门在那里,走不走该由我自己定,不能因为害怕谁生气就留下。

手机只剩百分之五。我告诉她宴席还没散,父亲随时会回来。

她让我先收拾,保持电话畅通。临挂断前,她叫了两遍我的名字,像怕信号忽然断掉。

我从原来房间取回充电线。父亲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证件袋,问我要干什么。

“学校可能要用。”

他伸手想拿,我退了一步。两个人隔着茶几站着,杯里的茶叶沉在底下,已经泡得发黑。

父亲冷笑,说考这点分还装得挺忙。我没解释,抱着证件回了储物间,把门从里面插上。

行李不多,两身衣服,几本书,一双旧球鞋。我收拾到最后,发现没有合适的包,只能用初一军训时的帆布袋。

外面的宴席陆续散了。亲戚回家取东西,笑声和脚步声在客厅来来去去,没人知道我坐在储物间里等一个陌生人。

天渐渐暗下去,门缝里漏进一道客厅的灯光。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上放在膝边。

05

晚上七点多,家里挤满了从酒店回来的亲友。桌上摆着没拆完的礼盒,父亲叫人泡茶,还在谈周凯选哪所高中。

我背着帆布袋从储物间出来时,姑姑先看见了,问我要去哪里。父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脸立即沉下去。

“把包放回去。”

我说出去住几天。他挡在门前,伸手扯住肩带,问谁教我闹这一出。

帆布袋被拉开一道口子,卷好的衣服掉在地上。亲戚们停下说话,王秀梅弯腰来捡,父亲却让她别管。

“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拿回衣服,重新塞进包里。腰侧被他碰到,疼得我吸了一口气。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父亲以为又有客人,整了整衣领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最前面的男人穿着浅色短袖,身形清瘦,神情很平和。

有人认出他,小声喊了句陈市长。客厅里的人纷纷站起来,茶杯和椅子碰得一阵乱响。

父亲愣在门口,立刻伸出双手。

“陈市长,您怎么来了?”

陈立民没有往里走,先问这里是不是林舟的家。父亲笑容僵了一下,回头看我。

“是,是我儿子。”

陈立民朝我走来。他看了眼地上的衣服,又看见我肩上没拉好的帆布袋,眉头轻轻皱起。

“你是林舟?”

我点头。他伸手扶正肩带,问我腰上的伤要不要先去医院。那语气不像第一次听说。

父亲忙着解释,只是孩子考差后拌了几句嘴,家里人管教孩子,不是什么大事。

陈立民看了他一眼。

“动手不是管教。”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厨房冰箱启动的嗡鸣。父亲收回手,胸口起伏了两下,没有再争。

跟在陈立民身后的女人拿着公文袋,却没有打开。另一个人站在门外,像只是陪他过来。

父亲请他们坐,又让王秀梅拿好茶。陈立民摆摆手,说自己今晚不是来赴宴,也不谈工作,只受人所托接我暂住。

“谁托您的?”

父亲问得很快。

陈立民看着我,说是沈岚。他称沈岚为自己的恩师,二十五年前,自己还是大学生时,受过她很多照顾。

我握着帆布袋,掌心全是汗。母亲从没和我提过这个学生,更没说来接我的人会是本市市长。

父亲的神色变了。他看向我,又看向陈立民,像是想从中找出哪里不对。

“沈岚怎么会联系您?”

“她有她的难处,今晚先处理孩子的事。”

陈立民没有多作解释。他说接我只是私人照应,不牵涉公务,也不会影响学校录取。

亲戚们互相看看,刚才夸周凯的几个人往墙边挪了挪。姑姑捡起我掉落的一本书,轻轻塞回包里。

父亲仍挡着门,强调我是未成年人,不能随便被人带走。陈立民点头,说正因如此,沈岚才让他当面来谈。

“林舟自己也要表态。”

所有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喉咙发紧,想起储物间里那张小床,也想起父亲端给我的那杯牛奶。

还没开口,赵老师的电话打到了王秀梅手机上。她看见名字,下意识递给父亲。

父亲按掉了。

几秒后,铃声再次响起。拿公文袋的女人提醒他,学校已经联系多次,最好先听清楚。

父亲终于接通,才听两句,脸上的血色便退了。他问对方是不是弄错了,又说我亲口报的是四百一十分。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旁边的人都听见赵老师让他不要再挂电话,成绩经过核验,学校正在等回复。

女人这才打开公文袋,从里面取出一份密封材料。封条完整,封面印着我的姓名和准考证号。

她说明自己是招生工作人员,今晚赶来,是因为录取去向必须尽快确认,不能再耽搁。

父亲盯着那只档案袋,嘴唇动了几下。他伸手想接,对方却越过他,把材料交到我手里。

纸袋有些凉,边角硬硬抵着手掌。我看见封面右侧盖着复核章,下面清楚写着四个字,全市第一。

客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姑姑凑近看完,转头问父亲,四百一十分到底从哪儿来的。

父亲没有回答。我也没说自己为什么报了那个分数,只盯着姓名核对了两遍。

陈立民当着满屋亲友叫我母亲“沈老师”,又把我拉到身边,宣布认我为义子。他说这层关系只关乎长辈照看,不会给我的升学添半点特殊。

父亲脸色煞白,胸前那两个别过红花的针眼格外显眼。他抬手扶住鞋柜,半晌才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招生工作人员随即递来密封档案袋的签收单,提醒我材料已经复核,封面赫然写着“全市第一”,今晚必须确定就读意向。

父亲死死攥住我的行李,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为什么要骗他。帆布肩带勒进他的手掌,袋里的旧球鞋掉出半只。

我还没回答,手机亮了起来。

母亲的视频电话就在此刻打来。屏幕上,沈岚的名字一闪一闪。父亲盯着那两个字,没有松开我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