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那座外省监狱时,天已经黑透。导航上的一千五百公里,最后变成了仪表盘上厚厚一层灰。
路边只有一家小卖部亮着灯。赵守义蹲在屋檐下,脚边放着旧帆布包,身上那件灰夹克明显大了一号。
七年没见,他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我的车,他先站起来,又弯腰拍了拍裤腿,像怕把什么脏东西带上来。
我下车替他拿包,他没松手,只问了一句。
“你爸妈没来?”
我说店里忙,他们年纪也大了。话出口,自己都觉得空。下午打过六个电话,没有一个人愿意陪我来。
他点点头,绕到副驾驶坐下。车门关好后,他没有系安全带,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卡面已经磨花,边角贴着一小块透明胶。他把卡放在我掌心,说了六个字。
“这是奶奶遗产。”
我盯着那张卡,手没收回来。奶奶去世三年,家里人提过她的钱,也为这事吵过,可谁都没说钱在赵守义手里。
“里头有多少?”
他低头扣好安全带,目光落在脚边的帆布包上。
“回家再说。”
包里露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缠了两道细线,上面还压着发暗的红泥印。他伸手把袋口塞紧。
“得当着你爸妈的面开。”
远处监狱门口的灯灭了一排。赵守义靠回座椅,怀里仍抱着那个包。我把银行卡攥在手里,发动了车。
01
驶上高速后,赵守义一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从他脸上扫过,照出眼角几道很深的纹。
我在服务区买了两桶面。他撕调料包时动作很慢,油包挤了半天,最后只放进去一半。
“里面吃得淡?”
“习惯了,吃咸了口渴。”
他把剩下的油包卷好,塞进塑料袋。桌上掉了两粒葱花,也用纸巾拢到一起,没留在桌面上。
我问他出来后的手续都办完没有。他说办完了,该签的字签了,该交的东西也都交了,身上只剩身份证和几件衣服。
说到当年的事,他停了一会儿。方便面热气扑在镜片上,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两遍。
那时他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压了一批货,行情突然往下掉。合伙人散了,欠款却压在他头上。
“我那会儿急昏了,动了单位的钱。”
他说得很轻,没有替自己找理由。后来窟窿补不上,事情发了,他被判了七年。欠单位的款,这几年已经陆续退清。
我开建材店,也经历过货款压手。可我没接这句话,只把桌上的火腿肠推给他。
他摇头,说吃一桶就够。
回到车上,我又问银行卡从哪儿来的。赵守义摸了摸衣兜,没有回答,反倒问我奶奶走后,家里有没有分过一笔钱。
“伯父他们提过,说账对不上。”
“你妈怎么说?”
“她不让我管。”
赵守义嗯了一声,脸转向玻璃。外面是黑黢黢的田,偶尔有货车从旁边轰过去,车身带起一阵横风。
我握紧方向盘,心里那点同情慢慢掺了别的东西。亲戚们不肯来接他,不只是嫌路远。
奶奶去世后的头一年,陈建民来过我店里两次。每次都坐在水泥样品旁边,问赵守义有没有联系我。
他认定奶奶有笔钱落在赵守义手上。具体多少,他说不清,只说老人的房子卖过,不该一点都剩不下。
父亲听见这话,当场把茶杯放重了些。母亲则让我别掺和,说赵家的事由赵家人自己算。
可赵守义是她亲弟弟。今天出门前,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拿着抹布擦了半天灶台,只说不去。
父亲更干脆,背着手回了卧室。门关上前,他丢下一句,谁接回来谁负责。
“他们知道你今天出来。”
“知道。”
“那怎么一个都不来?”
赵守义搓了搓膝盖上的布料,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不如不来。
凌晨两点,他在副驾驶睡着了。车一颠,他突然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弯腰查看帆布包。
文件袋的封条完好。他用手掌压了压,重新抱在胸前,连去洗手间都不肯留在车上。
我说袋子放后备箱安全,他摇头。
“答应过老人,回去前不能拆。”
“谁也不能拆?”
“谁也不能。”
他说完又闭上眼,却没再睡沉。每到收费站,都会睁眼看看路牌,再低头摸一下袋口。
天快亮时,我给母亲发了消息,说中午能到。她没有回复。父亲的电话也一直没人接。
赵守义看见亮起的手机屏幕,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让我慢点开。他说自己已经等了七年,不差这几个钟头。
银行卡放在我外套内袋,隔着衣服硌着胸口。那张卡究竟装着什么,他不肯说,我也没敢再问。
02
中午十二点多,车停在父母家楼下。赵守义下车后仰头看了很久,那扇熟悉的厨房窗户紧闭着。
我上楼敲门,屋里明明有电视声,却一直没人应。打父亲手机,铃声隔着门板响了十几下,随后被按掉。
赵守义站在下一层拐角,没有上来。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背上,低声说别敲了,邻居都在看。
门内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母亲走到门边,却没有开门,只隔着门说,先让他找地方住,家里不方便。
“妈,他刚出来,能去哪儿?”
“你不是把人接回来了?”
声音不高,听着却硬。我还想再说,赵守义已经拎起包往楼下走。那双旧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声。
我的建材店后面有间小仓库,平时堆些样板和退回来的水龙头。靠墙支着折叠床,守夜时偶尔能睡。
我把几箱瓷砖挪开,又从隔壁买来脸盆、毛巾和牙刷。赵守义拿着扫帚,把床底和墙角都扫了一遍。
仓库潮,水泥墙返着白碱。小窗朝北,中午也照不进多少光。他却说比想的好,还有插座能烧水。
我让他先洗脸,自己到前厅看店。银行卡和文件袋都放在柜台下面,他坐在旁边,眼睛没离开过。
下午三点,陈建民的电话先打了进来。他没问赵守义身体怎样,开口便问人是不是带回来一张卡。
“谁告诉您的?”
“家里就这么大,能瞒住谁?”
他说奶奶原先那套小房子卖过,处置款一直没进家里的分配账。老人去世后,几个长辈对过几次数,都少这一笔。
具体数额,他仍说不准。有人说四十多万,也有人说卖房时赶上地段涨价,至少能有六十万。
“卡先别给守义拿着。”
我朝仓库门口看了一眼。赵守义正蹲在地上修折叠床,拿螺丝刀拧一颗松动的螺丝,像没听见。
“卡在我这里。”
“那就好,明天大家见面说。”
陈建民挂断不到十分钟,两个远房亲戚也打来电话。有人问余额,有人问密码,还有人绕着弯说老人留下的钱不能落到外姓人手里。
我听得烦,把手机调成静音。柜台上落着锯瓷砖留下的细灰,手指一抹,屏幕边缘全是白印。
傍晚收店时,母亲终于回了消息。只有一行字,让我别把赵守义带回她家,也别替他签任何东西。
我把手机递给赵守义。他看完,把屏幕按灭,没说姐姐狠,也没问父亲为什么躲着。
“给你添麻烦了。”
“先住下再说。”
我从抽屉里拿出银行卡,问他密码。既然亲戚都知道了,至少该查查卡里有没有钱。
赵守义迟疑片刻,从文件袋外侧的小纸套里抽出一张折叠纸。纸已经发黄,中间有一道快磨破的折痕。
他没有把文件袋打开,只取出纸套里单独放着的密码条。上面写着六位数字,我看了一遍,后背冒出一层细汗。
那六位数,是我的生日。
我问他为什么用这个号码。他把纸重新折好,压在银行卡下面,神情比一路上更沉。
“不是我设的。”
“那是谁设的?”
赵守义没有回答。他走到卷帘门边,把门往下拉了一半。街上的饭菜味飘进来,混着隔壁切割机留下的粉尘。
“今晚别查。”
“为什么?”
“卡是谁的,光看密码说不清。”
他说等父母和陈建民都到场,再把袋子里的材料取出来。少一个人,他都不会动封条。
夜里,我给他买了份炒饭。他只吃一半,剩下的扣进饭盒,说早晨热热还能吃。
关灯前,他把文件袋塞在枕头底下,银行卡却仍交给我保管。我站在仓库门口,手机又亮了起来。
陈建民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明早几点开门。紧接着,母亲也发来一句,让我千万别信那张密码纸。
03
第二天刚开门,陈建民就带着三个人进了店。有人搬塑料凳,有人直接站到仓库门口,像是怕赵守义从后门走掉。
赵守义正在烧水。壶盖被蒸汽顶得轻响,他拔掉插头,把暖壶灌满,才从帆布包上站起来。
陈建民把一只布袋放到柜台,里面装着奶奶住院时的缴费票据。纸张按年份扎好,最上面一张已经褪色。
“老人最后两年,多数费用是我垫的。”
他掰着手指算,护理床、药费、房租,还有请人送饭的钱。兄弟几个偶尔拿过一些,真正守在医院的还是他。
说到这里,他伸手朝我面前一点。
“卡拿出来,账得当面算。”
我没动。昨晚卡放进了店里的小保险柜,钥匙挂在我裤腰上,走一步便碰一下金属扣。
赵守义端起搪瓷缸喝水。水太烫,他只沾了沾嘴唇,随后把杯子放回窗台。
“先看老人留下的材料。”
“材料在你手里,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建民身后的堂叔接过话。他说赵守义服刑以后,家里逢年过节都不提这个名字,就是怕孩子们跟着丢脸。
奶奶去世时,他们也没通知赵守义。人进去了,丧事通知不到,钱却像长了腿,跟着一起没了。
赵守义听着,没有争。他把窗台上的水渍擦净,又将抹布叠成长方形,压在壶底。
我看不下去,问他们凭什么认定钱被他拿走。陈建民从布袋里抽出一张房屋处置单,只让我看了日期和地址。
那是奶奶原先住的小房子。卖房款进过一个单独账户,后来大家分她留下的东西时,这个账户没出现。
“守义当时还没进去,他最后见过老人。”
陈建民又说,赵守义生意缺钱,连单位的钱都敢碰。家里怀疑他,不算冤枉人。
这句话落下,赵守义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他弯腰取出牛皮纸文件袋,却仍没碰那两道封条。
“我做错的事,我认。”
他把袋子横放在柜台上,指腹从封口缓缓划过。红泥印边缘缺了一小角,里面的细线还连着。
“这件事,别靠猜。”
陈建民要他先交卡,材料以后再看。赵守义摇头,说卡现在由我保管,谁也不能单独拿走。
两个亲戚堵在柜台前,声音渐渐高起来。一个说老人姓陈,赵守义姓赵,本来就不该碰这笔钱。
另一个劝我别犯糊涂。舅舅刚出来,工作没有,住处没有,万一拿着卡走了,再找人可就难了。
我摸着腰间钥匙,心里也有过一瞬松动。七年刑期不是一句认错就能抹掉,何况他始终不肯说明卡里的数额。
赵守义看了我一眼,又把文件袋装回帆布包。他没责怪,只问陈建民能不能把父亲和母亲一起叫来。
“明天上午,就在店里。”
他提出到银行核对账户流水,再当众核验老人留下的正式文书。谁认为材料有问题,可以现场逐页看清。
陈建民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把缴费票据收回布袋。临走时,他拍了拍保险柜,叫我今晚看紧。
卷帘门外停着几辆电动车,附近店主都探头往这边瞧。我把门关上一半,店里顿时暗了许多。
赵守义回到仓库,继续吃昨晚剩下的炒饭。饭粒结成了块,他添了点热水,用勺背一点点压散。
“伯父那些费用,您知道吗?”
“知道些。”
“那笔钱真有他的份吗?”
他停下勺子,朝帆布包看了一眼。
“明天看完,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说完,他低头接着吃。保险柜里的银行卡安安静静躺着,我却总觉得裤腰上的钥匙比昨天沉了。
04
下午四点,母亲推开店门。她走得急,额头全是汗,手里还攥着装菜的布袋,芹菜叶从袋口露出一截。
她没看仓库里的弟弟,先走到我面前,伸手要保险柜钥匙。
“卡给我,我拿回去放着。”
我问她凭什么。母亲把布袋放到地上,压低声音,说赵守义已经惹过一次祸,不能再让他把我拖进去。
“他欠的都退了。”
“退了就等于没做过?”
仓库里传来折叠床轻响。赵守义走出来,站在货架旁,没有叫姐姐,也没有替自己辩解。
母亲看见他,眼圈很快红了一层。可她转过脸时,下巴仍绷着,只催我拿钥匙。
她说陈建民年纪大,奶奶晚年的确花过他的钱。那张卡无论多少,都该先交给长辈商量。
我听着,胸口那股闷气往上顶。昨天不开门,今天亲戚一追问,她倒肯来了。
“你也是冲钱来的?”
母亲抬手想拍柜台,手掌快落下时又收住。台面摆着两块新到的岩板样品,她怕拍翻,只把手按在边沿。
“我是怕你替他担责。”
“卡在我手里,能担什么责?”
她答不上来,眼神却越过我,落在赵守义脚边的帆布包上。那一刻,她脸上的急不像为了卡。
赵守义弯腰,把牛皮纸文件袋拿出来。他仍没拆,只将正面朝上,放在柜台最里面。
袋面写着封存日期,墨水已经晕开。母亲凑近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扣突然掉到地上。
金属落在瓷砖上,响得又脆又亮。她弯腰捡了两次,第一次竟没捏住。
我问她认不认识这个袋子。她说不认识,随后又让我别动袋里的附页,主文看完就算了。
“你怎么知道有附页?”
她把钥匙攥进掌心,转身去提菜。芹菜叶擦过裤腿,掉下一片,绿色的汁沾在灰布鞋边。
“老人做事细,什么都爱多留一份。”
赵守义终于开了口。
“姐,明天都得看。”
母亲猛地回头,嘴唇抖了两下。她叫他闭嘴,说七年前就不该把这种东西接到手里。
“我答应过她。”
“你答应她,就能不顾活着的人?”
两句话之间,赵守义始终站着没动。母亲却像走了很远的路,肩头慢慢垮下来,扶着柜台才站稳。
我听见“活着的人”,越发认定她怕分钱。她若真在乎弟弟,就不会让刚刑满的人睡在潮湿仓库。
“奶奶的钱,谁该拿,明天按材料说。”
母亲看向我,眼神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阿峥,你连妈的话也不听了?”
“你先把话说清楚。”
她仍旧不说,只让我把卡交出来。她保证不会动里面一分钱,等事情平静后再还给我。
这保证听着更像搪塞。我退到保险柜前,挡住她伸来的手,告诉她卡不会给任何人。
“明天当众看,谁也别想拿走。”
母亲怔了怔。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防着她,手悬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收回去。
赵守义想送她回家,她侧身避开。经过文件袋时,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年份,脸色灰得像仓库那面返碱的墙。
她走到门口,声音很轻。
“那张附页,会害了这个家。”
我追出去问是什么,她已经跨上电动车。车把晃了两下,差点撞到路边花坛。
晚风把她衣角吹起来。我站在店门口,没有上前扶。直到尾灯拐过街角,才看见那片芹菜叶还粘在台阶上。
回身时,赵守义正把文件袋重新收好。我让他现在告诉我附页是什么,他只说答应过老人,不能少人。
“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他垂下眼,把帆布包拉链拉到尽头。
“我知道得也不全。”
我没再叫他舅舅。那晚我们各睡一头,中间隔着货架和一排没开封的水泥样品,谁都没有关灯。
05
第二天上午,店里的卷帘门只开了一半。父亲和母亲坐在柜台左侧,陈建民带着两个亲戚坐在右边,谁也不碰桌上的水。
赵守义洗净手,才从帆布包里取出文件袋。封条剪开后,他先拿出一份公证遗嘱,又摆出七年的账户流水。
纸页很多,按月份装订。每一页右下角都编了号码,外面还套着透明袋,没有涂改的痕迹。
陈建民戴上老花镜,从第一行慢慢看。他看得很细,遇到盖章处还会拿起来,对着门口的亮光照一照。
公证遗嘱写得清楚。奶奶将房屋处置款和积蓄共八十六万元存入专用账户,由赵守义保管。
赵守义只有保管义务,无权支取。等他刑满回来,须把银行卡、密码和完整材料交给我。
我把那一段看了三遍。自己的名字印在纸上,后面跟着身份证号码,一个数字都没错。
“为什么留给他?”
陈建民摘下眼镜,鼻梁上压出两道红印。他说自己承担过老人晚年的费用,就算不多分,也不该一分没有。
父亲低头翻流水,没有接话。母亲从进门起就盯着文件袋,茶水凉了也没喝一口。
我继续核对流水。七年前,八十六万元整笔存入,之后每个月只有利息变动,没有一笔取款。
赵守义入狱前没有动,服刑期间也没有人动。卡上的钱仍完整留着,连密码都由奶奶另写在纸上。
陈建民带来的亲戚不说话了。昨天还认定赵守义拿钱填窟窿的人,此刻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想起回程路上,他每到收费站便摸一遍文件袋。也想起自己把银行卡锁进保险柜时,心里同样防着他。
“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解释?”
赵守义将最后一册流水推到陈建民面前。
“没有东西在手,解释了也没人信。”
他服刑后,卡和材料由公证时指定的代管处封存。刑满当天办完交接,他才第一次把东西拿回。
七年里,家里没人去看他。奶奶去世的消息,也是隔了很久才由别人带进去。可他一次都没托人碰账户。
陈建民咳了一声,把缴费票据拿出来,说照顾老人花的钱总要算。既然八十六万元还在,就该把合理费用先扣除。
另一个亲戚也开口,说老人写材料时年纪大,未必把每家情况都考虑周全。钱全给我,容易伤一家人的和气。
刚才还在追问赵守义的人,很快把椅子朝我这边挪了挪。有人劝我主动拿出一部分,有人开始回忆奶奶住院时谁送过几次饭。
我看着桌上的流水,忽然明白赵守义洗清了自己,麻烦却转到了我身上。
“先把材料看完。”
我没有答应分钱。陈建民脸沉下来,说我是晚辈,不该拿着老人全部积蓄,让几个长辈空着手回去。
父亲合上流水册,第一次抬头。
“她怎么写,就怎么办。”
母亲立即看了父亲一眼。她的手压住文件袋边角,像是不愿里面剩下的东西再被取出。
赵守义将一张说明页递给我。上面列着账户、银行卡和交接日期,末尾注明余额由指定受领人依法处理。
证据已经对得上。卡里的八十六万元属于我,赵守义只是守着它,七年没有取走一分钱。
陈建民靠回椅背,脸色难看。他没有再骂赵守义,却问我准备怎么处理,下午就要一个明确说法。
我没来得及回答。父亲正要收起公证遗嘱,纸页夹层却滑出一张旧收据,落在柜台边缘。
那是一张一九八四年的住院押金收据。纸角缺了一块,交款人的姓名只剩一个“陈”字,病人姓名被水渍泡得看不清。
父亲伸手去捡,赵守义先按住了收据。母亲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柜台,凉茶泼在她袖口上。
收据背面有奶奶的笔迹,墨色很浅,仍能认出来。
“明早九点,核对阿峥出生登记。”
我盯着那一行字,脑中先冒出的不是钱,而是母亲昨天那句别动附页。她显然早知道这张纸。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人回答。父亲把脸转向门外,陈建民摘下眼镜,用衣襟反复擦着镜片。
母亲要烧掉收据,我把纸抽了回来。明早核对出生登记后,四十二年的称呼究竟会被改成什么?
“烧掉它。”
她嗓子发哑,眼睛红得厉害。
“妈,你先说清楚。”
她盯着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银行卡。嘴唇开合几次,终于问出一句。
“八十六万和叫了四十二年的妈,你只能留一个,你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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