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出殡第二天,冷清秋没换孝服,径直去了账房。金燕西追进来时,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那是婆婆塞给她三年她都没接的账房钥匙。

他问她想干什么。她翻开账簿,声音很轻:“我从前不接,是觉得这些东西脏。今天接,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接不了,是不想跟你们同流合污。”

院子里站着偷听的下人。他看着她一笔一笔记下的那些年月,一时间竟说不出半个字来。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记了多久了?

那张离婚文书还压在书房桌上,她没签。她把孩子往怀里一裹,从侧门走了出去。

其实,她本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五年前那个春天,她要是知道自己将来会在一夜之间记下丈夫的每一笔赌债,她还会笑着戴上那枚金戒指吗?

那时候,她还不叫冷七奶奶,她还是冷家那个爱读书、看谁都不服气的清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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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春天来得晚,胡同口的槐树到了四月中才抽出第一茬嫩芽。

冷清秋下学回来,绕到旧书摊前头给母亲挑几本绣样参考书。

摊主姓刘,见她来了也不招呼,只掀了掀眼皮。

她蹲下去翻了半天,拣出三本,站起来跟刘老板讲价,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硬是把一本定价四角的旧书砍到了两角五。

刘老板被她磨得没脾气,摆手让她拿走。她抱着书转身,迎面撞上一双眼睛。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靠在胡同口的墙边,正笑吟吟地盯着她看。

她皱了皱眉,侧身快步走过去,回到自家院里才松了口气。

她把书放到桌上,心跳还没平复下来,母亲何淑芳从里屋出来,愁容满面的:“你舅舅来了,在屋里坐着呢。”

冷清秋推门进去,舅舅何义方正坐在炕沿喝茶。

他常年在南边跑小买卖,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这次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何淑芳搓着手:“你舅说,让我把绸缎庄那份差事辞了,说那家铺子东家换了人,风气不太正。”

“已经辞了。”何义方放下茶碗,“姐,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那种地方待不得。你一个寡妇人家,天天抛头露面的,让人嚼舌头。清秋也大了,该想着往后的事。”

他看了清秋一眼:“女校的学,要不先停一阵子?”

冷清秋愣了一下:“舅舅,我学费是给过整年的,停不停都一样花钱。”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进话呢?”何义方放下茶碗,语气重了几分,“一个姑娘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找个稳当人家才是正经事。”

冷清秋没吭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本旧书,心里堵着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家穷,母亲靠刺绣和给人做衣裳维持生计,日子总是紧巴巴的。

可她不信,读书读了那么多年,熬到快毕业了,就非要停在半道上。

她没跟舅舅顶嘴,只闷声说了句:“学费的事我自个儿想办法,我抄书也能挣钱。”

何义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晚上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冷家那扇掉漆的木门。

隔壁那座空了半年的宅子,掌灯时分忽然亮了一整排的灯。冷清秋站在窗边看着,隔了一道矮墙,那边有人影晃来晃去,像是在搬家具。

她没多看,回到灯下抄书。墨是便宜的,纸是旧的,她一笔一笔写得很慢,写完一页翻过去,窗户纸上映出她削瘦的影子。

她不知道,隔壁新搬来的人此刻正站在书房的窗前,隔着那道矮墙,看着她的影子看了很久。

金燕西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回头对跟班的说:“我就住这儿了。”

他租下隔壁空宅,又叫人连夜去查那姑娘的底细。

他其实是见过她的,上个月在戏园子门口,她跟着一个女人从人群里穿过去,穿得素净,脸蛋也素净,偏偏眉眼间带着一股劲,让人看过了还想再看。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件新做的长衫,出了门,往冷家那条胡同口走。走到旧书摊前停下来,装模作样地翻了翻书。

他在等那姑娘出门。等到了日上三竿,冷清秋背着书包出了门,他从书摊后面绕出去,远远地跟着。她走得不快,跟夹道的柳絮一样轻。

金燕西跟了一路,直到她进了女校院门,他才转身往回走。

他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这个冷家姑娘搭上话。

他是金家的少爷,向来只有别人凑上来巴结他的份,他费不着心思去讨好谁。

可这一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

02

金燕西跟了几天,摸清了冷家母女的生活规律。

何淑芳每天清早去绸缎庄领活计,下晌在家绣花,冷清秋按时去女校上课,下了课回家,替母亲做针线,帮忙做饭。

日子过得俭省,花骨朵一样的姑娘关在这个旧院子里,柴米油盐样样都得操心。

他又是心疼又是稀奇。他见过的小姐太太们为一件衣裳跟掌柜磨半天嘴皮子,还真没见过哪个姑娘为了几本书跟人砍价砍得那么起劲。

更稀奇的是,冷家母女俩过得紧巴巴的,却不肯随便收人的好处。

他让跟班以隔壁新住户的名头,往冷家送了一篓南边的枇杷,说是邻里走动。

何淑芳收下了,隔天又让清秋送回来一碟自家做的桂花糕,说是回礼。

金燕西拈起一块糕咬了一口,甜得嗓子发粘。

他吃了一整碟。

过了几天,他又让人送了几幅字画过去,说是当书房的摆设,多出来了,邻里分一分。

何淑芳看了半天没敢收。

清秋性子直,自己把字画送了回来,说无功不受禄,让隔壁那位留着自用。

金燕西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沓字画,倒没有不高兴,反倒笑了:“这姑娘,性子还挺烈。”

他又想了个法子。

打听到何淑芳有咳嗽的老毛病,每到换季必定发作。

他从城南老字号药铺里抓了几副治咳嗽的药材,趁着天没黑透,自己提着药包叩响了冷家的门。

何淑芳开门一见是他,有些意外。

金燕西站在门口,穿着件青灰色长衫,笑得憨厚:“嫂子,我这几日在屋里翻检药材,见有几副治咳嗽的好药,想来你们家也用得上,就送过来了。”

何淑芳推辞不过,接了下来,请他进屋坐。

他进了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窗边那张小桌上。

桌上摊着一本《漱玉词》,旁边是几页写了一半的稿纸。

他知道那是冷清秋抄的书。

他随口问了一句:“嫂子家里还有人念书?”

“我闺女。”何淑芳给他倒了碗茶,“在念女校,快毕业了。”

两人聊了几句,他知道了冷家的情况。

何淑芳的丈夫早逝,留下这间破旧的院子,靠着她的手艺拉扯女儿长大。

娘家兄弟何义方常年在外跑买卖,能顾的地方顾着,但也顾不全。

她没说自己多苦,一句句都落到女儿身上。

说到女儿读书好,眉眼慢慢松开了。

金燕西坐了一会儿,便客客气气告辞了。出了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头那一丛开得正好的金银花,心里头软了一下。

隔了几日,冷清秋在女校门口被两个醉汉拦住。

她躲了几步,两个醉汉不依不饶地缠上来。

正拉扯着,一道人影从旁边蹿出来,一把将醉汉掀开,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吧?”金燕西喘着气问。

那两个醉汉骂骂咧咧,金燕西立起眉毛跟他们吵了几句,见他们要动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钱往地上撒。

两个醉汉愣了一下,弯腰去捡,他趁机拉着冷清秋跑进了巷子。

她被他拽着手腕,跑得发丝都散了。到了里巷深处,他才松开手,扶着墙喘气:“那两个人不是好东西,下回绕道走。”

冷清秋缓过气来,抬头望着他,心里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两个人醉得不太像样,眼睛清醒得很。

她刚要开口问,金燕西已经转身往回走:“我送你回去。”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在心里翻了几个来回,想问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恰好遇见,又为什么赶走那两个泼皮时那样着急。

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怕问出来,那点暖意也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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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义方再登门时,院子里的金银花开过了头一茬。他来只有一件事。

“金家请了媒人来提亲。”

冷清秋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指头冒出一颗血珠子。她抬起头,看见母亲坐在炕沿,手里攥着块帕子,六神无主。

何义方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开口头一句话就说得重:“姐,这门亲事不能答应。”

他说得很实在:“金家是有钱有势,可咱们是什么人家?祖上三代没出过一个当官的。金燕西是金家老七,从小在蜜罐子里泡大的,他能对清秋好几天?你要是图他家的钱嫁过去,往后受气的日子在后头。”

何淑芳低着头:“我也怕这个。可那孩子看着倒实诚。”

“实诚?”何义方哼了一声,“他就是皮相好,会来事儿。你瞧他这几日搬砖弄瓦的,让隔壁多少人看见他往咱们家送东西?街坊邻居都传出话来了。到时候就是咱们想退,也堵不住外人嘴。”

他转过头看着冷清秋:“清秋,你自己说。”

冷清秋坐在窗边,指尖还挂着一颗血珠。

她想起金燕西那晚提着药包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跑得发丝都乱了,还回头笑着对她说:“下回绕道走。”

她是读过书的人。

她知道他请的那两个醉汉不太对劲,知道那些“凑巧”的背后可能全是安排。

但她从来没被人这样用心地对待过。

她是独生女,父亲早逝,舅舅长年在外,母亲操劳于生计,没人这样费心费力地讨好她。

金燕西这个人,会轻浮、会耍手段,可能也风流。但她总觉得,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做这些事,心里多少是有些真心的。

“舅舅,”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嫁。”

何义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这孩子……”

“我不图他家的钱。”冷清秋说,“我就是觉得,他对我好。我知道他没吃过苦,可我有手有脚,我读过书,将来他不养我,我还能自己挣钱。”

何淑芳红了眼圈。何义方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你这就叫读书读傻了。”

提亲之后的事一件接一件。

金家送来聘礼,排了半条街,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何淑芳笑得合不拢嘴,一个人坐在屋里翻着那些红绸缎面,翻来覆去地看。

何义方没有再来。直到定亲前一天,他托人捎进来一个布包,里头是一对银镯子,和一句话:“这给你压箱底,将来不管怎样,别动这个。”

冷清秋把镯子收进箱笼最底下,没想过为什么不能动。

定亲那天她穿着新做的红衣裳,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听着外面的人一声声道喜。

金燕西站在她旁边,穿得笔挺,笑得志得意满。

她偷偷侧过头,看见他正跟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话,眉眼间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轻浮。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挤着眼睛说了句什么。

金燕西扬着下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洋洋得意的味道。

她心里咯噔一下,那根马鞭的影子又飘了过来。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那枚金戒指,心想:人都说金家七少爷风流。

可他都来提亲了,应该是想要好好过日子的吧。

她这样告诉自己,把那点不安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那晚,何淑芳坐在她房里,收拾着一箱一箱的嫁妆。

大部分是金家送来的料子回过去做的衣裳。

何淑芳摸着那匹织锦缎子,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清秋,嫁过去了,要是受了委屈,别憋在心里,回来跟妈说。”

她嘴里应着:“妈,我能受什么委屈。”

04

婚后头几个月,清秋确实觉得金燕西待她挺好的。

他带她去听戏、逛园子、下馆子。

他给她买头面首饰,买时兴的绸缎衣裳,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带出去见他的朋友。

可到了那地方,她就慌了。

他那些朋友的太太小姐们聚在偏厅打牌,四张桌子,满屋子哗啦哗啦的响声。

她不会打,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闷得慌,便走到院子里去透气。

等她回来时,屋里几个女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七奶奶不爱打牌?”一个穿藏蓝旗袍的女人笑着问。

她笑了笑:“不太会。”

“不会没关系,学嘛。来了金家要是不会打牌,往后日子怎么过?”

几个人笑起来,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扎人。

她没接话,坐了一会儿就回房了。

后来金燕西问她怎么不跟那些太太们多处处,她实话实说:“她们聊的都是料子啊首饰啊,谁家的佣人手脚不干净,我插不上话。”

金燕西皱了皱眉:“那你也该学着打打牌,应酬应酬。我带你出去,你老是板着一张脸坐在旁边,我这个面子挂不住。”

“我不是板着脸,我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她低头搓着衣角,“你们说的那些人那些事,我一个也不认识。”

两人之间头一回生了闷气。他背过身去睡觉,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她起来,想着婆婆前几日提过的事,便去见了曹桂香。

金燕西的母亲今年五十出头。

金家老爷身子不太好,家里外面的事,各房太太管着。

曹桂香坐在榻上,正在喝茶,见她进来,也不多绕弯子:“清秋,我寻你一件事。你进门也有些日子了,该学着管管账。”

清秋愣了一下:“娘,这账房的事……不一直是嫂嫂她们管着吗?”

“她们管她们的,你当你的家。”曹桂香放下茶盏,“你是燕西的媳妇,往后这个家里,总不能事事都靠旁人。”

清秋心里老大不情愿。

她从小见惯了一分一文精细算计的日子,知道这账房里头的琐碎和纠葛。

她不怕辛苦,只是怕一旦接了这摊子事,就再也拔不出身,只能整天陷在柴米油盐的算计里头。

她喜欢念书,喜欢抄抄写写,她想留着那一点自己的东西。

她推了回去:“娘,我怕一时学不好,给您添乱。等我再熟悉熟悉家里的事,再来跟您学。”

曹桂香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但她看得出,那双眼睛里有失望。她退了出去,站在屋檐下发了一会儿愣。下人们从她身边走过去,没人多看她。

这年月,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她从前总是觉得,书多读几本,眼界宽一些,心里就亮堂了。

可真的嫁进了金家,才发现一肚子的诗经史书对着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使不上半分力气。

到了十月,她诊出了喜脉。金燕西高兴了一阵子,天天一下衙就回府,让人变了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她以为日子会这样好起来。她总是这样以为。

金燕西在外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府的时辰一天比一天晚。她问过一回,他说有应酬。

夜里他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衣裳上沾着淡淡的茉莉花水味道。那味道不是他身上的。

清秋没有问出口。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鼻子,假装睡着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风一吹,晃得她心慌。

她闭上眼睛,一宿没有安稳。

她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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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金老爷的病来得又急又猛。

过完年没几日,老人家便觉胸口不舒服,大夫看了几个,药也换了几副。

到了三月初,已经起不来床了。

金家上下乱成一锅粥。

燕西头一回在她面前显出手忙脚乱的样子。那天他从父亲房里回来,一脸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爹这病……”他开口,嗓音有点哑,“怕是不好。”

清秋站在一旁,有心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学过怎么安慰人。

她在女校里学的是做人要自立自强,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的道理。

她不懂那些大户人家里头,父子之情中间还隔着多少层弯弯绕绕的算计。

“你别想太多。”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大夫不是说,好好养着就会好起来?”

燕西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怪,像是失望。他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自己去了书房。

那晚他没有回房睡。

清秋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那句话说得很苍白。

她也知道燕西那一眼里藏着什么:他盼着她能多说几句贴心的软话,哄他几句也好,陪他落几滴泪也好。

可她说出口的话干瘪得像隔夜的馒头。

她在被窝里攥了自己的手腕,恨自己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白秀珠是三月中回到城里的。

她是金家的旧相识,早些年跟燕西好过一阵子。

后来她家里把她送到南边去读书,这段事便不了了之了。

她回城里第二日,金燕西在酒楼给她接了风。

清秋没有跟去,是事后听下人嚼舌头才知道的:“七少爷跟白小姐在酒楼里坐了一下午,又说又笑的,别提多热络了。”

她听了没有发作,只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她努力回想自己当年读书时那些同窗们的闲聊,想寻出一副大家闺秀该有的神情来摆一摆,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时候该摆出什么表情。

傍晚燕西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点心匣子,说白小姐带的南边特产,给她尝尝鲜。

清秋接过匣子搁在桌上,打开是一碟桂花糕。

那个味儿飘进鼻子,甜腻腻的,她却忽然觉得恶心。

“你以前跟白小姐……挺好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一句。

燕西正在解领扣的手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没有的事,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那你今天见着她,高兴吗?”她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了。

燕西没答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又轻又快:“清秋,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问话了?”

她被他那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不安,只是想听他说一句“我跟她没什么”。可话一到嘴边,就变了味。

她抿紧嘴,转身走进里屋。那碟桂花糕搁在桌上,谁也没有动。

第二日,她去了婆婆房里。曹桂香正在翻着账本发愁。见她来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来得正好,过来帮我理理这几笔账。”

清秋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在她眼前爬。

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那些写得潦草的字迹和有来有往的款项,她一时半会儿弄不清楚。

“我……不太看得懂。”她小声说。

曹桂香放下笔,望着她:“清秋,我让你学管账,你推说以后。我让你学着应酬,你不肯。你在这个家里,到底是打算怎么过日子?”

“娘,我不是不想学,是……”她顿了顿,“是不想做那些事。”

曹桂香没有发火,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很久:“那你在这个家里想做什么?总不会一辈子读你的书,靠燕西养着你吧?”

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经过廊下时,白秀珠差人送来的两张戏票正压在窗台上。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牡丹亭》,明晚的场次,字是烫金的,晃眼睛。

她翻了翻那两张票,背面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听说七奶奶是才女,想必爱看这个。”

她攥着那两张戏票,指节泛白。

同是女人,白秀珠的话,她句句都懂。

院门响了,燕西带着一身油气回来,脚步有些踉跄。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她等到天亮。

燕西没有进房来过。

她坐在妆台前,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里带着一股她陌生的倦意。

她看了自己很久,站起来,将那两张戏票收进抽屉最深处。

她不知道,金燕西那晚并没有去听戏。

他去了金老爷房里,在父亲病榻前跪了半夜,下人们说他跪着跪着就哭了,谁也拦不住。

那些话说给谁听,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以为她等得到一句解释,他以为她会先开口。隔着一道廊子,谁也没有向谁迈出那一步。

06

金老爷没撑过那个春天。

出殡那日,白幡从大门一直排到巷子口,满院子白花花的。

清秋一身重孝跪在灵前,听着道士敲着铃钹唱经,心里空落落的。

送完丧,各房就闹开了。

金老爷生前没分成家产,留下一大摊子铺子田地。

几房太太和儿孙们各有各的盘算。

明里不好撕破脸皮,背地里已经开始相互算计。

清秋是在廊下无意间听见的。

三房的六嫂跟账房先生站在院角说话:“七爷这几日没少往外跑,听说是听了外头朋友的话,要拿城西那片铺面做抵押。”

她心口一紧。城西那片铺面,是金老爷留给他们七房最后的产业了。如果燕西把它押了出去……她攥着手帕站了一会儿,咬牙回了房。

晚上燕西回来,她难得主动迎上去,开口就问:“你是不是要把城西的铺子押出去?”

燕西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你听谁说的?”

“你没否认,那就是真的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拿什么去押?那块地是爹留给我们的底子,你押了出去,我们一家子往后吃什么喝什么?”

“你还敢提爹?”燕西提高了嗓门,“爹没了,这家里的产业几房人盯着。我要是不拿点东西出来走动走动,到头来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那也不该是拿地去抵押!”她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要是急着用钱,可以跟各房商量着分一分。你这样偷偷摸摸做了,往后怎么跟其他几房交代?”

“商量?你还看不明白?”燕西缓了缓气,“这家里的产业几房人都贴着边各有各的话柄可抓。我不趁着现在盘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你那是盘算吗?”她看着他,“你这是把家往火坑里推。”

燕西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跳起来,“哐啷”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住了口,两个人隔着那张碎了一地的瓷片站着。

他开口声音都变了调:“你要是真替这个家着想,就该帮着我在娘面前说说话,让她把那些铺子交给我来管。可你会吗?你整天躲在你那些书里躲在你那个壳里,其实你根本就不想管这个家的事。”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她轻声说。

“你从前也不是这样的。”他回了一句。

两人不欢而散。

那晚他一直没回房睡。

她坐在妆台前,把他这几个月来支取的账目来来回回想了一遍,想得越多心越凉。

她开始留意燕西放在外书房里的那些字据和合同。

第二日,她从一本旧书里翻出了那份抵押文书。

城西那片铺面已经押出去了,押了三千大洋。

而抵押的钱,他转手就投进了别人劝他合伙做的一桩生意。

她数了数日子,距铺面被押不到半月。她把文书放回原处,没有声张。她想先去找曹桂香。

婆婆房里一屋子人。

几房太太都在,正吵得热闹。

曹桂香坐在角落,脸色蜡黄,精神很差。

三太太把一份单据拍在桌上:“娘,老七把城西铺子押了,这笔账是不是该有个说法?”

曹桂香没答话,眼神向她扫过来。

清秋站在门口,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她要替燕西辩解,可他是真的背着她做了这件事,她没有底气替他说话。

“娘。”她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铺子是燕西押的。但这笔钱他转手进了人家说合的一桩生意,他说是想多攒点本钱……要不,我先去那家铺子打听打听?”

“你打听?”三太太斜着眼看她,“你进门这几年,账房钥匙给了你你都不接。你能打听出什么来?怕是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吧。”

屋里有人笑了。曹桂香始终没开口,可那沉默本身便是态度。

她退了出来,耳朵根是烫的,不知道是因为羞还是气。

回到家,燕西还没回来。

她坐在床上,愣愣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她原本想说,等他回来,她要好好跟他谈谈。

可他回来时天都蒙蒙亮了,倒头就睡着了。

她看着他的眉眼,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想伸手推醒他,手在半空停住了,缓缓收了回来。

她去找曹桂香,想补了那些年没接过的账册,学着当一个能当家做主的儿媳。

曹桂香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桌上一摞账本:“从去年的开始补吧,能看多少看多少。”

她坐下来,打开那本账。一笔一笔看下去,她的心越看越凉,那些亏空的数目像一把把小刀,把她体面遮羞的那层窗户纸,一刀一刀全部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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