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于桂兰正在后厨忙活,外面传来郑梓晴的声音:“老板娘,孙科长来了。”
于桂兰擦了擦手出来,看见孙科长已经把柜台上那箱土鸡蛋拎起来了。也不问价,不客气,手里还夹着一根烟。
“孙科长,您来啦。”
“嗯,例行检查。”他嘴上说着话,眼睛又瞟上了架子上的两瓶老酒。手一伸,把酒拿了下来。
“这个我带走,回头尝尝。你们忙。”
于桂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打烊前,杨丽香带着一帮人推门进来,嗓门亮堂:“老同学,给你带生意来了!我这些伙计,都是贵人,别怠慢了。”
一桌硬菜,吃得杯盘狼藉。人走的时候,杨丽香拍了拍于桂兰的肩膀:“姐们儿,记我账上。”
那本账翻开,杨丽香一个人已经占了三页。
角落里,赵德福吃完那碗肉丝面,把五十块钱压在了碗底下。
一碗面标价十二块。
于桂兰追出去,人已经走了,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慢慢拐过街角。
于桂兰攥着那张五十块,站在门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孙科长的车已经开远了。杨丽香的话还在耳边响。只有那个背影,多一句话都没有。
01
于桂兰的店开在老街拐角,门脸不大,门口一棵老槐树。
树冠撑开一片荫凉,夏天坐外头吃饭舒服,冬天就都挤在堂屋里。
店面是公公留下的,早年叫“曹记饭庄”,后来公公走了,她接着干,二十来年了。
来吃的都是街坊邻居,她在门口支了块小黑板,粉笔写着今日菜式。没什么花样,就是家常菜,红烧肉、水饺、酸菜鱼、大盘鸡,都是实在东西。
手艺是公公手把手教的。
老人当年是部队炊事班长出身,转业后开了这家店。
他教于桂兰的第一句话,至今她还记得:“做吃食的,昧心钱不能赚。”
她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就是有个毛病,不会说“不”。
赵德福是什么时候开始来的,于桂兰记不太清了。
好像有几年了,每天下午三点半左右,错开饭点。
进了门也不多话,冲她点个头,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一碗肉丝面,一碗白开水。
吃完,钱往碗底一压,多给十块。
头几年于桂兰追着退过,他不收,摆摆手就走。
后来她也不追了,但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个事。
那天晚上,曹立业在厨房刷碗,把锅摔得梆梆响。
“又赊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于桂兰没接话。
郑梓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老板娘,杨姐这账上可欠四千多了,好几个月了吧?今天那一桌怎么也得三四百……您真的一张条子都不叫她打?”
于桂兰翻着账本,翻了半天,又合上了。“都是老同学,撕不下这个脸。”
曹立业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你撕不下脸,人家可下得去手。哪天咱这店叫人搬空了,你才舒坦了。”
于桂兰走过去,把他手里那只锅接过来,低头刷。
水哗哗响着,她什么都没说。
曹立业看她这样就没了脾气,叹了口气,回屋了。
于桂兰一个人蹲在后厨,把洗好的碗码进消毒柜,码得整整齐齐,码了好久。
第二天下午,赵德福又来了。
她端着面过去,放在桌上。赵德福手里捏着几张纸,正在看什么,看到她过来,把纸折了起来,随意地搁在手边。
“赵师傅,今天面钱别多给了。”
赵德福愣了一下。“习惯了。”
“我知道您是好意,可我这店,真不缺您那十块钱。”
赵德福看了她一眼,把纸放进兜里,没接话。呼噜呼噜把那碗面吃完,钱压碗底,留下一句:“面不错。”推门走了。
于桂兰过去收碗,看到碗底压了六十块。她愣了一会儿,把那十块零钱抽出来,塞进抽屉最里面的小铁盒里。
那盒子里,已经攒了一叠这样的十块钱了。她收着,一直没动过。总觉得有一天,要还给人家。
02
杨丽香又来。这天不是一个人,带了三四个妇女,看着面生。一进门就招呼郑梓晴:“去,给你们老板娘说,我那几个姐妹想尝尝她家的红烧肉。”
郑梓晴嘴撇了撇,到底还是去后厨喊了人。
于桂兰擦了擦手走出来,杨丽香已经坐在了靠窗那张大桌上,正给几个姐妹倒茶。
看见于桂兰,热情地招手:“快来快来,这几个都是我打小的好姐妹,听说你家店好,非闹着来尝尝。”
于桂兰笑着打了招呼,转身进了后厨,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红烧肉炖了一个小时,加了她自己做的豆瓣酱,颜色鲜亮。
几个人吃得满嘴油光,一个劲儿地夸。
杨丽香极有面子似的,连连摆手:“那是,我同学的手艺,当年在我们那一片儿是有名的。”
一顿饭下来,小三百。杨丽香打电话叫了个代驾,走的时候搂着于桂兰的肩膀:“老同学,还是那句话,记我账上,年底一起结。”
于桂兰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拐过街角,没着急回去。
一阵秋风吹过来,吹得大槐树哗哗地响,她拢了拢衣领。
店里传来郑梓晴的声音:“老板娘,账本放哪儿了?”
“来了。”于桂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店里。
晚上盘账,曹立业翻了翻账本:“连赊带欠,账本上总共一万二了。”他拍了一下账本,“咱一年才赚几个钱?”
于桂兰坐在他对面,手里的圆珠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等过完年,我去跟她要。”
“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去年也说过了年去要,要回来的毛都没有。”
于桂兰没接话。过了半晌,曹立业把账本推到她面前:“上面这些人,有几个是真正穷得揭不开锅的?哪个不是穿金戴银的?就是看你好欺负。”
于桂兰把被他说破的心事压下去,合上账本,放回抽屉的最里层。“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备菜。”
灯灭了。
黑暗里,于桂兰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旁边传来曹立业均匀的鼾声。
她翻了个身,后背对着他,心里堵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想起杨丽香上回来说话时的表情,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好像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是小气鬼一样。
第二天,赵德福来吃面,于桂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赵师傅,您开了这么多年面馆吗?”
她一直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叫赵德福,是街口卖五金配件的李老头牵线来的。
她随口问那回,也没指望他说实话,赵德福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做点小买卖的。”然后低头,呼了一口面。
于桂兰也没再追问。
03
孙科长再来的时候,换了身便装,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那男人穿着白衬衫,打扮利落,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于老板,这是张老板,做冷冻食品的。”孙科长介绍。
“孙科长,张老板,坐。”于桂兰招呼着。
张老板坐下,从包里拿出名片递过来:“久仰久仰。听说于老板这店开了二十年了,手艺好,口碑更好。”
“张老板客气了。”
“我这是真心话。”张老板笑着说,“于老板可能知道,我们公司现在做冷链配送,都是正经东西,检疫报告齐全。”
孙科长接过话头:“我想着,你这家店口碑好,要是用张老板的货源,品质有保障,面子上也好看。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到时候上头来检查,张老板那边的资质都是现成的,省你多少事。”
于桂兰倒了两杯茶递过去:“孙科长,我这店小,一天的用货量就那么点儿,不敢麻烦张老板送货。”
张老板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顺路的事儿。”
孙科长也说:“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你想想,现在的食品安全抓得多紧,你也想找个省心省事的源头不是?”
话说到这儿,于桂兰就不好再顶着了。她含糊地说:“那我想想。”
两个人坐了没多大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张老板还特意从后备箱里搬了两箱冻货下来,“先尝个新鲜,不算供货,就是见面礼。”
人走了,于桂兰蹲在后厨,打开那箱子。
壳子挺好看,整整齐齐码着几包冻虾仁,她随手撕了一包,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郑梓晴凑过来:“老板娘,怎么啦?”
于桂兰没说话,又拿起那包装袋看了看。翻来覆去,包装上什么生产日期、保质期,一概没有。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虾仁怕是放了很久了。”她把那包冻虾仁放了回去,“郑梓晴,你把这两箱东西放一边,别动。”
这天下午,赵德福吃面的时候,于桂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赵师傅,您做买卖的,懂不懂冻品之类的?”
赵德福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昨儿有人送了两箱冻虾仁来,人家想跟我长期合作,说给我供货。我看了看,包装上连个生产日期都没有。您说,这样的货敢要吗?”
赵德福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天上不会掉馅儿饼。”
于桂兰愣住。他接着说:“做买卖的,谁也不会白送你好处。那好处,迟早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说完,又把筷子拿起来,低头吃面。于桂兰站在那儿,心里堵了一整天的石头,忽然像是被人敲了一下,裂开了一丝缝。
“谢了,赵师傅。”她轻声说。
赵德福没抬头,碗里还剩半碗面。
04
第二天一早,张老板亲自开着一辆小货车来了。车斗里码着十几个白色的泡沫箱。
“于老板,我寻思你不放心,这不,我亲自拉了样品来给你验验。”
他利索地跳下车,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冻鸡腿,看着倒是白生生的。
“你看,这品质,绝对没问题。价格方面好商量,肯定比你现在的进货价低。你要是答应长期合作,我再给你优惠一成。一年下来,省的钱不是小数呢。”
于桂兰站在门口,看了看那车货,又看了看张老板。
“张老板,我实话实说。我这店小,每天的用量就那些,真用不了这么多货。再说了,我也是用惯了的渠道,不想换。”
张老板的笑僵在了脸上,又很快恢复:“于老板再考虑考虑?孙科长说了,咱们这合作要是成了,后面他那边也好照应。他可是把你家的店当成重点扶持对象呢。”
“谢谢孙科长想着,也谢谢张老板的厚意,可我这店真的庙小。”
张老板脸上的笑终于全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于桂兰好一会儿:“行吧,既然于老板不乐意,那就算了。”他把那箱鸡腿也搬上车,不再多话,发动车子走了。
车斗里那些泡沫箱,颠得当当响。
于桂兰站在门口看着车屁股越走越远,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慌。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挪动一下。
赵德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完最后一口水,放下杯子,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
晚上,孙科长的电话来了,响了三声,于桂兰接起来。“孙科长,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冷意:“于老板,张老板那边的事,我听说你没答应?”
“孙科长,我这店实在小……”
“你那个店,我看了,地理位置不错,客流也稳定。你要是跟张老板合作,以后什么检查都好说。不合作……往后这家店要是出什么事,到了我手里,公事公办,可别怪我。
于桂兰攥着手机,指尖发白。
她深吸了一大口气,才压下心里那口慌:“孙科长,我这店开了二十年了,从来没出过事。我就想踏踏实实做点儿小买卖,不惹事。”
“呵。”那头的孙科长轻轻笑了一声,“行,那就不惹事嘛。”
电话挂了。于桂兰把那手机放在灶台上,站着站了一会儿,又是深秋了,井水冰得刺骨。她开了水龙头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曹立业从里屋出来:“谁打的?”
“孙科长。”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把水龙头关了,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是问我要不要跟那个张老板合作,我说不要。”
曹立业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你拒绝得好。人家挖坑埋雷呢,你要是跳进去了,往后就给人牵着鼻子走。”
于桂兰点点头,心里还是直发紧。她总觉得,这事的句号,没那么容易画上。
第二天,赵德福来吃面,临出门的时候顿了顿,回头说了句:“该硬的时候要硬。”
于桂兰愣了一下。赵德福已经走出去了,背影在槐树底下慢慢变小。她看着那个背影,鼻子忽然一酸。
05
封条是第三天下午贴上去的。那天于桂兰正在后厨跺肉馅,小郑在外面喊:“老板娘,你快出来。”
她擦着手出来,一下子站住了。
孙科长带了三个人,穿着制服,站在饭店门口。
孙科长手里捏着一张纸,看见她出来,面无表情地亮了一下:“有人举报,你们店里使用过期变质食材,现在依法检查。”
于桂兰心里一沉。曹立业从厨房冲了出来:“你们搞搞清楚!我们店做了二十年了,什么时候用过过期的东西!”
“有没有使用,查了就知道。”孙科长一挥手,三个人径直进了后厨。
噼里啪啦翻了一通。
墙角那个储物柜里,塞着几袋冻肉,包装脏兮兮的,上面什么日期都没有。
孙科长用戴着手套的手拎了一袋,举到于桂兰面前:“这是什么?”
于桂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不是我们店的东西!我们后厨从来没进过这样的货!”
“哦?那这算不算从你们后厨翻出来的?”孙科长把那袋冻肉装进证物袋里,“于桂兰,你有事,进局子去解释吧。”
停业整顿的封条,就这样贴在了饭店大门上。
纸面写着几个黑体大字:责令停业整顿。
落款处是区市场监管局的公章。
红红的,像一块烙铁烙在她心口上。
街坊邻居围了一圈,有看热闹的,有摇头叹气的。
卢菊英挤到前面,看了一眼那封条,对孙科长说:“孙科长,我在这家店吃了十来年了,从来没坏过肚子。”
孙科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大姐,你也说了,那是以前。谁知道这段时间有没有问题?”
卢菊英气得脸涨红,偏又说不出话来。
人群慢慢地散了。
于桂兰站在店门口,把封条看了又看,像是要把它看穿了似的。
曹立业蹲在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当天傍晚,杨丽香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店里没开灯,于桂兰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老同学,我听说了,咋搞成这样了?”杨丽香的声音难得带了几分小心。
于桂兰没动。“杨丽香,你要是来吃饭的,今天不营业。”
杨丽香走近了:“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那个,我儿子那边要交学费,急着用钱,你看你上回赊的那笔账,能不能先还了我?”
于桂兰慢慢抬起头来,墙上的钟走得滴答响。她看着杨丽香,像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停顿了很久,她轻声说:“你走吧,明天来拿钱。”
杨丽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大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于桂兰坐在收银台后面。
那本账本摊在面前,杨丽香那几页纸,她看了很久很久。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赵德福走进来。
于桂兰抬起头,看到是他,嘴唇动了动:“赵师傅,今天不营业了。”赵德福没有走。
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什么东西?”
“你先看看。”
于桂兰犹豫了一下,拿起那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还有几张A4纸。她翻看了两张,手指渐渐抖了起来。
照片上是她家的后厨门口。
时间是凌晨三点。
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正蹲在门口,从怀里掏出几袋冻肉,沿着门缝往里塞。
后门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他,拍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的身形,她认识。
是孙科长的司机。
下面是几张纸,印着这家司机跟张老板的微信聊天记录。
其中一条写着:货放到后厨了,老板说明天去查,你放完就走别留指纹。
还有一条张老板的回复:干完这单,尾款十万。
于桂兰的双手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她抬起头,眼眶通红:“赵师傅,你到底……”
“我姓赵。”赵德福说,“我从乡下来,二十多年前在你们家老店打过工。那时候你公公还在,收留我的时候,我身上一分钱没有,还欠了一屁股债。他把店里的杂活全交给我干,管吃管住,从没催过我走。后来我做买卖发了家,回来找你公公报恩。他来晚了,他走了。”
“他走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说这家店是他一辈子的心血,让我替他守着。”
“我守了二十来年了。从你公公走了那年,我就每天来吃一碗面。看着这店平平安安,天天开门,我就踏实。后面有人动手脚,我知道会来这么一天,所以提前几个月装了监控。”
于桂兰的眼泪这一刻怎么也控制不住了。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照片上,打湿了塑料封皮。
“赵师傅……”
赵德福站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于桂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我要告他。”赵德福点了点头:“材料我留着,明早你拿去交。”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公公教会了我两句话。一句叫做买卖要讲良心。另一句叫,做人该硬的时候要硬。”
说完,他推门出去。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于桂兰打了一个哆嗦。她低头看着那沓照片,指节攥得发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