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护士喊了三遍“吴雨晴的家属”,没人应声。

我躺在待产室里,阵痛一阵紧过一阵,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又暗下去。

周光临的电话打了三十四遍,全是无人接听。

女儿落地时,产房里只有月嫂林姐握着我的手。

第二天查房,医生看了我一眼,说再晚半小时大人孩子都危险。

我点点头,没说话。

周光临第二天傍晚才来,进门就笑,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说我不在你不也乖乖生了。

我听了,没哭也没闹,心里有个东西安安静静地断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和周光临结婚三年,他陪我去产检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是,应该说是零次。

最后一次产检那天,我挺着快九个月的大肚子,站在妇产科走廊里排队。

前面那对夫妻,男的扶着媳妇的腰,手里拎着包,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女的嫌他啰嗦,两个人笑着斗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病历本,一个人,两只手,全占着。

护士叫到我名字,问我,家属没来?

我说,他忙。

护士没再问什么,但我看见她低头在单子上写了个什么。

大概是“无家属陪同”之类的字眼吧。

我把病历本攥紧了一点,指甲嵌进纸边,印出一道痕。

出了医院,我给周光临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音嘈杂,一听就是在饭局上。

他说,怎么了?

我说,今天产检,医生说胎儿偏大,让我注意控制饮食。

他说,哦,那你少吃点甜的呗。

我说,你在外面少喝点酒。

他说知道了知道了,回头再说啊,客户等着呢。

电话挂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边上,风挺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兜里,上了回家的公交。

车上没座位,我抓着扶手站着,旁边一个大爷给我让了座,说小姑娘你坐。

我道了谢,坐下来,看着窗外退过去的街景,心里没觉得多难过,就是空落落的。

其实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只是偶尔还会下意识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那个该出现的人。

每次都没有。

到家的时候,婆婆王玉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我进门,头都没抬,问了一句:检查怎么样?

我说都挺好的。

她说,那就行,我煮了粥,你自己盛。

我换好鞋进了厨房,锅里的粥还温着,但没菜。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完。

粥是白粥,寡淡得很。

那天晚上周光临回来得很晚。

我躺在床上没睡着,听见他开门、换鞋、进浴室洗澡,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很快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想,我好像很久没和他说过一句跟他无关的话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周末产检,医生让家属一起去听胎心。

我把字条放在他手机旁边,拿水杯压好,然后出了门。

晚上回来,字条还在。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他大概压根没看见,或者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我把字条叠好,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和之前那些没被他看过的字条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有七张了。

周末他还是没去。

那天我坐上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医院。

他说产检啊?

我说嗯。

他说你老公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到了医院门口,我下车的时候,司机忽然说了一句:姑娘,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说,好。

那个下午,我坐在产科候诊区里等叫号。

旁边坐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一个人来的,右手攥着手机,左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笑,谁也没说话。

我想,这世上大概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女人,把日子过成了一场一个人的长跑。

只是有些人跑着跑着就习惯了,我大概也是。

我心里确实一直觉得,他工作辛苦,我不该多添乱。

只是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他忙,能忙到连打个电话问一句的时间都没有吗?

这句话我没问过出口,怕显得矫情。

孕晚期的那一个月,我把所有产检单整理好,按日期排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总觉得这些东西可能有一天用得上。

吴母说过,女人的东西要自己收好,别指望别人替你记着。

我从小看着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不懂。

现在懂了,也不算晚。

我那时候以为,人嫁了人,日子总归是两个人过。可后来我发现,有些路走到底了,还是只有你一个人。

02

那天晚上,我在睡梦中被一阵熟悉的坠痛惊醒。

我摸了一下腹部,内裤湿了一片,肚子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一阵紧过一阵。

我看了下手机,凌晨十二点多。

周光临还没回来,他的位置空着,被子叠得好好的,跟昨天早上他出门时一样。

我翻出通讯录,给他打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无人接听。

第三遍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手指按下去,一遍一遍地打,打到第三十四遍,还是无人接听。

我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王玉婷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

我说妈,我可能要生了。

她说,大半夜的,哪有那么快?

我说我疼得厉害。

她说,那你打120吧,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过去也帮不上忙,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坐在床边,疼得额头冒汗。

等阵痛过去的那一小阵空隙,我起身换了衣服,拿上早就收拾好的证件包,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我弯腰换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上。

手抖得厉害。

我自己打了120。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黑黢黢的。

我一手扶着墙,一手撑着腰,一步一步往下挪。

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

两个护工扶我上了车。

躺在担架上的时候,我看着车顶那盏灯,晃得眼睛疼。

救护车里很安静,只有警报声在夜里呜哇呜哇地响。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有一次发高烧,也喊过120。

我那时候才十一岁,坐在救护车边上,紧紧攥着她的手。

母亲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在念叨“没事没事,闺女不怕”。

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心里想,我大概跟她一样了,这辈子,能靠的只有自己。

到了医院,护士推着我进了待产室。

检查完,医生皱着眉说,胎心有点不稳,先观察。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待产室里不止我一个人,隔壁床的女人疼得直叫唤,她的丈夫蹲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嘴里说“我在呢我在呢”。

她叫一声,他就答应一声,像对暗号似的。

我别过头,看着另一边白花花的墙。

阵痛越来越密,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护士进来查看,看我满头大汗,说你要痛就叫出来,别憋着。

我摇摇头,说我没事。

护士走了以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已经把手心掐出了几道红印子。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又做了一次检查,说胎心下降了,得赶紧进产房。

护士推着病床往外走,经过走廊时,我听见她喊了一句:“吴雨晴家属!吴雨晴家属在吗?”没有人应声。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值班的保安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我躺在床上,说:“别喊了,没家属。”

护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的病历,没说话。

进了产房,灯很亮。

医生让我签字,说需要侧切,又让我签了一份风险告知书。

我握着笔,笔尖抖得厉害。

我问医生,孩子有没有事。

医生说,目前还行,但我们得抓紧。

我点点头,在单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栏旁边还有一栏,“家属签字”,空着。

头一次觉得,一个人签字,手会这么重。

宫缩一波一波压过来,像要把人碾碎一样。

我攥着产床两侧的扶手,指关节发白。

林秀兰是那晚的月嫂,护工叫来帮忙的。

她站在我身边,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不停帮我擦汗。

她说,姑娘,你跟着我的节奏来,我数一二三你就使劲。

她的声音很稳,我攥着她的手,像抓住了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孩子出来那一刻,医生说,是个闺女。

我没听见她的哭声,心里一紧,问:怎么不哭?

医生没说话,拍了两下。

过了大概几秒钟,一声细小的哭声才响起来。

紧接着,医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再晚半小时,你就大出血了。

我躺在产床上,头有点晕,看着护士把裹好襁褓的孩子抱到我旁边。

孩子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眼睛闭着,嘴一扁一扁的。

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林姐在旁边帮我擦了擦眼角,说:姑娘,你看,闺女多漂亮。

我点点头,想说谢谢,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窗外天蒙蒙亮。我看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灰蓝色,心里想,天亮得可真慢。不知道以后还有多久,躺着看天亮。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小婴儿需要我好好活着,我也得为了自己好好活一次才行。

这个念头模模糊糊的,像隔着雾看灯,还看不太清。

但那一夜之后,它就开始在心里生根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生完孩子那两天,我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隔壁床的产妇姓赵,老公白天黑夜守着,端茶倒水,连躺椅都搬来了。

赵姐剖腹产,刀口疼得直吸冷气,她老公就坐在床边,手里剥着橘子,喂到她嘴里,一口一个“再吃一口”。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安安静静的,一个消息都没有。

倒是婆婆来了一趟。早晨来的,拎了个保温桶,进门先看了一眼孩子。我没力气抬头,就听她站在婴儿床边嘀咕了一句话:“哟,是个闺女。”

她没再说什么。

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说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她走的时候,带上了门,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孩子似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很平静。

林姐是那家月子中心派来的月嫂,她在我床边坐了一会儿,看我不吃早饭,问了一句:“姑娘,你不饿?”我说没胃口。

她没劝,拿了个保温杯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枕头边。

过了一会儿,她又端了碗小米粥过来,说:“你多多少少吃点,不然奶水跟不上。”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烂,温温的,顺着喉咙咽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我忽然想起以前母亲跟我说过,坐月子的时候不能哭,会落下病根。

我没哭,只是鼻子有点酸。

林姐接过空碗,说:“你要是不嫌弃,我在这儿多陪你一会儿。”我说:“林姐,谢谢你。”她摆摆手,说:“我干这行九年了,什么样的产妇都见过。你算懂事的。懂事的人,心里苦。”

我没接话,侧过脸看着窗外。

下午,孩子的出生证明要办。

护士拿来一张表,问我,孩子父亲的名字要写吗?

我握着笔,停了两秒钟,写下了周光临的名字。

护士看了一眼,又问:他的身份证号码呢?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跟证件上的信息不是一回事。

我自己也不知道,结婚三年,我连他身份证号都没记住。

那天傍晚,护士推孩子去测黄疸。

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到恋爱的时候,周光临其实也没那么差。

谈恋爱的时候他会送我回家,会记得我生日,会陪我看电影。

也就是结了婚以后,他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会赚钱,所以家里的事都不用他操心。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话。母亲在电话里问过我好几次:“他对你好不好?”我每次都说“还行”。母亲没追问,但我猜她心里明白。

林姐傍晚又来了一趟,孩子放在她臂弯里,像个小蚕蛹。

她把孩子轻轻放在我身边,说:“你闺女真乖,饿了才哭一声,平时安安静静的。”我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小手,她又黑又小,攥成一个拳头。

林姐说:“你看,她握住你手指了。”我低头一看,她的五个指头轻轻勾着我的小拇指,像怕我跑了一样。

那天晚上,周光临终于回了消息,一个字:“在忙。”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底下。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孩子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很轻。

我那时候还在想,他忙完这阵子,大概就能来一趟了。

我还是想给他一个机会的,哪怕只是来看一眼,问他一句“你还好吗”。

只要他肯来,兴许我还能说服自己继续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心里话等不到人开口,就凉透了。

05章还没到,但那天晚上我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到母亲站在一个亮亮的地方,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衫,笑盈盈地对我招手。

梦里她没说话,就一直笑。

醒来以后,枕头湿了一小块。

孩子还在睡着,小嘴一动一动的,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看着她,心里说:你以后,妈绝不让你过这种日子。

04

第三天下午,病房里来了几个亲戚。

周光临的姑姑、婶婶,还有两个我不太认识的女人,说是他表姐的朋友,顺路来看看。

她们围在婴儿床边,七嘴八舌地逗孩子,夸她头发黑,说眉眼像周光临。

我就靠着床头,看着她们热闹,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

有人问了一句:“雨晴,光临呢?怎么没看着人?”

我说:“他忙。”

那人哦了一声,补了一句:“男人嘛,挣奶粉钱要紧。”

大家笑了一阵。我没笑,只是又躺回去。下午五点多,周光临终于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松着,头发有点乱,一进门就先跟亲戚们寒暄,哈哈笑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导航页面:医院到我们家的路,四十分钟。

“来了来了,”他跟姑姑们打了一圈招呼,才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我,“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去看了看孩子,笑了:“嘿,这娃白净,随我。”他没问我疼不疼,也没问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他在床边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坐到椅子上,掏出手机开始刷。

一边刷一边跟姑姑们东一句西一句聊着天。

我闭了一下眼睛,觉得有点困了。但脑子里有一条细线,一直扯着我没法真正睡着。

晚上亲戚们走了之后,林姐进来了,抱着孩子,说是该吃奶了。

我接过孩子,解开衣襟喂奶。

周光临坐在对面,看了一眼,马上把视线移开,还笑了一声:“哎哟,这我还真不好意思看。”

我没说话。他又低头刷手机了。

喂完奶,林姐把孩子接过去拍嗝。

周光临放下手机看着我,说我给你买了水果,在桌上。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果篮,包装挺漂亮的,里面有些苹果和香蕉。

我说:好,知道了。

他说:那什么,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又交代了一句:有啥事你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他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脸,然后走了。

门在他身后带上,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那道门,看了很久。

林姐在一旁把孩子哄睡了,轻轻放进婴儿床,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我肩上拉了拉。

那几天,我经常想起刚怀上孩子那会儿。

查出来两道杠的时候,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我给他发消息,他回了一个笑脸,说:“真棒。”我那时候以为,有了孩子,两个人的心会贴得更近一点。

现在孩子躺在我旁边,他来过一趟,坐了一个多小时,说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十句。

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成这样的?我躺在那里想,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天夜里,我醒了两次。

一次是孩子饿哭了,我起来喂奶。

喂着喂着,我自己也哭了。

没有声音,就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孩子的裹布上。

第二次醒来天快亮了,我侧过头看了看婴儿床里睡着的小脸蛋,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就这样一直熬下去,这日子能熬到头吗?

那晚我没再睡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再没亮过。

我记得我结婚那天,母亲塞给我一个红包,小声跟我说:“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过不好也别硬扛。”她那个人,一辈子吃亏就吃在“硬扛”两个字上。

可她把这话留给了我,自己没学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四天早上,周光临又来了。

这次他穿了件T恤,头发翘着,显然刚起来没多久。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难得提着一碗粥,放在我床头柜上,说:“我妈煮的,让我带过来。”我看着那碗粥,没动。

他坐在床边,逗了孩子一会儿,忽然说:“今天出院是吧?我陪你去办手续。”

我说:“不用,林姐帮我办好了。”

他愣了一下,说:“那……那就回去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其实我想问他:你知道我生孩子那天一个人打120的时候有多害怕吗?

你知道医生叫家属没人应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但我看着他那张带着笑的脸,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他大概也只会说一句“这不都过来了嘛”。

下午来了几个我认识的朋友,都是以前单位的同事。她们围着孩子夸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问:“雨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笑了笑,说:“还好。”

她们待了一会儿就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林姐在收拾东西,帮我叠着出院要穿的衣裳。

周光临刚好接了个电话回来,心情挺不错。

姑姑婶婶们约好了似的又来了,说要看看孩子。

周光临的姑父也来了,一个爱说笑的胖大叔。

他看了会儿孩子,哈哈笑着说:雨晴你真是好样的,你看光临都没伺候你,你这孩子也生得顺顺当当的。

周光临一听,马上接话,声音扬起来,笑着:“你还真别说!”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我不在,你不也乖乖把孩子生下来了?这说明我命好,对吧!”

“我不在,你不也乖乖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眉毛都弯了,像在讲一件特别得意的事。

他大概觉得自己幽默,觉得自己讨了个巧,甚至觉得这是夸我能干。

他身边那些亲戚也笑了,有人附和说“就是,光临有福气”。

我坐在床上,也笑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青紫的针眼,又看了看床边婴儿车里睡着的女儿。

我笑了好几秒钟,然后把嘴角那丝笑收起来,很平静地开口:“你说得对,我一个人,什么都办得了。”这话说得不大声,也不冷,就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周光临没听出什么,拍拍我的肩膀,又跟姑父聊起了别的事。

我没再听。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

林姐把孩子哄睡了,也到隔壁间休息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孩子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坐在床上,从床头柜最里面的夹层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有些路,走完了就不能回头了。”

写完,我撕下那页纸,叠好,放在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我在护士站借了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律师,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母亲。

母亲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急,问我怎么了。

我说:“妈,我想回家。”停了一下,又说,“带着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母亲轻轻地说了一句:“好,回来吧,家里有你住的地方。”

我挂了电话,站在护士站门口,望着窗外。

天气很好。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脚步声远远的。

我回到病房,动作很轻地打开衣柜,把属于自己的那几件衣服收进袋子,然后从抽屉里翻出结婚证和户口本,收进包里。

林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我,没问话。

我整理好了,抬头看到她,笑了一下:“林姐,孩子再麻烦你半天,等她爸爸来了你交给他就行。”林姐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问我:“你这是打算去哪?”我说:“我去把该办的事办了。”她没再问,只是走过来,替我把衣领整好,像叮嘱自己女儿那样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回头要是有啥难处,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抱着包,出了病房。走廊尽头的光越来越亮。我走了出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