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最热的那几天,阳台上的温度计一直挂在三十八度。婆家七口人拖着箱子进门时,我刚从社区超市下班,手里还拎着两袋菜。
公婆住主卧,大伯哥周建军和大嫂孙兰睡客厅,侄子周浩住书房。小姑子周晓梅带着陈妍,和雨桐挤一间屋。
三居室一下塞进十个人,连走路都要侧身。
家里原本三台空调。丈夫从卖场借来两台移动空调,一台摆客厅,一台放厨房门口。五台机器从早响到晚,外机吹出的热风烤得阳台发烫。
婆婆刘桂芳怕热,主卧调到二十二度。公公周国强嫌风直吹,又拿旧床单挡住出风口。客厅那台开着门,冷气顺着楼道往外跑。
“老人受不了热,就这几天,别太计较。”
丈夫说完,给他哥哥搬来一床凉席。我点点头,转身淘米。淘到第三遍,才想起电饭锅一次煮不下十个人的饭。
第二天,我买了个大号汤锅。早上煮粥,中午下面,晚上炖一锅菜,再炒两个。水池里的碗总是摞得高高的,油汤顺着盘沿往下滴。
洗衣机一天转三回。拖鞋、毛巾、晾衣架都不够,我下班路上又添了一批。没人问花了多少钱,只夸省城买东西方便。
一周还没到,水表多走了十几吨,电表上的数字更是跳得快。我拿手机算了两遍,把结果记进账本。
晚饭时,五台空调隔着墙一起嗡嗡响。周浩添了第三碗饭,孙兰问明天能不能买点排骨。丈夫笑着应下,说难得一家人聚齐。
我低头夹起掉在桌边的豆角。豆角已经凉了,咬着有些硬。
水电费没人提,菜钱也没人问。丈夫仍说只是暂住几天,语气轻松得像家里不过多摆了两双筷子。
我把碗收到厨房,水龙头一开,热气裹着油腥味扑上来。背后的衣服湿了又干,贴在腰上,磨得皮肤生疼。
01
我和丈夫结婚二十年,家里一直有个没写下来的分工。他挣钱、应酬、顾外面的事,我管钱、管家,也管女儿。
年轻时觉得没什么。谁下班早谁做饭,我在社区超市坐班,时间比他固定,自然做得多些。后来他升成招商主管,饭局多了,回家越来越晚。
雨桐小时候发烧,我抱着她去医院。水管漏了,我找维修师傅。公婆换季添药,亲戚来省城办事,也总先打到我这里。
丈夫并非不管家。他会在过年时擦玻璃,偶尔周末煮一锅面。做完以后往沙发上一坐,婆婆便夸他能干,说男人肯进厨房已经难得。
我站在灶边盛面,通常也跟着笑。那时雨桐还小,面条剪碎了才能吃,没人注意是谁给她吹凉的。
这些年,丈夫最看重亲戚嘴里的评价。大伯哥说他有出息,他能高兴好几天。小姑子夸他仗义,他转身就替人把事揽下。
有一回周建军来省城送货,临时住了三晚。丈夫拍着他的肩,说自家兄弟别见外。床铺是我找的,被罩是我洗的,早饭也是我提前半小时起来做的。
送走人后,他买了只烧鸡回来。
“辛苦你了,晚上加个菜。”
我切好烧鸡,连砧板一起刷净。那句辛苦落在耳朵里,不算假,可也轻,跟灶台上的油烟一样,开窗就散了。
我不是没提过累。雨桐上初中那年,我盘点忙到晚上九点,回家看见水池里全是碗,就让丈夫顺手洗了。
他正回复工作消息,头也没抬。
“你先放着,明早再弄。”
第二天早上,碗还在原处。我洗完碗,给女儿煎蛋,又赶第一班公交去上班。从那以后,再开口前总会先掂量,值不值得为几只碗弄得彼此不痛快。
这次七口人住进来,旧事像被暑气焐出来,一件件都有了味道。
早上五点半,我先蒸两屉馒头,再熬绿豆粥。公公牙口不好,粥要煮烂些。婆婆胃怕凉,得单独盛出来晾着,不能放冰箱。
陈妍不吃葱,周浩嫌菜淡。周晓梅上班多年落下胃病,饿不得。孙兰倒会进厨房帮一把,可她摸不清东西放哪儿,问上几句,最后还是我接过手。
她擦着灶台说:“惠琴,你家这厨房收拾得真利索。”
我说习惯了。水池边的抹布已经发馊,捏在手里黏滑,我用洗洁精搓了三遍,仍有一股酸味。
丈夫每天早上照常出门。临走前会招呼大家别拘束,想吃什么就说。到了晚上,他提着西瓜回来,往桌上一放,满屋都夸他惦记家里。
西瓜皮是我收的。汁水顺着垃圾袋漏到地板缝里,我跪下擦了两遍,膝盖碰着瓷砖,凉得发麻。
那晚过了十二点,客厅才安静。凉席上落着瓜子壳,茶几下面塞了两个纸杯,卫生间的地漏缠着长头发。
我提着桶出来,看见雨桐站在房门口。她穿着旧睡衣,眼睛被灯照得发红。
“妈,我帮你拖吧。”
“不用,你明早还要看书。”
她没回屋,弯腰去捡纸杯。客厅里周建军翻了个身,竹席吱呀一响,她立刻放轻动作,把纸杯攥在掌心。
我接过来,催她睡。她看了一眼主卧,又看了看沙发上的人,到底没说什么。
丈夫洗完澡出来,见我还在拖地,只说别弄太晚。他绕过水桶回了卧室,空调冷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吹在我汗湿的后颈上。
我拖到阳台时,楼下早点铺已经亮灯。面粉和碱水的气味往上飘,天边泛出一层灰白。
桶里的水黑了,我倒掉,又接了半桶。
02
家里五个空调遥控器,后来分散得找不齐。主卧两个,雨桐屋里一个,书房一个,客厅那个常压在凉席底下。
我下班回家,屋里冷得胳膊起疙瘩,厨房却像蒸笼。移动空调往外排热气,煤气灶再一开,眼镜片很快蒙上一层白雾。
婆婆腿不好,老家一到暑天就睡不着。公公有高血压,闷热时胸口发堵。大伯哥的出租屋顶层西晒,孙兰白天做钟点工,回去也歇不好。
周晓梅带陈妍过来,是因为孩子放暑假,理发店又正缺人。她说把女儿单独留在住处不放心,来这里有人照看,自己上下班也近。
这些理由我都听得明白。谁都不是故意来为难我,只是每个人的难处凑到一起,最后都落在这一套房里。
冰箱却经不起这么多人吃。
我周一买的两板鸡蛋,周三只剩三个。牛奶一天少一排,雨桐爱吃的酸奶刚放进去,晚上便没了。冷冻层塞满冰棍,肉只能挤在抽屉边上。
周浩夜里打游戏,饿了会煮方便面,再卧两个鸡蛋。第二天锅泡在水池里,面汤凝出一层白油。
他见我刷锅,有点不好意思。
“婶,我昨晚太困,忘了。”
“下回冲一下,省得粘锅。”
他连声答应,到了第二晚,又把空碗放在茶几下面。不是存心,是真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孙兰偶尔会带一把青菜回来。她说自己做活那家人送的,不值钱。我择去烂叶,炒出来刚好一盘。吃饭时她招呼大家多夹菜,像也出了不少力。
周晓梅给我转过一次菜钱,我没收。她工资不高,还得供陈妍上学。丈夫当时就在旁边,说自家人住几天,收钱不好看。
我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
之后再没人提。
每天清早,我先看电表。第一天记下度数,第二天也记,顺手在后面写上买菜金额。猪肉六十八,排骨九十二,牛奶四十五,水果五十六。
数字一行行往下排,比超市的日账还清楚。只是超市少一分钱都有人问,家里的钱花出去,仿佛不该有声音。
周四那天,我拎了十斤米、两颗冬瓜和一袋土豆上楼。电梯偏巧检修,我爬到六楼,手掌被塑料袋勒出两道红印。
进门时,客厅空调开着,阳台门也开着。周国强坐在风口边修小台扇,说屋里有焊锡味,得通风。
我把门关了一半,没全关。老人额上都是汗,背心贴着肩胛骨,确实受不了闷。
厨房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锅里还剩半碗番茄汤,已经泛酸。我把米放下,先去倒垃圾,又拿抹布擦冰箱门上的油手印。
丈夫回来得早,看见桌边摊开的账本,脚步顿了一下。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电表度数、菜钱、日用品钱,全在上面。最后一栏我画了道横线,还没有合计。
“你记这个干什么?”
“单位做账做惯了,顺手。”
他没再问,匆忙把本子合上,又将遥控器压在上面。客厅里有人喊他切西瓜,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我把账本抽出来,纸角已经折了。抚平以后,在当天的度数后补了一笔。笔尖停了停,还是没写借住到哪一天。
晚饭炖了冬瓜排骨。婆婆说汤淡,周浩找来辣椒酱,陈妍吃了小半碗便放下,说天气热,没胃口。
丈夫给她夹了块排骨,笑着说多吃点,到了这里别客气。
我低头扒饭。厨房那台空调正往外滴水,塑料盆已经接满,水珠落下去,扑通一声,又一声。
饭后,大家各自回屋乘凉。我收了十只碗,灶边还放着五个沾了西瓜汁的盘子。
再忍几天吧。我挽起袖子,把水开小一些。热水冲过手背,虎口那道裂口刺得疼,我换了只手拿洗碗布。
03
周五下午,我正在超市核对进货单,手机弹出水电预缴提示。账户余额不足,按近几天的用量,最多还能撑两天。
我把电费明细调出来。平时一个月三百上下,这一周已经用了四百多。水费、燃气费再加进去,数字快赶上雨桐半个月的培训费。
她下学期要参加美术集训。报名表压在我账本下面,第一笔费用月底前得交。我原先留好的钱,这几天已经拿出一半买菜。
下班前,我把工资卡和储蓄卡算了一遍。不是拿不出这笔水电费,只是还要买米、肉和日用品。十个人张嘴吃饭,冰箱填多少都不够。
回家时,孙兰正在切西瓜。她见我拎着两大袋菜,赶紧擦手来接,嘴里说让我歇歇。可袋子接过去,最后还是放到了厨房门口。
我炒了芹菜肉丝、青椒鸡蛋,又烧了一大盆豆腐。桌子坐不下,周浩和陈妍端着碗坐在茶几旁。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一声。我看见欠费提醒,筷子在碗边停住。
“这几天空调用得多,水电账户快没钱了。”
声音不高,桌上的人都听见了。周建军刚夹起一块豆腐,悬在半空。周晓梅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孙兰先看丈夫,又看我。
我接着说:“大家住着都有难处,要不这段水电费,咱们分一分。”
客厅那台空调呼呼送风,纸巾被吹到桌角,翻了两下。没人去按住。
婆婆刘桂芳放下碗,脸上有些不自在。
“儿子家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以前你们回老家,水电也没让你们掏。”
我想说回老家最多住两晚,也没开五台空调。话到了嘴边,还没出口,丈夫先笑起来。
“妈,惠琴就是管账管惯了,随口一说。你们别往心里去。”
他转头看着我,像在提醒我给个台阶。我捏着筷子,掌心全是汗。
“我不是随口说。雨桐下学期的培训费还没交。”
女儿猛地抬头,嘴唇动了一下。桌上十双筷子,只有她那双轻轻放回了碗沿。
周晓梅掏出手机,说她先转一份。我还没开口,丈夫伸手挡了一下。
“多大点钱,别弄得不像一家人。”
周建军跟着笑,说等发工资了请我们吃饭。周浩低头喝汤,孙兰给婆婆夹了块鸡蛋,这件事便像被那勺汤浇过去了。
我没再说,起身去盛饭。电饭锅里只剩薄薄一层锅巴,我用饭铲刮下来,扣进自己碗里。
饭后,丈夫在阳台找到我。我正把预缴金额改小,先充了三百元。
“当着爸妈的面提钱,多难看。”
“那什么时候提才不难看?”
他靠着门框,声音压低了些。
“就住几天,你非得算这么细?”
我看着手机上缴费成功的提示,没有应声。楼下有人收晾晒的床单,竹竿碰着防盗窗,叮叮响了几下。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转身回客厅陪他哥哥看电视。笑声隔着玻璃门传进来,一阵高,一阵低。
夜里,我把雨桐的报名表重新放进抽屉。她站在我身后,轻声说培训晚点交也行。
“你的事不用管。”
我关上抽屉,用力轻了,木板仍发出一声闷响。雨桐没走,帮我把桌上的账本摆正,又把那支没盖帽的笔扣好。
厨房里还有一盆待洗的碗。婆婆路过时说,都是一家人,住儿子家不用见外。
我拧开水龙头,水冲在铁盆上,溅湿了胸前的衣服。她并不知道,这场招待从开始到现在,从来没人认真问过我能不能撑得住。
04
那晚我睡到两点,忽然被主卧的开门声惊醒。婆婆出来调空调,说二十二度还是热,问能不能再低一点。
丈夫闭着眼摸到遥控器,按了两下。我听着外机重新加速,胸口像压着一床潮湿的棉被。
早上起来,厨房又堆满了碗。昨夜有人煮过饺子,锅盖斜搁在灶台上,面汤溢出来,已经干成一圈白印。
垃圾桶里塞着冰棍纸和西瓜皮,汁水漏了一地。我拿拖把时,发现手腕肿了,稍一转动便牵着疼。
丈夫洗漱完,换上衬衣准备上班。我堵在厨房门口,把发红的手腕伸给他看。
“我干不动了。你跟他们说,水电分摊,家务也得轮着做。”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让大嫂帮你。她不是也干活了吗?”
“她偶尔切个菜。十个人三顿饭,谁买,谁做,谁收拾,你看不见吗?”
客厅里有人咳嗽,丈夫回头望了一眼,把厨房门往里带了带。
“声音小点,一家人别算太细。”
那句话落下来,我忽然没了继续争的力气。不是他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知道,只觉得这些不值得让亲戚难堪。
我让开门。丈夫拿起公文包,临走前说晚上早点回来,帮我洗碗。那语气像给了很重的承诺。
可那天晚上,他陪周建军出去见老同学,快十一点才回。进门时满身酒气,鞋也没换好,靠在沙发上便睡着了。
厨房的碗比早上更多。排骨汤凝在盆底,塑料饭盒歪在水池边,几双筷子泡得发胀。小飞虫贴着灯罩,一圈圈打转。
我没洗。
关掉厨房灯,回到卧室。空调风吹得被角发硬,丈夫的鼾声断断续续。我睁眼躺着,听见冰箱启动,又停下。
凌晨三点,周浩出来找水,碰倒了一个杯子。玻璃碎裂声传来,过了一会儿,客厅重新安静,没人收拾。
天快亮时,我坐起来。丈夫翻了个身,手臂搭到我这边。我把他的手挪开,下床打开衣柜。
没拿大箱子,只拿了一只旧旅行包。装了三套换洗衣服、常用药、充电器,又从抽屉里取出工资卡和水电账单。
雨桐的报名表还在最下面。我摸了一下纸角,没有带走。
她起床上卫生间,看见我蹲在客厅收鞋,脚步停住。
“妈,你去哪儿?”
“去姥姥家住几天。”
她脸上没有惊讶,只往主卧看了一眼。婆婆睡得正沉,门缝下透出空调指示灯的绿光。
“你跟爸说了吗?”
“等他醒了再说。”
雨桐蹲下来,替我把旅行包拉链拉好。她想说什么,最后只问我要不要带伞。外面天色发黄,看着又是个晒人的晴天。
我把备用钥匙放在餐桌上,旁边压着缴费单。纸上列了这周水电和买菜的钱,也写着冰箱还缺什么。
丈夫醒来时,我已经换好鞋。他揉着太阳穴,看到旅行包,酒意散了些。
“你这是干什么?”
“手疼,回我妈那儿歇几天。”
“家里这么多人,你现在走?”
我看着他。他似乎也听出这句话不妥,嘴角动了动,却没有改口。
“你不是说大嫂能帮吗?”
他站在玄关,脸色不好看。客厅有人起身,竹席响了一声。他压着嗓子说,别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拎起包,手腕猛地一疼。没争,也没说哪天回来,只提醒他水电账户还剩一百多。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仍站在门口。身后厨房那只没刷的汤锅,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
05
从家到我妈张淑芳那里,坐公交四十分钟。我抱着旅行包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有股晒热的塑料味。
手腕一阵阵发胀。车经过菜市场时,我下意识去看路边的肉摊,想着中午该买什么,过了两站才想起,今天不用做十个人的饭。
母亲开门看见我,只问了一句吃没吃。她没追问旅行包,也没问是不是吵架,转身给我热了两个昨晚剩下的包子。
她七十岁,走路比以前慢。厨房却收拾得清清爽爽,水池里只有一只碗,锅盖挂在墙上,没有油汤,也没有发馊的抹布味。
我吃完包子,主动把碗洗了。母亲按住我的手腕,让我去沙发坐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油。
“肿成这样,还洗什么。”
药油搓开,辣辣地发热。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吊扇轻响。没有人喊我找遥控器,也没有冰箱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
上午十点,丈夫发来一句,问我到了没有。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他隔了半天才说,家里不用我操心,让我消消气。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先是一松,随后又堵得慌。
他没有问手腕疼不疼,也没说什么时候来接我。大概在他看来,我这一走,不过是闹点脾气。家里有孙兰,有周晓梅,多一个少一个,并不会差多少。
中午,母亲煮了两碗清汤面。青菜切得细,卧了一个荷包蛋。我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手机响。
一直到下午三点,家里没人找我。丈夫没来,婆婆也没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帮母亲择毛豆,豆壳落进竹篮,发出轻轻的脆响。
母亲瞥我一眼。
“惦记就回去看看。”
“没什么可看的。”
话刚说完,手机震了。雨桐问我手腕好些没有,还说家里中午吃了面。我问谁做的,她只回了一句,爸爸。
我看了两遍。丈夫连煮方便面都嫌麻烦,十个人的面,他怎么弄的,我想不出来。
傍晚,雨桐又发来消息,说爸爸买菜忘了买公公的降压药,婆婆在客厅念叨了半天。饭煮少了,周浩后来又点了一份外卖。
我握着手机,胸口那点沉气慢慢散开,却没觉得痛快。女儿还在那个乱糟糟的屋里,我不在,许多事会不会落到她身上,我不敢细想。
晚上七点多,丈夫终于打来电话。背景里很吵,有锅盖碰撞的声音,也有人喊热水没了。
“燃气表怎么看余额?”
我告诉他按哪个键。他又问米放在哪儿,洗衣液有没有新的,母亲的胃药一天吃几次。
这些东西一直在家里,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具体位置。
我答到第三个问题,停了下来。
“你不是说家里不用我操心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说自己能处理,让我早点睡,随后匆匆挂断。
我以为他撑不住后,会来娘家逼我回去。母亲甚至把门口的拖鞋多摆了一双,说他晚上多半要来。
可到了九点,人没来。雨桐发来一段二十三秒的录音。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说水池里九个人的碗还没洗,客厅的铺盖也要收,不然明早没地方下脚。丈夫应了一声,嗓子又哑又急,旁边还有水流声。
紧接着,他只发来一句:“你先别回来。”
我盯着这五个字,后背慢慢离开沙发靠垫。母亲端着切好的西瓜过来,看见我的神色,没有多问,只把盘子放在桌角。
雨桐随后发来一张照片。冰箱门上贴着那张家务清单,原先我写了买菜、做饭、洗碗、拖地、洗衣和照看老人,却一直没人认真看。
现在第一行旁边多了几个歪斜的字:“今晚由我做。”
照片边角里,丈夫系着我的旧围裙,正弯腰收拾地上的凉席。餐桌上堆着碗,厨房门口放了两袋还没归置的菜。
我把画面放大,又缩回去。不是因为他终于干活就解气,而是那句别回来,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是在替我挡住家里人的催促,还是已经觉得没有我,这个家也能照样过?
雨桐又发来一句,说明早奶奶要爸爸来接我,爷爷也说一家人不能这么僵着。
窗外有人收摊,三轮车的铁皮碰得哐当作响。我看着冰箱上那张清单,第一行墨迹还很新。
明早,他到底会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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