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切到副歌的时候,那一巴掌落在我脸上。
满堂亲戚齐刷刷低头看菜,仿佛提前排练过。袁雨寒穿着上万块的订制婚纱,站在我面前吼:“年薪百万的工作,你到底办不办?”
我没还手,转身出了酒店。婆婆追到停车场,掰住车门,指甲在漆面上刮出刺响:“今天你不把小雨的事落了,就别想走!”
手机震了第三回。我妈的微信:你爸住院了,赶紧来。
我踩下油门,把婆婆的声音甩在后视镜里。
01
事情得从袁雨寒的婚宴说起。
那天她穿一身白纱,裙摆拖了老长,在台上笑吟吟地敬酒。
我跟袁俊人坐在主桌,婆婆挨着我坐,一个劲地念叨:“瞧我们家小雨,多出息,年薪百万,找的女婿也是老板。”
我嗯了一声,低头剥手里的喜糖。
袁雨寒转了一圈,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她喝了不少,腮帮子红扑扑的,眼里的光泽有些飘。
“嫂子,”她喊我,带着笑,“我是不是该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手搭在她胳膊上,轻声说:“少喝点,别让人看笑话。”
她没有接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周围几个亲戚的目光扫过来,像看热闹似的。
袁雨寒的手腕在我掌心里抽了一下,我没松,她猛地用力一甩,酒杯砸在地上,声音脆震了半个厅。
音乐还在放,宾客们的说话声慢慢低下去。
“看笑话?”她盯着我,声音拔高了,“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笑话可看的?”
我没吱声。
她往前逼一步,身上那么重的香水味混着酒气冲过来:“冯桑榆,你装什么好人?当初要不是你爸施舍,我能进那破公司?”
“小雨!”袁俊人在旁边喊了一声,站起来想拦。
她没理会,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下又快又狠,我左脸火辣辣地疼。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只蜜蜂钻了进去。
四周安静得可怕,音乐还在唱,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话。
婆婆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落回桌面,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袁雨寒喘着粗气看着我:“年薪百万的工作,你到底办不办?”
我摸着左脸,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放下手,从椅背上拎起自己的包,端端正正说了三个字:“恭喜你。”
转身走出宴会厅。
身后传来袁雨寒的声音:“你站住!”还有婆婆压低的声音:“别追了,大喜的日子,让人看笑话。”我走到酒店门口,风一吹,眼泪才知道掉下来。
我杵在原地,攥着包带,等那阵劲过去。
才迈步朝停车场走,婆婆追了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
“桑榆!”她喘着气,“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工作的事呢?”她拽着我的胳膊不放,“小雨的账,你还没给准话呢。”
我看着她,看了足有十秒。她眼神里没有愧疚,连一丁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只有那种理直气壮,我闺女的事,就该你冯家兜着。
“妈,”我说,“您先放手。”
“不放!”她声音尖起来,“今天你不把这事说清楚,就别想走!”
我挣开她的手,走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她跟过来,一把扶住车窗,手指抠进玻璃缝里。
“冯桑榆!你听见没有?”
我发动车子,手机在副驾座上震了第三回。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七个字,我看了好几遍才看清:你爸住院了,赶紧来。
我按下车窗,对婆婆说了最后一句话:“妈,我爸住院了。”
她愣住,手从车窗上松开了。
我升上车窗,踩下油门,倒车镜里她站在原地,嘴巴还在翕动。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02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妈已经等在抢救室外面。
我妈眼睛肿着,看见我一头扎过来,手抖着抓住我的胳膊:“你爸下午在办公室晕倒了,要不是同事发现得早,恐怕就……”
“医生怎么说?”我问。
“心肌梗死,做了支架,现在人醒了,说不上话。”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你进去看看吧,他一直望着门口等你。”
我进了病房。
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管子,看见我来了,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我走上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他的手。
“爸,”我说,“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他的眼睛弯了弯,算是笑了一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凸起,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的手一直是有力的,能举起水泥袋、能拧开生锈的阀门,能把小时候的我举过头顶。
现在他就那么躺着,连抬一抬手指都费力。
我攥着他的手,没敢放开。
护士进来换了瓶水,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我坐在那儿,脑袋里一团乱麻。
袁雨寒的那一巴掌还印在脸上,皮肤底下还在发烫。
可这个时候,我顾不上它了。
等父亲睡着之后,我走出病房,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我妈跟过来,坐在我旁边,扯了扯嘴角:“你脸上咋了?红印子。”
“没什么,”我说,“碰了一下。”
她没追问。她向来这样,我不说的话,她不问。可我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妈,我爸的公司,这几年……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你爸没跟你说过?”
我摇头。
她叹了口气:“去年下半年,账上就有问题了。他一直没敢跟你说。上个月他查账,发现有人动过手脚。查了半个月,查出来是小雨在公司里拿了几笔钱。”
我僵住了。“多少钱?”
“六十来万。”我妈的声音沉下去,“你爸气坏了,又不敢声张,怕你为难。这几天他一直在想怎么处理这事,想了几天也没想出个办法,结果前天下午在办公室……”
她没说完,扭头抹了把眼睛。
我坐在那儿,从头到脚像被浇了一盆凉水。
袁雨寒在公司里挪了六十万,干了四个多月,我爸直到上个月才发现。
他在医院里躺了两天,第一句话是“别告诉桑榆”。
直到今天,要不是我妈发那条微信,我还蒙在鼓里。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那个拿走我爸六十万的人,当着全场亲戚的面,扇了我一巴掌。
手机响了。袁俊人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我看着闪烁的名字,等了很久才接起来。“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带着焦急,“妈说你走了,小雨哭得不行,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医院。”我说,“我爸住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马上过来。”
他挂断的时候,我听见袁雨寒尖利的哭闹声从话筒远处传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割在空气里。
病房里传来我爸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站在门口没有抬脚。
我想起六年前袁雨寒第一次喊我嫂子的样子,笑得又甜又乖。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甜甜喊我嫂子的姑娘,有一天会从我父亲的公司里偷走六十万,再在婚宴上当众甩我一耳光。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袁俊人还没有到,我的父亲咳醒了,正望着天花板出神,看见我进来,目光慢慢移过来,落在我脸上。
“桑榆,”他嗓音哑得像砂纸,“爸帮不了第二次了。”
03
袁俊人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衣服都没换,还穿着婚宴上的西服,领带松开了一圈,胡乱搭在肩膀上。
他冲进病房,看了一眼床上的岳父,又看了看坐在角落的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爸怎么样了?”
“支架手术,脱离危险了。”我说。
他走到病床边,想伸手去碰岳父的手,犹豫了一下,又缩回来。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我妈从外面进来,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低声道了句谢,端着水杯站在角落里,没再说话。
我们都没提婚宴上的事。我爸睡着了,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我盯着那根绿色的线,看它一起一伏。
坐了大概半小时,袁俊人碰了碰我的胳膊:“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跟着他走出病房,站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他背对着我,手揣在裤兜里,半天才开口:“小雨的事,我知道了。”
“她告诉你了?”
“她自己说的。哭着说的,说公司在查账,再不补上,她就要吃官司了。”他把头抵在墙上,声音闷闷的,“她说她当时就是缺钱,婚礼要花钱,许天翊的公司也要周转,她想着先拿过来用一阵子,等房子卖了再补上。”
“你信?”我看着他的背影,“袁俊人,你信?”
他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肩膀塌着,像一根被压弯的扁担。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桑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今天的事,是小雨不对。可她是我妹妹,我总不能看着她就这么……”
“就这么什么?”我问他,“就这么被抓去坐牢?”
他垂下眼,没有回答。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就是我选了六年的男人。
他善良,可靠,对父母孝顺,对妹妹疼爱。
可他从来不敢直面家里的问题。
他以为不闻不问,事情就会自己过去。
他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就会自己出现。
“袁俊人,”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妹妹拿的钱,是我爸公司里的?”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没有掩饰的震惊:“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在什么别人公司里挪的钱,”我一字一顿,“是拿了我爸的。”
他的嘴唇抖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开目光,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底子。那扇通往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监护仪还在滴,滴,滴。
袁俊人蹲下去,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响。他的领带垂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桑榆,”他的声音从膝盖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应,转身推开门走进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帘被风掀起来,鼓成一个半圆,又落下去。
那晚袁俊人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我出去看了三次,每一次他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前方某一处发呆。
那张在婚宴上还带着笑的脸,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皱在了一起。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
他在跟别人借钱。
那边的人似乎没有答应,他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了句“行,那再说吧”,挂了电话。
我背对门躺着,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那根监护仪上的绿线一直跳着,一直跳着。
06.03我们相识……不,是六年前。
我认识袁俊人那年,已经二十九了。
当时我在小学教语文,他在一家机械公司跑销售,是同事介绍认识的。
他话不多,长得也不起眼,我本来没打算处下去。
后来有一次,我下班晚了,电动车半路没电,推着走了两公里。
他骑车追上来,一句话没说,把我车绑到他车后头,又将他的外套递给我,又说了句:“我家近,你先穿这个。”一路上,他在前面骑,我在后面跟着,风大,他的耳朵被吹得通红,却偏过头问我冷不冷。
我坐在他后座上,抱着他的腰,忽然觉得,跟着他过日子,应该不会太差。
跟我爸提的时候,他不同意。
我爸说那家子人,精着呢。
我不听,一意孤行,那时候的我铁了心,觉得真心能换真心。
婚期定了,我爸还是松了口。
他叹着气说:“行吧,嫁就嫁吧,往后有啥事,爸给你们兜着。”
婚后第一年,我爸把袁俊人安排进了他公司的项目部,给了他一个副经理的位子。
袁俊人干了大半年,自己辞了职,说要凭本事去做销售。
他没好意思跟我爸说,我也没拦他。
他这个人,骨子里有股拧巴劲儿,不愿意被人说是靠岳父吃饭。
袁雨寒那时候大学刚毕业,在找工作的过程中屡屡碰壁。
她学的是文秘,眼高手低。
我爸念在亲家关系,就给她在公司里安排了一个行政岗位,工资比市场价高一截,活儿却清闲得很。
坐办公室,吹空调,每天打几个文件,给领导泡泡茶。
袁雨寒干得很顺心,逢人就讲:“我们公司今年效益好,年薪百万不在话下。”
我知道她工资条上写的是八千五。我爸私底下告诉我的。
可袁雨寒不管这些。
她出去穿名牌,背好包,吃饭顿顿挑贵的,一顿能吃掉半个月工资。
不够的,就刷信用卡,卡账堆成山。
等到她跟许天翊谈上恋爱,开销就更大了。
许天翊穿着西装,开着好车,嘴甜得像抹了蜜。
袁雨寒被他迷得五迷三道,觉得自己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婚礼的排场全市数一数二。
婚庆公司、五星级酒店、定制婚纱、钻戒、蜜月团,一样没落下。
袁雨寒说过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嫂子,我结婚这排场,一定要超过你当年。”
我没有说话。
那时她已经从我爸公司账上拿了第一笔钱。
我不知道,我爸也不知道。
婚宴上的最后一刻,她扇了我一巴掌,我才明白,她压根就不恨工作的事。
她恨的是我嫁进这个家之后,过得还算体面。
她恨的是我爸虽然穷,却肯拿命护着我。
她恨自己摊上一个只会吹牛、不会办事的爹,恨婆婆把她捧上天却捧不出真金白银。
这些恨叠起来,比那一巴掌还疼。可我当时还坐在医院走廊里,只看到她推门进来时那张歇斯底里的脸。
04
婆婆是第二天上午来的医院。
她穿一件枣红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我走出去,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你爸咋样了?”
“好多了。”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她嘴上应着,目光闪躲,“那个……桑榆,妈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小雨那事,你爸住院了,肯定也顾不上。要不你回去跟他商量商量,把那账先平了?都是一个家里的人,闹出去多不好看。”
“妈,”我说,“那笔钱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连点头,“可那不是你爸的公司嘛,自家的账,自家关起门来结算,总好过闹到法庭上去,是不是这个理?”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她为什么能在婚宴上心安理得地夹那块红烧肉。
因为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把那件事当成一桩错。
她嘴里的“自家的事”,是别人家的钱。
“小雨在外面欠了多少?”我问。
“没多少,”她赶紧摆手,“就那一笔,六十来万,补上就行了。”
“就那一笔?”我盯着她,“她信用卡刷了那么多,那些钱,您知道吗?”
她的脸僵了一瞬。“你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说的。”我没说是袁俊人告诉我的,也没说是自己猜的。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到为难,再到一点点硬起来。
“桑榆,”她换了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你也知道,小雨从小被我惯坏了。她是有不对,可你总不能看着她去坐牢吧?你是她嫂子,你还是人民教师,你不能见死不救。”
她声音不小,走廊里几个病人家属都朝这边看。我还没开口,病房门被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粥,看见婆婆,握着碗沿的手紧了紧。
“嫂子来了,”她语气还算客气,“进来坐吧。”
婆婆摆摆手:“不坐了,我站这儿跟桑榆说两句就行。”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粥放在门口的台面上,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她嫂子,你刚才说的那话,我在里头听着呢。”
婆婆脸上的笑收了收:“你说啥?”
“我说,”我妈一字一句,“你家小雨拿的是我家老冯公司的钱。你倒好,一句‘自家的账’就想翻过去。这钱若是不还,你们家小雨是要上法庭的。”
婆婆的脸一下变了颜色。她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最后硬邦邦地拧过头,声音打颤:“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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