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雨下得密,像谁在天上筛豆子。薛平贵掀开寝帐时,王宝钏已经没了气。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跳,才转身出去吩咐后事。
没人注意到,屏风后伏着一道影子。那影子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响,一直等到后半夜,才从后窗翻了出去。
三天后,副将苏岩把那道影子押到薛平贵面前。那人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死也不肯撒手。油布包里,是一封遗书,一张休书,一只玉镯。
薛平贵看完遗书,问了三次同一句话。
那人一直没回答。
第四天一早,他独自骑马出了城。后来有人说,他在王宝钏的坟前跪了三天三夜。
三月的长安,桃花开得正盛。寒窑前的荒草却还是枯的。
薛平贵站在窑门外,风卷起他的袍角。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兵,还有一顶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来一张脸,白白净净,眉眼里带着笑。
那是何语桐,他如今的侧妃。
今日这趟不该带她来。他心里清楚。但何语桐说,想看看姐姐住的寒窑,他便没有拦。
窑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宝钏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头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东西。
她看了看薛平贵,又看了看轿子里那个女人。目光平静,平静得让薛平贵心里发毛。
“你接我回去,”她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楚,“是当夫人,还是让我看看你如今的日子?”
薛平贵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何语桐下了轿子,上前行了个礼,说姐姐受苦了,往后是一家人,妹妹一定好好孝敬姐姐。
薛平贵听着,觉得这番话也没毛病。王宝钏却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进屋收包袱。
梁晓雯蹲在灶前,把火塘里最后一根柴拨出来,踩灭了。
她看了看王宝钏,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
她只从柜子里那几件补丁衫叠好,放进包袱里。
包袱很小,没几样东西。
寒窑里的日子,其实什么也没剩下。只有灶台上的一只豁口碗,里头还留着半碗野菜汤。
回府的马车上,王宝钏没说话。梁晓雯坐在她身旁,也没说话。
马车进了王府大门,过三重门,到了正院。薛平贵说,你先歇着,晚上设宴,为你们接风。
王宝钏点点头,进了屋子。
四壁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几盘点心,还有一壶茶。
她没有碰那些点心,只在床沿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花上。
那花开得正好。
她忽然想起寒窑外那棵老槐树,每年四月也开花,白花花的,落一地。
梁晓雯把包袱搁在桌上,见她盯着窗外看,没有打搅。
晚宴设在正厅,一桌子的菜。
来的人不少,有武将,有文官,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女眷。
薛平贵坐在主位上,何语桐挨着他坐。
王宝钏被安排在右边下首,离薛平贵隔了两张桌子。
席间有人小声问,那位是谁。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平西王的原配。说这两个字时,带着一点笑意。
又有人说,原配怎么穿得这么寒酸。
王宝钏坐得直,手放在膝上。
那件旧衣衫,的确和王府的灯火不搭。
她也不看人,只低头喝面前一碗汤。
汤是好的,很浓,里面放着鸡丝和参片。
她喝了两口,觉得腻,搁下了。
何语桐走过来,端着另一碗羹,笑着说姐姐尝尝这个,南方口味,养胃。
王宝钏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那碗羹,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妹妹费心了。”她说了这四个字,没再动那碗。
何语桐脸上还挂着笑,眼里却冷了几分。她没说什么,走回薛平贵身边坐下。
宴散后,王宝钏回到正院。梁晓雯替她拆发髻,铜镜里映着她一张脸。梁晓雯看到她眼眶红红的,可一滴泪也没有掉下来。
“小姐……”梁晓雯叫了一声。她习惯叫小姐,改不了口。
“别叫这个了。”王宝钏说。
“那叫什么?”
“叫姐姐吧。你本来就是我妹妹。”
梁晓雯手里攥着木梳,攥紧了,关节泛白。她没有接话。
王宝钏也没有再开口。桌上的蜡烛快烧完了,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落了几瓣,粘在纱窗上,像是贴上去的胭脂。
夜很深了。梁晓雯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被子,在地上铺好。王宝钏说,你上来睡,地上凉。
梁晓雯摇摇头,还是躺在地上。她睁着眼,望着帐顶,一直到天亮。
王宝钏进府第四天,人就不行了。
连着几夜睡不安稳,总在半夜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
饭也吃不下,闻到油腥就泛恶心。
梁晓雯去厨房熬粥,听见厨娘站在灶边聊天,说正院那位,怕是不中用了。
另一人说,相府出来的小姐,身子怎么这样不中用,在寒窑挖了十八年野菜都不死,进了王府倒快活不下去了。
梁晓雯站在门帘后,听完,没有出声。她把粥端回正院,王宝钏靠在床头,问她,厨房的人说什么了?
没什么。梁晓雯低头吹粥。
王宝钏看着她额角淌下来的汗,说别替我受委屈。
梁晓雯笑了一下,说我没有。她把粥喂到王宝钏嘴边,王宝钏喝了两口,推开碗,说实在咽不下去。
梁晓雯没再劝,把碗搁下,拿热帕子替她擦了擦脸。王宝钏脸上的热烫得惊人,像烧着一把火。
那天下午,王宝钏喝了几口凉水,撑着自己下了床。梁晓雯拦她,她不听。她换了一件还算齐整的旧衫,拢了拢头发,说要去前院见薛平贵。
梁晓雯要扶,她摆手说,不用,我自己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从正院到前院,穿过两道月门,一条回廊。十八年来,她走这条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花在脚上了。
到了前院门口,两个守卫拦住她。她报了姓名,说自己要见平西王。
守卫对视一眼,说,王爷在议事,不见人。
她说,那我在廊下等着。
她站了半个时辰。太阳晒得她脸发红,嘴唇发白,硬撑着没有动。
何语桐从里间出来,看见她,脸上露出惊讶,说姐姐怎么来了,外头太阳大,你身子不好,快回去歇着吧。
王宝钏看着她,说,我想见平西王。
何语桐笑意不减,说王爷正在跟几位将军议事,走不开。姐姐有什么话,跟我说也一样,我替姐姐转达。
王宝钏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说:“也没什么话。他忙,就让他忙吧。我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妹妹,我从前一个人住寒窑,走几十里山路去打水,也从没让谁操过心。”
何语桐站在门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王宝钏没再看她,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走到正院门口,腿一软,栽了下去。
梁晓雯跑出来时,她趴在门槛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个口子,血往下滴。
梁晓雯吓得魂都没了,把她背回床上,拿帕子捂住伤口。王宝钏当晚就高烧起来,夜里说胡话,翻来覆去喊薛平贵的名字。
梁晓雯咬咬牙,拿了一件蓑衣披上,冲出了正院。
外面雨下得又急又密。
她跑到前院门口,拍门,没人应。
她跪在门前的石阶上,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她扯着嗓子喊,说求求你们通传一声,正院那位不好了,求王爷过去看看。
门房从缝里探出脸,说王爷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梁晓雯说,大哥,我求你了,你就去说一声,要出人命了。
门房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等了一会儿,出来的不是薛平贵,是何语桐身边的丫头。
丫头打着伞,站在屋檐下,说侧妃说了,王爷身子乏,已经歇下了,不好惊动。
又说姐姐那边若是要紧,侧妃可以派人去请大夫。
梁晓雯跪在雨地里,浑身湿透。
她看着那丫头走回去,门又关上了。
一声响,闷闷的,像砸在心口上。
她没起来,就那么在雨里跪着。
膝盖陷在石阶的积水里,又冷又硬,像跪在冰上。
跪到半夜,雨小了。她开始发抖,牙根止不住地哆嗦。她想着,只要天一亮,王爷总会出来,总能看见她。
天亮时,门开了。出来的是苏岩。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梁晓雯,皱眉,问跪了多久。
梁晓雯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大半夜了。劳烦将军通传一声,正院那位,真的撑不住了。”
苏岩没说话,转身进去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薛平贵披着外袍出来了。他看了梁晓雯一眼,问怎么了。
梁晓雯抬起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处:“王爷,您去看看她吧。她要不是撑不住,不会让我冒雨跪在这儿。”
薛平贵站着,隔了一会儿,说:“我这就去。”
他进了正院,看见王宝钏烧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伤口还渗着血。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他转身叫人去请太医,又让人去端热水。
王宝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来。薛平贵俯下身,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力气不大,像怕抓疼了他似的。
“我想你了。”她说,声音又哑又轻,像干裂的河床里最后一点水。
薛平贵僵住了。
“你说的那句话,我听……听了十八年。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真怕自己忘了你长什么样。”
他站着没动。很久之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养好身子。”然后轻轻掰开她的手,转身出门。
门帘落下来,他站在廊下,听见屋里传来王宝钏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
“你不用躲我。我也没多少日子躲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薛平贵那天没有再去正院。
他让人送了两回药,又送了一床新被子,说是南边带来的,软和。
王宝钏把药喝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自己却没有盖。
梁晓雯问她为什么不盖,她说太新了,舍不得。
第三日,薛平贵来了。
他进门时,王宝钏正坐在窗边晒太阳。
精神好些了,脸色还有点白,但比前几天强了不少。
他在桌边坐下,她不看他,只把脸对着窗外的海棠花。
他坐了一会儿,说,那日我忙着军务,没顾上来。
她说,我知道,你忙。
他说,你的伤好些了吗?
她说,好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盘算着找一个话头。她隔着十八年回来了,却像隔了一堵墙。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合适。
“宝钏。”他叫了一声。
她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平静。
“你恨我吗?”
王宝钏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笑了一下,说:“恨你现在来问。不恨你当年走。”
他沉默。
她又说:“我知道你出征在外,打仗不容易。我从来没怪过你。你走的时候说,让我等你回来。我等你回来了。”
薛平贵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背。
他想起那些年。
王府里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他从来没有主动想起过寒窑里的这个女人。
直到他打了胜仗,朝中议论他的家室,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原配在那里。
他接她回来,是觉得该接的。可接回来之后呢?他也没有认真想过。
“你瘦了。”他说。
“嗯。”她说,“寒窑的野菜养人,但没有肉。”
这句话说得淡淡的,带着一丝苦味。薛平贵没接上话。
梁晓雯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薛平贵看着她的背影,问,这个丫头跟了你多少年了?
王宝钏垂下眼,说,十八年。
薛平贵问,她叫什么?
王宝钏说:“梁晓雯。”
薛平贵点了点头,没有放在心上。
那天傍晚,王宝钏忽然对梁晓雯说,我想回寒窑看看。
梁晓雯吃了一惊,说,你身子还没好,回去做什么?
王宝钏说:“我在那里住了十八年,从来没离开过。来了王府,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把什么丢下了。”
梁晓雯劝她,明日再去,明日天好。
她便没有坚持。
夜里她又发了烧,梁晓雯守着她,用凉帕子一遍一遍给她敷额头。
她握着梁晓雯的手,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话:“妹妹,你知道寒窑最苦的是什么?不是没吃的,不是没穿的。是半夜醒来,屋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那种静,比饿还瘆人。”
梁晓雯没有接话。
王宝钏烧糊涂了,继续说:“十八年了,我每天夜里都盼着他回来。后来我不盼了,就盼着有个人说说话。可寒窑方圆几十里,连个活人都难得见到。”
说完,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梁晓雯坐在床沿,捏着帕子,半天没有动。
她起身换了一盆凉水,又替她敷上。
窗外有只夜鸟叫了一声,叫声又尖又长。
她走过去,把窗户关严了些。
薛平贵那晚没有来。
后来梁晓雯知道了,他和何语桐在前院一起用的晚饭。
何语桐给他说了白天的事,说姐姐身子虚,不该到前院去吹风。
他便传了话,让她安分养着,别乱跑。
梁晓雯把这话听在耳朵里,没有说给王宝钏听。
她躺下来,望着帐顶,脑子里空空的。
她又想起王宝钏那句“寒窑方圆几十里,连个活人都难得见到”。
她知道自己也是那个“活人”。
是了。
王宝钏不是一个人过的。
她在她身边十八年,从十五岁的小姑娘到现在。
她走路、说话、干活,她都看着;她夜里睡不着翻身,她也看着;她偶尔哼一首歌,调子跑了几回,她也听着。
她叫她小姐,叫了十八年,王宝钏没有纠正过她。
四年前有一回,她夜里发寒,王宝钏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说了一句:“我要是你亲姐姐,我该把你养成这个样子才是。”梁晓雯当时笑着说,我是不是你亲妹妹,有什么关系。
王宝钏愣了一下,说:也对,有什么关系。
这两个人在寒窑里过了十八年。没有薛平贵,日子也过下来了。可薛平贵回来了。王宝钏的心又活了起来。
活着是一件好事。
可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让人难受。
薛平贵好些天没来正院了。王宝钏不问,梁晓雯也不说。她每天照常熬粥、煎药、擦洗王宝钏的脸和手,像在寒窑里一样过日子。
这日午后,梁晓雯趁薛平贵外出,去书房里送新抄的军报。
他不在,她放下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她看见桌角露着半截信纸,黄旧的,边角卷着。
本来没想多看,可那信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宝钏”。
她愣了愣,伸手抽出来。字迹她认得,是薛平贵的笔迹。信很短,不像是正式的文书。她读到一半,手指开始发抖。
信上写着,王宝钏私通外人,妄图害我性命,念在旧情一纸休书,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她站在原地,攥着信纸,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她翻到落款日期,是薛平贵出征后第三个月。
第三个月。
她拼命回想,那一年她在干什么。
那一年王宝钏刚刚发现自己怀了身孕,高兴得几天几夜没睡着觉。
她在寒窑的墙上画了一道线,扳着指头算日子。
然后她滑了一跤,孩子没了。
王宝钏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掉了许多泪。但她始终没有告诉梁晓雯,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原来,薛平贵早就写了一封休书。原来他走的时候说要等她,三个月后就写了休书。原来这封信,一直是寄出去了的,只是半路上被人截住了。
梁晓雯手一软,信纸落在地上。
她又捡起来,叠好,塞进袖子里。
她又翻了翻抽屉底层,翻出一封信,是匿名信,写的就是王宝钏与人私通,落款是“知情人”。
字迹她不认得,但内容比休书更恶毒,句句都是要王宝钏死。
她把信塞进袖子里,再把抽屉原样合好,退出书房,快步走回正院。
进屋时,王宝钏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团线,在打一件什么小衣裳。她看见梁晓雯脸色不对,搁下线团,问怎么了?
梁晓雯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半晌没有答话。
王宝钏又说:“是他在外头有了孩子?”
梁晓雯摇头。
王宝钏笑了笑,说:“那就别说了。我什么都受过,比这难听的话也听过。”
梁晓雯忽然忍不住了。她两步走到床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休书和那封匿名信,放在王宝钏面前。
王宝钏看着那两张纸,没有动。
她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没有哭,也没有发怒。
她伸手拿起那封休书,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背面空白的纸面。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正怀着你的孩子呢。”她声音低低的,说得很慢。
梁晓雯没说话。
王宝钏也没等她接话,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簪子,用簪尖在休书背面写下三个字。
簪尖很钝,写得歪歪扭扭的。
梁晓雯凑近了才看清,她写的是:“我等你。”
王宝钏把休书翻回正面,叠好,递给梁晓雯,说:“放回去。”
梁晓雯不动。
“放回去吧。”王宝钏又说了一遍,“别让他知道我看过。”
梁晓雯咬着牙,说:“小姐,他都写了休书了,你怎么还要替他藏着?”
王宝钏说:“不是替他藏。是替我自己藏。十八年前他走的时候,是真心让我等他的;三个月后写休书,也是真心的。这两个都是真的,我一个都不想扔。”
她把那封匿名信也折好,塞进枕下,说这封留着,我要看看是谁写的。
梁晓雯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王宝钏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很快又松开。她伸手摸了摸腹部那道旧伤疤,是滑胎时留下的。
梁晓雯没有走。她在床前蹲下来,把脸埋进王宝钏手心里,闷声说:“小姐,你这一辈子,怎么这么苦。”
王宝钏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也还好。苦是真苦,但也不是天天苦。熬过那几年,日子慢慢也就淡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只是没想到,他连一封家书都不给我回。”
这句话她说过许多回。但这一次说的时候,声音有点涩,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梁晓雯把那封休书叠好,放回了书房抽屉底层。
经过回廊时,天色阴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她心里想着那封匿名信上的字迹,歪歪斜斜的,像有意不让人认出来。
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她猜不出来。但她隐隐觉得,跟何语桐脱不了干系。
王宝钏的病,从那天起急转直下。
她不再问薛平贵什么时候来,也不再撑起身子往外走。
白天她靠着窗坐,看海棠花出神;夜里她听着风响,整宿整宿睡不着。
梁晓雯劝她吃药,她喝两口,又吐出来。
“药是苦的。”她说,“苦得没有味道了。”
那天傍晚,梁晓雯出门买药。王宝钏叫住她,说想吃桂花糕。梁晓雯说,糕铺在城西,我去买,你等我。王宝钏点了点头。
梁晓雯走后,王宝钏从床上坐起来,挪到柜子前,翻出一件旧棉衣。
那是她冬天穿的,袖口打着补丁,领子磨得发亮。
她找来针线,又翻出几块碎布,把早就写好的几页纸缝进棉衣夹层里。
她缝得很慢。手指弯了,拿不稳针,扎了好几回,血珠子渗出来,在衣角上洇开。她没有停下来。
棉衣缝好了,她把那几页纸藏在夹层里,又握在怀里,靠着枕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海棠花落了几瓣,飘进窗台,落在她膝上。
梁晓雯回来时,她睡着了。
桌上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搁在那里,一块也没有动。
梁晓雯轻轻叫了她两声,她睁开眼,看着那包桂花糕,说:“放着吧。”
“你吃一点吧。”
“吃不下。你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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