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来时,产房里先是一阵忙乱。护士剪断脐带,医生把湿漉漉的小人儿抱到我眼前,让我看清她的脸。
她哭得不响,鼻尖皱着,嘴角沾着一点白沫。我伸手想碰她,目光却落在她蜷着的左手上。
那只小手摊开时,我看见了不该多出来的东西。
胸口像被人猛地按了一下,刚才攒着的喜悦,往下沉。医生还在说孩子健康,体重六斤二两,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林女士,是个女儿。”
我盯着那只手,喉咙发干。女儿两个字并不陌生,可这一刻,它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五个月前,我也这样躺在检查床上。那时肚子还不算显,医生把影像调来调去,只说位置不合适,性别不能确认。
我看着屏幕上模糊的轮廓,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周海峰在门外等我,手里拎着热豆浆。他四十二岁,个子高,最近头发两侧添了些灰,见我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医生怎么说?”
我把检查单折好,压在掌心里,第一次对他说了那句并不是真的话。
“像是儿子。”
他的脸一下亮了,连豆浆都差点碰翻。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谎会把我带到今天。
01
怀孕四个月那天,天阴得厉害。我从医院出来,鞋底沾了些湿泥,走到公交站时,肚子忽然轻轻抽了一下。
我扶着站牌缓了会儿,才把手里的检查单重新叠好。医生没有确认胎儿性别,只提醒我胎盘位置偏低,近期少走动,别提重物。
可那张黑白影像,我看了很久。
有些地方看不清,有些地方又像清楚得过分。我说不准,只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大概还是个女儿。
回到家,王秀琴正坐在客厅择豆角。她六十八岁,退休后腰背越来越弯,手脚却闲不住,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检查得咋样?”
“还行。”
“男孩女孩看出来没有?”
她问得自然,手里的豆角却停了。桌边放着一本旧日历,上面圈着几个生孩子的吉日,旁边还压着一张男婴用品的广告单。
我把包放到椅背上,没立刻回答。
周海峰从厨房端出一碗汤,围裙上沾着两滴油。他平时很少下厨,今天特意炖了鲫鱼,汤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葱花。
“妈,先让她喝汤,医生不是说要补一补吗?”
王秀琴笑了一下,眼睛仍看着我的肚子。
“这一胎要是个男孩,咱家就齐整了。”
汤碗放到我面前,瓷底撞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我拿勺子搅了搅,鱼腥味混着姜味往鼻子里钻。
周悦从房间出来,抱着校服外套。她十二岁,刚上初中,头发总有一撮不服帖,早上怎么梳都要翘起来。
“妈,你去医院啦?”
“嗯。”
“宝宝好吗?”
她靠过来,先看我的脸,又低头看肚子。王秀琴把一只剥好的橘子递给她,顺口说:“你妹妹要是争气,给你添个弟弟就好了。”
周悦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低头剥皮。
我把勺子放下,装作没听见。十四年前生她时,我二十六岁,产房外站着周海峰和他母亲。孩子抱出来后,王秀琴只问了一句,是男是女。
那时候家里并不富裕,月子里买的一只鸡,要留半只给周海峰。周悦发烧,我抱她去看病,王秀琴还说小孩子扛一扛就过去了。
这些事过去太久,像衣柜底下压着的旧衣服,偶尔翻出来,仍有潮气。
周海峰对女儿不算坏。他会接她放学,给她买练习册,也记得她喜欢吃哪家的炸鸡。只是遇到大事,他总爱把希望往儿子身上放。
买房时说以后儿子要有自己的房间,换车时说家里添个男丁才算有底气。连周悦参加学校运动会,他也只问我有没有影响工作。
“你说句话呀。”王秀琴催我,“到底像不像男孩?”
周海峰也看过来。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已经提前安排好的轻松。
我低头喝汤,热气熏得眼睛发涩。
“医生说,看着像男孩。”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下。王秀琴把豆角往盆里一扔,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我就说嘛,海峰命里有儿子。”
周海峰没有追问医生有没有确认,只在桌下握住我的手。他掌心有建材样品留下的粗糙感,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辛苦你了。”
这句话本来很普通,我却没敢抬头看他。那天晚上,他买回一双很小的蓝色袜子,放在床头柜上,像是已经看见孩子穿着它走路。
我把袜子收进抽屉,又摸了摸肚子。
孩子在里面安静着。我对自己说,先把她留下来,其他的以后再想。
02
第二天,周海峰比平时早回家半个小时。他进门时带着一股外面的冷风,手里夹着一个白色纸袋,纸袋边角压得很平。
王秀琴正在阳台晒被子,听见动静,隔着玻璃问:“又买啥了?”
“给林岚看个东西。”
他换了拖鞋,把纸袋放到餐桌上。里面是一张放大的黑白图,四周裁得整整齐齐,影像比医院那张清楚许多。
我洗完手走过去,看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区域,旁边还写着一个不太规整的字。
男。
“哪来的?”我问。
“路上找人弄的。”
“医院不是没说准吗?”
“人家看了,说八九不离十。”
他把图往我这边推了推,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得意。王秀琴擦着手过来,弯腰看了半天,连声说好。
我没有马上接话。放大后的影像有些地方被拉得发虚,边缘像蒙着一层浅灰色的雾。红圈附近尤其模糊,几条线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原来的影子,还是后来留下的痕迹。
“这能看准吗?”我问。
“人家做这个的,天天碰这些图,比咱懂。”
周海峰说得很快,像怕我把纸推回去。他最近工作忙,建材公司几个项目一起催,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可为了这张图,他专门跑了一趟,回来时额头还带着汗。
我指着下方一行小字:“这里怎么有一条黑线?”
“原图太糊,修过一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伸手把图拿起来,对着灯看。灯罩落下的黄光照在纸上,黑白影像泛出一点蓝,和医院检查单的颜色并不完全一样。
我心里闪过一丝不舒服,很快又压了下去。
这张图像是给我的保证。只要它上面写着男孩,王秀琴就不会再念叨让我把孩子处理掉,周海峰也会像刚才那样,把手放在我肚子上,认真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能留着吗?”我问。
“当然留着,等孩子出生了对一对。”
他把图装回纸袋,又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还有一张付款凭条,店名印得很小,字被折痕遮住一半。
“别弄丢了。”他说,“这是咱家的证据。”
我看着那几个模糊的字,没听清店名,只记得最后像是一个店字。
晚上,周海峰把图夹进衣柜最上层,和房产证、结婚证放在一起。王秀琴拿着那张广告单,坐在沙发上挑男孩用的奶瓶,嘴里念叨着要买什么颜色的包被。
周悦写完作业,站在衣柜边问我:“妈,真的是弟弟吗?”
我正整理衣服,手里的小毛衣停在半空。
“图上这么写的。”
“那我以后是不是要让着他?”
她问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说。窗外有人收摊,铁架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我把毛衣叠好,放进抽屉。
“你还是你,他还是他。”
周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回了房间。门没关严,里面传出翻书声,一页接一页,翻得很快。
我走到衣柜前,把文件夹往里推了推。纸张边缘擦过木板,发出沙沙声。那道模糊的黑线又浮在眼前,像一根没有理顺的线头。
周海峰从背后抱住我,下巴贴在我肩上。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医生和这张图都说得差不多,放宽心。”
他的话落在耳边,带着洗发水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看着镜子里的我们,一个人笑着,一个人勉强跟着笑。
那晚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相信这个孩子是男孩。
03
王秀琴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提着两个大袋子来了。
一只蓝色奶瓶,三条男婴的小裤子,还有一床印着小汽车的包被。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沙发上,像是在给家里添置一件早已确定的家具。
“这个月先买这些,等孩子出来,再看缺什么。”
周海峰坐在旁边削苹果,刀锋贴着果皮转了一圈,果肉落进碗里,没断成一截。
我正在整理检查单,听见王秀琴问:“林岚,男孩穿蓝色正好吧?”
“都可以。”
“女孩可不能用男孩的东西,晦气。”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抬手拍了下嘴,笑着补了一句:“我是说,男孩有男孩的样,不能混着来。”
我把单据塞进文件夹,没接这个话头。
周悦放学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几眼。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走过去摸了摸那床包被,小汽车的轮子印得很鲜亮。
“奶奶,你买的都是弟弟的吗?”
“那当然。”王秀琴回答得很快,“你爸都看过了,准是男孩。”
周悦手指压在包被的一角,轻轻嗯了一声。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洗手,袖口被水打湿了一片。
晚上吃饭时,王秀琴把炖好的排骨往周海峰碗里夹,嘴里说着产后怎么坐月子,找哪个阿姨照顾,孩子以后上哪所学校。
她说得很细,连男孩三岁要不要学跆拳道都想好了。
我低头吃饭,碗里的米粒被汤汁泡得发白。周海峰偶尔应一声,眼睛始终落在母亲脸上,像在听一份和自己有关的安排。
手机是在第二天中午响的。
那时我刚从社区超市盘完一批货,坐在柜台后面核对进货单。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银行提醒。
我以为是水电费扣款,点开后,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账户转出六十万元。
收款名称只显示了两个字,后面一串号码被遮住。我把页面放大,又缩回去,还是看不清完整信息。
那是我和周海峰的共同账户,工资、奖金和家里这些年的存款都放在里面。六十万元不是小数,够我们换一套大些的房子,也够周悦交好多年的学费。
我第一反应是系统出错,重新退出,再登录了一遍。
数字没有变。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我给周海峰打电话。他接得很慢,背景里有车辆喇叭声,过了几秒才说:“怎么了?”
“账户刚转出去六十万元。”
那头静了一下,接着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公司临时要周转。”
“什么公司周转要用我们的钱?”
“客户那边押款没下来,过两天就补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笔几十块的日常开销。可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皮一下一下地跳。
“你怎么没跟我商量?”
“事情急,来不及。”
“转给谁了?”
“公司账户。”
我看着收款栏里那串陌生号码,指甲在桌面上刮出细细的响声。
“那你把完整凭证发给我。”
他没有马上回答,随后说:“晚上回去再说,电话里说不清。”
通话断了。
我把银行页面截了图,发到他的微信上。过了很久,消息显示已读,却没有回话。
下午盘货时,我总算错了三次。店长拿着单子来问,我只能重新对账。货架上洗衣液的香味和收银机的提示音挤在一起,脑子里却一直是那串收款号码。
晚上周海峰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脱下外套,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蓝色包被,才把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盘里。王秀琴已经睡了,周悦在房间写作业,屋里只开着餐桌上方的一盏灯。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凭证呢?”
“明天给你。”
“今天不能给吗?”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摩挲。
“林岚,我说了是公司周转,不是拿去花。”
“那为什么收款不是公司名称?”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
“中间账户,财务会处理。”
我没见过这个说法。以前家里的钱进出,他从不会主动解释,可也很少一次拿走这么多。
周海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响。
“你现在怀着孩子,别因为这些事动气。”
“我只是问钱去哪了。”
“我会处理。”
这句话像一扇关上的门,把所有问题挡在外面。我坐在灯下,忽然想起他下午那几秒的停顿,想起文件夹里那张放大的影像,还有衣柜里那双蓝色袜子。
王秀琴在里屋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下。
周海峰把声音压低:“这是为了家里,别总把我往坏处想。”
我看着他,没再追问。可那张银行提醒的截图,我一夜都没删。
04
临近预产期后,周海峰开始频繁加班。
他回家时,身上常带着外面的冷气和一股饭店油烟味。问起吃饭,他总说在客户那边随便吃过了,外套口袋里却常常空空的,连一张发票也没有。
我没有再提那六十万元。他说公司过几天能周转回来,我便等着。肚子一天天往下坠,走路时腰像被一根绳子牵着,家里的事情都不适合闹大。
王秀琴却越发忙碌。
她把婴儿床擦了又擦,将蓝色包被晒在阳台上,晒得一股洗衣粉味。周海峰买回来的那张放大影像,被她压在玻璃桌垫下面,谁来都能看见。
“等孩子出生,家里就热闹了。”
她每天都要说一遍。
我坐在旁边剥豆子,听见这话,只把豆荚往盆里推了推。周悦放学后不爱在客厅待,写完作业就关上房门,偶尔出来倒水,目光会落在那床男婴用品上。
那天夜里,周海峰洗澡时,手机落在了床头柜上。
他的旧手机很少使用,屏幕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平时只拿来接一些工作电话。新手机在浴室里响过两声,他没有听见,旧手机却忽然亮了起来。
我本想替他按掉提示,屏幕上却跳出相册界面。
一张照片停在那里。
照片里的女孩大约六岁,穿着黄色外套,坐在一张塑料小凳上。背景像是某个小区的楼道,墙皮有些脏,脚边放着一只粉色水壶。
女孩抬着左手,手掌比普通孩子宽一点,指头的形状也有些特别。
她没有看镜头,眼睛望着旁边的人,嘴角带着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了那么久。大概是因为那张脸看起来很熟,又大概是因为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一个家里的人顺手记录下来的日常。
照片下方显示着拍摄时间,六年前。
我往后翻了几张,都是这个女孩。有她吃蛋糕的,有她在小区滑滑梯的,还有一张是周海峰半蹲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盒彩笔。
他的脸只露出半边,却足够让我认出来。
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到床上。周海峰推门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脚步一下停住。
“谁让你动我手机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比平时硬。
“它自己亮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走过来,伸手就拿。动作太快,手机边角擦过我的手背,留下淡淡一道红印。
“客户家的。”
“客户家的照片,为什么在你手机里?”
“客户发给我的,孩子过生日,找我做材料。”
他说得很顺,可接过手机后,立刻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攥在掌心。
“什么材料要留六年?”
我问完,屋里只剩下浴室排气扇的嗡鸣。周海峰低头看着地板,脚边的拖鞋被水浸出两道深色印子。
“你现在快生了,别没事找事。”
“我只是问她是谁。”
“就是客户家的孩子。”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沉。我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第一次发现他的脖颈处有一根青筋跳了起来。
周悦在外面敲了敲门。
“妈,热水器是不是坏了?”
我回头应了一声:“没有,马上好。”
周海峰趁我转身,把旧手机塞进了抽屉。他蹲下去锁抽屉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终于卡住。
“这事别再问了。”他说。
我看着那把小钥匙,忽然觉得房间变得很窄。衣柜、床头柜、婴儿床,全挤在一起,连他站的位置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第二天,他把旧手机带走了。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门锁响,跑出去时,只看见电梯门合上。他站在里面,手掌压着外套口袋,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
“海峰。”
电梯里的他抬起头。
“那张照片,能不能发给我?”
他没有回答,电梯数字跳了一格。等我走到门口,外面的走廊已经只剩下空响。
下午我去医院做最后一次检查。医生说孩子胎位不错,随时可能发动,让我回家后少走动,准备好住院用品。
我坐在候诊区,把手机里的检查单一张张翻过去。那些黑白影像排列在屏幕上,模糊得像隔着水。
回家时,王秀琴正在给蓝色包被缝一圈布边。她看见我,笑着问:“海峰那手机里有没有孩子的照片?以后给咱家宝宝也拍一套。”
我脱下鞋,脚底发麻。
“没有。”
“他不是很会拍吗?”
“客户家的孩子,没什么好看的。”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王秀琴没有察觉,只低头继续穿针。针尖从布料里钻出来,带起一小截蓝线。
夜里,周海峰回来后,照旧问我吃没吃饭。他把一个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孕妇奶粉和两盒钙片,神情自然得像白天什么也没发生。
我看着他把东西拿出来,忽然问:“那孩子叫什么?”
他拆盒子的动作停了。
“谁?”
“照片里的女孩。”
他抬眼看我,脸色一寸寸沉下去。几秒后,他把钙片放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林岚,你是不是非要把家里弄得不得安生?”
我没有再说话。
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碾过地砖,一格一格地响。周海峰背过身去收拾东西,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按住屏幕,没有接。
那晚我睡得很浅,半夜醒来时,他背对着我,手机的微光落在枕边。他像是在看什么,过了很久才把屏幕扣下。
我盯着他的后背,想起照片里女孩抬起的左手,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线,终于断了一截。
05
我进产房那天,周海峰正在楼下买水。
羊水破得突然,王秀琴慌忙给他打电话,护士推着我往里走时,我只来得及看见他从电梯里冲出来,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林岚,我在这儿!”
他隔着人群喊我。我没力气回答,只伸手抓住床沿,腹部一阵紧过一阵。产房门合上前,我看见他脸上的慌乱,也看见王秀琴把那条蓝色包被抱在怀里。
几个小时后,孩子终于出来了。
护士清理好她的身体,把她抱到我眼前。她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哭声细细的,左手被护士轻轻托着。
我看清那只手时,整个人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不是普通婴儿那样五根手指。
她左手多出的一根手指,贴在小指旁边,短一些,却完整地长着。指甲也有,颜色淡淡的,随着她哭泣微微发抖。
我想起那部旧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黄色外套,也抬着同样的左手。那只手在相册的冷光里一闪一闪,和眼前这个刚出生的孩子重叠在一起。
医生见我一直看,低声说:“先别担心,孩子其他情况都好,后面做检查就行。”
我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棉花,问不出话。
护士把孩子抱近一些,让我看她的脸。
她的眉眼还没长开,鼻梁小小的,嘴巴张着,哭声越来越弱。我想伸手碰她,却先看向产房门口。
周海峰不在。
过了一会儿,他才被护士叫进来。他额头全是汗,手里还攥着那瓶已经变温的水。看到孩子,他先笑了一下,眼睛落到她脸上,又落到她的左手。
笑意很快收住了。
“怎么会这样?”
他问得很轻,像不是在问医生,而是在问我。
“医生说要检查。”
我的声音干得厉害。
周海峰站在床边,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被角,没有再往前。王秀琴从他身后挤进来,先问孩子是不是男孩。
护士说是女儿。
她脸上的笑顿时僵住,接着看向我。
“不是说像男孩吗?”
产房里有消毒水味,冷气从头顶吹下来,我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汗慢慢凉了。
周海峰没有替我解释。他盯着女儿的左手,像被那只小手钉在原地。
医生把孩子交给护士,推去做初步检查。轮床经过我身边时,孩子的手从包被里露出来,那根多出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周海峰猛地转开脸。
“她会不会有事?”我问。
医生说:“目前看生命体征正常,具体情况等检查结果。”
这句话让人稍微松了口气,可我心里那块石头没有落地。
孩子被送去观察室,我躺在床上输液。王秀琴在旁边低声念叨,说出生时辰不好,说男孩女孩都一样,只要身体没事就行。
她说得很快,像急着把刚才那句话盖过去。
周海峰站在窗边,手机不断震动。他看一眼就按掉,过了片刻又响起来。他终于走到门口接听,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电话那边说什么,只看见他的肩膀一点点绷紧。
几分钟后,他回来拿外套。
“你去哪儿?”我问。
“医生让我去签个字。”
他没敢看我,拿起外套时,口袋里掉出一张小票。纸片落在地上,背面朝上,只露出一角黑色的店名。
我弯腰去捡,他动作比我快,先一步将小票塞进了口袋。
“我去去就回。”
门关上后,王秀琴坐到床边,嘴里还在说孩子的手。她问我是不是怀孕时吃错了什么,问我是不是没听医生的话,问我为什么当初不早点做检查。
我看着天花板,没有回答。
孩子的哭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很细,停一会儿又响。那声音像一根线,牵着我的心往外走。
我想起五个月前自己说过的话。
我说像是儿子。
那时我以为只要把这个谎说稳,孩子就能平安留下。可现在,谎话被那只小手轻轻一碰,所有遮在上面的布都露出了缝。
夜里九点多,周海峰终于回来。
他没有坐下,站在病床旁边,脸色灰白。
“林岚,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输液管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关于照片里的孩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承认。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停,紧接着,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发信人是个女人。
她说:“你老婆的B超单,是我找人改的。”
后面紧跟着两张图片。
一张是六十万元的转账截图,付款人一栏写着周海峰。另一张是一份协议,最后一行写着,要求我在天亮前签字。
我还没看完,那个号码再次打了进来。
这一次,我接了。
女人没有问我是谁,开口便说:“孩子的左手,你已经看见了吧?”
我握着手机,病房里的灯光落在协议上,白得刺眼。
“你是谁?”
“许曼。”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周海峰整个人僵住了。
女人继续说:“你丈夫还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天亮前把协议签好,否则我就让周悦知道,她爸爸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随后她又说:“协议就在你手机里,六十万元的转账也是真的。你有一晚上的时间考虑。”
我看向周海峰。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点血色都没有。护士推着药车从门口经过,车轮在地面上压出短促的声响。没人注意到病房里发生了什么。
女人没有挂断,像在等我回答。
我低头看着那两张图片,协议上的字一行行排得很整齐,最后的签字处,已经用红线框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他不肯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哭,也听不出笑。
“你老婆的B超单,是我找人改的。你以为自己留下的是一个儿子,可你生下的是女儿。你丈夫拿钱给我,也不是为了让你知道真相。”
我看向周海峰。他终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得发哑。
“别说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笑了一下。
“周海峰,你现在知道怕了?”
他的手撑住床尾,指甲在金属边上刮出一声细响。王秀琴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问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她。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女人的声音在病房里清清楚楚地响起来。
她说:“林岚,协议签了,孩子的事我暂时不告诉周悦。你不签,明天她到学校,先听见的就不是你这个母亲编出来的男孩,而是她爸爸还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周海峰突然伸手,要抢我的手机。
我侧身避开,输液管被带得一晃,针头旁边立刻渗出一点血。
“别碰我。”
我说得不大声,他却停住了。
电话那头问:“你决定了吗?”
我看着协议最后那一栏,签字旁边写着一条附加条件:双方不得再追究款项及其他家庭关系。
那六十万元像一块沉在纸上的石头。
我抬头看周海峰。
他没有解释钱从哪里来,也没有解释那个六岁的孩子。他只是站在病床边,像一个被人突然撕掉外衣的人。
我把协议截图放大,逐字看完。女人没有催,只隔着电话等着。窗外夜色压在玻璃上,医院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我终于开口:“许曼,你先把孩子的出生资料发给我。”
“你没有资格问这些。”
“那我也没有义务签。”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你会后悔。”
“后悔也不会在今晚签字。”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周海峰还站着,王秀琴已经完全醒了,盯着他问:“谁是许曼?什么六十万元?什么孩子?”
他闭了闭眼,肩膀慢慢垂下去。
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先告诉我,那个女孩是谁。”
周海峰看向观察室的方向。那里隔着一扇门,刚出生的女儿又哭了起来,哭声细弱,却一直没有停。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她叫许小满。”
“六岁?”
他点头。
“你的女儿?”
周海峰没有马上回答,手掌抵着额头,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
“是。”
王秀琴手里的水杯掉到地上,碎片滚到床脚。她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盯着周海峰,忽然不知道该先问照片,还是先问六十万元。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许曼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明早八点前签字。否则,周悦会先收到她父亲的照片,再收到那孩子的出生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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