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热得离谱。
我蹲在何婉婷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对银戒指,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她穿着崭新的警校制服走出来,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
我站起来,想把戒指递过去。
她没看我的手,只看了我的眼睛。
她说:“高飞,咱俩算了。”我问为什么。
她没答,转身走进院子,把门带上了。
门板合上的声音不重,但我耳朵里嗡嗡响了好一阵。
我把戒指攥在手心,走到后街,蹲在水沟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把戒指往水沟里一扔,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转身那一刻,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爸何龙就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切。
01
1996年,我和何婉婷都是棉纺厂的子弟。她爸何龙是县里的老刑警,我妈在厂里做了一辈子挡车工,我爸在我八岁那年跟人跑了,再没回来过。
那一年我22,她20。
我们算不上什么青梅竹马,顶多就是一个厂区长大的,打小认识。
她妈走得早,她跟她爸相依为命。
何龙那个人,干刑警的,脾气硬,话少,在厂区见到谁都是点点头,不咋跟人打交道。
我跟他也没什么交集。
直到有一回,我路过她家门口,看见何婉婷蹲在院墙根底下哭。
我站了一会儿,问她咋了。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说想妈妈了。
我蹲下来,什么都没说,就陪她坐着。
坐了大概有半小时,她哭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了句:“谢谢你,高飞。”
从那以后,我们慢慢就走得近了。
她学习好,我也学习好,但她是真好,我是假好。
她考上县一中,我读完初中就进了厂。
她成绩一直拔尖,我下了班就在厂门口等她下晚自习,给她带一份炒粉。
那两年,我觉得日子有奔头。她跟我说要考警校,说要接她爸的班。我就拼命攒钱,想着等她考上了,送她一对银戒指。
1996年夏天,她考上了。
成绩出来那天,她跑来找我,眼睛亮晶晶的,说考上啦,省警校。
我高兴得不行,拉着她去后街吃了碗馄饨。
她吃馄饨的样子很好看,先咬一小口皮,喝一口汤,再把馅儿吃掉。
我把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揣在兜里,下午去金店,挑了一对银戒指,花了一百四。
我跟老板说,给我刻几个字行不行。
老板说行,刻什么。
我说,刻“等着我”两个字。
戒指刻好那天,我揣在兜里,想去她家给她一个惊喜。
走到她家门口,看见她爸何龙在院子里劈柴。
我喊了一声何叔,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刚想进去,何婉婷从屋里走出来。她穿了一件新衣裳,应该是刚买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来。
“高飞,我正想去找你呢。”
“正好了,我也有东西给你。”
我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对戒指,手心全是汗。我刚要掏出来,何婉婷先开口了。
“高飞,咱俩算了。”
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你说什么?”
“咱俩算了。我考上警校了,以后的路不一样了。”
“那又咋了?你上你的学,我在厂里挣钱,不碍事。”
“碍事。”她低下头,声音很轻,“高飞,咱俩不是一路人了。”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对戒指还在兜里。我看着她的眼睛,想问她一句为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门口,风吹过来,跟刀子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爸何龙刚从医院回来,带了一张诊断书。肝癌,晚期。
02
何婉婷分手后,我在厂里浑浑噩噩干了三天。第四天,我去厂里辞职,去武装部报名参军。
我妈知道后,哭着骂我糊涂。
“你爸跑了,你再走了,我一个人咋整?”
“妈,我想出去闯闯。”
“闯什么闯,犯什么浑!”
我没说何婉婷的事,说了她也不懂。我跟我妈说,当兵有出息,以后能转业分配,比在厂里强。我妈不说话了,坐在床沿上抹眼泪。
武装部的车来接人那天,我背上背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妈没出来送我,窗户后面有人影。我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厂区,心想,就这么走了。
车开出去没多久,路过县医院。
我坐在车斗里,看着那幢白楼一层一层往后退。
三楼窗口站着一个人,隔着老远,看不清脸。
但我心里知道,那是何婉婷。
她爸住院了,这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我走那天,她正好在医院陪床。
那会儿我什么都想不通。觉得她太狠心,考上警校了就看不上我了。我憋着一股气,想着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让她后悔。
后来很多年,我都没想明白。直到那件事发生后,我才慢慢懂了一些。
一个新兵连三个月,我把自己往死里练。
别人跑五公里,我跑八公里。
别人做一百个俯卧撑,我做两百个。
晚上熄灯了,我翻墙出去,在操场上练单杠,练到手掌磨出血泡。
班长姓彭,四十来岁,我们都喊他老彭。他看出来我不对劲,有天晚上递给我一根烟。
“想家了?”
“没有。”
“家里出啥事了?”
我没说话,把烟夹在耳朵后面。老彭也不问了,拍拍我肩膀,说有什么事可以找他聊。
我没找他聊。我把那根烟卷了又卷,最后扔了。当兵的人不能碰这个,我自己定的规矩。
新兵连结束,我被分到侦察连。老彭调过来当连长,提了我当班长。他说这小子有股子狠劲儿,用对地方了。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回家探亲。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告诉我妈,想给她个惊喜。一下车,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在站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这个地方,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车站还是那个车站,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路口那个小卖部也还在。
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突然想去见何婉婷。
我知道她放假应该会回来。我想当面问她一句话,就一句,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跟我分手。
走到她家门口,灯是亮的。
我站在巷子口,看见院子门开着,何婉婷和一个穿警服的男人并肩走出来。
那男人四十来岁,个子挺高,戴着大盖帽。
他笑着跟何婉婷说了句什么,何婉婷也笑着回了一句。
两个人说说笑笑,走出院子,往我这边来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
他们从我旁边走过去,何婉婷没看见我。那个男人骑上摩托车,何婉婷跟他挥了挥手,说了句“谢谢张教官”。
摩托车轰轰地开走了。何婉婷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我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她家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
我把伸出去敲门的手缩了回来。
人家有新生活了。我算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火车站候车室坐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买了回部队的票,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张教官,是何婉婷警校的教官,那天顺路送她回家。她那天晚上在门口看见了一个背影,喊了两声“高飞”,没喊住。
但我不知道这些。
我在火车上把那包烟拆开了,抽了三根,第四根掐了。
从那儿以后,我再没打听过她的消息。
03
老彭说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野战医院。
我躺在病床上,胸口疼得要命。
那年是我入伍第五年,因为表现突出,被保送军校。
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肺部有个阴影。
“老毛病了。”我跟医生说。
医生说不像老毛病,得住院观察。
我是真不在乎。那会儿我脑子里想的东西很简单,就是把兵当好,把军校考上,混出个人样来。至于身体,只要能扛过去,什么都不算事。
老彭不这么想。他偷偷给我家写了封信,说徐高飞住院了。我妈收到信后到处打听,最后辗转找到了何婉婷。
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几天我躺在医院里,百无聊赖。护士每天来给我打针,我就盯着天花板发呆。晚上睡不着,就爬起来写日记,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住了大概一个礼拜的院,有天下午,护士推门进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有个女的给你的,放在护士站了。”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地址,正面只写了三个字:徐高飞收。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银戒指。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当年在金店买的那一对,那行小字还在,“等着我”。
还有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我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活着就好。
我认得这笔迹。何婉婷的笔迹。她写字有个特点,竖都要写得直直的,横都要顿一顿。小时候她教我写过字,说这样写好看。
我拿着纸条的手有点抖。我翻身下床,光着脚冲出病房,在走廊里跑了一圈,到处找人。
护士站没人。
走廊尽头没人。
楼下大厅也没人。
我跑出医院大门,站在马路上,四下张望。街上人来人往,没一个是我认识的。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风吹过来,胸口有点凉。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戒指,把它攥紧了。
回到病房,老彭坐在我床边。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什么都没问,站起来拍了我的肩。
“好好养病。”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她为什么还留着这戒指?她为什么来看我?她那个教官呢?
我想不通。
后来我把戒指戴在了左手小指上,戴了好几年。直到有一次演习,划伤了手指,才摘下来,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那次住院,也改变了我的轨迹。医生说肺部阴影是良性的,但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军校的体检我过了,但入学往后推了一年。
老彭说,这是命。我说不是命,是事。
很多人分不清这两个字的区别。
我那时候也分不清,但后来慢慢懂了。
命是你没法选的东西,比如你生在什么人家,摊上什么样的爹妈。
事是你自己能选的,比如你遇上什么事,怎么待它。
我选了扛着。
那一年,我提了干。从那以后,日子过得飞快。一年一年,就像日历翻页似的,翻完一页又一页。
我在部队待了二十年。从一个新兵干到副团级,期间换了三个营区,搬了六次家。不少人给我介绍对象,老彭最积极,前前后后介绍了四五个。
第一个是卫生队的护士,人挺好的,见了两面,吃了两顿饭。
她说看出我心里有事,我说没有,她说那就算了。
第二是个中学老师,见了一面,她问我在部队干什么的,我说侦察兵,她说是不是很危险,我说还好。
后来就没下文了。
老彭说你再这样下去,一辈子打光棍。我说光棍也挺好。老彭骂我不争气。
我不是不争气,我就是觉得心里那个位置,空着比填上好。
04
何婉婷那几年,日子过得比我难。
她爸何龙查出肝癌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何婉婷没跟我说分手之前,就知道了。
她拿着诊断书,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下了一个决定。
跟我分手。
她后来跟我说,那是最难的一个决定。因为她知道,如果跟我说了实话,我一定不会走。我会扛起来,跟她一起扛。但她觉得,我不该扛这个。
“你那时候一个月才挣三百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你拿什么扛?把你妈也拖进来?”
我没法反驳。她说的都是实话。那一年,我确实什么都扛不起来。
何龙住院后,何婉婷一边上学一边照顾他。她妹妹何倩才上初中,家里全靠何婉婷一个人撑着。她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床,周末回去照顾妹妹。
她瘦了将近二十斤。
何龙躺在病床上,看着女儿一天比一天憔悴,心疼得不行。但他什么都没说。他这个人的性子,一辈子刚硬,到死都是。
临终前三天,他把何婉婷叫到床前。
“心心,爸这辈子对不住你。”
“爸,你别这么说。”
“你记住,好好学,穿上那身警服。别让人看笑话。”
何婉婷咬着嘴唇点头。
何龙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妈就是因为嫁给了我,才遭了罪。你以后……别找那些靠不住的男人。”
何婉婷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知道她爸说的“靠不住的男人”是指谁。
那个晚上,何婉婷在她爸的床前坐了一夜。她爸睡得不安稳,梦里一直喊她妈的名字。
何龙走的那天,是个冬天。县里下了很大的雪。
何婉婷在殡仪馆签完字,蹲在门口,手抖得连火机都打不着。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根烟,她接过来,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她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银戒指。这些年一直贴身戴着。她想把它放进骨灰盒里,陪着她爸。
但最后一刻,她没放。
她把戒指收进兜里,站起来,抹了把眼泪,转身走了。
何龙走后,何婉婷撑下来了。她读完警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被分配回县刑警队。
上班第一天,她站在县公安局门口,看着门楣上的警徽,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整了整帽子,进去了。
她爸何龙当年是县里的老刑警,破了不少案子,也结了不少仇。
她妈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死的。
有天晚上,她爸在外面办案,有人砸开她家的门,她妈正在洗衣服,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打了。
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等到她爸赶回来,人已经不行了。
何婉婷那会儿才六岁,被邻居阿姨抱在怀里,看着妈妈被抬上救护车。
从那以后,她跟她爸相依为命。
何龙这辈子最恨的,是自己没护好老婆。他后来的日子,几乎都是在自责里过的。
何婉婷当了警察以后,慢慢明白了她爸当年的难处。他不是不想给她妈一个安稳的家,是根本做不到。穿上那身制服,有些事就由不得自己了。
她在刑警队干得很拼。破了不少案子,立过功,受过奖。也得罪过不少人。有人往她家门口放过子弹,有人在路上堵过她妹妹。
她都没当回事。
她把那枚银戒指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进抽屉里。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然后又放回去。
她没再找对象。队里有人介绍,她就推,说工作忙。时间长了,也不怎么有人提了。
有人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人了。她笑笑,没说话。
05
二十年后,我转业了。
手续办完那天,老彭请我吃饭。他去年也从部队退了,回老家开了个超市。两杯酒下肚,话就多了。
“高飞啊,这二十年,你小子到底在等什么?”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你是不是还在等那个人?”
我干了那杯酒,说,老彭,你是不是喝多了。
老彭没再问。他就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空常联系。
转业分配,我回了原籍。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办公室副主任。不大不小的官,不咸不淡的差事。
报到那天,我换上了一身便装。穿了二十年的军装,突然脱了,身上轻飘飘的,还有点不习惯。
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在城东,跟县公安局隔着一条街。报到的时候,我先去办公室签了到,领了钥匙,然后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窗户对着街口,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楼下有个穿警服的女人,拿着一个档案袋子,从对面走过来了。
我看了一眼,没在意。低下头继续抽烟。
那个女人进了大厅,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在窗口听见她跟前台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听着有点耳熟。
我没多想,继续抽烟。
然后就听见有人敲我的门。
“请进。”
门推开了。
我转过头。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档案袋,穿着一身警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角有皱纹了,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
我愣了一下,认出来了。
是她。
何婉婷。
她也认出了我。我穿着便装,胖了一点,黑了。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我们俩就那样看着对方,谁都没先开口。
走廊里有人经过,喊了一声:“何队。”
她回过神来,冲门口那个同事点了点头,然后转过来,看着我。
我弯下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烟灰缸里。
“你……转业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分到这儿了?”
她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年的距离,不是一句话就能填平的。
她站在那里,我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面上摊着一张报到表,名字那里写着三个字:徐高飞。
我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好久不见”。但话还没出口,嗓子先堵住了。
我那会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老了。我也老了。
但我们都活着。
06
何婉婷来局里,是调案卷的。
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她一直在查。我听前台的小李说,何队这几年一直在翻一些老案子,说是要把当年没破的悬案给破了。
她调完资料,从我办公室门口经过,停了一下,没看我,又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见她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只是累了,站那儿喘口气。
后来几天,我总能碰见她。她经常会过来调资料。档案室在一楼,我办公室在三楼。每次她来,都会从我楼下经过。
有时候,她会上来坐坐。有时候在档案室待到很晚,我就下楼去食堂,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泡面。
那段时间,局里人都知道了,退役军人事务局新来的徐副主任,跟刑警队的何副队长是旧相识。
有人问我,说老徐,你跟何队以前认识啊?
我说,嗯,老熟人了。
他没再追问,我也没再多说。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看见食堂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看见何婉婷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碗泡面,已经凉了。
她在看案卷,手边放着一摞泛黄的纸。眉头皱着,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半天没动。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发现我。
我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过去,放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吃了没?”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
“吃吧,凉的不能吃。”
我坐下来,把面推到她面前。她看着碗里的面,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没说话,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我也低头吃。
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坐着,一人端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刮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高飞。”
我抬起头。
“那枚戒指,你后来捡起来了吗?”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好半天,我才开口。
“扔水沟里了。”
“是你自己扔的?”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面。我把面吃完,去洗碗,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案卷发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我走了。”
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转身看着她的背影。
“何婉婷。”
她没回头。
“那枚戒指,我后来找了个戒指戴在手上,戴了好几年。不知道算不算。”
她的手抖了一下,攥着案卷的边角,指节都白了。
我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走出食堂大门,风吹过来,我仰起头。天上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何婉婷坐在食堂里,盯着门口的方向,慢慢松开了攥着案卷的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是那枚银戒指。
这么多年,她一直带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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