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协和医院,三楼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梁玉慧攥着那张被体温焐出汗来的化验单,坐在塑料椅上,一动不敢动。
大夫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嘴张了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门诊室里安安静静的,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爬,像是碾在她心口上。
窗外蝉鸣聒噪。
“你这个……”大夫终于开了口,顿了顿,“家属来了没有?”
梁玉慧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
她不敢问单子上到底写了什么,只看见末尾那个向上的箭头,红得刺眼。
半个月前,她瞒着丈夫,坐上了初恋的车。
出发那天她想:万一得了绝症,这辈子好歹圆一个梦。
可现在,她突然有点想回家了。
01
梁玉慧这辈子没出过几趟远门。
她是厂里幼儿园退休的阿姨,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孩子转。
五十岁生日刚过,她就觉得自己像一台用旧了的缝纫机,机头还亮,但皮带松了,踩起来嘎吱嘎吱响。
退休头三个月,她在家闲得发慌。
郑长健每天照旧七点出门,傍晚六点半到家,吃完饭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刷到十点,去书房睡觉。
连话都比以前少了一半。
儿子郑帅搬出去和女朋友合租了,偶尔周末回来吃顿饭,坐下不到半小时,手机就响个不停。
梁玉慧有时候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重播的《父母爱情》,觉得自己的日子像一块搁久了的年糕,硬了,掰不动了。
那个阁楼,她原本也不想上去的。
郑长健说屋顶漏雨,让她收拾出几件冬天的棉被搬到楼下。
她弯着腰爬上爬梯,踩得木板咯吱咯吱响。
铁皮饼干盒搁在最里头一个旧皮箱底下,压着一摞发黄的旧报纸,她本想原样塞回去算了,手一滑,盒子摔在地上,底儿摔开了。
照片撒了一地。
全是她小时候的黑白照。
有一张她没见过,底边泛黄卷了边。
照片上一个裹着蓝底碎花襁褓的婴儿,眼睛闭着,像是睡着的样子。
翻过来,背面是她爸的笔迹,钢笔写的,笔画有些抖:“吾女周岁,实得之天命,愿此女一生平安。”
梁玉慧蹲在阁楼地板上,膝头压着硬纸箱,看了半天没挪窝。她记得她爸写字好看,一向利落。这几个字却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时写下的。
那句“实得之天命”是什么意思?
得了老天爷的赏赐?
她盯着“得”字看了好一阵,忽然觉得这个字搁在这儿有些怪。
但她又想不出究竟怪在哪里。
她又翻了一回,再没有别的照片了。
她把那张蓝底碎花襁褓的照片揣进围裙兜里,剩下的按原样塞回铁盒,放回皮箱底下。
当天晚上,郑长健给她倒了一杯蜂蜜水,搁在茶几上,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老赵退休了,你还记得吧?上次同学聚会你见过的。”
梁玉慧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赵,赵文乐。
这个名字已经有三十年没人当着她的面提过了。她故作平静,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哪个老赵?”
“赵文乐啊。”郑长健的语气轻描淡写,“和我一个科室的老赵。他刚退休,前几天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说发小群里在张罗老同学聚会。”
梁玉慧没接话。
她端着杯子走到厨房,把剩下的半杯蜂蜜水倒进了水池里。
她站在黑黢黢的窗前,看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五十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腰也粗了。
三十年前的赵文乐是什么样来着?
白衬衫,蓝裤子,骑一辆二八大杠,车铃铛摁得叮当响。他把车停在她们幼儿园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包用报纸包着的苏州豆腐干。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他们怎么散的?
她妈说赵家成分不好,她爸就一句话:“咱闺女不能嫁那种人家。”赵文乐来家里找过她三次,第三次被她爸堵在门口,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天晚上赵文乐站在她家院子外头的那棵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她躲在窗帘后头,隔着一条缝看他抽烟,看他叼着烟屁股蹲下去,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第二天,他走了。去了南方,头三年连封信都没有。后来她听说他在那边做买卖发了财,又听说他结了婚又离了,没孩子。
再后来,她经人介绍认识郑长健,第二年就结了婚。半年后她怀了郑帅。
梁玉慧把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往旁边挪了挪,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
她决定不去想了。
可是第二天下午,手机屏幕亮了。
微信通讯录出现了一个红点,验证消息里只有五个字:“是我,赵文乐。”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头悬在屏幕上方,按不下去,又舍不得划掉。
那天下午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黄昏的光从纱帘透进来,将她的手背照得蜡黄发透明。
梁玉慧这辈子头一回发现自己,竟然也会这么犹豫。
晚上郑长健回来,见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灯,黑黢黢的被手机屏幕照亮了半边脸。
“怎么不开灯?”他顺手按亮了客厅顶灯。
梁玉慧猛地锁了屏。
“没什么,看手机看着看着忘了。”她站起来进了厨房,“你想吃什么?”她随便对付了一顿晚饭。
吃完饭,郑长健照例去书房,临关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明天去查个体吧?脸色不太好。”梁玉慧愣了一下:“查什么?”
“你们退休不都安排了体检吗?厂办上周就通知了。”梁玉慧说:“哦,那个。我约了,下周五。”等书房门关上,她又低头看了看手机。
赵文乐那条验证消息还躺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她点了“通过”。
02
赵文乐发来第一条消息的时候,梁玉慧正坐在镜子前梳头。
“最近身体好吗?”六个字,规规矩矩的。
她盯着屏幕好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四个字:“都挺好的。”那边回得很快:“我想出去走走。一个人跑不了太远,想找个人搭伴。”
他又发来一条:“还记得当年你说的吗,想去南方看看海。我一直没忘。”
梁玉慧拿着梳子的手停在半空。
南方,海。
那是她十八岁蹲在厂区后山岗上跟他说过的:“等哪天有钱了,说什么也得去南方看看海,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海长什么样。”那会儿赵文乐笑了:“到时候我带你去。”这句“到时候”,一拖就是三十多年。
晚上吃饭时,郑长健难得话多。
他说郑帅的婚期定了,十一月初八。
梁玉慧算了算,离现在也就四个多月。
郑帅那边还缺八万块彩礼,女方家说了房子首付两家凑,但彩礼必须给,不然谈不过去。
“你那卡里还有多少?”郑长健问。
“不到两万吧,”梁玉慧皱了皱眉头,“退休金存折上还有一笔定期的,五万,年底到期。”
“先取出来吧,到时候不够再想办法。”郑长健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那个体检报告拿回来了没有?”
“没呢。约了下周五。”
郑长健没再说啥,端碗进了厨房。
梁玉慧坐在饭桌前,总觉得这两天郑长健有点怪。
像是话在嘴边憋着,说半句留半句。
不过她也懒得琢磨了,这么多年他都这副德行。
过了两天她去厂医院做体检。
抽完血,大夫拿着她的血常规报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遍,叫她坐下:“你这贫血有点厉害啊,三项指标都低。还有这肿瘤标志物有点高,你去做个复查吧,去大医院查,别耽误。”
梁玉慧当时就懵了。
她问了三个字:“严重吗?”大夫没直接回答:“先去查清楚再说,别自己吓自己。不过你这个年纪了,该查的都得查查。”说完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把单子递给她。
她走出诊室,楼道里人来人往,她站在窗户边把单子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字她都认识,组在一起却看不太懂。
只认得最后那个“建议复查”的“查”字。
那天回家,她做饭时差点把一盘醋溜白菜烧焦了。
郑长健回来闻到糊味,说了她一句:“做啥呢,魂儿丢了?”她端着菜站在灶台前没回头:“没啥,走神了。”
晚饭后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底下小广场上跳舞的老太太们。
心里翻来覆去的,想的全是体检单上那三个字:复查、复查。
万一查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郑帅要结婚了,家里要花钱,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拖累他们。
可是万一真出事了,她这五十年来活得也太亏了。
她摸出手机,打开赵文乐的微信对话框。
鬼使神差地打了一行字:“你说想走走,想去哪儿?”松手发送了出去。
赵文乐秒回:“你定。我陪你去。”
她盯着“我陪你去”四个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这些年,太久没人跟她说“我陪你”了。
不是那种顺口的“我陪你上街买菜”或者“我陪你出门遛弯”的那种,是那种,好像只要他在,天塌了也有人帮你撑着的“陪你”。
她把眼泪擦了,定了定神,打道:“那你计划吧。十天内出发,我只有半个月的时间。”赵文乐回复:“好。”
第二天中午,他发来一个行程安排:自驾走国道,先到九江,再转三明去武夷山,最后从福州回来。
整趟半个月,不赶路。
他问:“你方便吗?”梁玉慧说不方便也得方便,就这么着吧。
她决定瞒着郑长健走。
她给自己编好的理由是:去九华山给郑帅求个姻缘平安符。
九华山离家也就三百多公里,她给自己算了算,半个月的车程,多拐不了几个弯。
出发前一天晚上,郑长健破天荒地去银行取了两万块现金,用皮筋一捆,搁在她行李箱的夹层里:“穷家富路。在外面别太省。”梁玉慧心里一酸,差点就想把实话兜出来。
但她忍住了。
她在心里跟自己讲:就是出去走一圈,看一看海,散散心就回来。
结果那天夜里,她躺在自己那半边床上,翻来覆去,几乎没合眼。
她盯着衣柜门缝里漏进的一线月光,听见隔壁书房里郑长健的鼻鼾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清晨六点,郑长健还没醒。梁玉慧拖着行李箱,轻轻带上了门。
单元楼底下的金桂开得正好,一只狸花猫蹲在花坛边上看了她一眼。
“嘘。”她朝那猫轻声说了个“嘘”字,像是心虚得怕谁听见。
巷子口停着一辆灰色的SUV,赵文乐靠在车门边抽烟。
三十多年没见,他瘦了,高了,鬓角也白了。
但他还是那副样子,站得直直的,见了她,掐了烟,笑了笑:“上车吧。”梁玉慧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忽然有些迈不动腿。
赵文乐也没催。
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又拎起她那个不大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怕惊着一只胆小的鸟。
梁玉慧一低头,上了车。
车开出县城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不到,阳光斜斜地照进车窗,洒在她膝盖上。
赵文乐拧开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两个人都没说话。
梁玉慧望着窗外掠过的稻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偷来的时光。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赵文乐在九江服务区停了车,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油卡。
油卡滑出来的时候,梁玉慧瞥见他的钱包夹层里露出半截泛黄的纸片,像是报纸的碎片。
她想再看一眼,他已经合上钱包,利落地插回兜里了。
“走吧,到前面找地方吃口饭。”梁玉慧嘴上应着,心里却吊起了一个疙瘩。
那半截剪报上的字,她没看全,却隐隐约约看见两个词:“献血”和“血型”。
她一个当幼儿园老师的,眼眶子浅,心里重,什么东西一见着就忘不掉。
她想起自己妈留下的那本献血证,也想起那张蓝底碎花襁褓里的周岁照。
两件东西之间有什么关联呢?
她说不清楚。
但她心底透亮:这趟出门,她可不是来旅游的。
03
九江的夜来得比想象中早。
晚饭安排在浔阳江头一家小馆子,老板娘操着浓重的九江口音,一盘红烧鮰鱼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赵文乐替她夹了一块鱼肚白,她摆手说没胃口。
赵文乐看了她一眼:“你这脸色还是不太好。”
梁玉慧没应声,低头扒了两口米饭,觉得胸口闷得慌。晚饭后赵文乐说去江边走一走。浔阳江畔灯火辉煌,有夜游的船拉出长笛声。
两个人沿着江堤慢慢地走,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赵文乐没提过去的事,也没提感情的事,只是走到半路忽然说了一句:“我后来回过一趟厂里。想去看你,在厂门口蹲了三天,没敢进。”梁玉慧没说话。
风从江上吹过来,吹得头发糊了她一脸。
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把脸别向江面。
“你爸后来找过我。”赵文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江水吞了。
梁玉慧转过头来:“我爸找你干什么?”赵文乐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让我别再去找你了。他说你嫁人了,过得挺好。”然后他笑了笑:“我当时就信了。我一走就是十五年。”
梁玉慧心里堵着一块石头。她爸骗他了吗?那会儿她确实嫁人了,郑帅都三岁了。“那你后来为什么又回来了?”
“前年收到一封信。”
“什么信?”
“你们厂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说你住院了,动了个手术,让我回来看看你。”赵文乐停住了脚步,看着江面,“当时我人在昆明,连夜坐飞机赶回来的。到医院才知道你已经出院了。不过我在护士站查到一样东西。”
他转过头来看着梁玉慧,目光很深:“你的手术记录单上写着,1998年6月,本院妇产科。主刀人:刘爱华。梁玉慧,你不是说你只生过郑帅一个吗?为什么你的病历上写着,做过一次清宫手术?”
梁玉慧像被雷劈了一下,站在原地,愣住了。
清宫手术。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一档子事。她只生过郑帅一个孩子,顺产,住了七天院就回家了。什么时候又做过什么手术?
“你一定记错了。那不是我,是同名同姓的吧?”赵文乐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他眯着眼看远处的江面,声音有些哑:“那个大夫刘爱华,我后来去找过她。她退休了,搬到南昌去了。一开始她不肯说,后来我磨了她好几天,她才含含糊糊地丢了一句话。”
他吸了一口气:“她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知道了对谁都不好。”
夜风里带着江水的气息,梁玉慧忽然觉得自己的胃开始翻搅,一阵恶心涌上来,她弯下腰,扶着江边的石栏杆呕吐起来。
可她晚饭根本就没吃几口,什么也吐不出来。
赵文乐赶紧过来拍她的背:“你没事吧?”
梁玉慧摆了摆手,直起身,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上来,让她从头凉到脚。
她结婚第二年就怀了郑帅。
婚前她从来没有跟郑长健有过那种事。
那她的病历上,怎么会有一份清宫手术的记录?
那天夜里回宾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她实在躺着憋闷,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翻看旧照片。
翻到自己从家带来的那张周岁照,蓝底碎花的襁褓,一对黑亮的眼珠。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看。
照片角落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一个女人的侧影。
看不太清。
但模模糊糊的轮廓里,她总觉得这个女人的站姿眼熟。
她趴在床上看了好一阵,越看越清醒,越看心越凉。
然后她拨了郑长健的电话。
响了六声,接起来了。“喂?”郑长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明显是被吵醒的。
梁玉慧顿了两秒,问出口:“长健,我问你个事。咱们结婚之前那一阵,我是不是住过院?”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郑长健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你大半夜问这个干什么?”
“你回答我。”
“……只住过一天,说是什么,有点贫血。第二天就出来了。你忘了?”梁玉慧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她确实忘了。
她脑子里有一整段时间,像是被人掏空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的婚事,记得那件酒红色的嫁衣,记得摆了十二桌的酒席。
可是再往前推,她整个人像是站在一团浓雾里。
“行,没事了,你睡吧。”她挂了电话。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
梁玉慧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对面那堵白墙,忽然觉得那堵墙像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她却一个字都不认得。
04
第二天离开九江时,梁玉慧的脸色很差。赵文乐没多问,只在加油站便利店给她买了一盒牛奶一个茶叶蛋。她接过来,剥着蛋壳,指头一直有些抖。
车上了高速,往南昌方向开。梁玉慧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大夫,真在南昌?”
“在。”赵文乐目光直视前方,“但我不会带你去找她。”梁玉慧转过头来:“为什么?”
“因为我怕。”赵文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死水,“我怕有些答案,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梁玉慧,你今年五十了,你儿子要结婚了,你有丈夫有家庭。有些事翻出来,一个家就散了。”
梁玉慧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细密的血管,青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蜿蜒,像一个看不懂的密码。
车过南昌大桥时,她忽然指着桥下方一片灰蒙蒙的城市建筑问:“那个刘大夫,住在这附近吗?”赵文乐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她觉得赵文乐并不只是带她去旅游的。
中午他们在南昌市郊吃了一碗瓦罐汤。
梁玉慧喝了两口汤,实在吃不下,说想出去透透气。
她起身推开店门,站在马路牙子上,看见店对面正好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一头黄牛。
她看着那头牛,忽然想起小时候。
她六岁那年,被送到乡下“姨妈”家寄养了三年,那户人家姓梁,在村口种了一大片油菜花。
她管那家的女人叫“姨妈”,管男人叫“姨父”。
但她始终记得一个细节:每年过年,她爸妈来接她,梁家那个“姨妈”都不肯让梁玉慧叫她“妈”。
有一回小玉慧不小心叫了一声“妈”,那女人脸色变了一下,说:“闺女,我不是你妈。你妈在城里呢。”
后来她长大了,读初中才回到市里。
她问过她妈:“梁家姨妈到底是我谁?”她妈的回答是:“我以前一个远房表姐,家里没闺女,才把你送去陪她一阵。”她信了。
可现在回想起来,很多细节对不上。
她妈说梁家姨妈是“远房表姐”,可她记得那位“姨妈”的长相和她妈一点也不像,说话的口音也不像。
而且从小到大,她妈叫她小名时总是叫“慧慧”,但梁家那位“姨妈”,一直叫她另一个名字。
叫什么来着?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拼命想,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捡妹,回来吃饭了!”
是了,“捡妹”。
意思是捡来的孩子。
一个外号,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梁玉慧的记忆深处。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外号叫“捡妹”,但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她小时候爱哭,又瘦得像只小猴子,大家才这么打趣她。
现在站在南昌的马路牙子上,头顶太阳白晃晃的,晒得她头皮发疼。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名字的含义。他们的意思是真的“捡”来的。
那天下午,她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
赵文乐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开到进贤服务区时把车停了:“要不要下去透透气?还是换我来?”他看了看她发白的嘴唇,“要不咱就近找个医院看看?”
梁玉慧摇了摇头。
她说了一句:“你当年和我分手后,有没有再听到过关于我家的什么说法?”赵文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梁玉慧犹豫良久,把那张照片掏了出来,递了过去:“你看看这照片背面写的字。”
赵文乐接过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他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你从来就没想过,这照片是什么意思吗?”
“想过,”梁玉慧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我爸已经过世了。我妈前年也走了。有些话,我没来得及问。”
赵文乐沉默了一阵,把照片递还给她:“回去以后,你去查查你的出生记录吧。你爸给你上户口是1982年。那年你已经两岁了。”梁玉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1971年出生的,难道她连自己的出生年份都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户口上的年份?”
赵文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因为我也查过你的户口。我当年去民政局查过,想看看能不能跟老厂长求个情。结果发现你户口本上的年龄比实际的小了两岁。你爸告诉我,那是为了让你晚两年上学,好跟上班里的进度。”
“他跟你说的?”
“他以为我早就知道了。那时候你爸气得快要打我,说你年轻轻的,干出那种事,把闺女耽误成这样。他说等你生下孩子,就把孩子送到乡下去养,对外就说没生过。”
梁玉慧愣住了。
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飘:“什么孩子?”赵文乐猛然转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一个什么惊天动地的答案:“你……你不知道?”
车停在服务区的树荫下,空调呼呼吹着冷风。
梁玉慧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眼前的景物变得又远又模糊。
她恍惚中听见赵文乐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
她晕过去了。
05
梁玉慧醒来的时候,自己正靠在副驾驶座上。
座椅被放平了,额头上搭着一条凉毛巾。
赵文乐坐在驾驶位上,手里捏着一瓶风油精,正往她太阳穴上轻轻地抹。
“醒了?”他声音有些哑,“吓死我了。”
梁玉慧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先别说话,”赵文乐把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喝口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嗓子流下去,胃里一阵痉挛。
她缓了好一阵,才慢慢问出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孩子?”
赵文乐的手停住了。
他望着车前方的收费站,半晌没开腔。
最后他把风油精搁回手套箱,关上车门,靠在椅背上,开口的声音很低:“那年你结婚后第二年,你爸找过我。他说你生了个儿子,养不活了。他说让我别再回来,说孩子已经送人了。”他顿了一下:“我以为你知道。”
梁玉慧大脑一片空白。
“我生了个儿子?送人了?”她拼命搜索自己的记忆,可脑子里像灌了铅一样。
她记得自己怀孕,记得自己肚子大起来,却记不起生孩子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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