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咽气那天下午,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缴费单,单子上打印着一行数字,三万七千二百四十六块八毛。

我盯着那个小数点看了好半天,旁边墙上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扇叶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油灰。

老公蹲在墙角,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眼睛闭着,嘴皮子干得起了白皮。

他三天没怎么合眼,胡茬子从下巴一直蔓延到颧骨下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走过去,把缴费单折成小块塞进裤兜,从包里摸出半瓶矿泉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手抖得厉害,水顺着瓶口洒出来,把他裤裆洇湿了一片。

他也没反应,仰头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刚他妈来电话了。 ”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说让把礼簿给他拍过去,看看收了多少钱。 ”
我愣了两秒,问他哪个他妈。

“我姑。 ”他说完这两个字,又把眼睛闭上了。

病房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轱辘碾过地胶的接缝,咯噔咯噔响。

我心里盘算着,礼簿上密密麻麻记了三个本子,头一个本就是亲戚的。

公公在老家活了大半辈子,亲戚多得像地里撒的芝麻,红白喜事从来没落过别人家。

可这钱收回来多少,我心里没底。

公公是胃癌晚期,从查出来到人走,前后不过四个月。

四个月里,光进口药就花了十六万,把家里那点老底子掏得干干净净。

我跟老公结婚八年,在县城按揭了一套房,月月还着两千三的贷款,手头本来就紧。

公公这一病,我们俩把能借的都借了,信用卡套了三张,我自己的嫁妆车也卖了四万二。

丧事是第三天办的,在老家院里搭的灵棚。

那天风大,吹得塑料布哗啦响,白事饭摆了三十二桌,一桌成本一百八。

烟用的是二十五一盒的黄鹤楼,酒是从村口小卖部赊的,一箱白酒一百二,喝了十四箱。

我站在账桌后面记账,风吹得我手指头僵得握不住笔。

来吊唁的人一个接一个,大部分是村里的邻居,随礼五十的居多,关系近的一百,两百的只有几个实在亲戚。

婆婆坐在灵堂旁边的小马扎上,眼睛肿成一条缝,旁边几个婶子一人抓一把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

那个表哥就是这时候来的。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他把钱递过来,五十岁上下,穿一件灰不拉几的夹克,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脖子上一条红绳。

他报了名,声音不大,我还得侧着耳朵听。

“刘建军。 ”
我在礼簿上找,脑袋里转了一圈,才想起来这是公公姑姑家那边的亲戚,得叫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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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根本不来往,十年八年见不着一面。

他递过来一百八十块钱,三张五十,三张十块,卷成一个卷,用皮筋扎着。

我把钱展开,铺平,压进装钱的鞋盒里。

他在灵堂前鞠了个躬,上了三炷香,转身就走了。

连口水都没喝,也没吃席。

我当时还跟站在旁边的二婶说,这表哥还算有心,这么多年不联系了,还跑一趟。

二婶撇撇嘴,没接话,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丢进旁边的纸杯。

老公从医院回来那天,人瘦了一圈,眼窝深得能养鱼。

他坐在堂屋里的小板凳上,把礼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我看着他的脸色,从蜡黄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铁青。

“刘建军随了一百八。 ”他说,声音很平。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这背后有故事。

公公年轻时候在镇上信用社上过班,刘建军那时候想贷款买辆小四轮跑运输,差两千块钱担保。

公公没同意,说信用社有规定,亲戚之间不能做担保。

可转过头,公公给自己亲兄弟担保贷了三千块,去买了一头牛。

后来刘建军知道了这事,在姑姑家拍桌子砸碗,说公公不把亲戚当人。

从那以后,两家基本断了来往。

再后来,刘建军跑运输赚了点钱,又赔了个精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反倒是那个买牛的兄弟,靠着一头牛繁育,慢慢倒腾起牛场,现在在市里都有门面房。

这中间二十多年,刘建军没踏过公公家门槛。

直到公公死了,他来了,随了一百八。

老公把礼簿合上,手指头按在封皮上,来回磨。

那是他爸的名字,写在红纸上,黑字,像是刻进木头里的印子。

“能来就不错了。 ”婆婆从里屋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手腕上戴着一串塑料珠子,是公公生前从庙会上买给她的,两块钱。

老公没吭声。

我婆婆叹了口气,声音像漏气的风箱:“他家里难,你们不知道。 他儿子前年出的车祸,腿折了,去年刚能下地。 他婆娘甲亢,天天吃药。 一百八,可能是他一个礼拜的烟钱。 ”
老公还是不说话,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礼簿。

我站在旁边,看着堂屋墙上挂的“永念亲恩”的黑布白字,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院子外面有个人骑着电动车过去,车上的塑料桶咣当咣当响,里面装的是泔水。

“妈,你睡会吧。 ”我开口,嗓子也干了。

婆婆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张一百的,她说这是刘建军走的时候,塞在她手里的。

她当时没看,后来才发现。

“他觉得一百八拿不出手,又添了两百。 ”
婆婆把两百块递给老公:“你拿去,把礼钱先凑上,把棺材钱结了。 ”
老公没伸手,眼睛盯着那两百块,瞳孔一点一点收缩。

那天晚上,我跟老公睡在老家堂屋隔壁的房间,床上铺着婆婆拿出来的厚棉被,被面是大红色的牡丹花,旧的,洗得发白。

我们并排躺着,谁都没脱衣服。

外面灵堂的灯泡亮了一夜,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纹。

“你知道吗。 ”老公忽然开口,“刘建军他爹死的时候,我爸去帮忙,干了一天的活,还随了一百二。 那是九九年,一百二能买啥,你知道不? ”
我没吱声,闭着眼睛听。

“能买三袋面,一百二十斤。 我爸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六百八。 ”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听到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

“那年我十一,记得特别清楚。 我妈不让我爸去,说刘家人没良心。 我爸说,那是他姑姑的孩子,人没了,啥账都清了。 ”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泡,蒙着一层灰,光线很暗。

“后来呢? ”我问他。

“后来刘建军连过年都没来过。 ”老公说,“一年没来,两年没来,后来就断了。 ”
我脑子里盘算着,九九年的一百二,按购买力算,怎么也得顶现在的一千多块钱。

二十年,礼金翻了十倍都不止。

可刘建军随了一百八,外加塞给婆婆两百,加一块三百八。

这账怎么算,都算不平。

算不平的账,我婆婆还在替他说好话。

她说人来了就好,人不来你也没法子。

我当时觉得婆婆太善,太好说话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把自己劝明白了。

因为公公已经死了,说啥都是空的,还不如让自己心里舒坦点。

丧事办完,我们回了县城。

老公请了半个月假,我请了十天。

回到单位上班的第一天,我打开电脑,看见工作群里发了四十七张设计图要改。

我把手机塞进抽屉,去茶水间倒了杯咖啡,三毛钱一包的速溶。

生活还得继续。

房贷该还还还,信用卡该还还还。

老公把公公留下的老宅挂到网上卖,标价三十八万,一个多月没人问。

后来降到三十二万,有人来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院里站了五分钟,说漏雨,扭头走了。

那段时间,我们俩谁都不敢提钱的事,但钱就像天花板上的裂缝,越不提它,它越往大里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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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个多月,天热起来。

我正蹲在阳台晾被单,手机响了。

接起来,对面挺大的嗓门:“强强他媳妇不? ”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是刘建军,你表哥,前阵子你公公……”
他说话带笑,尾音往上挑,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表哥,啥事? ”我把被单夹在晾衣绳上,腾出手拿手机。

“是这样,我孙子考上大学了,重点本科,下个月请客,你们一家都过来,热闹热闹。 ”
我脑子转得飞快。

孙子考上大学,下个月请客,这意思就是升学宴,得随礼。

我转头看客厅,老公正坐在沙发上修电扇,螺丝刀在手里转着,脑袋上出了一层细汗。

电扇头歪着,像断了脖子的鸡。

“表哥,恭喜啊,哪个学校? ”
“武汉理工,正经一本。 ”他报出校名的时候,声音都拔高了,“你们可得来,我在镇上德福楼摆席,订了二十桌。 ”
德福楼我知道,镇上最大的饭店,一桌席面怎么也得七八百。

二十桌,这排场不小。

我挂了电话,走到客厅,把手机放茶几上。

老公抬头看我一眼,我冲他比划了个“刘建军”的口型。

他放下螺丝刀,擦了把汗:“啥事? ”
“他孙子考上武汉理工,下个月升学宴,让咱回去。 ”
老公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电扇叶子上的灰落了他一手。

“随多少? ”我问他。

他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他也在算账。

公公过世,刘建军随了一百八,就算加上塞给婆婆的两百,一共三百八。

他去吃席,一家三口去,要是随少了,面子上过不去,随多了,这口气咽不下去。

“先不说了。 ”他终于开口,“到时候看。 ”
这一看,就到了升学宴前一天。

婆婆打来电话,说她不去,腰疼,坐不了车。

我老公在电话里劝了五分钟,她态度很硬,说你们年轻人去就够了。

挂了电话,老公靠在厨房门框上,抽了根烟。

烟雾飘起来,被油烟机吸走。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在水池边,火星子吱啦一下灭了。

“去。 ”他说,“我倒要看看,他这席面上,都坐些啥人。 ”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回镇上。

到德福楼门口,看见红色拱门支得老高,上面贴着“热烈祝贺刘某某同学金榜题名”。

门口摆了两排花篮,塑料花绑在铁丝架上,风吹得哗哗响。

老公开车绕了一圈,把车停在后街的巷子里。

我们下车走过去,看见刘建军站在门口迎宾,穿一件白衬衫,下摆塞进黑西裤里,皮鞋擦得锃亮。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小伙子,一米七五上下,头发抹了发胶,蚊子站上去都得劈叉。

那就是他孙子,刘阳。

刘建军看见我们,快步迎上来,右手伸出来跟我老公握手,左手使劲拍他的背:“来了来了! 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 ”
他说话中气十足,像在喊。

旁边几桌的客人都往这边看。

老公开口叫了声“哥”,声音不大,但清楚。

我跟着叫了声“表哥”,递上手里拎的一箱奶,一箱露露

刘建军接过去,一叠声说:“破费了破费了,来就来了,还带啥东西。 ”
他叫刘阳过来叫人,刘阳冲我们点点头,笑了下。

那笑标准得像从电视上学来的。

我跟着老公进了大厅。

二十张圆桌一字排开,白桌布,红绸子,桌子中间摆着转盘,上面铺一层塑料薄膜。

头顶的吊灯全开着,亮得晃眼。

我们找了个靠边的桌坐下。

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中年男女,有的眼熟,有的面生。

我老公跟人点头,没有多说话。

刘建军一直在门口站着,跟每一个来客握手、递烟、说笑。

他声音大,隔着半个厅都听得清。

后来上了台,拿过话筒,先鞠了一躬,接着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在百忙之中赏光”。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他说到孙子从小成绩就好,家里的奖状贴满了半面墙。

说这几年家里不容易,但再苦再累不能耽误孩子。

说现在孩子争气,考上了重点大学,光宗耀祖。

他说到“光宗耀祖”的时候,嗓门猛地提了一个八度。

台下有人喊“好”,刘建军冲那个方向抱了抱拳。

菜上来了。

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虾、烧鸡、四喜丸子……一道道端上来,摆得桌子转盘都转不动。

我数了数,十六道菜,两道汤,主食是馒头和米饭。

老公开了瓶啤酒,倒了一杯,没喝,搁在面前,手指头转着杯沿。

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也没动。

旁边一个婶子凑过来跟我说话:“你是北头老赵家儿媳妇不? ”
我点点头。

她说:“你公公那事我们听说了,可惜了,才六十出头。 ”
我没接话,低头吃东西。

她又说:“你跟刘建军啥关系? 也是亲戚? ”
我往老公那边看了眼,说:“远房表亲。 ”
那个婶子哦了一声,筷子在盘子里拨弄两下,夹了块鱼腮帮子上的肉,塞进嘴里嚼。

她嚼着嚼着,压低声音说:“他们这席,一桌一千二,全镇最贵的。 ”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家真下了本。 ”婶子继续说,“听说光红包就准备了两万,给孙子路上用的。 你说现在这行情,考上大学比娶媳妇还隆重。 ”
我老公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啤酒杯咣当一声顿在玻璃转盘上。

我赶紧从包里摸出红包,五百块。

来之前跟老公商量了半宿,他说随便,多了没有,少了没脸。

最后我塞了五百,不多不少,就是个面上的数。

到敬酒环节,刘建军领着刘阳一桌一桌走。

到了我们这桌,他已经喝了六七杯白酒,脸涨得通红,衬衫领子敞着,说话舌头有点大。

他拍着我老公的肩膀,声音很大:“强子啊,你爸走的时候,我去了。 虽然这些年没咋走动,可亲戚就是亲戚。 你爸那人,嘴硬心软,我年轻时候恨过他,现在想想,都不算事。 ”
旁边人都看着。

我老公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表情。

刘建军又说:“往后常走动,阳阳以后在武汉,你们要是有啥用得着的,说话。 ”
我差点没忍住。

我们在县城,刘阳在武汉,我们能用得着一个刚上大学的孩子啥?

这客气话,比桌上的塑料花还假。

但我老公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好”字。

刘建军举起杯子,跟我老公碰了一下,声音清脆,像玻璃裂了。

他一饮而尽,把杯子倒过来,一滴没剩。

酒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我们在后街找到车,坐进去。

老公开了空调,冷风吹得我胳膊起鸡皮疙瘩。

他靠在驾驶座上,没打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街边有个卖烤串的摊子,烟冒起来,被路灯照成灰白色。

“我妈以前说,刘建军家穷,是穷出来的毛病。 ”他忽然开口,“我现在不这么想。 ”
我转头看他。

“穷的人多了,不是人人都办成这样。 ”他把手放下来,拉开手套箱,里面有包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孙子考上大学,是大喜事。 可他为啥非得给你打电话? ”他问我。

我没答。

我知道,他是想找人说说话。

有些话,在肚子里放久了,会馊。

“因为他知道我爸不在了,他知道我们不会不去。 他知道我们要是去了,就得随礼。 一百八,他记在心里。 他记了二十多年。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随一百八,是还我爸当年没给他担保的账。 他今天请我们来,是要把这笔账,从我们手里再要回去。 ”
我抽了张纸巾,擦掉嘴角蹭的口红。

车里的空气很闷,我按下车窗,外面的热气涌进来,混着烤串的孜然味。

“以后还走吗? ”我问他。

他把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走啥走。 再走,下回他孙子结婚,你再随个三千? ”
我笑了下,没说话。

他打火,挂挡,车开出去。

路灯一盏一盏闪过去,光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器刮走。

其实没下雨,是他想看得清楚点。

车上了高速,我把座椅靠背调低,闭着眼。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问吃饭了没。

我回了个“吃了,挺好的”。

她回了个笑脸,后面跟着一句“早回家”。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睛有点酸。

车窗外面的天彻底黑了,高速路边的反光板在车灯里闪,像一溜碎玻璃碴。

我忽然想起公公灵堂上那本红纸礼簿,被风吹得哗啦响,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数字。

有些人一辈子见不了一面,却在那个本子上占了一行。

名字后面写着钱数,钱数后面,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我老公在旁边开着车,嘴巴抿得死紧。

我知道,从今天起,刘建军这个名字,从他心里那一本账上,彻底划掉了。

亲戚这东西,断就断了。

断了,日子照过。

可有些账,记在纸上能撕掉,记在心里,得用半辈子去刮。

刮不干净的时候,就离远点,别让那些人,再往你心口上添一笔。

这世上的亲戚,有的是血里带的风,吹过来暖你的心。

有的,是风里裹的沙,迷你的眼,还让你张不开嘴喊疼。

能躲开的,就别硬凑。

凑上去,也只能证明一件事,有些人,从始至终就没把你当过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