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袁俊楠的声音压得很低:“思雨,我把你志愿改成大专了。”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整个人愣在原地。
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再说一遍?”他没回答,直接挂了。
我手抖得厉害,推门冲进房间,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志愿没变,还是定向师范生。
我正要打电话骂他,房门被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眼眶通红。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闺女,爸有话跟你说。”
01
我看着父亲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他瘦得厉害。
这几个月我一直忙着复习,没仔细看过他,这会儿才发现他的脸颊都凹陷进去了,眼窝深陷,像是换了个人。
“怎么了?”我站起来。
父亲没说话,把那张纸捏得更紧了,指关节都发白了。
院子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喊着让我们去吃饭。
父亲转头看了看,又转回来,低声说先吃饭吧,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袁俊楠那个电话还在耳边响着,像根针扎在太阳穴上。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问他搞什么鬼,志愿根本没变,等了半天没人回。
我又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
“你是不是闲得慌?”我压低声音说,“吓死我了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袁俊楠的声音有点哑,让我再查查志愿。
我说查了没动,他说再看看,然后挂了。
我气得想把手机摔了,这个袁俊楠从小就爱闹,小学往我书包里放青蛙,初中把我作业本藏起来,现在都高考了还来这一套。
可我还是打开系统又看了一遍,定向师范生,省城师范大学,专业是小学教育,后面还写着服务期限十年。
这是母亲帮我填的,她说当老师好,女孩子稳稳当当的,毕业了回县城教书,离家近,不用在外面受罪。
我是不太想当老师,我想学医,但这个念头从来没跟母亲提过,她一听到我说“不想当老师”,脸就拉下来。
算了,师范就师范吧,我关掉电脑走出房间。
堂屋里母亲正在摆碗筷,父亲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手还攥着那张纸。
母亲问他手里拿的啥,他说没事,母亲走过去一把夺过来。
我看着母亲的脸色从正常变成惊讶,再变成铁青,她问什么时候的事,父亲说是上个月,一直没敢说。
母亲把那张纸拍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CT检查报告单,诊断意见那一栏写着一行字,我看不太懂,只认识几个字——“尘肺”、“纤维化”,还有一个数字。
“二期。”父亲说,“不算太严重,但也挺严重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父亲是木工,打了二十多年的木工,以前在县城的家具厂干,后来厂子倒闭了就在家里接活。
喷漆、打磨、切割,什么都干,我记得他以前咳嗽,以为就是烟抽多了,原来是这个。
我问他要多少钱治,他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厨房里传来碗摔碎的声音。
02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桌上,说吃饭。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看到她眼眶是红的。
我坐下去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扒拉,面是什么味道根本没尝出来。
父亲也坐下,端起碗,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母亲问他打算怎么办,父亲说先吃药控制,定期复查。
母亲问多少钱,父亲说一个月两三千吧。
母亲沉默了,两三千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她是小学老师工资不高,父亲这两年活少了,一个月也就挣个三四千,我还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
母亲放下筷子说:“那我跟你说个事,思雨的志愿我改成定向师范生了。”父亲愣了一下,说之前不是报师范吗。
母亲说是报师范但不是定向的,定向的有补贴,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几百块生活费,毕业了直接分配回县城教书。
父亲问是不是要签合同,母亲说签十年。
父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亲,问思雨同意吗。
“她有什么不同意的?”母亲语气硬起来,“女孩子家家的,跑那么远干嘛?在县城当老师,安安稳稳的,多好。”
我没说话。
我想学医,想去省城的医学院,但我张不开嘴。
父亲问定向师范生什么时候报的,母亲说上个月,她托人问的,名额不多,好不容易抢到一个。
父亲问她怎么不跟他说,母亲的声音高起来:“跟你说?跟你说你又能怎样?你去挣钱?你能挣到钱吗?你现在自己都顾不了!”
父亲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堵得慌,鼓起勇气想开口,母亲打断了我。
她说定向师范生毕业了就有编制,铁饭碗,出去打工累死累活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我说我想学医,她的脸一下子变了:“你想学医?学医要五年,五年学费多少钱你知道吗?毕业了还要规培,又要好几年,你等得起吗?我们等得起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这样了。”母亲站起来,“志愿是最终版的,改不了了。”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着父亲,他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我叫他,他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说听你妈的,她说的对,当老师好。
可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袁俊楠发来的消息,问我睡了没,我没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问我志愿真没变,我回他没变,问他到底想干嘛。
他问我妈有没有跟我说什么,我说说了,他问是不是让我填定向师范。
我愣了,问他怎么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思雨,你要小心点你妈。”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俊楠从小没有妈,他妈在他五岁那年跟人跑了,他爸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他对我妈一直有意见,觉得她管我管得太严,可这回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他,他又发了一条说明天再说吧。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像锅粥。
父亲的病,母亲的志愿,袁俊楠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今天是高考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系统会在今晚十二点关闭。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坐起来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志愿还是那个定向师范生,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要不要改?
手在发抖。
如果改了,母亲会气死,如果不改,我一辈子就在县城当老师了。
可我明明不想当老师啊。
我想到父亲那张诊断书,想到母亲在厨房里摔碗的声音,想到袁俊楠那句话。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到底知道什么,等了十分钟没回,我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
我气得把手机扔在床上,算了,明天再说吧。
0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母亲叫醒的。
她站在床边,让我快点起来,说她今天陪父亲去复查,让我在家待着别到处跑。
我说知道了,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志愿的事别多想,定向师范生挺好的,以后就知道了。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袁俊楠打来的,让我去他家一趟,说有事跟我说。
我问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挂了。
我盯着手机,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袁俊楠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从来不求人,他要是说有事,那肯定是有大事。
我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
袁俊楠家在县城边上的一个老小区,七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都软了。
敲门没人应,我又敲了敲,门开了,袁俊楠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我吓了一跳,问他没事吧,他让我进去。
我跟着他进去,屋子里黑乎乎的,窗帘都拉上了,空气里有一股怪味,像是药味又像是霉味。
我问你爸呢,他说在医院。
我问怎么了,他没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低着头。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思雨,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激动。”我说你说。
他说他爸在工地上出事了,上个月的事,从架子上摔下来,腰摔断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问然后呢。
他说包工头跑了,一分钱都没赔,医药费全是借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我退学了,高考前一周退的。”我愣住了,问他疯了,高考都不考了。
他苦笑了一下:“考什么考?考上了又能怎样?家里没钱,我爸还躺在医院里,谁照顾?”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袁俊楠成绩比我好,老师说他有希望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可他退了。
我问他现在怎么办,他说还能怎么办,打工呗。
他站起来,说叫我来是想跟我说个事。
“你妈给你报的那个定向师范生名额,不是白来的。”
“什么意思?”
“她找人走后门拿的。”
我愣住了,问他怎么知道。
他说他爸出事那天,他在医院门口看到我妈跟一个人在说话,他偷偷跟过去,听到她说什么“定向师范生名额”。
我问他跟谁说话,他说不认识,一个男的,好像是教育局的。
我脑子嗡嗡响,问他还听到什么。
袁俊楠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我妈说那个名额是塞了两万块钱才弄到的,还说一定要让我留在县城,不能让我跑远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问为什么要这样。
袁俊楠苦笑了一下:“你说呢?你不是她亲生的,她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走出袁俊楠家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怎么可能,我跟母亲生活了十八年,她管我吃管我穿,管我学习管我交朋友,样样都要管,她不是我亲妈?
“思雨?”有人叫我,我抬起头,班主任李玫站在路边。
她问我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我说没事。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问我志愿报了吗,我说报了,定向师范生。
李玫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跟我说句实话,我成绩不差,考医学院是没问题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定向师范生虽然好,但要想清楚,签了十年就绑在县城了。
她叹了口气,说别让自己后悔,然后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问我跑哪去了,让我回来,说她有事跟我说。
挂了。
我握着手机,咬着嘴唇,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回去吧,听你妈的别闹了,另一个说她不是你亲妈,她在骗你。
我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
04
回到家里,母亲坐在堂屋,面前放着一堆东西。
她让我过去坐下,说我爸的事我也知道了,他的病要治,钱不够,定向师范生有补贴,我去了家里就少一份负担。
我没说话,她问我听到没有,我说听到了。
她说那你明天去报到,学校已经联系好了,定向师范生要提前报到有个培训。
我愣住了,说明天就去?
她说对,东西都给我收拾好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妈,我有事问你。那个定向师范生的名额,你是怎么拿到的?”
母亲脸色变了,问我听谁说什么了。
我说我就问问,她说找关系拿的,问我怎么了。
我问她花钱了吗,她盯着我,问我查她。
我说我没查你,她问我问这些干嘛。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花钱买的。”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冷下来:“我告诉你刘思雨,你爸病了,家里没钱,我把你安排得好好的,你别给我闹!”我说我没闹,她说那就老老实实的听话,然后转身进了房间。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又响起袁俊楠那句话。
我站起来走到父亲房门口,门开着,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诊断书。
我叫他,他抬起头问怎么了。
“爸,我问你个事。我是我妈亲生的吗?”
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谁跟你说的?”他的声音都在抖。
“你告诉我,是不是?”
“思雨……”
“是不是?”
父亲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你妈……你妈她不是……”
“不是亲的?”
他没说话。我扶着门框,感觉天旋地转。
“那我亲妈呢?”
“她……她生你的时候,难产,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十八年,我活了十八年,叫了她十八年妈,她不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你后妈不让说。她说怕你知道了,心里有疙瘩。”
“那她现在告诉我了吗?”我吼出来,“她昨晚还在说,说她是为我好!她拿两万块钱买名额,是为了把我拴在这!”
父亲看着我,眼泪流下来,让我别怪她,说她也难。
我问她难什么,父亲说她嫁给我的时候我才三个月大,她把我当亲闺女养,怕我受委屈怕别人说闲话,所以才管我管得严。
我说管得严就是为了把我拴在县城,父亲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爸,你知道吗?定向师范生签了十年,十年内不能考研不能转岗。你要是让我签了,我这辈子就困死在这了。”
“你妈……”
“她不是我妈!”
我站起来往外跑,父亲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我跑到袁俊楠家楼下,蹲在墙角,哭得喘不上气。
手机响了,是袁俊楠打来的,问我在哪,我说你家楼下。
他跑下来,看到我蹲在那儿,眼圈也红了。
我问他知不知道,他没说话。
我说你知道对不对,他说他猜过。
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不敢。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一下子烧起来:“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我妈死了,死了十八年了,我现在才知道!”
我蹲在那儿哭得浑身发抖,袁俊楠在我旁边蹲下也不说话。
过了好久我才缓过来,问他爸怎么样了,他说还在医院。
我说想去看看,他说不用了,我说我想去,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05
医院的味道我闻了就想吐。
袁俊楠的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袁俊楠让我进来,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袁叔睁着眼,看到是我,扯出一个笑容,问我高考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问报的什么学校,我说定向师范生。
他愣了一下,问那不是不能考出去。
“思雨啊,你听叔一句,年轻人,别把自己困死在一个地方。”
“你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去闯,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娃,就走不了了。这一辈子,就在县城待着了。”
我看着他的脸,眼睛都陷进去了。
他说我不一样,我有本事能考出去。
然后他让我帮个忙,以后帮他照看着点俊楠,说他脑子聪明就是犟,别让他跟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
袁俊楠说爸你说什么呢,袁叔说我说的是实话,你要是有本事就去考大学,家里的事别管了。
袁俊楠说不考,袁叔看着他又看了看我,让我帮他劝劝。
我看着袁俊楠,他低着头不说话。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短信发了过来,让我回去好好谈谈。
我看着屏幕,手在发抖。
袁俊楠说回去吧,袁叔也说回去跟家里说清楚。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
走廊里灯光昏暗,空荡荡的,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
袁俊楠那个电话,父亲那张诊断书,母亲买名额的事,还有她不是我亲妈。
手机又响了,是父亲打来的。他让我回去,说求我了。我握着手机,眼泪又涌上来,说我不回去。他说那你告诉爸你在哪,我没说话,挂了。
我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天都黑了,手机没电关了机。
我不想回去,也不知道能去哪。
月光照在地上白森森的,这时候有人走过来,我抬起头,是袁俊楠。
“你怎么还在?”
“你爸打给我了,说你关机了,让我找找你。”
“你告诉他我在哪了?”
“没有,我说不知道。”
我低下头。他说回去吧,我说我不回去。他说那你总不能一直坐在这,我说我就坐着。他在我旁边坐下,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
“你爸说,你妈那边……她会同意的。”
“同意什么?”
“同意你改志愿。”
“她同意?”我冷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袁俊楠说你爸说你妈哭了,哭了一下午。
我愣了一下,她也会哭?
他说你回去看看吧。
我说我不去,他问那你去哪。
我想了想,说想去学校见见班主任。
现在?
嗯。
我站起来往学校方向走,袁俊楠追上来,说他陪我去。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门卫拦住了我们,问干嘛的。
我说找李老师,是她的学生。
门卫说这么晚了不行,我说有急事,他说急事也不行。
袁俊楠掏出手机给李玫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挂了,说李老师让门卫接。
门卫接过电话说了几句,放我们进去了。
李玫的办公室在三楼,灯还亮着。
我们上去,她正在改作业,看到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老师我想改志愿。
她问改什么,我说不想报定向师范生了,想学医。
李玫看着我,问怎么回事。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李玫听完沉默了好久,问我妈是不是不是亲生的,我说嗯。
她问那个定向师范生的名额是她花钱买的?
我说嗯。
李玫叹了口气,说这事跟我妈谈过了吗,我说不想跟她谈。
她问那我想怎么办,我说改志愿。
“现在还能改,明天十二点系统才关闭。但改了之后,你想过后果吗?你爸的病钱谁出?你上大学的钱谁出?”
我不说话了。
“老师不是说让你别改,但你要想清楚,改了之后你怎么养活自己。你成绩好能考上医学院,医学院的学费不便宜,你家里现在这样子能供得起吗?”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
“老师给你个建议,你先回去跟你妈好好谈一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谈好了再改。”
“她不会同意的。”
“你不试怎么知道?”
我坐在那儿,脑子乱成一团。袁俊楠说试试吧,说不定呢。我看着他们俩,点了点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