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刚关上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还躺在手术台上,大腿根部火辣辣地疼。护士在收拾带血的纱布,旁边传来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

外面突然吵起来了。

是于秀英的声音,扯着嗓子喊:“签字!她不签也得签!”

接着是董博超的声,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妈,你劝劝她,这是为她好。”

徐德江没说话。

我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赵月娥推门进来,把孩子塞到我怀里。

“看看。”

我低头——

孩子的小手举着,粉红粉红的。右手少了拇指。

赵月娥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丈夫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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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丁怡萱,今年二十八岁。

三天前,我刚生完孩子。这会儿躺在病房里,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我身上盖着医院的薄被子,上面的消毒水味熏得人想吐。

孩子睡在我旁边的小床上。他已经不怎么哭了,大概是哭累了。小手攥着拳头,拱在胸口上。我伸手去摸他,指尖碰到他的脸蛋,润润的,热热的。

赵月娥从门外探头进来:“醒啦?饿不饿?”

“不吃。”

“不吃也得吃。”她端了碗鸡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你妈早上熬的。”

我看着那碗鸡汤,没动。

赵月娥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事儿,你别怪我。我也想了很久,觉得你该知道。”

我不怪你。”我说。

是真的不怪。她要是没把孩子抱给我看,我可能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那个女人是谁?”我问。

赵月娥犹豫了一下:“叫谢晓雨,你丈夫以前的女朋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我听说过,在董博超手机里见过。

赵月娥又说:“听说她离婚有一阵子了。你丈夫……跟她一直有联系。”

我没说话,转头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窗台上落了几片枯叶子,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

“你打算怎么办?”赵月娥问。

“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离婚协议书上我的名字已经签了,董博超拿走了,说这两天就去办手续。

我妈妈于秀英大早上来过一趟,放下鸡汤就走了,没多说什么。

我爸爸徐德江没来。

赵月娥站起身:“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事,后面再说。”

她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有什么事就找我,我在这儿干了三十多年,不怕事儿。”

我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孩子。

我伸手把孩子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一根羽毛。我看着他,心里刀割一样疼。

他是我的孩子。

缺了拇指也是我的孩子。

我不能扔下他。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家里人都站在董博超那边。

妈妈昨天一直在念叨:“签了算了,拖着对谁都不好。你还年轻,以后还能找。带着个有毛病的孩子,后半辈子怎么过?”

我爸在旁边抽烟,一句话没说。

我说:“他不是毛病,他就是少了一根手指。”

妈妈说:“那不就是毛病吗?你能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于秀英出去了,临走前又回头:“你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

我想什么?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却是董博超把离婚协议甩到我跟前的画面。他的眼睛冷冷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说:“签了。”

我说:“为什么?”

你别问了,签吧。

“孩子呢?”

“你带着。”

我看着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生完孩子还没喘口气,这个男人就来了一刀。

现在刀拔出来了,血还在流。

我睁开眼睛,扭头看孩子。他翻了个身,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我伸手把他捞进怀里,他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我抱着他,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妈说得对,我该怎么办?

02

我和董博超是朋友介绍认识的。

那会儿我二十五,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也饿不死。家里催婚催得紧,我妈三天两头打电话:“你表妹都结婚了,你还在等啥?”

董博超条件不差。一米七八,长得也精神,在一家私企做销售,收入还行。第一次见面他穿件白衬衫,笑着给我倒茶,声音挺温柔。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不错。

谈了半年,两家见了面。董玉霞,也就是我后来的婆婆,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家条件咋样?”

我妈说:“普通工薪家庭,就这一个闺女。”

董玉霞撇了撇嘴:“我们家博超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

我没吭声。董博超在旁边打圆场:“妈,你说这些干啥。”

董玉霞白了他一眼,又说:“结婚三金得有吧?彩礼我们这边流行八万八,你们家没问题吧?

我妈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最后还是谈拢了,三金六万八,彩礼八万,我家陪嫁一辆十万的车。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我妈那天下厨做了八道菜,笑得合不拢嘴。她以为我嫁得好,以后日子有盼头了。

可婚后第一个月,董玉霞就搬来跟我们住了。

说是“照顾你们小两口”,实际上就是来盯我的。

第一天早上五点,她就在客厅喊:“怡萱,起来了,做饭了。”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看见灶台上放着菜,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做啥饭?

“我哪会做这些,你来做吧,我会吃的少。”

我做了。

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稀饭。

董玉霞夹了一筷子,眉头皱起来:“这盐放少了,没味道。”

那我加点?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然后她放下筷子,不吃了。

董博超回来的时候,她立马换了张脸:“儿子,妈今天给你炖了排骨汤,你尝尝。”

董博超端着碗喝汤,她坐在旁边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上班累不累?老板有没有难为你?你要是累了就别干了,媳妇养你也是一样的。”

我在旁边收拾碗筷,一句话没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两年里,我的积蓄被拿出来买了一套房,一辆车。

董玉霞说要买辆好车,董博超出门谈生意有面子。

我舍不得,但她说:“你一个外人,嫁到我们家就得跟着我们过日子。”

我忍了。

我以为只要我够听话,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日子没往好的方向走。

两年过去了,我没怀上孩子。

董玉霞急了。起初是旁敲侧击:“怡萱,你们去医院查过没有?”

“查了。”

“医生咋说?”

“说没问题。”

“没问题怎么怀不上?”

我答不上来。

后来她开始在家族群里发,说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亲戚们都知道,有人偷偷给我发信息:你婆婆在群里又骂你了。

我没敢回家跟妈说。

有一回,董博超喝多了回来,倒在沙发上睡觉。手机响了,屏幕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看见两个字:晓雨。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鼓起勇气翻开他的手机,看到了他和谢晓雨的聊天记录。

内容是这样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我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那一夜我没睡,坐在沙发上等董博超醒。他天亮了才醒,看见我坐在他面前,愣了一下:“你咋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你翻我手机?”

“她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叫你想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什么时候?

“结婚前。”

我盯着他看。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拿走:“我发誓,我跟你结婚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她。前几天她突然找我,说心情不好,我就安慰了几句。”

“安慰几句就说想你了?”

“你别多想。”

他走过来拉我的手,声音软了下来:“我娶的是你,又不是她。你要是不放心,我删了她,行了吧?”

他当着我的面把谢晓雨删了。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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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怀孕是第三年秋天的事。

那天早上我吐得天昏地暗,去医院一查,怀了。

董玉霞听到消息,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隔天就提着一袋水果上门了,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儿念叨:“总算怀上了,总算怀上了。”

董博超也高兴了一会儿,但也就一会儿。

孕早期我反应特别严重,吃啥吐啥。

董玉霞隔三差五送汤来,嘴里说着“好好养”,实际上每次来都要说一句:“听说酸儿辣女,你爱吃酸的还是辣的?”

“酸的。”

她立马笑得眼角皱纹都开了:“那肯定是儿子!”

可我不爱吃酸的,我爱吃辣的。

她的话就变了:“爱吃辣的也没事,吃啥都行,只要生出来健康。”

健康?

这个词后来变得特别重。

怀孕五个多月时,产检出问题了。

医生把董博超叫到一边说话,我在里面做B超,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等我出来,董博超笑眯眯的:“没事,医生说孩子一切都好。”

我当时信了。

事后才知道,医生发现孩子的关节发育有问题,建议做进一步检查。董博超没告诉我,自己带了董玉霞又去了一趟医院。

基因检测结果显示:孩子发育异常,出生后可能需要多次手术。

董博超把这个结果藏起来了。

他连做产检的钱都不让我出,自己在医院跑完了所有手续。我还以为他是顾家,心里挺感动。

现在想想,他只是不想让我知道真相。

那段时间董博超经常出差,一去就是三四天。我问他去哪,他说“省城,跑业务”。

他去省城见的是谢晓雨。

那会儿谢晓雨已经离婚了,一个人在外地。董博超跟她联系上了,把一切都告诉了她。谢晓雨表示愿意等他离婚。

他们两个人在省城见了五六次面,把所有事都规划好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在家养胎,每天数着日子,等孩子出生。

有一次,董玉霞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几句:“B超做了没……医生说啥……唉……那能咋整……实在不行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没多想。

后来董玉霞又逼我喝了两个多月的偏方,说能让孩子壮实。我喝了吐,吐了喝,人都瘦了一圈。

董博超跟她说:“别折腾了。”

董玉霞回了他一句:“你知道个啥,万一真有问题,生下来受罪的不是她,是你。”

这句话我没听见。

我要是听见了,或许能早点想明白。

04

预产期那天早上,我肚子开始疼。

董博超把我送到医院,一路上接了三四个电话。我疼得满头大汗,他还在那边低声说:“嗯,我这边处理完了就过去。”

我问他:“谁啊?”

“公司的。”

他没多说,我也没力气问了。

进了产房,阵痛来得又急又猛。医生让我深呼吸,我疼得听不见他说话。十个小时,手背上的针头换了三次,侧切的疼像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

终于,孩子出来了。

哭声很大,中气十足。

我松了一口气,眼泪跟着往外涌。

医生抱着孩子给我看了一眼,模模糊糊的,只看见一团红色的肉球。然后孩子被抱走了。

再后来,就是走廊上的那一幕。

我被推出产房,董博超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离婚协议。

他的脸是冷的,眼是冷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是冷的。

“签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笑:“你发什么神经?”

他把协议往我跟前递了递:“我没跟你开玩笑。”

于秀英从旁边挤过来,拉着我的手:“怡萱,听妈的,签了。”

“妈,你说啥?”

“签了,签了妈带你回家,不签你以后怎么过?”

我爸妈站在我两边,像两个看守。徐德江站在最边上,头低着,看都不看我。

周围有人在看。

我听见隔壁床的家属小声问:“这是咋了?”

有人答:“不知道,好像是闹离婚。”

我手脚冰凉。

我想坐起来,但肚子上的伤口疼得我起不来。

“董博超,你说清楚,为什么?”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别问了,签吧。”

“你带。”

赵月娥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半天,忽然转身走进产房。

她走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已经洗过了,裹在小被子里,小脸红扑扑的。

赵月娥走到我面前,把孩子放下来。

我伸手想抱他,但胳膊抬不起来,试了两次才把孩子接到怀里。

他好轻。

好小。

小手攥着拳头,粉红粉红的,举在小脸旁边。

我数了数,左手五个指头,右手四个。

少了拇指。

赵月娥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你丈夫三个月前就拿到了基因检测报告。他知道孩子会有问题。”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慢慢串了起来。

董博超的冷淡,董玉霞的偏方,产检时的遮掩,他出差时的神情……还有刚才走廊上那张冷冰冰的脸。

他都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傻子。

怀孕五个多月他拿到了报告,他不告诉我。他跟他妈商量好了,等孩子一出生就离婚。产房外面递协议,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的计划。

他心里早就没我了。

我抱着孩子,眼泪掉在他的小被子上。孩子在那儿哼唧,小嘴一张一合的。

我看着他的小脸,心里说:儿子,我们被人算计了。

董博超见于秀英劝不动,自己走过来,把笔塞到我手里:“快签,别拖了。”

我看着他。

结婚三年,我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以前再怎么说也是温和的,会对我笑,会抱我。可现在他的眼神让人害怕,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签字。”他又催了一遍。

赵月娥想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于秀英在旁边小声劝:“签了算了,后面妈来照顾你。不签,他们不管了,你一个人怎么带孩子?”

徐德江终于开口了:“签吧,别闹了,闹大了对孩子不好。

我看了他一眼。

我爸一辈子不敢惹事,遇事就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头都没抬。

我看着手里的孩子。

他还在那儿哼唧,小嘴一张一合的。小手攥着拳头,举着。

我咬了咬牙,拿起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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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字签了。

董博超拿起协议转身就走,头都没回。董玉霞跟在他后面,也没多看孩子一眼。

于秀英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病房帮我收拾东西。

徐德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赵月娥帮我把孩子放到推车上,推着我往病房走。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但推车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我时间消化。

进了病房,她把门关上,在床边站了很久。

“你信命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愣,摇摇头。

我以前也不信。”她坐到椅子上,“三十多年前,我生了个儿子,也是手脚有点问题。我丈夫一听说,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她。

“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两年,花光了所有积蓄。孩子做手术,没撑过去。”她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就来这间医院上班了,干到今年第三十三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但你能活。你比你想象中能扛。”

等她走了,我抱着孩子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

是董博超发来的消息:周一去民政局。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扣在床上。

孩子哼唧了两声,我搂了搂他。他安静下来了。

我想起赵月娥说的那句话:你比你想象中能扛。

真的吗?

我不知道。

那几天的日子,像泡在盐水里。

于秀英每天早上来一趟,送鸡汤,放下就走。

她不提离婚的事,也不提董博超。

只是很多时候她会坐在病房里发呆,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抱着孩子,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傻。

笑自己花了三年才看清楚一个人。

我妈说得对,他是拿我当外人。从他妈搬进来第一天起,他就没把我当一家人。

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

工具怀不上孩子会被骂,怀上了会被骗,生下来会被扔。

工具没有说话的资格。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孩子哭了,我抱着他拍。

我跟他说:“儿子,妈妈就剩你了。”

他大概是听不懂,哭得更响了。

我抱着他哄了好久,他才安静下来。睡着的时候,小嘴微微张着。

我看着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疼。

三天后,于秀英来接我出院。

她帮我把东西收拾好,没提董博超。出了医院大门,她说:“先回妈那儿住吧,你爸也挺想你的。”

我知道她想帮我,但心里还是酸的。

回到家,徐德江在客厅里坐着,看见我进门,站起来,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

我把孩子放到床上,他醒了,小眼睛到处看。

徐德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没进来。

晚上于秀英做了饭,我吃了一小碗就吃不下了。她没说什么,把碗收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孩子,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又响了。

董博超发了一条消息:记得周一来民政局。

我没回。

我打开他的朋友圈,看见他发了张照片,是他和谢晓雨的合照。两个人站在一个花园前面,笑得很开心。

配文只有三个字:新开始。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了。

窗外的天黑了。

孩子又哭了,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真奇怪,他缺了一根手指,抓着东西却抓得特别紧。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是恨吗?是。

是不甘心吗?也是。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坚决。

我抱着他,轻声说:“儿子,我们不靠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