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出口,人挤人。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手机震了一下。

是韩高谊发来的微信,一张红色的电子请帖。

点开一看,上面写着:下个月十六号,苏雨晴女士与韩高谊先生举行婚礼,诚挚邀请王建安先生莅临见证。

我站在出站口,旁边的人推着行李车从我身边蹭过去,骂了句“让让”,我没动。

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我笑了。

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老婆”,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她接了。

“亲爱的,听说你要办婚礼了?”

电话那头,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建安,你别闹。”

我没有回答,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裤兜里,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嘴角还挂着笑,眼睛却干涩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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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王建安,今年四十五。

要说我这十五年的人生,用一个字就能形容:忍。

二十五岁那年,我跟苏雨晴结婚。

那时候她爸苏德厚还在,在城东开了一家小电子厂,说是厂,其实就十几个人,做的是电子元件的代加工。

我那时候在区财政局做财务,事业编,铁饭碗。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念完大学,我考上事业单位那年,她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

可我说辞职就辞职了,因为我老丈人病倒了,肝癌。

苏雨晴那时候刚接手厂子,什么都不懂,账目一塌糊涂,客户跑了三分之一。她在我面前哭,说建安你帮帮我,我一个人撑不住。

我那时候是真心疼她。

认识她是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她穿着白裙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们处了一年对象,她从没嫌过我家穷,也没嫌过我木讷。

她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王建安,你这个人踏实。”

我妈不同意我辞职,说我疯了。

我把辞职信交上去那天,我妈气得三天没理我。

可我还是辞了。

二十五岁的男人,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觉得自己为了爱情做什么都值得。

我接手厂子的财务,重新梳理账目,把该砍的成本砍掉,把该维护的老客户一个个打电话请回来。

那半年我瘦了二十斤,每天最早到厂里,最晚走。

苏德厚在医院里听说了,拉着我的手说:“建安,你是个好孩子,雨晴交给你我放心。”

苏德厚是在我们结婚那年冬天走的。走之前他把厂子所有的事情都交代给了我,说让我好好干,以后把厂子做大。

我做到了。

三年时间,我把那个十几人的小厂做成了八十多人的公司,年产值从三百万做到了两千万。

我签下了几个大客户,给公司拿下了两个专利,还从银行贷了一笔钱扩建了厂房。

那时候公司上下都叫我王总,没人叫王建安。

苏雨晴也很高兴,她开始在外面跑市场,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圈子越来越大。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先是她开始让公司的同事喊她苏总,而不是王太太。

然后她开始在一些场合说“这公司是我爸留给我的”。

再后来,她开始在一些决策上绕过我,直接拍板。

我当时没多想。她是我老婆,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她的。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建安,公司要做大了,需要一个更规范的管理架构。你是自家人,退到后面去管行政后勤吧,前台的事我来。”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涂着淡淡的口红。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让谁接手财务?”我问她。

我找了个专业的财务总监,叫肖荣,有十几年经验。

“那我干什么?”

“行政后勤,接待,车辆管理,办公用品采购。都是些琐事,但很重要。”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到一点别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有。

“好。”我说。

这是我说得最熟练的一个字。十五年里,我对她说了多少次“”,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从那天起,我从王总变成了王主管。

办公室从三楼搬到了一楼靠厕所的小隔间,名片上的头衔也从“副总经理”变成了“行政主管”。

工资倒是没变,还是每个月往卡里打一万二。

但开会的时候,我的位置从她右手边变成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公司里的人都是人精,风向一变,态度跟着就变了。

以前见了我喊“王总”的,现在改口叫“王哥”,再后来直接叫“老王”。

有些新来的员工不认识我,问别人这人是谁,别人说,噢,行政部的,管保洁和买盒饭的。

我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吗?

说不在意是假的。

可我能怎么办呢?

她是我老婆,公司是她的,我不想跟她争。

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两口子过日子,别分那么清楚。

谁在前谁在后,不都是一家人吗?

我妈后来知道了这事,气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打电话骂我:“王建安你没出息!你把厂子做起来了,她一脚把你踹到后面,你还屁都不放一个!你是个男人吗?”

我说妈,你别管了,两口子的事,你不懂。

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我知道我妈是为我好。

可我真的不想跟苏雨晴闹。

我开始无条件迁就她,讨好她。

知道她喜欢吃城西那家店的蟹黄包,我早上六点就起来绕路去买。

她加班到半夜,我就在办公室等她,等她忙完了开车接她回家。

她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

可她越来越烦我。

有一次她在公司走廊上接电话,我走过去想跟她说话,她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转身走开了。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是嫌弃。

是真的嫌弃。

02

韩高谊是今年三月来公司的。

那天苏雨晴让我去人才市场招人,说缺一个总经理秘书,要求形象好、年轻、能说会道。

我贴了招聘启事,面试了五个人,选了三个让她定。

她看了简历,指着一个叫韩高谊的男生的照片说:“就他吧。

韩高谊,二十六岁,本地一所普通本科毕业,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做过半年销售。

长得确实好,一米八的个子,五官端正,笑起来阳光灿烂。

面试的时候话挺多,嘴皮子利索,说自己“善于沟通、执行力强”。

他来了之后,苏雨晴对他确实好。好到什么程度呢?我来说几件事。

第一件事,韩高谊入职第二周,苏雨晴就把他的桌子搬到了自己办公室的外间。

那本来是放文件的地方,她说“太乱了”,让行政部腾出来给韩高谊办公。

我那时候还在想,这待遇是不是太好了点。

第二件事,公司有商务宴请,苏雨晴以前都是带着财务总监或者销售经理去。

但从三月份开始,她开始只带韩高谊一个人去。

有几次我晚上去公司拿东西,看见韩高谊歪在沙发上玩手机,苏雨晴在里间办公室打电话。

见我来了,他连招呼都不打,就看我一眼,继续玩他的。

第三件事,苏雨晴开始让韩高谊参与公司的核心采购业务。

电子厂最核心的就是元器件采购,一年上千万的流水。

韩高谊一个刚来两个月的新人,什么都不懂的人,凭什么接触这个?

肖荣来找过我一次。

肖荣就是苏雨晴当年找来的那个财务总监,五十多岁,干了大半辈子财务,人很本分,做事也踏实。

他跟我关系一直不错,公司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跟我说一声。

他悄悄告诉我,韩高谊入职三个月,就经手了两笔采购,报价比市场价高出将近百分之三十。

采购的供应商是一家叫“恒通电子”的公司,法人的名字叫韩大鹏。

“韩大鹏是谁?”我问肖荣。

“韩高谊的表哥。”

我沉默了一会儿。

“苏总知道吗?”

“你觉得呢?”肖荣看着我说,“没有苏总的签字,采购合同能批得下来?”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肖荣拍了拍我的肩膀,“建安,你是个老实人,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那个靠厕所的小隔间里,看着窗外的天发了很久的呆。

其实我不是不知道。

从去年开始,苏雨晴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经常说“出差”、“应酬”,半夜才回来。

有时候回来也不跟我说话,直接去客房睡。

我们有将近一年没有同过房了。

我试图跟她沟通,她就说累了。

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劲,但我一直在跟自己说不要乱想。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回公司拿一份文件。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

公司大门已经锁了,我用钥匙开的门。一楼黑漆漆的,我往二楼走,看见苏雨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走过去,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韩高谊的声音:“苏总,你老公知道吗?”

苏雨晴的声音:“他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韩高谊笑了:“那他知道了怎么办?”

“他不会知道的,”苏雨晴说,“他就是个窝囊废。”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钥匙,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我没进去。

我转身下楼,走出公司大门,在路边抽了一根烟。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里,回了家。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黑暗里,我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发呆。照片上的苏雨晴笑得真好看,我搂着她的腰,两个人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是十五年前。

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见了苏雨晴,叫了一声“苏总早上好”。她点了点头,从我面前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响。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一件事——收集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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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就是什么都爱留着。

档案柜里还留着苏德厚签字的那份委托书,上面写着“兹委托王建安同志全权负责苏氏电子厂的运营管理”。

虽然公司改制的时候换过几茬营业执照,但这份委托书还在。

我还留着公司前三年每一份财务报表的备份。

倒不是我有意收集,而是以前做财务主管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所有的报表我都要留一份底,防着万一。

这习惯给我帮了大忙。

我开始从账目上找线索。

以前我不管公司的业务,但我知道怎么查账。

我那个区财政局八年财务的经验不是白干的。

公司这几年的钱流向哪里,谁签的字,谁经的手,只要有心,都查得明白。

我先从采购入手。

韩高谊经手的那两笔采购,我找到了合同、发票、付款凭证。

合同上苏雨晴的签名,付款凭证上财务总监肖荣的签字。

我把这些东西都复印了一份,藏在我办公室里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然后我开始查“恒通电子”。

在工商信息系统里查到的资料显示,这家公司注册成立于今年的一月份,法人韩大鹏,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地址在郊区一个老小区里。

我开车去那个地址看过,就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旧房子,没有门头,没有招牌,看起来根本不像一家正经做元器件的公司。

我拍了照片。

我给肖荣打了电话,约他在公司对面的小饭馆见面。他来了,穿着他那件褪了色的灰夹克,坐在我对面,点了碗面。

我把手机上的照片给他看。

“这家公司,你认识吗?”

肖荣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面。

“我知道你知道。”我说。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叹了口气。

“建安,我跟你说实话吧。韩高谊来的第二个月,苏总就让我给这家公司打过一笔六十万的款。我说这不合规,苏总说是‘预付款’,让我照做就行。”

“你做了吗?”

“做了。”

“还有吗?”

“上个月,又打了一笔四十万。”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建安,你打算怎么办?”肖荣问我。

“还没想好。”

“我告诉你一个事儿,”肖荣压低声音,“苏总最近在谈B轮融资,投资人是一家北京的基金。对方已经出了初步的尽调报告,里面有一条——说公司‘家族色彩过重’,建议‘清理关联冗余人员’。”

“什么是关联冗余人员?”

肖荣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懂了。

那个“冗余人员”,就是我。

建安,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肖荣说,“但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有些事情,忍一时可以,忍一世就是傻了。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公司,我发现韩高谊的电脑没关。他的工位就在苏雨晴办公室外面,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个文档。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份结婚请帖的草稿。

上面写着——“韩高谊先生与苏雨晴女士,历经相识相知,终于走到一起。我们将于五月十六日在希尔顿酒店举办婚礼,诚挚邀请各位亲友莅临。”

我站在那台电脑前面,看了很久。

请帖是两个人都签了字的,苏雨晴的名字写在前面,下面的日期是四月二十号。那天是星期三,我记得苏雨晴跟我说她去“出差”了。

“出差”。

原来去定婚宴了啊。

我退出文档,把韩高谊的电脑恢复成原来的状态,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里。坐下,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说不清楚什么感觉。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三个月前,我无意中拍到的一张照片。

那天晚上我回公司拿东西,看到苏雨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透过门缝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韩高谊靠在苏雨晴的办公桌上,苏雨晴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韩高谊的手搭在苏雨晴的肩膀上,苏雨晴没有推开他。

我拍下了那张照片。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留个证据。告诉自己,这一切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收拾东西,下班回家。

走到公司门口,正好碰见苏雨晴从外面回来。

这么晚了还没走?”她看见我,问了一句。

“正准备走。”

“明天别忘了把会议室的桌牌换一下,下午有个重要的客户要来。”

“好。”

她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建安,你最近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

“挺好的。”

“那就好。”她说完,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十五年了。

十五年的婚姻,换来一句“你还好吗”。

04

五月七号那天下班前,我跟苏雨晴说了我要出差的事。

“去广州,三天,供应商那边有个会。”

她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叫采购部的人去就行了。”

“是老供应商,我去一趟,熟。”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随便你。”

“那车我开走了。”

“嗯。”

我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韩高谊正好从外面回来。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头发打了发蜡,整个人精神得很。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王哥,听说你要出差?”

对。

“路上小心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我总觉得那笑容里藏了点别的什么。

我没搭理他,往楼下走。

出差是真的出差,不过不是苏雨晴以为的那个供应商。

我去广州见的是一家叫“泰和电子”的公司。

这家公司我不是第一次见他们老板了,两个月前我就特意跑了一趟,跟他们的销售总监吃了顿饭。

泰和电子是国内排前三的电子元器件供应商,也是我们公司最大的下游渠道——我们百分之六十的产品都是通过他们卖出去的。

说白了,这就是我们公司的命脉。

苏雨晴不知道我来过广州见他们。她以为我出差就是为了开会。

这次来,我目的很明确。

我跟他们的销售总监老周聊了一下午,我把我带过去的一份东西给他看了。

那是我们公司未来三年的技术方案路线图——包括我们现在正在研发的、明年要量产的、后年才能推向市场的新产品目录。

老周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建安,你把这个给我看,苏总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

“什么合作?”

“不是跟新锐科技的,”我说,“是跟我的。”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当然没法空手套白狼。

我来之前就做好了一件事——我通过开公司的朋友帮忙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把我手里掌握的东西整理成了两份材料。

一份是苏雨晴和韩高谊合伙转移公司资金的证据,另一份是公司偷税漏税的内部记录。

你以为我早就想好了这一步?其实不是。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我坐在客厅里,一遍一遍翻手机里那些照片,一遍一遍看那些财务数据,心里很乱。

我知道我应该做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直到有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老同学的名字。

他叫董武,以前跟我住一个宿舍,现在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板。

我跟他没什么交情,但我记得他在一次同学会上说过一句话:“王建安,你要是哪天不想干了,来找我。”

我找到他的电话,打了过去。

他居然还记得我。

我们约在广州白云区的一家茶楼里见面。他胖了不少,头顶秃了一大块,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一副成功商人的模样。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捏着手里的茶杯转了转。

“建安,你老实跟我说,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那你费这么大力气干嘛?”

我就是不想再忍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大概是在判断我有没有撒谎。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好,我信你。”

事情就这么谈定了。

我不需要董武的钱,我需要的是他帮我接住苏雨晴被断掉之后的客户资源。

我已经想好了,我要让苏雨晴知道,她以为能一刀切断的那些东西,其实一直握在我手里。

回程那天下午,我从广州南站坐高铁回来。

刚上高铁没多久,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我点开一看,是韩高谊发来的。

我本来不想看,但预览消息已经弹出来了——

“王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紧跟着是一张图片。

我点开,红色的电子请帖,标题写着——韩高谊先生与苏雨晴女士诚邀您莅临婚礼。

我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列车晃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韩高谊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准备份子钱哦,王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睛酸得厉害,但一滴泪都没有。

列车在中途停站,信号不好,手机嗡嗡地震了几次。我点开一看,苏雨晴打了两个电话进来,我没接。

我把她的电话从通讯录里拉黑了。

到站之后,我走出高铁站。

刚出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韩高谊的微信,把请帖重新发了一遍。

我站在出站口,人群从我身边涌过。我掏出手机,翻到苏雨晴的号码。

然后又打开了。我又翻到了肖荣的号码。

“肖哥,帮我个忙。”

“你说。”

“我之前跟你说那件事,可以开始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你要什么时间?”

“十六号。她结婚那天。”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给苏雨晴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我甚至能听见她呼吸一下顿住的声音。

大概沉默了五秒钟。

“王建安,你别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我没听过的慌乱。

我还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什么呢?算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裤子里,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

嘴角还挂着笑。

可我真想笑吗?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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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家之后,我没开灯,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屋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响。

我摸出手机,打开相册,开始一张一张看我存了大半年的那些东西。

苏雨晴和韩高谊在办公室的照片,恒通电子的资料,采购合同的复印件,那两笔总共一百万的付款凭证。

还有肖荣偷偷传给我的财务报表,上面清清楚楚地标着几个被红圈圈出来的数字——那都是苏雨晴让韩高谊签字的项目。

我翻着翻着,翻到了一张老照片。

是十五年前,苏德厚还没走的时候拍的。

照片上我穿着白衬衫,苏雨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两个人站在厂门口新挂的招牌下面。

苏德厚站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建安,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苏德厚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关上手机,把脸埋进手里,坐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不是伤心,也不是害怕。

只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直接敲开了苏雨晴办公室的门。

她正在跟韩高谊说话,见我进来,有些意外。

有事?

“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张监控截图递给她。

苏雨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那天晚上她跟韩高谊在办公室里的画面。

我的手机像素不太好,但那个姿势,那个距离,谁看到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雨晴的脸刷地白了。

“你拍这个干什么?”

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你在干什么。

韩高谊在旁边想插话,苏雨晴抬手制止了他。她盯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慌乱,有愤怒,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陌生。

“王建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

“阴险?”我笑了,“你让人给我发请帖的时候,没想过自己阴不阴险?”

“那不一样,”她说,“我……”

“哪里不一样?你跟我还没离婚呢。”

她沉默了。

“建安,我跟你说实话吧。”

苏雨晴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很累的样子。

“公司要做新一轮融资,投资方要求管理层做调整。我需要一个干净的团队,不能有太多家族色彩。”

“所以呢?”

“所以我们需要分开。和平分开,体面分开。”

体面?”我把手机屏幕对着她,“你这样叫体面?

“那你想怎么样?”她突然提高了声音,“王建安,我忍了你十五年!你干什么都是慢吞吞的,开会不敢大声说话,见客户谈不成一单生意,你就是一个废物!”

“那你当初为什么嫁给我?”

“我爸选的!”她脱口而出,“他自己找的人,让我嫁我就嫁了。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吗?”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看着苏雨晴的脸,她的眼眶泛红,嘴唇紧紧抿着。大概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说都说了,收不回去。

而我呢?我站在那里,听她说完了这些话。

心里的某个东西,忽然落了地。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十五年,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没问题,”我说,“我出去。”

我转身往外走。

“王建安,”她在背后叫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回过头,看着她。

“你不是想知道我出差去广州见了谁吗?”

“你见了谁?”

“泰和电子的人。我把公司未来三年的技术路线给他们看了。”

苏雨晴腾地站起来,脸色刷的一下变了。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让你知道,你眼里那个废物,没那么好捏。”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韩高谊追了出来。

“王哥,王哥,你别冲动!”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头都没回。

“别叫我王哥。”

我直接去了肖荣的办公室。他正在整理报表,见我脸色不对,没问什么,把门关上了。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证据都整理好了,”肖荣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几十份资料,合同、付款凭证、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有签名。

“税务局那边呢?”

“匿名举报信我已经写好了,”肖荣说,“你是想婚礼那天发出去?”

“建安,你确定要这样做?”

我看着肖荣,笑了笑。

“肖哥,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爱上她,是爱了十五年才发现,人家压根没把我当人。”

肖荣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我已经十五年没抽过烟了。苏雨晴不喜欢烟味,我认识她之后戒了。可今天我买了一包,站在公司门口抽了一根,呛得直流眼泪。

不是被烟呛的。

是笑的。

笑我自己。

06

五月十四号,离婚礼还有两天。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穿了一件新衬衫,出门去了税务局。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干部,姓胡,穿着制服,坐得板板正正的。

我把材料放在她面前,一份一份解释给她听。

她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翻,看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问几个问题。

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她把材料合上,看着我说:“王先生,您提供的这些材料我们收下了。我们会尽快核实,如果情况属实,会依法处理。”

“最好能在明天之前。”

“为什么是明天?”

“明天下午,我前妻要结婚。”

那个女干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出税务局的时候,阳光刺眼得很。我抬头看了看天,天空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

日子选得真好。

五月十五号,婚礼前夜。

我在家里收拾东西,把属于我的衣服、书、一些零碎的东西都装进箱子里。其实也没多少东西,这些年我在那个家里活得像个房客。

手机响了,是苏雨晴的电话。

我接了。

“喂。”

“建安……”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慌张。

“什么事?”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什么意思?”

“下午税务局的人来公司了,”她说,“说是收到举报,要查公司的账。”

“哦。”

是你干的吗?

“你说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王建安,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不想让你怎么样,”我说,“我就是不想再当那个窝囊废了。”

“那公司怎么办?六十多个员工怎么办?”

“你把公司搞成这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苏雨晴,”我打断她,“明天你不是要结婚吗?好好准备你的婚礼。”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掉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一幢幢亮着灯的高楼,对面的小区里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苏雨晴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离,”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总算醒了一次。”

“妈,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在那边还好吗?”

“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公司。

我去了公司对面那家咖啡店,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黑咖啡。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公司的大门和整个广场。

九点半,我开始看到人陆续往公司门口聚集。

先是一辆黑色商务车,下来几个穿西装的人。然后是两辆警车,停在大门两侧。最后是一辆税局的公务车。

我端着咖啡杯,看着那些人走进公司大门。

十点十分,肖荣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建安,税务局和经侦都来了。他们把财务室封了,带走了三年内的所有账本。苏总被请到办公室谈话,韩高谊在公司大厅闹,说要找律师,结果让人按住了。”

我没有回语音,继续喝我的咖啡。

十点半,我看见苏雨晴从公司大门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披散着,脸色很难看。

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不知道给谁打电话,打了好久没打通,急得在原地转圈。

她的新手机。

大概是怕我定位她,旧手机早换了。

十点四十分,韩高谊也被带出来了。

他身上的白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打过。

他嘴里还在嚷着什么,但旁边的人没理他,直接把他塞进车里。

我远远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董武的微信。

“建安,泰和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从今天起,新锐科技百分之七十的渠道会转到我们这边。你这边的资料,我的人下午过来取。”

我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凉了,有点苦,但我喝得很舒坦。

十二点,苏雨晴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她发了无数条微信,我一个都没看,最后有点烦,直接把她拉黑了。

下午一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苏雨晴的声音。

“建安,求你了,别闹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

我没闹。

“你把那些东西撤回去好不好?我跟你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什么都不想要。”

“那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让你记住一件事,”我说,“你苏雨晴能有今天,不是我欠你的,是我给你的。”

电话那头,她哭了出来。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有痛快,有酸涩,也有一种连我自己都不太理解的难过。

我不是想把她弄哭,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踩了我十五年,我从来没吭过声。

不是因为我怕她,是因为我在乎她。

可我在乎她,她不在乎我。

那就算了吧。

“苏雨晴,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见。你带好身份证户口本,我们把手续办了。”

说完我挂断电话,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我站起身,走出了咖啡店。

外面的阳光正好,我眯起眼睛,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那个我在心里压了十五年的东西,今天终于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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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五月十六号,苏雨晴和韩高谊原定结婚的日子。

我在家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屋里亮堂堂的。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发现肖荣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

“税务局的人查到去年有一笔三百万的账挂在外地,问题很大。”

经侦立案了,韩高谊那家公司也被查封了。

“苏雨晴被要求配合调查,今天一整天都在局里。”

我看了几遍,轻轻“嗯”了一声,放下手机下床洗漱。

我没骗她。我当时跟她说两点民政局见,我真的去了。

我穿了件干净的黑色夹克,提前十分钟到了民政局门口。

她没来。

我等了半个小时,给她打了个电话。关机。

又等了十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是王建安吗?这边是经侦大队。苏雨晴女士正在配合我们一起案件调查,暂时无法联系你。”

“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个我们暂时也没法确定,请你保持电话畅通。”

我挂断电话,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路边来来回回的车流。

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而我的方向在哪里?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民政局这边没等到人。”

“她怎么了?”

“被经侦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建安,你做得没错。但你得想清楚,离了婚后,你打算怎么过?”

“那就慢慢想。你放暑假的时候,回来住几天,妈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进了一家快餐店,点了一份宫保鸡丁盖饭。

等饭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想起第一次跟苏雨晴一起吃饭的情景。

那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请我吃了一碗面,八块钱的牛肉面。她把自己的牛肉挑给我,说你瘦,多吃点。

那是我认识她之后,第一次有关心的感觉。从那以后,我就没放下过她。

可现在呢?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盖饭,红红绿绿的,卖相不错。我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半天。

没味道。

原来人在真正看开的时候,是会尝不出味道的。

吃完饭出来,手机又响了。是董武。

“建安,泰和那边的事情搞定了。你现在在哪?”

“刚吃完饭。”

那过来坐坐?我有个人介绍给你认识。

“谁?”

“我集团的一个副总,管技术研发的。我跟他提过你的技术方案,他很感兴趣,想听听你的思路。”

我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打车去他公司的路上,经过新锐科技的大楼。

我看到楼下聚了不少人,有的举着横幅,有的在交头接耳。大门旁边停着一辆警车,红蓝的顶灯还在转。

车开过去的时候,我往后看了一眼。

那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地方。

可它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转过头,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