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我躲在门后,看见生父吕俊晤一脚把我妈踹倒在地。
酒瓶子碎了,玻璃碴子划破了我妈的脸,血流了半张脸。
三天后,我妈带着我嫁给了隔壁村的陈伟。
陈伟那年才二十出头,是我生父以前的帮工,比我妈小了快十岁。
村里人都站在晒谷场上嗑着瓜子,徐小娥尖着嗓子喊:“卢娈这是疯了吧?嫁个小十岁的,还替人家养儿子,这日子能过?”陈伟没说话,只是蹲在门口,把我妈打碎的玻璃碴子一片一片捡干净。
十年后,四辆黑色的轿车碾过村口的石子路,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徐小娥探出脑袋一看,嘴里的瓜子皮掉了一地:“这……这车牌是省城的老板?”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皮夹克的男人。
然后,陈伟拄着拐杖下了车。
他的左腿裤管空荡荡的,脸上有一道疤,却咧着嘴笑。
他朝我招招手:“小志,爸回来接你和你妈了。”
01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村里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
我妈手指头裹着纱布,血把纱布洇透了。
她抱着我,坐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眼睛哭得肿成一条线。
外婆唐桂平蹲在旁边,拿着毛巾给我妈擦脸,擦一下,毛巾上就是一道红。
“娣啊,那个畜牲跑了,你往后咋办?”外婆的声音发抖。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那时候才五岁,不懂什么离婚什么改嫁。我只知道,我爸不见了。那个穿着破背心、浑身酒气的男人,半夜把我妈打得嗷嗷叫的混蛋,不见了。
村里人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了。
我妈在卫生院缝了三天针。第四天,陈伟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卫生院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他不敢进来,就在门口站着,站了大半天。
我妈出来倒水,看见他,愣了一下。
“娣姐。”陈伟喊了一声。
我妈没应。
陈伟把橘子放在台阶上,说:“我听说了。你……你别怕。”
我妈转过身,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妈在灶台边坐了半夜。外婆劝她:“娣啊,你要是实在没去处,就回娘家。你爹嘴上骂你,心里还是疼你的。”
我妈摇头:“我回去,村里人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那你要咋办?”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陈伟今天来卫生院了。”
外婆的脸一下子变了:“那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你疯了?你比他大十岁,还带着个孩子,他爹妈能同意?”
我妈没吭声。
第三天,陈伟又来了。这回他没提着橘子,而是背着一个铺盖卷。他跪在我妈面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娣姐,我娶你。你不嫌我穷,我不嫌你带孩子。往后,你和小志就是我的命。”
我妈跪在地上,给陈伟磕了三个头。
婚礼办得寒碜。没有唢呐,没有鞭炮,连红盖头都是外婆拿红布临时缝的。陈伟家只有两间土坯房,一张床,一个灶台。
村里人都来了。不是来贺喜的,是来看笑话的。
徐小娥站在最前面,嗑着瓜子,嘴咧得跟瓢似的:“哎哟,卢娈这破烂货也有人要?陈伟这娃子脑子不好使吧,替别人养儿子,图啥?”
旁边有人搭腔:“图她年纪大?图她带着拖油瓶?”
陈伟没吭声。他把四万块钱聘礼放在桌子上,包得整整齐齐的,全是十块钱的票子,是他在砖厂搬了两年砖攒的。
外公卢长来了。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一把抓起钱,扔出门外。
“这钱我不要!我卢家丢不起这个人!你陈伟算什么东西?一个穷小子,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我闺女和外孙?”
钞票散了一地,风吹得到处都是。
陈伟没说话。他弯下腰,一张一张把钞票捡起来,掸掉灰,重新包好。
“叔,这钱您先收着。早晚有一天,我会让您亲手收下它。”
外公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我妈站在院子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拉着我,推到陈伟面前:“小志,叫爸。”
我看着眼前这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陈伟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不急,等他想叫的时候再叫。”
那天晚上,我躺在土坯房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屋陈伟和我妈的说话声。陈伟说:“娣姐,你信我,这辈子我不会让你跟小志受委屈。”
我妈哭着说:“我不怕受委屈,我怕你后悔。”
“不后悔。”陈伟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晚,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屋瓦上,噼里啪啦的。土坯房里到处漏雨,陈伟把唯一的塑料布盖在我和我妈身上,自己蹲在墙角,淋了一夜的雨。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浑身湿透了,坐在门槛上,把从屋顶上漏下来的水用手捧出去。
他看见我醒了,咧嘴笑了一下:“小志,饿了吧?爸给你熬粥。”
那声“爸”,他说得很顺口。
我却觉得刺耳得很。
02
我不叫他爸。
他端给我粥,我故意手一松,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粥溅得到处都是。
他蹲下去,用手把碎碗片往簸箕里捡。
捡的时候扎破了手,血滴在粥里,红了一片。
我妈气得要打我,他拦住了:“小孩子嘛,不懂事,等他懂事了就好了。”
我扭头跑了。
我跑到村口的河边,坐在大石头上,把石子往水里扔。一个,两个,三个。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我不想叫别人爸。
那个人是我爸,不管他多混蛋,他是我爸。
村里的小孩骂我是“拖油瓶”,骂陈伟是“捡破烂的”。
我不知道拖油瓶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不是好话。
中午的时候,陈伟找来了。
他在河边找了大半天,嗓子都喊哑了:“小志!小志!你在哪?”
我躲在草垛里,看着他着急的样子。他跑遍了整个村子,挨家挨户地问。有人告诉他,看见一个小孩往河边去了。他撒腿就往河边跑。
到了河边,没看见人。
他又往回跑,跑了几步,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流下来。
他没顾上擦,又扯着嗓子喊:“小志!小志!”
我蹲在草垛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候,徐小娥骑着自行车路过。她看见陈伟,停下车,嘴一撇:“哟,陈伟,你那便宜儿子跑了?”
陈伟没理她。
徐小娥又说了:“我说陈伟,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你才二十出头,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非得替别人养崽子?你图个啥?”
陈伟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徐小娥。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徐姨,我敬你是长辈,但有些话我不想听第二遍。卢娈是我媳妇,小志是我儿子,这话你记住了。”
徐小娥愣了愣,紧接着哼了一声:“行,你厉害,你有本事,我看你们能过几天好日子。”说着,蹬着自行车走了。
陈伟站在原地,攥着拳头,好半天没动。风把路边的草吹得东倒西歪,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
我躲在草垛里,看着他。他的背影很瘦,背微微驼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陈伟回到家,没提我摔碗的事。他重新熬了一锅粥,把稠的捞给我和我妈,自己喝稀的。
我妈问他:“膝盖怎么回事?”
“没事,走路摔了一跤。”他笑着说。
我妈没说话,低下头,眼泪滴进粥碗里。
我把那碗稠粥放在桌子上,走到里屋,关上门。我趴在枕头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是哭我妈?是哭那个跑了的老混蛋?还是哭这个站在灶台前蹲着喝粥的陌生男人?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后半夜,我偷偷爬起来,想出去喝水。刚走到门口,听见外面有声音。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
陈伟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本破旧的账本。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一页一页地翻,借着月光,看得仔细。
我听见他小声说:“爸,你看上的女人,儿子替你护着。你放心,这辈子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我记住了那个账本,记住了他说话时的语气。
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一种骨子里的坚定。
03
村里人嘴碎。关上门是一家人,推开门就是全村人。
我妈带着我改嫁的事,成了村子里的笑料。徐小娥是主力,因为她家就在村口,每天蹲在门口择菜,专门等着看我家笑话。
“你看那陈伟,瘦得跟猴似的,能养得起老婆孩子吗?”
“他爹死得早,连个帮衬的都没有,能过成啥样?”
“卢娈也是瞎了眼,嫁给这么个主儿。”
这些话,飘到我耳朵里,也飘到我妈的耳朵里。
我妈从来不吭声,只是低着头,把衣服搓得哗哗响。
陈伟当没听见,该干啥干啥,下地干活,回来做饭,喂鸡喂鸭。
但有天,他听见了。
那天他在地里锄草,徐小娥路过,又开始了:“陈伟,你图个啥?你还年轻,出去打工多好,非得守着个破家?”
陈伟直起腰,手撑着锄头,看着徐小娥。
“徐姨,我再说一遍,那是我家,我媳妇,我儿子。您要是闲得慌,回家睡一觉,别在这儿说闲话。”
徐小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没想到陈伟会顶嘴。以前陈伟从来都是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这一回,他变了。
徐小娥没敢再说什么,哼了一声,挎着篮子走了。
但当天晚上,她跟她男人唠嗑的时候,又把这事扯出来了。
她男人喝了点酒,跑到我家门口骂街:“陈伟你个毛头小子,翅膀硬了是吧?敢跟老子的人顶嘴?”
陈伟没开院门。他站在院里,手里攥着锄头,指节攥得发白。
我妈拉着他的胳膊:“别出去,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陈伟看着我,又看看我妈,松开锄头,转身进屋了。他把门关好,坐在灶台前,一句话不说。我坐在门边,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那天晚上,陈伟给我妈做了红烧肉。他平时舍不得买肉,那天破例买了半斤。肉炖得喷香,夹到我碗里:“小志,吃肉。”
我把肉夹回去:“你吃。”
他又夹过来:“我不爱吃肉,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我妈低着头扒饭,一句话没说。但我看见她碗里多了好几块肉,是陈伟偷偷夹进去的。
这件事之后,陈伟变了些。他不再只是埋头种地,开始四处打听哪里有活干。
村里有条河,河里有沙,他找了一辆板车,去河边筛沙。
一车沙卖五块钱,他一天能筛三四车。
手上全是血泡,磨破了,结了茧,又磨破了,又结了茧。
他妈以前攒的篾匠手艺,他也捡起来了。
晚上回来吃完饭,就坐在院子里编竹筐。
一根根竹条在他手里变软了,变弯了,变成了筐,变成了篮子。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编,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手很白,竹条很青。
有天晚上,他编着编着,忽然停下手里的活。他抬头看我:“小志,过来。”
我走过去。
他拿过一个新编的小竹篮,递给我:“给你装石子用的。”
我愣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见我在河边捡石子,记住了。
我接过竹篮,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但我把它放在枕头边上,一整晚都抱着睡觉。
那段时间,我妈的腰开始不好了。她以前在砖厂干过两年,一天到晚弯着腰搬砖,腰早就出了毛病。改嫁之后,身体又拖了一年,彻底扛不住了。
有一天,她蹲在院里洗衣服,洗着洗着,突然站不起来了。她扶着墙,身子往地上倒。陈伟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扶住她。
“娣姐,你怎么了?”
我妈嘴唇发白,额头全是冷汗:“没事,就是腰……疼得厉害。”
陈伟把她抱到床上,又去镇上请了医生。医生说是腰间盘突出,得静养,不能干活。
我妈躺在床上,眼泪汪汪地看着陈伟:“是我拖累你了。”
陈伟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你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媳妇,啥拖累不拖累的。”
我妈哭着说:“你要是不娶我,不会这么苦。”
陈伟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我去给你熬药。”
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也红了。
可他就是没哭。
04
我妈瘫在床上的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难受的时光。
白天我要上学,陈伟要下地干活。
中午我回来做饭,陈伟也从地里赶回来,给我妈熬药、擦身子、按摩。
他的手法很笨拙,按一下,我妈就疼得吸气。
他赶紧停手,急得满头大汗:“是不是劲使大了?”
我妈摇头:“没事,你按吧。”
他咬着牙,继续按。我不敢看他,我怕看见他的眼泪。
那一年我十岁了。有些事,能懂一点了。
村里的闲话没断过。徐小娥逢人就说:“瞧见没?卢娈那腰废了,以后就是半个废人。陈伟那小子,迟早得跑。”
可陈伟没跑。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看见灶台的灯还亮着。我探头一看,陈伟蹲在灶台前,脚泡在盆里。水是浑的,他正拿针挑脚上的血泡。
我看了一眼,眼泪就往下掉。
他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是我,赶紧把脚缩回去:“小志?你咋起来了?去睡,去睡。”
我没走。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抓住他的脚。
上面全是血泡,大的小的,密密麻麻。脚底被铲子磨得发白,有的地方破了,正往外渗水。
“叔……”我第一次叫他,“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不疼。”
我的眼泪止不住。
他不让我看,把脚硬塞进鞋里,推着我去睡觉:“没事没事,明天就好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那个把四万块钱扔出门外的外公,想起把聘礼一张一张捡起来的陈伟。
想起他蹲在灶台前,把碎碗片捡起来,手指被扎破,也不吭声。
我妈腰瘫了半年。陈伟一个人撑了半年。
他白天去砖厂搬砖,一搬就是十二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肩膀全是青的,压出来的。
晚上还要给我妈推拿、熬药,给我做饭。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
那年冬天,我发高烧了。
开始只是喉咙痛,我没当回事。第二天早上,烧到了三十九度。我妈急得在床上捶床板,陈伟背起我就往镇上跑。
镇上的诊所看了,说不行,得去县医院。陈伟二话不说,又背着我往县里跑。
路上下了雨,雨很大。
陈伟穿着雨衣,把我裹在里面,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
他跑得很快,喘气声粗得像牛。
跑到半路,脚下一滑,他整个人摔进泥坑里。
我被他摔出去,滚了几圈,头磕在石头上,磕得生疼。他从泥坑里爬起来,顾不得擦脸上的泥,冲到我面前:“小志!小志!你咋样?”
我迷迷糊糊地摇头。他把我抱起来,继续跑。跑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医生给我打了针,输了液。我烧退了,迷迷糊糊睡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发现自己在病床上。陈伟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靠着墙睡着了。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身上的衣服没干透,散发着泥腥味。
他的胳膊上有一条长长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黑黑的一条。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口子。
他一下子醒了:“小志?你咋了?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他松了口气,把手放在我额头上试了试:“烧退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布包,包了好几层。
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钱,都是皱巴巴的零钱,五块的,十块的,最多的是一百块的,只有三张。
他把钱递给收费窗口的护士,声音很小:“同志,够不够?”
护士数了数:“够了,还剩五十。”
他接过剩下的五十块,紧紧攥在手心里,揣进口袋。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睡着了。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哥,你帮我查查我爸那本账本,上面那些人的电话还能用不?”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那是我爸留的最后的东西。但哥,我得闯一闯。我不能让她们娘俩跟我吃一辈子苦。”
我闭上眼睛,没有出声。
05
从县医院回来以后,我变了。
我走进院子,陈伟正在编竹筐。他低着头,手指翻飞,竹条一根一根地穿过。
“爸。”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手里的竹条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你……你刚才说啥?”
我又喊了一声:“爸。”
他手里的竹条掉在地上。他站起来,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他转过去,背对着我,肩膀抖了抖。
他没回头看我。
但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我妈哭了半宿。陈伟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笑着说:“你哭啥呀,儿子叫我了,这是好事呀。”
我妈哭着说:“我觉得对不起你。”
“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一家人,说这话干啥。”
我妈拉着他的手,说了这么一句话:“陈伟,咱们离婚吧。”
陈伟愣住了。
我妈继续说:“你别管我了,你自己还年轻,找个年轻姑娘,还能过好日子。我腰不行了,也干不了啥,净连累你。”
陈伟站起来,脸一下子变了。他弯腰把我妈抱起来,抱得很紧很紧。
“卢娈,你听好了。这辈子你就是我媳妇,没有你,我活着还有啥意思?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背着你,在这个村子转一圈,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陈伟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我妈趴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陈伟去了镇上。他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大包,里面是一摞书。是建筑方面的书。
我不认识字,就问:“爸,你看啥书?”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学着干点别的。”
从那天起,他白天去砖厂,晚上回来看书。但他只上过小学一年级,很多字不认识,看着看着就把书摔了。但摔了又捡起来,继续看。
有一天,赵修洁来了。
赵修洁是陈伟在砖厂认识的大哥,三十多岁,在省城工地干过。他骑着一辆摩托车,停在我家门口,喊陈伟出去。
两个人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
赵修洁说:“省城那边缺人,你跟我去干吧。到了那边,我教你点真本事。”
陈伟回头看了看屋里的我和我妈,沉默了很久。
“哥,能带家属不?”
赵修洁摇头:“工地上住不了人,都是大通铺。你要是去了,你媳妇和孩子得在家。”
陈伟皱了皱眉:“我得想想。”
赵修洁拍拍他的肩膀:“想好了给我信。”
赵修洁走了以后,陈伟坐在门槛上,一直到天黑。我坐在他旁边,他摸着我的头说:“小志,爸要是去省城,你在家照顾好你妈,行不?”
我点头:“行。”
“那你答应爸一件事。”
“啥?”
“不管村里人怎么说,你都不要信。爸这辈子,不会丢下你们娘俩。”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第三天,陈伟跟着赵修洁走了。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妈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我帮她扶着门框,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陈伟走后,我妈天天坐在院子里,也不说话,就是发呆。
头一个月,陈伟寄回来二百块钱。第二个月,寄回来五百。到了年底,他寄回来一套瓷碗。
我妈把瓷碗摆在柜子上,谁都不让动。
“这是他打工挣的,是给咱们的。”她摸着碗,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
后来,陈伟寄回来的钱越来越多。但他人一直没回来。
我妈开始着急了。
她给他打电话,问他啥时候回来。他总是说:“快了,等我再攒点钱。”
我妈问他:“你是不是出啥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媳妇,你相信我。等我再干两年,我一定让全村人高看你一眼。”
我妈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眼泪流了一脸。
06
陈伟走了四年。
这四年里,村里人没少说闲话。
徐小娥站在村口,叉着腰,跟人议论:“你看,陈伟跑了是不是?你等着吧,卢娈这下子可惨了,男人跑了,腰又坏了,孩子又小,看她还怎么过。”
我妈没吭声。她把陈伟寄回来的钱存起来,一分都不敢花。
我十五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远远看见村口聚了一大群人。
徐小娥站在人群中间,看见我,赶紧喊了一声:“小志!快来看!你家门口来了四辆车!”
四辆车?我跑过去。
村口的水泥路上,停着四辆黑色的轿车。车轱辘上全是泥,但擦得锃亮。车标我没见过,但一看就知道是高档车。
村里人伸长了脖子,都在猜是谁家的亲戚。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两个男人,穿着皮夹克,皮鞋擦得雪亮。然后他们扶着后座的门,打开了。
里面下来了一个人。
拄着拐杖。
腿空了一截。
我愣住了。
那个人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是陈伟。
我的脚像是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他拄着拐,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拐杖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他在我面前站定,比我矮了整整一头。
“小志,爸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瘦了,黑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有一道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他穿一件深色的风衣,裤管空荡荡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身后的那两辆车上,下来了好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村里人全傻了眼了。
徐小娥嘴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这……这……这还是陈伟吗?”
陈伟没理她。他拄着拐走到家门口,我妈站在门槛里,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颤抖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的腿呢?”
陈伟把拐杖夹在腋下,慢慢弯下腰,一只手撑着门框,说:“媳妇,对不起。腿没了。”
我妈扑过去,跪在地上,捧着他的裤管。裤管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妈哭得浑身发抖。
陈伟把她拉起来,给她披上一件貂皮大衣:“冷,别在门口站着。”
那大衣是新的,还带着标签。我妈攥着大衣的袖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是咋弄的?”
陈伟笑了笑:“工地上出的事。不过没事,命保住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脸上那道疤,从眼角到耳朵,像一条蚯蚓。我再看他空荡荡的裤管,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转头看向我,又笑了:“小志,长这么高了。”
我开口想问点什么,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半天只憋出几个字:“爸,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不疼。”
他又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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