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岳母发红包跳过我儿子,我笑着忍了,饭后她收到银行到账短信
楔子
腊月二十八,岳母家的圆桌上摆满热菜。周天赐抢过厚红包,喊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轮到江小宝时,岳母却把筷子一搁,眼皮都没抬:“今年没有你的。”小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按住儿子肩膀,笑着给他夹了块排骨:“没事,爸不缺这个。”楚月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楚婷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老宅钥匙,没再多说一个字。
第一章 红包空了
腊月二十八的傍晚,岳母家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饭桌上的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周天赐手里攥着那个红包,皮都捏皱了,还在冲江小宝晃:“你看你看,外婆给我的,厚着呢!”江小宝踮着脚想看,被楚月轻轻拉回座位上。
岳母孙秀兰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红烧鱼,笑容比灶火还旺。她把鱼搁在桌子正中,筷子往桌上一敲:“开饭!天赐,今天是外婆给压岁钱的日子,手伸出来。”
周天赐立刻把手举得老高,孙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往他手心一放:“这是五千,给你买学习机,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光宗耀祖。”满桌子人都笑起来。楚婷坐在旁边,嘴上说着“妈你别惯他”,眼角的得意却藏不住。
轮到江小宝时,小家伙已经自己把碗筷摆好了,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等着。孙秀兰把筷子搁在盘子沿上,眼皮都没抬:“今年没有你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江小宝愣了两秒,眼眶一下子红了,小嘴瘪着,想说话又不敢说。楚月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手背上的筋绷了一下。
周志强夹着一块排骨,咀嚼声都顿住了。
我按住江小宝的肩膀,笑着给他夹了块排骨:“没事,爸不缺这个。”
江小宝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没动。
楚月终于出了声:“妈,小宝还小,压岁钱就是个意思……”
孙秀兰拿起酒盅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小宝才五岁,拿红包也不知道怎么花,还不是让你们当父母的收走。天赐都上小学了,知道攒钱念书。我看这钱啊,给有用的人才是正事。”
楚月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楚婷忙出来打圆场:“妈也是为小宝好,太小了钱容易丢。来来来,吃鱼,今天这鱼煎得真香。”她用公筷给孙秀兰夹了一筷子鱼肉,又转头对我笑了笑:“妹夫你别多想啊,妈就是实在人,心里没什么偏心的意思。”
我也笑:“怎么会。妈给不给,那是妈的心意,小宝不缺这个。”
江小宝低着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却努力挤出个笑容来。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周天赐在饭桌上大声炫耀他的红包,一会儿说要买玩具,一会儿说要买零食。周志强时不时点点头:“好好好,回头爸带你去。”楚婷在一边给孙秀兰夹菜,嘴甜得像抹了蜜:“妈,天赐下学期想报个数学班,老师说他脑子好使,可不能耽误了。”
孙秀兰笑眯眯地应着:“报!学费妈出。”
楚月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舀了一勺汤,慢慢喝完。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有一团棉花堵着,不疼,但闷。
饭吃到一半,小宝忽然小声说:“爸爸,我吃饱了,想下去玩。”
我点点头:“去吧,别跑远。”
他从椅子上爬下来,抓着我的手紧了紧,才松开,一个人走到客厅角落的小凳子坐下,看着窗外。外头飘着细雪,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孤单又委屈。
楚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鼻子一酸,偏过头擦了擦眼角。
孙秀兰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还在和周志强谈论天赐的学习计划。她说:“志强啊,你最近生意怎么样?上回你说要垫一批货,钱够不够?不够妈这里有,先拿两万去周转,别让孩子念书的事分心。”
周志强搓了搓手:“妈,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天赐是我外孙,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孙秀兰掏手机,“我现在就给你转。”
楚婷嘴上说着“妈你太惯他了”,手却已经把手机递到周志强那边。周志强点开屏幕,等着提示音响起——叮的一声,两万到账。他收起手机,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楚月低着头,碗里的菜再没动过。我放下筷子,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把她碗里那块凉了的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说了句:“我再热热。”
走进厨房,我把肉丢进锅里的热油里,嘶啦一声响。灶台上的火光映着瓷砖,我倒没生气,就是觉得她娘家人活得像账本——每一项都标着价钱,连外孙的爱都要按成绩和年纪折算。江小宝懂事,越懂事我看着越疼。
重新端回桌上时,江小宝已经回到位子上,拿了张餐巾纸,认认真真叠了个小纸船推到我面前:“爸爸送你。”
我接过来,纸船折得歪歪扭扭,船头沾着他掌心汗印。我把纸船放进衬衫口袋里,拍拍他的脸蛋:“爸收下了,比多少钱都强。”
孙秀兰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端起了酒杯。楚月把汤匙放下,忽然问了一句:“妈,您今年给天赐五千,那明年小宝上小学了,也给五千吗?”
饭桌上的声音忽然静了。楚婷的笑容僵了僵,周志强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孙秀兰放下酒杯,系紧围裙上的结,笑了一声:“等明年再说呗,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谁懂事我给谁。”
楚月握着汤匙的手微微发紧,指尖泛白。我伸出手,在桌下握住她的左手,她颤了一下,反扣住我的手指,没再说话。
窗外雪下密了。我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那枚老宅钥匙,冰凉的齿纹硌着指腹。那是爷爷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一间租不出去的老瓦房,据说要拆迁了,消息传了好几年也没动静。但爷爷临走前说过一句话:房子会旧,人心不能旧。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冷了的味道有些淡,但心里记得清楚的,是排骨很咸,小宝一片也没吃。
第二章 洗碗池边的低声话
我端着那盘剩鱼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楚月站在水池边洗碗,背对着客厅。她手上的动作有些用力,盘子碰着水池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来吧。”我把鱼盘放到灶台上,伸手接她手里的碗。
楚月没抬头,声音低低的:“没事,我来。你去看小宝。”
她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微微绷着,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还没等我再开口,孙秀兰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摞空盘子,脸上笑呵呵的,眼神却直直落在楚月身上:“月儿,你出来一下,妈跟你说两句话。”
楚月擦了擦手,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便跟着孙秀兰走到厨房角落的水池边。那边离客厅远一些,灶台开着火,热水咕嘟咕嘟响,声音盖住了一半说话声。但我耳朵尖,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
“……你弟弟今年生意亏了,手头紧。”孙秀兰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红包给天赐也是给咱自家人,反正都一样,往后他出息了还能帮扶你们一把。”
“妈,小宝也是自家人。”楚月的声音不大,但稳,“天赐是您外孙,小宝也是您外孙。”
“那能一样吗?”孙秀兰的声音拔高了些,随即又压下去,“天赐姓周不假,可志强是独子,将来周家的家产都是天赐的,到时候他能不记着他外婆的好?你公公婆婆走得早,我多疼天赐一点,也是在帮你们堵一条后路。”
楚月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把抹布浸进水里,拧了一把:“那也不用不给小宝。他才五岁,您哪怕包十块钱,他心里也高兴。”
“你懂什么。”孙秀兰的语气沉下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钱花在别人家孩子身上,那叫倒贴。”
“小宝是别人家的孩子吗?”
楚月这句话问出来,厨房里安静了片刻。我端着茶杯站在门边,指腹被滚烫的杯壁烫得微微发麻,却没有退开。
孙秀兰低声说:“你弟弟今年亏了,说是亏了,其实就是被合伙人坑了一把。他不好意思开口找我,我当妈的能看着?我今年给天赐五千,下个月志强那边回款了,我手里松了,再悄悄补偿你,行不行?”
楚月的声音有些发颤:“妈,我不是要钱。我是觉得小宝今天委屈。他才五岁,看着哥哥拿红包,他什么都没有,您没看见他眼圈都红了吗?”
“小孩子哪记得住这些。”孙秀兰语气里带上一层薄薄的烦躁,“过两天就忘了。你别在这事儿上跟我较劲,我还能害你?”
水龙头又开了,哗哗的水声冲散了后半句话。我端着茶杯,轻轻转过身,走回客厅。
阳台的门没关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屋来。周志强站在阳台上抽烟,见我出来,掐了烟头,朝我笑了笑:“江帆,来,跟你说个事。”
我走过去,顺手把阳台门带上。外头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路灯下的雪粒像碎纸片一样飘着。周志强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我那批货最近周转有点急,手里差个十来万。你要是手里宽裕,咱俩合伙做一单,我这边路子都铺好了,两个月回来,利润给你对半。”
“什么路子?”我问。
“建材。我有个朋友在城南拿了个项目,年底结款,中间有个空档,垫个十几万,年后翻一番不是问题。”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找什么凭证给我看,“你考虑考虑?我看你也不是那种守着死工资的人。”
“我那边爷爷留下的老宅一直没动静,钱都压在装修上。”我说得平稳,没有撒谎,也没有露出底,“手头确实腾不出那么多。”
“多少都行啊,”周志强往前凑了凑,“五万,三万不限。你交个底,能拿多少?”
我笑了笑:“周哥,不是我不帮你。这单生意听着确实好,但我的钱都有去处,孩子明年上小学,我们还想换套房,每一分都有规划。你这事要是差个万把块,我肯定眉头不皱就拿了,十几万我真凑不出来。”
“行吧。”周志强脸上的笑淡了,转头望向窗外,夹烟的手指弹了弹烟灰,“你们文化人做事讲究规划,我们粗人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也行,我找别人想想办法。”
他没再多说,转身开阳台门进了客厅。我站在原地,又吹了一会儿风,才把茶喝完。回屋里时,楚月已经从厨房出来了,眼睛有点红,但神色还算平静。孙秀兰在她身后跟着出来,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招呼大家吃水果。
江小宝正蹲在茶几前面,用茶几上的水渍画圈儿玩。他抬头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小声说:“爸爸,我想回家了。”
我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好,待会儿就走。”
“那外婆给的……”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小脑袋埋进我肩膀里。
我拍着他的背:“外婆没给也没关系,爸爸给你买了新绘本,回去看。”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总算有了点活泼气。
回家的路上,雪越下越大。江小宝坐在后座的安全椅上,靠着车窗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细。楚月坐在他旁边,隔着车窗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没有说话。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侧脸的线条被灯光映得明明暗暗。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没接话,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可是,”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江小宝熟睡的头发,“小宝不是水。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在夜里做噩梦喊妈妈的孩子。”
车速慢了些。我轻轻嗯了一声,等她把话说完。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江帆,我想给小宝一个大一点的家。”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外面的雪落进暖黄的车灯光里,密得像一场无声的告白。
楚月这句话说完,车厢里安静下来。我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把车速又放缓了些,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大一点的家——她没说具体什么意思,但我大概听懂了。小宝快上小学了,现在住的房子
第三章 儿子问我为什么不生气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把车速又放缓了些,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大一点的家——她没说具体什么意思,但我大概听懂了。小宝快上小学了,现在住的房子是两居室,他那一间摆下床和书桌就转不开身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换套敞亮些的。只是这话她从来没明说过,我知道她不想给我太大压力。
雪没有停的意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往后退。江小宝在后座翻了个身,哑着嗓子迷迷糊糊叫了一声:“爸爸……”
“嗯,快到家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了些,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白茫茫的雪,忽然冒出一句:“爸爸,外婆是不是不喜欢我?”
车厢里像落了一粒石子,原本安静的水面一下子就碎了。楚月握着拉手的指尖微微收紧,别过脸去,没有出声。
我把车靠路边缓缓停稳,打开双闪,转过身来看他。他还是那副刚睡醒的样子,头发压得有点歪,眼睛里带着一点懵懵的亮。
“为什么这么问?”
“哥哥有红包,我没有。”江小宝低下头,小手指绞着外套的拉链头,声音越来越小,“天赐哥哥说,红包是给最喜欢的小孩的。外婆都没看我,光给哥哥夹菜了。”
我心里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面上却没带出一丝波澜。我笑了笑,伸手把他从安全椅里抱出来,让他站在我腿上,两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正对着我的眼睛。
“小宝,你听爸爸说。今天的菜,外婆给哥哥夹了,那爸爸有没有给你夹?”
“有……你给我夹了排骨和虾仁。”
“对啊。红包是外婆给的,喜欢是爸爸妈妈给的。外婆今天忘了,那是她一时没想起,不是你的错。你记住,小宝的福气不在红包里,在爸爸妈妈心里,别的地方装不下。”
他眨了眨眼睛,停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消化这句话。片刻之后,他小小的眉头松开了一些,声音软软地问:“那外婆明天会想起来吗?”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爸爸给你补一个。”我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后背,“爸爸不生气,你也不生气,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他把脸埋进我肩窝里,
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爸爸,我记住了。”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重新放回安全椅里,系好安全带。楚月还是没说话,但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后视镜里和我对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车重新上路。雪还在下,只是小了些,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空筛着面粉。江小宝又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小嘴嘟囔着:“爸爸,明天可以堆雪人吗?”
“雪积厚了就堆。”
“那我要堆一个外公,再堆一个外婆,让他们站在一起,笑呵呵的。”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轻轻“嗯”了一声。
到家后,我把小宝从车里抱出来,他已经在路上睡着了,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挂了一点点水汽。楚月跟在我身后进了门,帮我拿了拖鞋,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我把小宝放到床上,脱了外套,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外婆”,随即又沉沉睡去。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出来。客厅里,楚月端着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杯口浮着几缕白气。她没抬头,只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像是要把什么话在热水里泡软了才肯开口。
“江帆,”她终于说话了,“你就真的不生气?”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我放下杯子,想了一会儿才说:“你盼着我生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皱起眉,“我是说……妈今天那样,换成谁心里能舒服?本来以为她只是私下里给,谁知道当着全家人的面……”
“她做得出,就当众闹场。我要是把脸拉下来,年夜饭还怎么吃?孩子还怎么看?”
楚月抿了抿嘴唇,放下杯子看着我:“你总是这样,什么都忍,什么都说没事。可是江帆,我不瞎,我看见了——天赐拿红包的时候,小宝的眼睛一直盯着你。他自己不会说,可那是你儿子……”
“我知道。”我打断她,声音放轻了些,“你心疼他,我比谁都明白。但正因为我是他爸爸,我才不能教他遇事就嚷嚷。红包那点钱,撑不起一个人的体面;可如果是当场翻脸,我教给他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里压着一沓旧信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最底下是一个深蓝色的布包,方方正正的,边角都磨得有些发白了。
我把布包拿出来,走回沙发边上,当着楚月的面解开。
里面是一个旧存折。暗红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翻开时纸张有些发黄,上面印着一行行数字,一笔一笔都很整齐。户名是我爷爷的名字,最后一次存取日期,是我结婚那年。
楚月愣住了,目光落在那本存折上,半天没动。
“这是我爷留给我的。”我把存折平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她面前,“他说过,男人这一辈子,有两样东西不能丢掉——一个是骨气,一个是柴米油盐的本钱。他把这笔钱存在银行里,从来不让我动,说等我结了婚、有了孩子,再看怎么用。”
“这些钱……有多少?”楚月轻声问。
“一共六万八。”我顿了一下,“也不是多大的数,但爷爷存了很多年。他在世的时候,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顿饭就着一碟咸菜就对付过去了。可这笔钱他硬是一分没花,月月都往里存,说等他走了,这就是给我留的一点底儿。”
客厅里安静下来。水杯里的白气已经散尽,只剩下水面平静地亮着。
楚月的眼眶有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没找到合适的时候说。”我笑了一下,“今天倒也算是个好时候——你问我生不生气,我想告诉你,我早不是为了红包活着了。我小时候,爷爷发压岁钱的时候也漏过我一次,他后来补给了我,还跟我道了歉。那时候我觉得天大的委屈,现在回头看,其实什么都没耽误,该吃饭吃饭,该长大长大。”
我看着她,语气放得很慢:“楚月,我知道你心里觉得妈做得过了。她今天那样,确实不妥。但咱们跟她置气,吵一架、闹一回,然后呢?过完年不还是要见面的?小宝往后还要叫她一声外婆,我不想让孩子夹在大人中间为难。”
“可你总不能什么事都让着。”楚月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咱们的界限呢?总不能每次她一越界,咱们就往后退一步。退到最后,还有地方站吗?”
这句话像一记锤子落在实处。
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存折收好,重新放回抽屉里,回来说:“我不是没有界限。今天这事,我心里有数,但没到翻脸的程度。至于界限——”
我指了指那本旧存折的方向:“爷爷教会我一件事,钱是身外物,但骨气不是。我不是为了钱忍着,是为了值得的东西忍。妈总有一天会明白,小宝是你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她的偏心会寒了谁的心,那不是我的损失,是她自己心里的账。”
楚月看了我好久,目光从最初的那点闷气,慢慢软下来。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指,声音有些哑:“那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
“开春再说。”我反握回去,“小宝的换房的事,我心里记着。等明年场面宽裕了,把那边的老房子收拾收拾,再加点存款,够得着首付就够,够不着就再等等。日子一天一天过,不着急。”
“江帆。”她忽然叫了我一声,又停顿了一下,像把所有的心绪都压在那个名字里,“谢谢你。”
我没接话,只笑了笑,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了一下。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一角,白得像一枚崭新的硬币。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小宝在里屋均匀地呼吸,像一只熟睡的小猫。
我松开楚月,站起来往阳台走。推开窗,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夜干净雪气。楼下的空地铺满一层白,平整得像一张展开的纸,明天早上,那里会印满孩子的小脚印。
第四章 楚云的提醒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淡淡的光,照得窗台上那层积雪亮晶晶的。
我正蹲在地上给小宝系围巾,门铃响了。楚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谁这么早?”
我拉开门,就见楚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鼻头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她是我们家唯一还在念书的小姨子,今年二十五,研究生还没毕业。平时住学校,家宴上话也不多,今天突然登门,倒是头一回。
“姐夫人呢,没出去?”她换鞋进门,把橘子放在鞋柜上,语气带着些熟络的随意,“我从早市路过,看橘子新鲜,想着小宝爱吃。”
“他还没睡醒呢。”我笑着朝屋里指了指,“你先进来坐,楚月在厨房。”
楚云进客厅,看见小宝坐在沙发上揉眼睛,头发翘起一撮,便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小懒虫,还困呢?”
小宝躲了一下,又凑过去叫了一声“小姨”,声音软糯糯的。楚云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往常那么松快。
楚月端了两杯水出来,看见楚云,有些意外:“你放假了?不是说要到实验室忙完才回来?”
“临时改了计划。”楚云接过水杯,没急着喝,手指在杯壁上转了几圈,才开口说,“姐,姐夫,我昨天看咱们家的群了。”
楚月一愣:“什么群?”
“妈建的那个‘一家人’群啊,你没看?”楚云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递到我和楚月面前,“妈昨天晚上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今年红包给天赐发了五千,说小宝太小,不知道钱怎么花,给了怕弄丢——你们看看这条。”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还在。孙秀兰的原话是:“今年红包,天赐是五千,小宝还小,乱花钱不好,所以就算了,等他大几岁再说。做外婆的不会偏心,只是为孩子好。”
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接话。只有楚婷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后面跟着:“谢谢妈,天赐说最喜欢外婆啦。”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楚云。楚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淡下去,没说话。
“这理由我不信。”楚云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不大,但很直接,“妈对天赐什么样,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天赐每个月的零食钱都是妈给的,过生日的时候还专门买了个遥控汽车,说是要上千块。到了小宝这里,连顿肯德基都舍不得带。她要是真说怕孩子乱花钱,那钱可以交给姐姐保管,怎么就非得跳过去?”
楚月低头攥着水杯,半晌才说:“妈心里怎么想的,我清楚。你也清楚。”
“我清楚,所以我今天才来。”楚云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过了几秒才接着说,“姐夫,我昨天听见妈给大姐打电话了,就在厨房门口,我没躲,就站在那里听的。大姐跟妈说想借三万块,说志强哥最近手头紧,生意上有个缺口,周转不过来。妈答应了,说下午就去银行转过去。”
“又借?”楚月皱起眉,“这是第几回了?”
“姐,我记得的就有五次了。”楚云声音压低了,“前年借了两万说是进货的货款,去年又借了一万五说是给工人发工资。从来没提过一个还字。昨天那笔三万,连个还钱的时间都没说。我听着妈在电话那头也没问,就说了一句‘好好做生意,别让婷婷操心’。”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到不锈钢池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没接话,心里把这几笔账过了一遍。周志强前年在城东开了个五金店,开业的时候我去帮忙搬过货,生意看着还行。后来听人说那一片要修路,车不好进,客人就渐渐少了。今年年初他又说要扩大店面,跟别人合伙搞装修材料,可没过两个月又说不干了。当时的说法是合伙人撤资,现在钱的事又冒出来,这不太对。
“志强在外面……”我斟酌着开口,“有没有什么其他消耗钱的地方?”
楚云抬头看我,目光顿了一下,像在掂量什么。过了几秒,她轻轻说:“姐夫,我跟你说件事,你别传出去。腊月二十那天,我去城西取快递,路过一家棋牌室门口,看见志强哥的车停在那儿。本来也没什么,车停哪儿都正常。可我傍晚六点多办完事回来,那车还停在原处,连位置都没挪过。”
“棋牌室?”楚月的声音微微拔高。
“就城西那家‘顺和棋牌’,门面不大,玻璃上贴着大红字,路过就能看见。”楚云说,“我当时也没多想,后来跟我室友说起来,她说前阵子她爸也在那家打过牌,说那里出了名的‘水深’,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沉默了片刻。这些话放在一起,像几块零碎的拼图,渐渐拼出一个轮廓来。周志强五金店生意不好,却一直没关;岳母那边一次次有钱出去,楚婷隔三差五回娘家,脸上从来不见愁容;如今棋牌室几个字又撞进来,往最坏的方向想,钱去了哪里不好说。
“姐夫。”楚云看着我,像是想了很久才准备说这句话,“我一直觉得,你是咱们家里走得最正的人。你不跟妈计较,也不跟大姐争,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可你不能一直忍,忍到最后,大家觉得你好欺负,那就不对了。”
我没接话,低头给小宝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小宝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抬起头来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小姨今天在我们家吃饭吗?”
“小姨待一会儿就走。”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又看向楚云,“你今天来,不光是为了说这些吧?”
楚云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些认真:“我就是想当面提醒你一声。妈那边你不用担心,她再偏心也就是嘴上说说。倒是大姐家那边,你还是多留个心眼。钱的事沾上了,不是你不想沾它就绕着走的。”
她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围巾,往门口走了两步。楚月送过去,两个人站在玄关处低声说了几句话,楚月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红。
我端着一杯新倒的热水跟过去,楚云已经穿好鞋,正推开防盗门。门外的冷气灌进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楚月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我,声音压得很低:“姐夫,小时候妈对姐姐那样,你多担待。”
她的语气轻得像一句家常话,但我听得出来,那话里有愧疚,也有无奈。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了片刻,把门关上。楚月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伸手把小宝揽进怀里,低声问他想吃什么。我见她们母子俩靠在一起,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楚云今天的提醒不算陌生,我自己也不是没猜过。但有些事,猜归猜,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看,感受就不一样了。周志强如果真在外面欠了窟窿,楚婷不会不知道;楚婷知道了还回娘家借钱,那说明窟窿比她嘴上说的要大。岳母借得顺,八成是觉得那些钱有去无回也没关系——可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回到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那是我前两年换下来的,一直留着没扔,里面存着一些旧联系人。周志强的合伙人王建军,是我一个老同学的表哥,给周志强供过一批货。我想了想起身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存的是“王哥”。
我没急着拨过去,只盯着屏幕看了几息,又放下手机。
有些事,急不得。先看清楚,再动手。就像我爷爷生前说过的:人不怕被人骗,就怕被人骗了还不知道,还在那儿替人数钱。
午饭桌上,楚月问我想什么呢,夹一筷子菜又搁在我碗里。
我笑了笑,说:“在想开春怎么把小宝的学区房落实下来。”
楚月没多问,低头给小宝擦了擦嘴角。窗外阳光落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安静。我看着她们娘俩,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缓了缓。
欠的债总有还的时候,亏的心也总有补的余地。楚云今天来提醒我,是一份人情,我心里记下了。至于周志强那边,路还长,走着走着,总能看见个明白。
第五章 银行短信的铃声
大年三十这天,我们一早就收拾利索,赶回自己家准备年夜饭。中午在岳母家那顿饭吃得不算痛快,但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小宝在回来的路上睡了一觉,到家时精神头足了,非要踩着凳子帮忙贴对联。楚月怕他摔着,一只手扶着凳子,另一只手端着浆糊碗,嘴里念叨着“歪了歪了,往左边挪一点”。我站在门口看她们娘俩忙活,心里那点郁气慢慢散了些。
楚月一早就在厨房忙活,洗鱼、剁肉、拌馅儿,锅里的油声响得热闹。小宝把一只歪歪扭扭的纸兔子粘在窗玻璃上,回头冲我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窗外有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空气里飘着火药味和饭菜香。我把茶几上的瓜子盘摆好,又去厨房帮楚月择了一把芹菜。她系着围裙,鼻尖上一层薄汗,见我进来,说:“你把那条鱼端出去吧,凉菜我调好了。”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楼下的灯笼泛着红晕。小宝坐在儿童椅上,指着一盘炸春卷欢呼一声,楚月把鸡腿夹到他碗里,叮嘱他慢点吃。屋里暖融融的,电视里放着晚会前奏,一片喜气。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正要动筷子,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一声。
我没在意,夹了一口菜,又响了一声。接着是第三声,连着三声,短信提示音像三颗石子投进水面,叮叮咚咚。楚月抬头看我一眼,说:“谁呀,年三十还发消息。”
我放下筷子,起身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一亮,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银行客服号码。
我点开消息,第一条是入账通知,第二条是余额提醒,第三条是汇款备注。六位数字排在那里,像一排安静的兵。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没作声,把手机递给楚月,顺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口中。
楚月接过手机,目光扫过屏幕,眼睛忽地瞪圆了。她下意识捂住嘴,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又是惊又是疑。我没有开口,只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又往小宝碗里添了半勺蒸蛋。
楚月低下头,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到桌边,声音压得极低:“这是……爷爷那套房?”
我点了点头。老宅拆迁的事说了两年,年前签了协议,我以为还要再拖几个月,没想到真赶在除夕夜到账了。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尾数都清清楚楚。
“先吃饭。”我说,语气尽量平常,“晚上再说。”
小宝没察觉大人之间的动静,正拿勺子挖着蒸蛋,嘴角糊了一圈黄。楚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着又给他夹了一个丸子。窗外的鞭炮声又炸了一串,噼里啪啦地滚过去,像给这个除夕夜添了几分热闹。
菜还没吃几口,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的备注是“妈”。
楚月看见了,呼吸明显顿了一下。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岳母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热络,像是刚喝了两口酒,嗓门比平时亮:“小江啊,吃了吗?”
“正吃着呢,妈。”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岳母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接着话锋一转,“我跟你说个事啊。天赐这不是要上小学了吗,楚婷他们两口子想给他报个好点的学前班,一学期费用不少。我想着,你们做舅舅舅妈的,多少也表示表示,别让人家觉得你们当长辈的不疼孩子。”
她这话说得轻巧,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楚月。楚月正看着我,神色有些紧张,大概猜到电话里说的是什么。
我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妈,你说个数,我马上转给你。”
电话那头顿了顿,显然岳母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迟疑了一下,又笑着补了一句:“那行,我回头跟楚婷商量商量再告诉你。你是个懂事的,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楚月盯着我,声音有些发紧:“你……你真要给她转钱?”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才说:“转。”
楚月眼眶一红:“她连天赐的红包都给了五千,小宝一个红包都没摸着,你还要——”
“月月。”我打断她,语气放软,但很坚定,“我给,是因为我拿得出来。我有底气,才不怕给。”
我指了指放在桌边的手机,又说:“这笔钱刚到,她们不知道。我转过去,是让她以为我手里有点余钱,又不知道有多少。她要是真拿咱们当自家人,往后该怎么处就怎么处;她要是一门心思只认钱,那这钱给她,早晚能看清她是个什么态度。”
楚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又抬起头,眼眶里那点红慢慢褪了,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你今天答应得这么痛快,她回头要是再开口,怎么办?”
“再说。”我笑了一下,“我爷爷以前教过我一句话:帮人要看值不值得。值得帮的人,帮一次是情分;不值得帮的人,帮一次就够了。”
小宝从碗里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们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我揉了揉他的头发,“过年呢,多吃点。”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炸得满天都是碎红。楚月看了我很久,终于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条银行短信,又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锁了屏。
她没有再问,只是把筷子重新递到我手里,说:“吃饭吧。”
这一顿饭,我们吃到很晚。电视里的晚会热闹,屋里的灯光暖人。我心里清楚,那条短信只是开始。岳母那边的电话还会再打来,楚婷那边也不会就此罢休。但我手里有了底气,有些话就敢说了,有些事就敢做了。
饭后我收拾碗筷,楚月带着小宝在客厅看节目。我站在厨房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岳母发来的,是一个账号,备注写着:天赐学前班费用,二千八百八十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轻轻笑了一下。我没有再多想,点开转账界面,输入金额,确认,发送。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转账成功。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泡沫在指尖打转。外头客厅里传来小宝的笑声,清脆得像一把糖洒在地上。我听着,心里那片沉甸甸的地方,慢慢轻了一些。
楚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她轻声说:“转过去了?”
“嗯。”我应了一声,把碗冲干净,搁在沥水架上,“二千八百八十八,她说天赐学前班的费用。”
楚月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站在我身边,伸手拿起一块抹布擦灶台。她擦了两下,停下来,说:“江帆,你心里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我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她。灶台上的火还温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我伸手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说:“我没什么大打算,就是想着,咱们一家三口,得把日子过明白。”
楚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她放下抹布,伸手抱了我一下,很快又松开,转身往客厅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含着一点水光:“明年除夕,咱们还自己过。”
我笑了,点了点头:“好,明年还自己过。”
第六章 转账的寸头
夜里关了灯,小宝已经睡得沉沉,呼吸声轻浅浅的,像只小猫。楚月背对着我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轻声问:“江帆,那两千八百八十八,妈会不会觉得咱们故意给少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不会。天赐学前班那个数是她自己报的,我照着转,正好把她的话当了回应。”
楚月沉默了几秒,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角,又松开:“我就是怕,她回头又往楚婷那边偏。”
我侧过身,拍了拍她的肩:“睡吧。钱给了,话不用多说。”
第二天天刚亮,外头的鞭炮声已经稀稀拉拉。我醒了,先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跳出一条语音。岳母发来的,没点开,转文字那行清清楚楚写着:小江,天赐学前班要买新书包、新文具,还有校服,你姐姐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你这边先帮衬一把,转五千块过来吧。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漱。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过了好几遍。五千块,说是给天赐买书包文具校服,可小孩子家用得了那么多吗?无非是岳母在试探我,看我手里到底有多少家底。
我擦了脸,走回卧室。楚月也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同样看到了那条消息。她咬着嘴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里那点意思我懂:不情愿。
我没多解释,拿起手机,点开转账界面,输入五千,备注栏里打了五个字:给天赐买书包。确认,发送。
屏幕跳出一行“转账成功”。
楚月看着我,声音有点哑:“你……你真转了?”
“转了。”我搁下手机,“妈既然开了口,我不回话不合适。”
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妈。楚月看了我一眼,我接起来,还没放到耳边,那头岳母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小江,你转的这五千是几个意思?我说的是书包、文具、校服,全套下来怎么也得两万出头。你们家刚换了新沙发新电视,那劲儿头哪去了?楚婷那边一开口就是两万,我这个当妈妈的替她张一回嘴,你倒好,拿五千就把我打发了?”
她一口气说完,火气隔着话筒都能烧着人。我握着手机没插嘴,等她喘气,才平声叫了句:“妈。”
那头顿了顿。
我说:“五千块够天赐买书包了。多的那部分,我建议您先拿去给周志强还上个月的贷款——建材城那笔,月底到期,逾期两天征信就花了。到时候楚婷想再开店,连银行贷款的门都进不去。”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像风刮到一半被兜头罩住,什么动静都没了。
好一会儿,岳母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不少,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犹疑:“你……你怎么知道老周贷款的事?”
“上回腊八去家里吃饭,老周在阳台抽烟,顺手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还款日。”我说得平平静静,“我
我记数字的能力不算好,但偏偏对跟钱有关的东西格外上心。老周当时把手机侧过来,屏幕上的阿拉伯数字一闪而过,我本来也没多想,可腊八那天饭桌上,楚婷抱怨了两句生意不好做,老周边抽烟边叹气,贷款还款日那三个字就刻在我脑子里了。
楚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头一回认识我似的:“你连这个都记着?”
“顺眼扫见的。”我说。
电话那头,岳母沉默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你转的钱先留着,书包的事我再看看。”她挂得利索,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像心虚的人急着收摊。
楚月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她翻到转账记录,那笔五千块静静躺着,备注栏里“给天赐买书包”几个字清清楚楚。她没有说话,低头盯了半晌,轻轻把屏幕按灭了。
我走去客厅倒水,顺便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我妈已经起来了,正把昨天剩的饺子煎上。没等我开口,她隔着门问了一句:“早上你岳母又打电话了?”
我嗯了一声。
她没接话,只把锅盖盖上,压着火候。有些事她帮不上忙,但她看得明白,楚月的妈妈不是省油的灯。她这儿子向来忍得住,把话嚼碎了咽下去,不吭声。
吃过早饭,我送小宝去学前班。小宝背着小书包,走路一跳一跳,脚上那双小白鞋是上周刚买的,已经蹭了点灰。到校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扭头看我:“爸爸,奶奶说天赐哥哥有新书包,我有吗?”
我蹲下,把他的书包带子正了正:“你有。你这书包比他的新,忘了?开学那天你妈刚给你买的。”
小宝想了想,露出一个笑,点点头钻进校门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挤进孩子堆里,心里的滋味说不清。回到车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楚月发来的消息:妈刚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个红包截图,说“闺女给的钱,给外孙添新行头”。截图里红包金额看不太清,但我猜是楚婷那边给的。
我没回这条消息,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路上脑子没闲着,前后串了一遍:岳母早上开口要五千,我转了,她嫌少。楚婷给她两万,她记到朋友圈里晒。老周的贷款月底到期,她比谁都着急,却拿我当提款机。
到公司停好车,我没急着上去,给一个朋友发了一条微信,是之前做过装修贷的朋友。我问了一句:“如果名下有个体户,以前贷过款按时还,还能再批吗?”朋友回得也快:“看征信,看流水,还有名下有没有逾期。怎么,你要贷款?”
我说不是我,是替别人问的。他便没多问。
晚上回到家,楚月正在厨房煮面。她听见门响,头也不回说:“妈下午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没提钱的事,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我放下钥匙:“你怎么说?”
“我说看情况。”她把面捞进碗里,端到桌上,顿了顿,“江帆,你是不是觉得妈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我看着碗里冒着的白汽,说:“她改不改不碍事。只要她不把手伸到咱们家锅里头,该叫妈叫妈,该过节过节,其余的我不管。”
楚月没说话,坐到对面,挑起面来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闷声说:“我今天把工资卡绑了余额提醒。”
我抬眼看了看她。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每个月进账出账,我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面。
这天夜里,楚月睡熟后,我靠在床头看了会儿手机。银行短信还放在收件箱里,上午那笔五千块的转账回执顺着屏幕亮着。我没删,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黑暗中,我想起白天小宝问我的那句话,又想起岳母朋友圈里那个红包截图,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楚婷给了两万,我给了五千,岳母觉得我寒酸。但是转账这回事,有时候表面越好看,底下越暗。她急着晒,不见得是夸楚婷孝顺。
我闭上眼,把这念头压进夜里,等着它自己浮出水面。
第七章 外婆家的空红包
大年初一早上,天还没亮透,楚月就把我和小宝叫了起来。她站在衣柜前翻了好一阵,挑出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套上,又给小宝换了一身新衣裳。我看着镜子里的小宝,头发被楚月梳得整整齐齐,稚嫩的小脸干干净净,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
“今天去外婆家,嘴巴要甜一点,知道吗?”楚月蹲下来给小宝系鞋带,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放心。
小宝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要叫外婆新年好。”
我把车钥匙揣进兜里,没说话。腊月二十八那顿家宴的事还堵在胸口,红包是小事,可小宝那天的眼泪不是小事。我孩子心眼实,哭过就忘,大人心里却过不去。
车开到岳母家楼下时,楼道里已经飘出红烧肉的香气。楚月拎着牛奶和水果走在前面,小宝牵着我的手指头,乖乖地跟在旁边。门一开,岳母穿着红色的羊毛衫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张嘴就说:“哟,小宝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小宝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大声说了一句:“外婆新年好,祝外婆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岳母笑得眼睛眯起来,连声说好,弯腰想摸小宝的头,手伸到一半,屋里传来周天赐的声音:“外婆!你看我的新书包!”他从沙发上跳下来,背着一个崭新的黑色双肩包,上面印着卡通机甲图案,拉链上还挂着一串银色的小铃铛。
周天赐跑到岳母面前,特意转了一圈,把书包正面亮给小宝看:“这是外婆给我买的,四百多块呢,还是名牌的。”
小宝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个书包,又看了一眼岳母,没吭声。楚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端起来,把我们手里拎的东西放到桌上。
周天赐见小宝不说话,又说了一遍:“你的书包是什么样的?让我看看。”
小宝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个蓝色的帆布书包,是我和楚月开学前在超市买的,九十九块,结实,能装水壶。他没觉得不好,可被这么一问,小嘴抿了抿,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楚婷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笑着说了句:“小孩子嘛,就爱比来比去的。”
我正想把小宝领到一边坐下,小宝却忽然抬起头,看着岳母,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外婆,爸爸说了,红包是心意,不是钱。书包也一样。”
童声不大,屋里却静了一片。
岳母脸上的笑容定住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红塑料袋,那本来是她准备装红包的。周天赐听得半懂不懂,回头看他妈妈,楚婷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我站在楚月旁边,心里动了一下,看着小宝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岳母脸上的笑意僵了两三秒,才缓过神来,一边笑一边朝小宝走过来:“哎哟,我们小宝真是懂事了,长了一岁,说话都像个小大人。”她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往小宝怀里塞,“来,外婆补给你的,拿着拿着。”
小金库捂得紧,白天却说没准备。这是岳母一贯的手段,先知道自己理亏,再拿个红包堵嘴。
小宝没伸手,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我。我蹲下来,把他往身边轻轻揽了一下,看着岳母,客客气气地说:“妈,红包就不用了。小宝心眼实,他说不要就不要,收了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岳母的手悬在半空,红包红艳艳地停在父子之间,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尖了半度:“大过年的,给你孩子一个红包,你推什么推?”
“您的心意我们领了,”楚月在我身后开了口,语气不重却稳,“小宝也没说错,红包是个心意,孩子去了趟超市,已经买了他想要的小玩具。”
岳母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把红包往茶几上一摔,虽然没有用力,但那声响在客厅里格外清晰。她坐到沙发上,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把话咽了回去,又像是没咽干净。
楚婷把瓜子壳往托盘里一丢,扯着嗓子笑着说了句:“哟,妹夫这是发了财吧,连红包都看不上了。据说你们家最近换了新沙发?楚月上回发朋友圈,我看着也挺贵的。”
这话一出来,客厅的气温又降了几度。周志强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闷头喝茶水,没接腔。岳父坐在阳台上看报纸,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翻页的声音倒是大了几分。
我笑了笑,没接楚婷的话,转头看了一眼楚月。她也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怯意,甚至比腊月二十八那顿饭时更笃定了些。她走到小宝身边,把小宝拉到跟前,给他整了整衣领。
“姐,”楚月站直了身子,“沙发是我们存钱换的,攒了大半年,不算发财。倒是你那天跟妈说的话,我听见了,说志强那边贷款到期了,周转不开,想让她帮一把。”
楚婷的脸色刷地变了。她手里的瓜子掉了一颗,弯腰去捡,没捡起来。
周志强放下茶杯,干咳了一声,想说什么,被楚婷一眼瞪了回去。
岳母接过话来,声音冷了八度:“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一家子在一起,能不能图个和气?”
“妈,我想图和气,”楚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小宝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哭了好久,问我外婆是不是不喜欢他。我哄了半天,说外婆喜欢,只是忘了。他今天一早过来,主动跟您说新年好,他喊的那一声外婆,您听见了没有?”
岳母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周天赐背着新书包站在沙发边,大人们说的话他听不懂,但气氛他还是会看的。他没敢再动,乖乖站了一会儿,又悄悄把书包摘下来放到了沙发上。
小宝走过去,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周天赐面前:“给你吃,这是我妈妈买的,草莓味的。”
周天赐愣住了,看了看他妈妈,楚婷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很了,像吞了一整颗柠檬。周天赐又看了看糖,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岳母坐在沙发上,盯着小宝的身影,嘴唇抿得更紧了。她面前茶几上那个被摔下来的红包还躺在那里,四周的人没有一个伸手去拿。屋子里的空气像被什么给拧住了,谁都不愿意先松手。
我低头看着小宝,他正歪着脑袋跟周天赐说糖的夹心是什么做的,语气轻轻松松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楚月走回来,挨着我坐下,手悄悄伸过来,在我膝盖上按了一下。她没看我,眼睛还望着小宝,但那只手的力道告诉我:她站在这边,从头到尾都站在这边。
后来岳母起身去厨房端菜,路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把那个红包拿走了,塞回口袋里,再没提过一个字。楚婷也换了个话题,开始念叨周天赐的寒假作业没写完,语气虚虚的,像是在替自己找个台阶下。
吃饭的时候,岳母给小宝夹了一块排骨,堆着笑说了句:“小宝多吃点,长得高。”
小宝抬头看她,说了句:“谢谢外婆。”然后低头认真啃起排骨来,没再多说一个字。
岳母的筷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下午走的时候,楚月拉着小宝下楼,我在后面锁门。岳母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说了一句:“小江,那个书包……我回头给小宝也买一个。”
我转过身,见她站在门框里,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出来表情,像讨好,又像试探。
我说:“妈,真不用。小宝上学那个书包还能用。”
岳母张了张嘴,没再坚持。她把门带上了,合拢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回程的车上,小宝坐在安全座椅里,玩着周天赐给他的一张贴纸,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小调。楚月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沉默了一阵子,忽然说:“江帆,妈今天真的有点慌。”
我看着前方的路,说:“我知道。”
她没有再追问,我也没多说。车窗外阳光亮晃晃的,路边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和春联,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赶着回家,赶着团圆。小宝在后座哼着不着调的歌,声音奶声奶气的,在车里轻轻荡荡。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头安安静静的,反倒比前些天踏实了许多。
第八章 旧照片里的爷爷
回到家时,小宝已经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我开得慢,过了几个路口,他都没醒。楚月回头看了他一眼,替他掖了掖搭在身上的外套,轻声说:“慢点开,让他多睡一会儿。”
到家后,我把小宝抱进房间,脱了鞋,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声妈妈,又沉沉睡了过去。楚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掩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我站在电视柜前,目光落到底层抽屉的把手上。那抽屉有些年头了,木色发旧,拉手处磨出一道浅浅的痕。我蹲下身,拉开抽屉,里面东西不多,一个铁盒子搁在最里面,盖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那是爷爷留下的。
我把铁盒抱出来,放到茶几上,用湿巾擦了擦盖顶。盒身锈得厉害,边角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我掀开盖子,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像爷爷生前亲手收拾过的样子。
楚月从房间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捧着铁盒,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最上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画面里的人都穿着旧式衣裳。爷爷坐在中间,穿着蓝布衫,头发梳得齐整,眉眼间带着一股端正。奶奶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是我爸,大概一岁多,穿着开裆裤,嘴里好像还咬着什么东西。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钢笔字已经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楚月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爷爷看上去很精神。”
“他这人,一辈子都精神。”我说。
照片底下压着几份文件,用塑料纸包着。我小心地展开,最上面是一张房契的复印件,纸质发脆,折痕处已经泛白。楚月问:“这是老宅的?”
我点点头:“爷爷当年在镇上摆摊修鞋,一双鞋收几毛钱,攒了好多年才买下这处宅子。”
“修鞋能攒下这么多钱?”楚月有点惊讶。
“白天修鞋,晚上去码头扛活。”我说,“那时候他年轻,肩膀上有的是力气。奶奶身体不好,我爸又要念书,家里的开销全靠他一个人扛。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衣裳穿好几年,补丁摞补丁。”
我翻出铁盒里一张老照片,黑白照,边角磨破了,但能看清一个年轻人站在一扇木门前,身后是灰瓦土墙。他手里拎着一双修到一半的鞋,腰间围着一条旧围裙,嘴角没什么笑意,眼神却亮堂堂的。
“这是爷爷二十七岁那年,房子刚买下来时拍的,”我说,“跟我现在差不多大。”
楚月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房子买下来第三年,太爷爷生了场大病,要钱救命。爷爷有个远房堂兄,说能帮忙周转,条件是让出一部分地基。”我翻出一份协议复印件,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能看见几处红色的指印。“爷爷当时急得没法子,就答应了。结果那人把地基转手卖给别人,钱一分没给,回头还说爷爷欠他的。”
“他怎么能这样?”楚月皱起眉头。
“那时候这种事不少。”我说,“爷爷去找他说理,人家拿着签好的字据,横得很,说反悔也没用。爷爷没跟他们闹,也没去求谁。他回来把修鞋摊支得更早,收摊更晚,想着把钱攒够,再把地基买回来。可等他攒够了,那地皮早就翻了好几手,再也买不回来了。”
铁盒里还有一张爷爷晚年的照片,坐在老宅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身后那堵墙已经有些倾斜。爷爷的眼神还是那样正,直直地望着前方,仿佛这一辈子都没弯过腰。
“爷爷后来总跟我说一句话:自己立得住,别攀别人的高枝。”我合上铁盒盖子,又掀开,把照片一张张放回去,“他说他这辈子没求过谁,也没欠过谁。地基没了,他认了。但那份志气,谁也没能拿走。”
楚月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铁盒边角那块磕掉的漆上,半晌,声音有些哑:“江帆,我以前对不起你。”
我转过头看她。
“腊月二十八那顿饭,我看着妈给天赐塞红包,看着小宝愣愣地坐在那儿,心里不是不难受,可我没敢吭声。”她说着,眼眶红了,“我怕你开口,这个家就散了。我总想着忍一忍,过完年就好了。总想着家和万事兴,可其实……”她顿了一下,抬手擦了擦眼睛,“我是在让小宝替你受委屈。”
我放下铁盒,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说,“这些年你操心小宝的吃穿,应付妈那边的脸色,我都看在眼里。你只是不想让场面太难看,这没什么错。”
“可我总让你忍。”楚月的声音低下来,“妈说什么,我都说好。姐提什么要求,我也不好意思拒绝。我以为那叫孝顺。可今天在妈家,我看见小宝给天赐递糖,心里突然特别酸。他那么小,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那是我教的。”我说。
楚月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腊月二十八晚上,从妈家回来的路上,小宝问我,外婆是不是不喜欢他。”我说,“我跟他说,外婆不是不喜欢,是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清。我还跟他说,一个人收到多少红包,不代表被多少人喜欢。真正的喜欢,是用眼睛看出来的,是用心感受到的。”
楚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伸手替她擦掉,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时,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握得很紧。
“爷爷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宅那点补偿,迟早会下来,让我别急着用,等家里真正需要的时候再说。”我说,“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他教会我的东西,够我用一辈子了。”
“江帆,你以后不想忍的时候,就不忍了。”楚月的声音轻轻落下来,却带着一种我没见过的坚定,“我跟你一起。不管妈那边怎么看,我们把自己过好,把小宝带好,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落了地。
铁盒还搁在茶几上,盒盖敞着,露出里面泛黄的照片和叠得整整齐齐的票据。窗外传来一阵零星的鞭炮声,脆脆的,又很快散进夜色里。
我伸手把铁盒盖好,放到电视柜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盏暖黄的灯。
“行,”我说
“行,”我说,“那就不忍了。”
楚月破涕为笑,用指节蹭了蹭眼角,看着我把铁盒摆正。“爷爷的东西,好好收着。等小宝再大些,把这故事讲给他听。”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张房契复印件上。泛黄的纸面上,爷爷的名字工工整整地签在右下角,字迹虽已褪色,落笔却依旧有力。我忽然明白,他这一生守着的从来不是那几间瓦房,而是自己的脊梁。
不知是谁家窗户里飘出揉碎了的葱花香气,混着陆陆续续的鞭炮声,把这年味催得越来越浓。楚月起身,拉亮了饭厅的灯,又把桌上凉了的茶杯收进厨房。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探出头来,声音带着洗完脸后的清爽:“明天初一,早上吃什么?”
“煮碗面吧。”我想了想,“宽汤的,卧个荷包蛋。”
“给小宝也来一碗?”
“他这两天吃了不少糖,面里别放糖了。”我说,“搁两棵青菜,他爱吃那个。”
厨房里传来她轻笑的声音,接着是碗碟碰在一起的轻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那方铁盒,心里忽然透亮。这些年来,我总以为忍让能让这个家更安稳些,可爷爷说得对,自己立得住,才能给别人遮风挡雨。老宅的地基没了,他的腰杆没弯;我的红包少了,日子照样过得堂堂正正。
楚月擦着手走出厨房,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面里搁点胡椒,暖胃。”
“好。”
窗外又有烟火腾空而起,在这座小城的天幕上炸开一片碎金。小宝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浅浅,像春夜里落在屋檐上的月光。我望着那片光,觉得明年秋天,老宅补偿款下来时,该带楚月和小宝回一趟爷爷的旧屋,看看那扇木门,看看门口的石阶。
有些东西被人占走了,可日子还在自己手里。
第九章 岳母登门探底细
初一晚上,楚月把客厅那盏吊灯擦得锃亮,又把新买的沙发巾铺平整。我端着热茶从厨房出来,见她站在电视机前,对着新换的四十三寸屏幕左看右看,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打量一件大事后的成果。
“这电视买的时候你说贵,现在看着是不是挺舒服?”我笑着递过茶杯。
“舒服是舒服,就是心里有点虚。”楚月接过茶,低头吹了吹杯沿,“妈要是知道咱们花了四五千块钱换家具,不知道又要说什么。”
“那是咱们自己挣的钱,用得踏实。”我说,“再说了,你是家里女主人,想换什么还用看谁脸色?”
楚月刚想说什么,门铃忽然响了。叮咚一声,又跟着叮咚两声,带着一股子不把人叫到门前不罢休的劲头。我和她对视一眼,大年初二的下午,能上门的自然没几个。我放下茶杯去开门,门一拉开,冷风裹着孙秀兰的身影站在走廊里。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系着灰蓝围巾,手里拎着半兜橘子,脸上却是一副查看仓库的表情。
“妈,您怎么来了?”我侧身让开,“外面冷,快进来。”
“在家闲着也没事,过来看看你们。”孙秀兰迈进门,目光先扫了一圈玄关,鞋柜上有楚云上回送的一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她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等她换好拖鞋一进客厅,站住了。那组浅灰色的布艺沙发摆在原处,比原来那套旧黑色的宽了半圈,茶几也换成了原木色的,上面还搁着一碟没动过的砂糖橘。电视墙上挂着新电视,屏幕黑亮,映出她微微一怔的脸。
“哟,”她的声音拖了半拍,“小江,这是发大财了?年没过完,家里全换新了?”
“没有,妈,就是原来那套沙发坐久了塌了,趁着年前促销换了一套。”我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电视也是,旧的那台老闪屏,小宝看动画片伤眼睛,所以就换了个新的。都是我和楚月平时攒的。”
孙秀兰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沙发前坐下去,手掌在扶手上按了按,又抬头看了看电视墙。“存钱也得有个存法,”她嘴角动了动,“依我说,年轻人家里的东西能对付着用就行,真要是缺大钱的时候拿不出手,再体面又有什么用?”
“妈说得对。”我点头,也不反驳。
她顿了顿,又开口:“小江,最近工作是不是有什么变动?”这话问得轻,可眼神却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你要是有个什么贵人帮衬,可别瞒着,妈还能给你高兴高兴。”
“没有,”我说,“还是原来那份工作,工资也没涨。就是平时花得省点儿,年底有了些结余,才置办这点东西。”
孙秀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存钱呐,攒一辈子也不如有人拉扯一把。你看你姐家天赐他爸,前阵子虽说生意上紧了点儿,可人家身边全是朋友,一个电话就能调过来十几万周转。你们年轻人,过日子光靠死存钱可不行。”
我从茶几上拿起水杯,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正要接话,小宝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儿子穿着一件珊瑚绒的小睡衣,头发翘起一撮,光着脚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老铜钥匙,钥匙上系着红绳。那钥匙是前两天我从爷爷铁盒里拿出来,顺手挂在电视柜旁边墙上的挂钩上。本想做成一个念想,没想到小宝记住了。
“爸爸,”他跑到我腿边,仰起脸,“为什么这钥匙要挂在墙上?这是开哪里的门的呀?”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孙秀兰的目光已经顺着小宝的手落到那面墙上。钥匙挂在一枚黑色的铁钉上,红绳垂下来,铜身被灯光照得泛着沉沉的旧光。她脸色微微一变,像是没料到这把钥匙会出现在这里。她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在钥匙和电视柜之间来回看了两遍。
“这不是——”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换了个语气,“小江,这钥匙是哪来的?”
“爷爷留下的。”我语气平静,“老家坛子胡同那间老宅子,拆迁前我去收拾东西,爷爷生前放杂物的抽屉里翻出来的。后来房子扒了,钥匙也没什么用了,就留着做个念想。”
“那个老宅子……”孙秀兰的目光从钥匙移到我的脸上,“补偿下来了?”
“还没呢。可能还得等一阵子。”我说。
她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又低头喝了一口水,嘴里嘟囔着:“这事儿我听楚月提过一嘴。你那爷爷也是,当年怎么就把好端端的地基让了出去,不然现在——算了,都是老黄历了。”
小宝见没人接他的话,又问了一遍:“爸爸,这钥匙到底能不能开门呀?”
我弯腰把儿子抱起来,擦了擦他踩凉的脚心:“这是太爷爷家门的钥匙,以后有机会,爸爸带你去看那地方,门虽然没了,可地方还在。”
“门没了,怎么开?”小宝歪着脑袋。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孙秀兰坐了一会儿,眼睛又往电视柜上瞟了几次。柜上搁着一只铁盒,盒盖合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什么名堂。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理了理围巾:“行了,我过来就是看看你们过年的样子,看见都好好的就行了。橘子给你们留半兜,小宝爱吃甜的就让他吃两个。”她走到小宝面前,伸手抚了抚他的脑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手,“小江,过两天你姐他们那边要张罗着给我过六十大寿,到时候你们都过来。”
“行,妈,日子定下来您跟楚月说一声。”
她应了一声,走到玄关穿鞋时,又扭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钥匙。她嘴唇动了动,像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裹紧羽绒服走了。
门关上,我转过身,楚月正站在客厅里,一手叉着腰,嘴角努力抿着,却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看见没,”她压低声音,一边笑一边摇头,“妈刚进门那会儿,眼睛都快长到你那沙发上了。我说爸,她怎么就知道咱家东西都是别人送的?合着过日子就非得靠贵人?”
“你妈不是在说我,”我把小宝放下地,让他自己跑回屋穿拖鞋,“她是在替大姐一家着急——周志强的生意真要是有她说得那么硬气,她今年也不至于拿红包刻薄小宝。”
楚月笑渐淡了,走到墙边,伸手碰了碰那把老铜钥匙。冰凉的铜面在她指尖停了一瞬,她轻轻说:“爷爷这钥匙,你今天算是没白挂。妈刚才那个表情,我从小到大没见过她这么吃过瘪。”
“没什么吃瘪不吃瘪的。”我走过去,把钥匙从墙上取下来,放进小宝够不到的柜子抽屉里,“她就是看不得咱们家好。可日子是咱们自己的,过成什么样,我们自己说了算。”
楚月轻轻吐了一口气,看向窗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我以后不会再让她拿那套话压咱们了。”她说。
“嗯。”
她又忽然笑了笑,指着我手里那把钥匙:“你说,爷爷要是知道你把钥匙挂墙上能把你岳母气走,他会不会笑你?”
我想了想,把钥匙放回抽屉:“爷爷不会笑我。他会说,这媳妇娶得不错。”
第十章 楚婷的借款电话
楚月这句话说完,门正好轻轻合上。屋子里暖意融融,小宝的拖鞋啪嗒啪嗒从卧室跑出来,抱着一架玩具飞机,嘴里“呜——呜——”地模拟着飞行的声音。
我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飞机,顺着他的动作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降落咯,降落咯。”小宝咯咯笑着往我怀里扑,楚月站在一旁看着,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起来,厨房里水壶“叮”的一声跳了闸。
“行了,你带他玩一会儿,我去收拾碗。”楚月挽起袖子进厨房,路过茶几时顺手把岳母留下的半兜橘子拎了进去。小宝趴在我腿上,忽然仰起脸问:“爸爸,外婆今天是来干嘛的?”
“来看我们呀。”
“可外婆都没抱我。”小宝低头抠了抠飞机轮子,“以前她来,都会抱我一下的。”
我搂了搂他,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轻声说:“外婆今天走得急,忘了。”
小宝想了想,伸手拍拍我的胳膊:“那下次我提醒她一下。”
“好。”
水声从厨房传出来。我把小宝抱到沙发上坐好,起身走进去。楚月正低头刷碗,热水冲过瓷碗,雾气升上来,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刚才那个话我能说出口,自己都有点意外。”她说,“以前妈再怎么偏心,我顶多闷着不出声,反正说了也白说。可今天看她盯着那把钥匙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她也不是什么都压得住我们。”
我靠在水池边:“你能想明白就好。大姐那边——你心里有数?”
楚月把碗翻过来,水流哗哗地冲过碗底。她没有立刻答话,过了一阵才说:“周志强的生意,年年说亏,年年又开着车过年,妈还替他兜底。你说,这钱什么时候还过?”
“所以你今天想给小宝做个新的红包?”我故意说。
楚月笑了笑,没否认。她又刷了两只盘子,关掉水龙头,抽出干布擦手:“反正以后我的孩子,不能再用红包去委屈他的开心。你说得对,过日子是咱们自己的。”
话音刚落,客厅里小宝的飞机“啪嗒”掉到地上,他喊了一声,马上又自己蹲下去捡起来接着玩。楚月隔门看了他一眼,说:“我去陪他玩会儿,你倒杯水歇歇。”
“行。”
我端着茶杯坐到窗口,窗外路灯亮着,远处有人零零星星放着鞭炮。暮色垂得早,街上的人影不多,树梢被风摇着。我握着温热的杯壁,想起岳母刚才离开前最后那个眼神,又想起爷爷铁盒里那张泛黄的房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手机就是在这一刻响的。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大姐夫”。我愣了一下,接了。
“小江,你姐呢?”楚婷的声音,没有称呼“妹夫”,也不像往常那样先寒暄,开口就问人,语气紧迫。
“楚月在客厅陪小宝玩,我去叫她——”
“行行,叫她接,等等——”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手上方便吗?我想跟你姐借点钱,周志强这边有点急事。”电话里隐约传来周志强在一旁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语调低沉。
我握着手机:“姐,你等一下,我把电话给楚月。”
楚月接过手机,走到卧室去讲。我站在门口,见她靠在窗边,眉头越皱越紧,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姐,你要二十万?”
我走进厨房,假装倒水,耳朵却没闲着。楚月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传来:“……家里的积蓄就那些,你这突然要二十万……周志强的店要压货款?那你自己那边也有……不是我不信你,姐,这么大笔钱,我们总得商量。”
电话那头楚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隐约飘来一句:“妈说了,你们家现在有钱,别藏着掖着。”
楚月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声音发紧:“妈说的?妈怎么知道我们家有没有钱?”
“你们不是换了新沙发新电视嘛,妈去你们家都看见了。小江的爷爷那老宅子,是不是也快赔了?那可不是小数目……”楚婷说到这里,语气又软下来,“小月,姐也是没办法了才开口。志强的供货商天天打电话催债,这钱要不赶紧补上,店里撑不过正月。”
卧室里安静了一阵。我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小宝正趴在地毯上给飞机装“导弹”。楚月从卧室出来,手机还握在手里,表情复杂。
“她怎么说?”我低声问。
“她说得跟天要塌了似的,周志强欠供应商货款,要二十万周转。”楚月咬了一下嘴唇,“妈在背后跟她讲,说咱们家有钱。”
我坐下来:“那你怎么想?”
楚月沉默了一会儿:“我有点烦。不是不想帮,是她一开口就搬出妈来压我,好像咱们的钱是欠她们的。”
小宝回过头,好奇地看着我们,举着飞机问:“妈妈,你们在说什么呀?”
楚月摸了摸他的脑袋:“妈妈和爸爸说话,你先玩。”
等小宝又转回头去,楚月才低声说:“要不,我们跟她见一面看看?不直接转钱,光听电话也听不出真假。要是真的周转不开,帮一点是应该的;要是拿咱们当提款机,那这口子一开就没完。”
我看着她。她说“要不”的时候犹豫了一瞬,但很快就变得笃定。我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行,那约个地方见。”
第二天傍晚,我们约在一家安静的饺子馆。楚婷比我们早到,坐在靠里的卡座上,面前一杯水喝去大半,见我们进来,立刻站起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来啦,坐坐,想吃什么你们点,姐请。”
桌上放着一本菜单,楚婷翻开来又合上,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今天没怎么打扮,头发随便扎着,眼下一片淡青,和家宴那天浓妆的样子差别不小。她搓了搓手里的纸杯,开口时带着一丝干涩:“小月,姐昨晚说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妈那个嘴,你是知道的,她也是替我着急,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楚月没有接这话,只问:“志强怎么没来?”
“他——”楚婷顿了一下,“他在店里守着呢。供应商今天下午又说要上门,他走不开。”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真是走不开,不是不来见你们。”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茶壶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水:“姐,你的难处我们懂。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肯定不能听个电话就转过去。今天过来,就是想把事情理清楚,看看怎么帮最合适的。”
楚婷的眼睛亮了一下,忙点头:“是是是,你们能答应见面,姐就放心多了。”她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是几张皱巴巴的进货单,放在桌上推过来,“你看,这些都是年前拿酒的条子,十几万在那里压着,春节前原本能回笼一笔,结果客人们都挂着账,说年后再结。志强的店里压了不少库存,供货商那边又催得紧……”
她讲得很快,条理倒还清楚。我听完,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答话。我也从口袋里取出几张折叠整齐的打印纸,展开,平摊到桌面上。
楚婷的声音停了,目光落在纸面上。
那是她丈夫餐饮店的工商信息。上面清清楚楚显示:周志强名下这家餐饮店,状态为“存续”,但工商年报里连续两年营业收入、利润总额均为负数,去年还变更过一次经营范围,新增了“餐饮配送服务”一项。底下还有一页,是本地法院公示的裁判文书摘要——周志强作为被告,涉及一起买卖合同纠纷,文书日期是半年前。那页我没有打印全文,只截了案号、当事人和案件类型,最后一行是一句话:“判决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货款人民币九万六千元。”
楚婷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伸手想把那几张纸翻过去,手指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放在桌沿上攥成拳。
“姐,我不是去查你。”我把纸轻轻收回来,叠好放到一旁,“这些信息,网上公开的,谁都能查。我打印出来,不为别的,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被蒙在鼓里做决定的。你跟我说志强遇了难处,我信;可这些记录说明,你们的难处不是从今天开始的。连续两年亏损、半年前就被判决还过一笔货款,到今天还在欠供应商的钱——这笔二十万的洞,填一次,能填多久?”
楚婷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低下头,盯着桌面,好一会儿没说话。旁边桌有人起身结账,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楚月看了我一眼,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止。她的目光转回姐姐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
过了良久,楚婷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小江,我瞒你做什么呢。欠了就是欠了,志强心气高,不肯跟我说实话,我也是年前才发现店里账上早空了。那些进货单……有几张是今年的,有几张是我以前留下没用的。”她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没有哭出来,“我不是存心骗你们的。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一样,低下了头。
我看着她的侧脸,又看了一眼楚月。楚月也在看我,眼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很轻的等待。我在心里把那笔钱掂量了一下,饭桌上一时安静,连小宝都不在,只有窗外车流驶过的声音。
“姐,”我说,“二十万,我一次性拿不出来,这个我不瞒你。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先借你五万。不转账,今天回去我就给你取现金送来,你打个欠条给我,写个名字按个手印就行,利息不要你的。志强那边,你回去跟他说,让他改天抽空来家里坐坐,我们当面把还款的节奏聊清楚。”
楚婷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结局。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五万……五万也行,先填上一部分,剩下我再想想办法。”
“你放心,这钱不是催着你马上还。”我说,“欠条放着,也是一页纸。你是楚月的姐姐,也是小宝的姨妈,日子要往前过,咱们不是拿这张条子逼你的。”
楚月坐到楚婷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姐,钱的事我们慢慢谈,你别一个人扛着。妈那边我来说,你也别什么都听她的,她一心急,话就容易伤人。”
楚婷点点头,用指腹擦了一下眼角,又点了两下。她没再多坐,站起来走的时候从皮包里掏出一张五十,压在菜单下,说这顿她请。楚月把那张钱抽起来塞回她包里:“姐,这顿我们付。你那钱留着,给小宝买点吃的,他念叨你这个姨妈好几天了。”
楚婷一愣,嘴角终于透出一点笑影,弯腰提上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欲言又止,最后轻轻说了句:“小月,小江,谢谢你们。”
门帘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灯底下。
我和楚月在店里又坐了一会儿。饺子端上来,热腾腾的,楚月夹了一只,没立刻吃,放在碗里晾着。“你刚才那番话,她回去肯定要跟志强讲。”她说,“志强那脾气,怕是不舒坦。”
“不舒坦就不舒坦吧。”我咬了一口饺子,“他要是真的来阵痛,这五万就当给他喘口气;他要是动心思借钱不还,那也一清二楚。”
楚月端详我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做起事来倒比谁都敢做。”
“不是敢不敢,是我愿意让这个家有秩序地往前走。”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饺子,又“嗯”了一声。窗外夜色沉下去了,街道两旁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地照在路面上。店里的暖气烘得人脸发烫,隔桌有人聊着过年的家常,声音七零八落。
我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心里想的是:楚婷那五万,下周应当就有着落。
第十一章 岳母的生日计划
正月十二刚过,年味还没散尽。街口的红灯笼被风刮得轻轻摇晃,地上的鞭炮屑扫成一堆一堆,还没来得及清走。
那天傍晚,楚云来了。
她穿一件米白色棉服,围巾裹到下巴,进门就跺了跺脚上的泥。我正在客厅教小宝搭积木,她喊了声姐夫,也没坐,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屏幕朝着我亮起来。
“妈在群里发话了。”她语气平平的,像念一条天气预报,“正月十八,她要过六十大寿,在华丰饭店订了三桌。全家必须到,一个都不能少。”
楚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根黄瓜:“六十大寿?妈不是明年才满六十吗?”
“虚岁,咱妈算的是虚岁。”楚云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来是笑还是无奈,“反正她说要办,还说红包按人头给,天赐两千,小宝呢——”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两千五。”
客厅安静了一瞬。
小宝抬起头,眨着眼睛问:“爸爸,外婆要过生日了吗?”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嗯,外婆生日快到了。”
楚月从厨房走出来,眉头拧成一个结:“天赐两千,小宝两千五?这是什么道理?天赐是外孙,小宝就不是了?”
“妈的原话是,天赐大了,明年上一年级,用钱的地方多。小宝还小,不懂钱,红包给多了就是浪费。”楚云说着,自己也皱起鼻子,“姐,这话你信吗?小宝才五岁,可他哪年红包不是被妈拿回去周转,说替他存着?”
楚月把黄瓜往案板上一放,声音比刚才高了些:“我这就给妈打电话,问她这两千五是什么意思。过年红包跳过小宝的事还没说清呢,现在又来这一出。”
“别打。”
我开口时,楚月已经摸到手机了。她转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股急促的怒气,还有一丝等我解释的停顿。
“你妈妈生日,给她体面。”我说,“她要办寿宴,我们就高高兴兴去。红包该给就给,两千五就两千五,不差这个数。”
“江帆——”
“我不是忍着。”我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些,“大过年的,你跟她吵,吵赢了也没意思。她是长辈,六十岁的人,在亲戚朋友面前要个脸面。我们今天跟她弄得不痛快,传到亲戚耳朵里,是咱们小家不懂事。”
楚月没说话,嘴唇抿着。
楚云在一边看着,半晌才轻声说:“姐夫,你倒是想得开。要是我,我早把手机摔她脸上了。”
“摔了手机,回头还得买新的。”我把小宝抱起来,让他坐在我膝盖上,“小宝,外婆过生日,我们要不要给她准备个惊喜?”
小宝认真地想了想,用力点头:“要!”
“好。”我笑了一下,又问楚云,“华丰饭店什么时候订的?”
“昨天。”楚云说,“我本来不想掺和,但她让我通知你们。”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姐夫,妈还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转述。”
楚月的目光立刻扫过去:“什么话?”
“她说,姐夫要是忙,就让你一个人带着小宝去。”楚云看着我的眼睛,语速放慢了,“她的意思,怕姐夫在寿宴上提过年红包的事,让大家不痛快。”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阵。
我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回去跟妈说,正月十八我肯定到,红包备好,不会缺礼数。”
楚云走了以后,楚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小宝在旁边玩积木,堆成一座歪歪扭扭的高塔,嘴里嘟囔着“大房子,给外婆住”。
我坐过去,靠在沙发扶手上,碰了碰楚月的胳膊:“还在生气?”
“你说我能不气吗?”楚月的声音闷闷的,“过年红包的事她还没给个说法,这下又搞出个两千五。她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咱们家小宝不配拿红包?”
“她不是觉得小宝不配。”我说,“她是想用这个办法告诉我,楚婷家过得不容易,让我多体谅。”
“那就让天赐两千,凭什么小宝要两千五?小宝又不欠谁的。”
我沉默了片刻,拇指摩挲着沙发边沿。窗外飘进来几丝冷风,把窗帘吹得起了褶。
“正因为小宝不欠谁的,我才不争这一千五百块钱。”我说,“你妈妈办寿宴,亲戚朋友都在。她把红包抬到两千五,天赐两千,听着像是偏着咱们,可她心里清楚,反过来楚婷心里也清楚。这套账,她算得精明,咱们要是陪着她在饭桌上算,就上了她的套。”
楚月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睛里那团火慢慢弱下去,化成一团水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安排。”我说,“寿宴那天,你先把小宝看好,红包我来放。”
“别做过头了。”
“放心。”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妈妈要的是体面,那我就给她体面。给足了、给够了,看她自己怎么接。”
楚月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小宝叠歪的积木重新扶正,小宝在旁边拍着手说“妈妈好厉害”。一缕暮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暖地铺开。
那天晚上,我把老宅的钥匙从抽屉里拿了出来。钥匙挂在一个旧铜环上,已经有些发暗了,爷爷生前常把它挂在裤腰上,走路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熄了灯,黑暗中那枚钥匙搁在那儿,冰凉的,安安静静的。
正月十八那天早上,天放晴了,阳光落在院子里,把地上残雪照得发亮。
楚月给小宝换上一件红色羽绒服,自己也穿了件深色大衣。她站在镜子前理了理衣领,回头看了我一眼:“红包呢?”
我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红包,厚厚实实的,封口贴得整整齐齐。她接过手掂了掂,眼神微微一动:“多少?”
“两千五。”
“只放了两千五?”
“是你说的,让她体面。”我把外套穿好,把另一个东西揣进了口袋,是个小盒子,手掌心大小,用红纸包着。
楚月没有追问。她牵起小宝的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里那点担忧照得很轻很淡。
“走吧。”我说,“别让妈等久。”
车刚驶出巷口,楚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终于开口:“你口袋里那个盒子,装的是什么?”
“等到了你就知道。”我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小宝在后座扭来扭去,红羽绒服的拉链被他扯开一半,楚月伸手替他拉好:“别乱动,今天要去外婆家,衣服要穿整齐。”
“外婆会给我红包吗?”小宝忽然问。
车里安静了一瞬。楚月的手指顿在拉链上,目光从后视镜里跟我碰了一下,又把头转开了。
“小宝,”我说,“今天外婆过生日,咱们别问红包的事。你到了就跟外婆说‘生日快乐’,多说几遍,外婆就高兴了。”
小宝用力点头,又认真地掰着手指数:“外婆六十岁,那我要说六遍生日快乐。”
“好,那就说六遍。”
车子拐过两条街,华丰饭店的招牌远远露了出来。红底金字,门前停了几辆车,有人站在门口迎客,隔着车窗能看见楚婷的身影,她穿着件酒红色大衣,正搓着手跟人说话。
楚月解开安全带,低头理了理大衣下摆:“我有点紧张。”
“你回自己妈妈的寿宴,紧张什么?”
“怕你受委屈。”
我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我轻轻攥了攥:“受不受委屈,我心里有数。你先带小宝进去,我去把车停了。”停好车后,我并没有直接进饭店,而是站在车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六分。按规矩,寿宴正式开席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但亲戚们已经陆续到了。我收起手机,往饭店方向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街对面有一棵老槐树,冬天的枝干光秃秃的,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一条缝,有一截烟灰从缝里落下来。我没多看,大步往饭店门口走去。楚婷迎上来,笑盈盈喊了声“姐夫来了”,眼神却不由自主往我口袋方向瞟了一下。
“妈呢?”我问。
“在里面呢,正跟大姨说话。你快进去吧,月姐和小宝早就到了,小宝正给妈背古诗呢。”
我点了点头,抬脚跨进饭店大门。大厅里摆着十来张圆桌,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正中央那桌的主位上,岳母坐在那儿,穿一身暗红色暗纹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端着茶杯听旁边人说话,眼角带着笑意。
楚月坐在离她两个位置的地方,见我进来,她的目光很快从我脸上掠过,落在我的口袋上,又移开了。
第十二章 寿宴上的手机投屏
“姐夫来了?”楚婷笑盈盈地迎过来,目光在我外套口袋上轻轻一碰,“妈刚才还念叨你呢,说小江怎么还没到。”
“停了个车。”我朝里面看了一眼,“来了就好。”
大厅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正中央那桌的主位上,岳母穿一件暗红色暗纹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端着茶杯跟大姨说话。我走过去,把红包放在她面前的转盘边缘,稳稳推到她手边:“妈,生日快乐。这是我和楚月的一点心意。”
岳母目光落在红包厚度上,嘴角微微一挑,语气却端着:“来就来,还包什么红包。你们小两口日子也不宽裕。”她嘴上说着,手却极自然地伸过去,把红包拿起来,捏了捏厚度,放进了自己手提包里。
旁边大姨笑着说:“秀兰好福气,儿女都孝顺。”
“孝顺是孝顺,”岳母把茶盖轻轻合上,“就是不知道孝心有多少。”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楚月在旁边站起来,给我挪了把椅子,低声问:“那个东西呢?”
“在。”我拍了拍口袋。
小宝早就等不及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岳母面前,仰着脑袋,认认真真地说:“外婆生日快乐,外婆生日快乐……”他数着数,一口气说了六遍,最后一遍声音有点发虚,气不够了,但还是坚持说完了,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岳母愣了一下,周围人笑起来。她也笑了,伸手摸了摸小宝的脑袋:“好了好了,外婆听到了。”然后她的手就收了回去,转而给旁边的周天赐正了正衣领。小宝站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自己跑回楚月身边,把脸埋进她大衣下摆里。
楚月搂住他,抬头看了岳母一眼,什么都没说。
寿宴很快开席。热菜一道道端上来,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白灼虾,每桌都摆得满满当当。岳母被一群人簇拥着敬酒,脸上泛着红光,笑意比腊月二十八那顿饭浓了不知道多少。楚婷和周志强坐在邻桌,周志强今天穿着件新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看不出生意亏欠的样子,正端着酒杯跟亲戚谈笑风生。
楚云坐在我旁边,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虾仁,压低声音:“姐,姐夫,你们知道妈今天收了多少钱吗?”
楚月摇摇头。楚云竖起两根手指,又翻了个面:“光我这桌看到的,至少四万。大姨给了五千,二舅给了三千,楚婷那边……”她顿了一下,“周志强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妈塞了一个大红包,说是补上去年的孝心。妈笑得合不拢嘴,当场拆开数了数,一万整。”
楚月的手在桌下轻轻攥了一下。
“一万?”她低声重复了一句。
“人家会来事啊。”楚云撇了撇嘴,“姐夫,你们包了多少?”
“两千五。”
楚云瞪大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叹口气:“算了,你们家情况跟人家不一样。”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饭桌中央的转盘缓缓转着,菜香混着酒气浮在空气里。岳母那边又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起哄让她切蛋糕,她摆摆手说“不急不急”,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我这边,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楚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道:“妈在看你。”
“她一直在看。”我说。
“你口袋里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拿出来?”楚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寿宴都快过半了。”
我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纸包着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楚月盯着它,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我把盒子又收了回去,站起来,“我去跟服务员说一声,投影仪准备好了没有。”
楚月愣住:“投影仪?”
我没多解释,转身朝饭店前台走去。事先已经跟老板说好,借用大厅侧墙那台投影,本来是用来播放寿星照片的。我跟服务员确认了一下,又把手机里的视频打开检查了一遍,画面清晰,声音正常。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原地缓了两秒,才往回走。
回到座位上,楚月拉着小宝的手,目光里全是疑问。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问。
酒过三巡,岳母的兴致越来越高。她站起来,端着酒杯绕场走了一圈,走到哪桌,哪桌人都站起来举杯,说一堆“福如东海”之类的吉利话。岳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走到我们这桌时,她停下来,酒杯在手里转了转,目光落在小宝脸上:“小宝,今天外婆生日,你给外婆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小宝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想了想:“我画了一幅画。”
“画?”岳母笑了一下,“画在哪儿呢?”
“在爸爸手机里。”小宝说着,回头看我。
我站起来,说:“妈,小宝昨天画了一幅画,说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他用彩笔画的,画了一上午,非要我拍下来。”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朝服务员那边示意了一下,“让大家都看看吧。”
岳母脸上的笑意顿了顿:“手机里看就行了,投什么屏。”
“画有点小,怕您看不清。”我说着,把手机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接过手机,很快操作了一下,侧墙上的白幕亮起来,原本滚动播放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暖黄色的画面。
画面中央是一座老房子,灰瓦白墙,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树。房子画得歪歪扭扭,烟囱上涂了一圈红色,说是烟囱里冒出来的火苗。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脸上都画着大大的笑。旁边还有两个稍微小一点的人,站在门口,一个穿着红裙子,一个穿着蓝外套。
画面下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有的字还带着拼音:“外公外婆喜欢我,我长大了给他们买大房子。”
大厅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投向那块白幕。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着酒杯停在半空。小宝的画投在墙上,线条稚嫩,颜色涂得有些乱,那行字却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带着拼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足了力气写出来的。
岳母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旁边的亲戚们低声议论着,有人笑着说“这孩子真懂事”,有人说“字写得好”,但那些声音在她耳中好像都模糊了。她只是盯着那幅画,盯着那行字,手里的酒杯微微晃了一下,酒液险些洒出来。
我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整个大厅的人都能听清:“妈,这幅画是小宝昨天画的。他画完之后跟我说,外婆六十岁生日,他要把最好的礼物送给外婆。他不会买红包,也不会说太多漂亮话,他只会画画。他说,等他长大了,要挣钱给外公外婆买大房子。”
岳母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您疼天赐,觉得男孩子要传宗接代,孙子孙才好,外孙再亲也是别人家的孩子。”我说,语气平静,没有一丝火气,“可小宝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今天外婆过生日,他要把画送给你。他只知道外婆笑了,他就高兴。”
全场静得能听见杯碟碰撞的声音。楚月的眼眶已经红了,她低下头,紧紧搂住小宝,小宝却抬头看着墙上的画,咧着嘴笑:“外婆,你看那是我画的房子,黄色的墙,红色的烟囱。”
岳母的酒杯终于放了下来,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偏过头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小宝,过来。”
小宝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岳母蹲下来,握住他的两只小手,看着他画得花花绿绿的指甲缝,嘴唇抖了抖,终于说出一句:“外婆……外婆收到了。画得很好,外婆很喜欢。”
小宝开心地扑过去,抱住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外婆生日快乐,我再说一遍。”
“好,好。”岳母抱着他,眼眶里滚出泪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小宝的红色羽绒服上。她没有去擦,只是抱着,声音哽咽:“外婆糊涂了,外婆这些年……总想着儿子孙才好,却忘了,女儿的孩子也一样亲。都是我的孩子,都是一样的。”
楚云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拍了两下掌。紧接着,邻桌的亲戚也鼓起掌来,掌声稀稀落落,很快连成一片。岳母松开小宝,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复杂:“小江,这个礼物,妈收下了。红包的事……是妈不对。”
“妈,”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红包大小不重要,孩子的画也不值钱,但孩子的心意是真的。您收下,就是我们的福气。”
岳母点了点头,又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去,对着满堂宾客举起酒杯:“来来来,今天是好日子,都别愣着,吃菜,喝酒!”
掌声更响了。小宝被岳母牵着手,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上。楚月坐在我身侧,轻轻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颤抖。
“你什么时候拍的画?”她问。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你早就想好了?”
“没有,”我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孩子的画比红包更能让妈明白一些事。”
楚月低头笑了一下,眼角的泪还没干。她侧过身来,靠在我肩膀上,轻轻说:“谢谢你,江帆。”
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杯盏交错,欢声笑语。那幅画仍然投在白幕上,歪歪扭扭的房子,五颜六色的笔触,那行带着拼音的字,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最柔软的答案。
第十三章 欠条和拥抱
寿宴散场的时候,宾客们陆陆续续走了,楚云拉着小宝在门口玩气球,岳母坐在主位上,把那个红包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塞到小宝的口袋里,小声说:“拿着,外婆补给你的。”小宝抬头看她,摇摇头说:“爸爸说了,红包是心意,不是钱。”岳母愣了一下,又红了眼眶,没再说话,只是摸了摸小宝的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楚月坐在沙发上,把小宝哄睡着之后,靠在我身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江帆,今天妈能说出那句话,我真的没敢想。”我握住她的手:“妈不坏,只是有些旧观念转不过弯来。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慢慢想明白的。”
楚月点了点头,靠在我肩上,声音有些轻:“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没用,要不是你撑着,我可能早就跟她吵起来了。”我说:“吵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让小宝画画也不是。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道理,是心意。”
正月十三,天气晴,风没那么冷了,带着一点开春的味道。那天上午我正蹲在阳台上修一把松了腿的旧椅子,门铃响了。
楚月去开门,愣了一下:“姐夫?你怎么来了?”
我放下扳手,站起来往门口走。周志强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色有些憔悴,胡茬好几天没刮了,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指关节微微发白。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早就排练过很多次,真正开口时声音却有些哑:“兄弟……我能进来坐坐吗?”
楚月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进来吧,姐夫,外面冷。”
周志强换鞋的时候,动作有些拘谨,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客厅。我给他倒了杯热茶,他双手捧着杯子,盯着茶面上的热气,半晌没说话。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他,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姨父!”周志强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小宝乖。”小宝又跑回去,从房间里抱出一个橘子,放在他手边:“大姨父吃橘子,可甜了。”
周志强低头看着那只橘子,手背上的青筋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才把那口浊气吐出来。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声音放得很低:“兄弟,这是我自己写的欠条,五万块。我知道这些钱对你们家来说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当初妈给我钱的事,你多半也知道。我以前糊涂,总觉得亲戚之间借钱不用放在心上,拖一天算一天,拖到大家都忘了最好。”
他停顿了一下,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上个月我本来想拿天赐的压岁钱先顶上,结果那天晚上回去,天赐把红包递给我,说‘爸爸,你拿去用,我不要压岁钱了’。我拿着那个红包,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我一个大男人,连儿子的压岁钱都惦记,算什么父亲。供应商那边的账已经结了,没扯皮,我和楚婷商量过了,过完正月十五就带着天赐去外地,稳一稳生意,从头慢慢来。”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憋了很久的气忽然泄了出去,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眶泛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把信封推回他面前:“欠条你拿回去。”
周志强愣住了,抬起头看我,像是没听清。
“钱的事,你后面还就行。”我说,“你愿意主动上门,把话说清楚,比那张欠条值钱得多。”
周志强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兄弟,我……我这些年没少占你们家便宜,妈那边我也知道她偏心,可我从来没帮你澄清过一句。你这么做,我……”
我给他续了半杯茶:“我不需要你帮我澄清什么。我只说一样——天赐的压岁钱,以后别拿去了。孩子的钱也好,大人的心也好,家里过日子靠的是实实在在的情分,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的算计。你把生意稳住,把日子过好,让楚婷和天赐跟着你踏实,比还我多少钱都强。”
周志强低下头,耳根泛红,过了好一阵才说:“行,这话我记住了。欠条我留着自己收着,等我缓过来,先把你的钱还上,再把妈那边的账理清楚。我周志强今天在这里说一句,以后再也不做那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他把信封收回去,揣进怀里,端起那杯茶一口喝干,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楚婷站在玄关处,穿着米白色的棉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表情有些局促。楚月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门槛,谁都没先开口。
我走过去,从楚婷手里接过水果,招呼她进门:“姐,来了就坐,别站在门口。”
楚婷看了楚月一眼,像是在酝酿什么。楚月也没动,只是看着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楚婷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妹妹……以前是姐姐小心眼,什么事都爱跟你比,比妈疼谁多一点,比孩子穿得好一点,比谁家的日子过得体面一点。其实我心里清楚,你一直让着我,妈偏心我这边,你也从来没争过。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总觉得别人亏欠我,到头来发现,最亏欠的人是你。”
楚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也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已经走过去,伸手抱住了楚婷。
楚婷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也举起手,紧紧搂住楚月的肩膀,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对不起,妹妹。”
“别说了,”楚月擦了擦眼泪,“回来了就好,日子慢慢过,都会好起来的。”
两个人抱着,站在玄关处,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小宝从房间里探出脑袋,看见两个大人抱在一起,歪了歪头,然后举着一个橘子跑过去,踮起脚尖,扯了扯楚婷的衣角:“大姨,吃橘子。甜的。”
楚婷松开楚月,蹲下来,小宝把橘子塞进她手里,又补了一句:“大姨别哭,橘子吃了就不哭了。”
楚婷看着那只小小的橘子,终于笑了出来,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滑,她一把将小宝搂进怀里,声音又哑又软:“好,大姨吃,大姨不哭了。”
楚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了半天,把奶茶往鞋柜上一放,笑嘻嘻地挤进来:“哎呀,我这来得也太巧了,赶上姐妹大团圆。”她看了一眼周志强,又看了一眼楚婷,故意板起脸:“姐夫,我把我姐交给你了,你可别再让她哭啊。”
周志强连忙站起来,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知道了,小姨子,我一定改。”
楚云又看向我,冲我挤了挤眼:“姐夫,这回你功劳最大,晚上请吃火锅呗?”
我笑着摇摇头:“你们定,我去结账。”
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周志强坐在沙发上,旁边天赐趴在他腿上玩手机,小宝举着橘子到处分,先给楚婷一个,又给楚云一个,最后跑到岳母的位置上,发现外婆不在,歪着头想了想,把那只橘子放在茶几最中间:“这个给外婆留着。”
我看着那只橘子,橘子皮被小宝的小手捂得微微发烫,橙黄的颜色在灯光下亮堂堂的,像是把整个屋子的温度都拢在了里面。
楚月走过来,牵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辛苦了。”
我低头看她:“辛苦什么。”
她笑笑,没回答,只是靠在我身边,看着两个孩子闹成一团,看着楚婷和周志强并肩坐在沙发上低声说话,看着楚云忙着给每个人剥橘子。窗外有鞭炮声零星响起,正月里的日子,慢慢暖了起来。
第十四章 岳母的住院
正月里那几天,家里难得热闹了几天。周志强说话做事都收敛了许多,楚婷也常带着天赐过来坐坐,院子里那棵老柚子树底下,两个孩子追着一只橘猫跑得满头大汗。楚月脸上有了笑模样,晚上睡觉前靠在我肩头说:“我总觉着,日子好像一下子顺过来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清楚,真正扎在深处的刺还没拔干净。岳母那边,自打寿宴之后就没再主动来过电话。正月十五楚云回去看她,说妈瘦了不少,饭量也小了,整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一个台也看不进去。楚云说:“妈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在别扭呢。她一辈子要强,头一回被人当众比下去,还是被自己女婿比下去的,面上过不去。”
我没接话。有些事急不得,得等她自己转过弯来。
正月二十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楚云的号码,我接起来,她声音发急:“姐夫,妈晕倒了,我刚打了急救电话,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翻身坐起来,楚月也跟着醒了,我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你妈晕倒了,楚云叫了救护车,我过去看看,你在家看小宝。”
楚月脸都白了,抓着我的袖子:“我也去。”
“小宝还睡着,”我按了按她的手,“你先在家,等我消息。真需要你去,我给你打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开车慢点,别慌。”
我到的时候,急救车已经停在楼下,岳母被人搀着往担架上躺,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见到我来了,似乎想说什么,嘴角动了动,却没发出声。楚云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岳母的一只拖鞋,显然是慌乱中从屋里追出来的。
我走过去,跟急救员说明身份,说我是她女婿,然后回头跟楚云说:“你坐后面,跟车去,我开车跟着。”
到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高血压引起的轻度脑供血不足,好在送医及时,没有大碍,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岳母被推进病房时已经醒了过来,护士给她挂上点滴,她躺在床上,眼神有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楚云给楚婷打了电话,楚婷在电话那头急得直哭,说周志强正开车往回赶,她也订了票,但最早明天下午才能到。楚云又给学校打了电话,说明情况,辅导员准了她三天假。她挂了电话,红着眼睛坐在走廊长椅上,拉着我的衣角:“姐夫,我有点慌。我妈从来没这样过,她身体一直挺好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说:“有我在呢。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轮流来。你姐那边等消息就行,这边不用她操心。”
楚云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岳母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天赐和小宝有没有吃饭。楚云忙说都吃了,她这才稍稍安心,又闭上了眼睛。
白天的时候,楚月下班后把小宝托给邻居张婶,带着保温桶来了医院,里面是熬了一下午的小米粥。岳母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了一句:“月儿,你上班累,不用过来。”
楚月坐在床边,拿勺子搅了搅粥,低头吹了吹,声音很轻:“您是我妈,我不来谁来看您。”
岳母的睫毛颤了颤,没再说什么。
到了晚上,楚云说她在医院陪夜,让我和楚月回去休息。我没同意,说楚云白天已经熬了一天,后半夜换我来。楚云犟不过我,九点多被楚月拉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大爷也睡着了,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均匀地滴答响。
我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把岳母床头的水杯换了一杯温水,又削了一个苹果放在她伸手够得着的床头柜上。岳母没睡,眼睛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过了很久,忽然开口:“小江,你为什么不记恨我?”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她依然望着窗外,声音有些干涩:“我做那些事,换做别人,早就不管我了。你倒好,还跑过来陪床。你心里就真的一点不恨?”
我放下苹果,想了想,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开,把白络一丝丝撕干净,递给她:“恨又不涨肉,也不降血压。您是长辈,有些事做得不对,但您也是我儿子的外婆,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岳母没有接橘子,那只枯瘦的手忽然覆在我手背上,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抖。她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才说出那句话,声音发哑:“小宝那红包……我再给他补上。”
我笑了一下,把橘子轻轻放进她手里,反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不用补。您把伤心补上就行。”
岳母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像是结冰的河面底下透出一丝暖光。她低下头,攥着那只橘子,过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小江……你比我有福气。小宝有你这个爸爸,是他的福气。”
我没答话,只是把水杯往她那边挪了挪,又坐回椅子上。窗外的月色很淡,医院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远远的,像日子在暗处慢慢流动。
后半夜,岳母睡熟了,呼吸平稳下来。我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楚月发来的消息:“妈怎么样了?”
我回她:“睡着了,血压降下来了,别担心。”
她又问:“你累不累?明天换我去吧。”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不累。你妈刚才跟我说,要补小宝一个红包。”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语音。我插上耳机,听见楚月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忍着:“……妈能说出这句话,不容易。江帆,谢谢你。”
我听着她的声音,靠在椅背上,心里觉得挺暖的。
第二天早上,楚云拎着早餐来换班,看见岳母坐在床上喝粥,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还主动问我“昨晚没睡好吧”,她愣了一下,偷偷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姐夫,我妈今天怎么有点不一样?”
我笑了笑,没解释。
到了下午,楚婷和周志强赶到了医院。楚婷一进门眼眶就红了,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岳母的手:“妈,您吓死我了。”
岳母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越过她,看向站在后面的周志强。周志强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低着头叫了一声:“妈,您没事吧。”
岳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像以前那样板起脸,只是叹了口气,声音淡淡的:“坐吧。这么大老远跑回来,路上辛苦了。”
周志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岳母会这样说,眼睛一热,低着头走到床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又拿了个橘子,默默地剥了起来。
楚婷看了看岳母,又看了看我和楚云,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楚云冲她挤挤眼,小声说:“姐,你不知道,昨晚上姐夫在这儿守了一夜,妈跟他聊了不少呢。”
楚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神色,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妹夫,辛苦你了。”
我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傍晚,我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又赶回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岳母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旧红包,红纸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却压得平平整整。她抬头看见我,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把红包递过来:“小江,这个你拿回去,给小宝。里面不是钱,是我前阵子翻出来的,小宝去年画的一张小画,我一直收着,没舍得扔。”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是小宝用蜡笔画的一幅画——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太阳歪歪扭扭地挂在角上,旁边写着三个字,笔画歪七扭八的,却认得出是“外婆好”。
岳母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太习惯的柔软:“以前我总觉得,孙子是自家的,外孙是别人家的。这回躺在这儿,想明白了。孩子的心不分里外,是我自己把墙砌得太高了。”
我握着那张画,纸面微微发皱,大概是被人反复看过、又叠起来收好的。我看了看岳母,她别过脸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画小心地收进口袋,又替她削了一个苹果,递过去:“妈,吃苹果。”
岳母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甜的。”
窗外,正月末的风带着一丝潮湿的暖意,吹进来,把窗帘轻轻掀起一角。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岳母慢慢把那只苹果吃完,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化开。
第十五章 大结局:老宅里的团圆饭
二月二,龙抬头。
老宅翻新的消息,是正月里就定下来的。爷爷留下的那座老房子,墙皮剥落了大半,屋顶的瓦片也碎了好几块。江帆拿着拆迁款,没急着存进银行,而是找了施工队,把老宅里里外外修了一遍。工人们干活利索,半个月工夫,白墙黑瓦,窗明几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也发了新芽。
楚月原本还担心他花钱太大手大脚,等到新房落成那天,她站在院子里看了许久,忽然红了眼圈:“要是爷爷还在就好了。”
江帆揽住她的肩,笑了笑:“爷爷看着呢。”
老宅离城里不远,开车半个多小时。房子不大,三间正屋、一间偏屋,院子倒是不小,足够摆下两张圆桌。二月初二这天一早,江帆和楚月便带着江小宝到了老宅,往灶膛里添了柴,又洗了一上午的菜。院子里锅气升腾,肉香混着草木的清香,飘得老远。
岳母是楚婷扶着来的。她出院后腿脚一直不太利索,走两步就要歇一歇,但精神头比之前好了许多,进门时看见翻新过的老宅,眼睛微微一亮,上下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这房子修得好,住着有人气。”
江帆迎上前去,伸手扶住她另一边胳膊:“妈,您慢点儿,台阶高。”
岳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神色柔和了许多。江帆引着她进屋坐下,又把热茶递到她手里。
楚云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一进门就蹦蹦跳跳的,手里拎着一大袋水果,看见院子里新修的桌椅和干干净净的窗棂,哇了一声:“姐夫,你这老宅修得也太好了吧!比我学校附近那些民宿都漂亮多了。”
江帆笑了:“你那是什么学校,还有民宿?”
“哎呀,就是那种——很有感觉的地方嘛!”楚云放下水果,挽住江帆的胳膊,探头往厨房里看,“姐,做什么好吃的了?”
楚月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酱牛肉,就堵不住你的嘴。”
楚云嘿嘿笑着,又蹦到院子里,看见江小宝和周天赐正蹲在后院的鸡笼边,一人手里攥着一把米,小心翼翼地喂那几只芦花鸡。天赐大两岁,胆子大些,伸手去摸鸡背上的羽毛,小宝学着他的样子也伸手去摸,鸡忽然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把两个孩子吓得往后一缩,随即又咯咯笑成一团。
楚云站在后门口,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姐夫,你记不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小宝在饭桌上哭的样子?”
江帆切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楚云又说:“我那时候觉得,咱们家这顿饭,吃着真的没意思。妈偏心偏得太明显了,天赐的红包鼓鼓囊囊的,小宝面前空空的,我当时心里都替你难受。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帆把切好的姜丝拨进盘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宝当时问我,外婆是不是不喜欢他。我跟他说,外婆只是忘了,小宝的福气在爸妈心里。”
楚云叹了口气:“你脾气真好,要是我,早就翻脸了。”
江帆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翻脸有什么用?翻脸能把红包翻出来?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他把姜丝码好,又切了一把葱,声音放低了些,“再说了,妈现在不是也变了嘛。”
楚云想了想,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中午,饭菜摆上桌。江帆特意把两张圆桌拼在一起,一家人围坐得满满当当。岳母坐在主位上,楚婷和周志强坐在她左边,江帆和楚月坐在右边,楚云和小宝、天赐挨着坐。
热腾腾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排骨、酱牛肉、清蒸鲈鱼、炖老母鸡汤、凉拌莴笋,还有一碟江小宝和天赐一起包的手工水饺。两个孩子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趴在盘子里像两只胖乎乎的小元宝。岳母夹起一只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这饺子皮厚,馅儿倒是不少,包的是谁包的?”
江小宝举起手:“我和天赐哥哥包的!我包了三只,天赐哥哥包了四只!”
天赐连忙说:“小宝包的馅儿大,一煮就裂了,我帮他补了两只。”
岳母笑着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比饭店里买的还香。”
江小宝听到夸,开心得饭都多吃了半碗。
饭吃到一半,岳母忽然放下筷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红包。红纸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得发白,但被压得平平整整。桌上的人看见那个红包,气氛忽然安静下来,楚婷和楚月都放下筷子,看着岳母的手。
岳母把红包举到半空中,对着江小宝招了招手:“小宝,你过来。”
江小宝嘴里还嚼着一块排骨,愣愣地看看妈妈,又看看外婆,从凳子上滑下来,小步跑到岳母身边。
岳母把红包塞进他手里,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去年过年,外婆忘了给你准备红包。今年补上。你打开看看。”
江小宝攥着红包,抬起头看了江帆一眼,像是有些不确定。江帆冲他点点头,轻声说:“外婆给的,你就收着。”
江小宝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红包,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岳母歪歪扭扭的字——她自己只念过几年的书,写字一直不太好看,但这几个字,工工整整的,像是练了很多遍:
“给小宝的压岁钱,用‘陪伴’来还。外婆以后每年都陪小宝过生日,带小宝去公园放风筝,给小宝包饺子。”
江小宝看着纸条,又抬头看着岳母,小脑瓜好像绕了几个弯,才慢慢笑出来:“外婆,那你以后要陪我放风筝哦?拉钩。”
岳母伸出手,小拇指和他的小拇指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拉钩。”
江小宝笑得露出豁牙的齿缝,一蹦一跳地回到座位上,把纸条递到江帆面前:“爸爸你看!外婆给我的红包!比天赐哥哥的还大!”
天赐在旁边哼了一声:“你的红包是一张纸,我的红包是钱!你亏了!”
江小宝把脑袋一扬:“纸比钱大!”
桌上的人全笑了。岳母也笑,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潮,自己悄悄抬手抹了一下。
饭桌上重新热闹起来。江帆又给岳母盛了一碗鸡汤,岳母喝了半碗,忽然放下碗,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说:“小江,我听说你这次拿到了一笔拆迁款,数目不小。你打算怎么用?”
这话一出口,桌上又安静了。楚月和楚云对视一眼,楚云正想打岔,江帆却接过了话头,神色平静:“妈,我早就想好了。分成三份:一份给楚月,让她去报那个在职本科,她之前说想学会计,一直没舍得花这个钱;一份给小宝存着,做他的教育基金,等他长大了用;剩下的一份存起来,做全家的应急金,谁家里临时碰上什么事,不用到处去借钱,直接从我这儿拿。”
楚月愣住了,手里攥着筷子,声音有点发紧:“我……我说想学会计,就是随口一提……”
江帆转头看她:“你随口一提的事我放在心上了。你当年为了小宝辞了工作,后来一直没机会再把学历提上去。现在家里宽裕了,你想学什么就去学,我来供你,这本来就是应该的。”
楚月鼻子一酸,低下头没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岳母的目光在江帆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小江,这钱你安排得明白。我这个当妈的,比不上你。”
江帆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能把身体养好,就是全家最大的福气。”
话音未落,周志强忽然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平放到桌面上,朝江帆那边推了过去。
是一张欠条,五万块,落款处签着他的名字。
桌上的人都愣了,周志强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低:“兄弟,这钱是当初我从你那儿借的。后来生意亏了,一直没凑上,也没脸提。这两天刚收回来一笔款子,钱明天打到你账上。欠条你先收着,明天到账了,你就撕了。”
江帆看了一眼欠条,没去接,只是问:“你和楚婷,往后是怎么打算的?”
周志强沉默了一下:“供应商那边谈好了,欠款分三期还。我和楚婷打算去省城,那边有个朋友开了间汽修厂,让我去做管理,稳一稳再回来。”
楚婷在旁边接过话,声音有点闷,但语气是踏实的:“以前是我想岔了,总觉得在妈面前得争个脸面,你帮衬我们越多,我越觉得该比你强。其实日子是自己的,跟别人较什么劲呢。”
岳母听着他们的话,目光在他们几个脸上缓缓扫过,像是翻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最后落在江帆身上,声音干涩,却平稳:“小江,泥瓦匠家的老实话,我把这个家交给你几年了,你这当家人的担子,挑得比我强。我从前糊涂。”
江帆把酒瓶拎起来,给岳母的杯子里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妈,过去的话不说了。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把日子过好就行。”
岳母看着那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忽然笑了一下:“今天这饭,是我这些年吃得最香的一顿。”
饭后,阳光正好。江帆把爷爷留下的那个铁盒拿出来,摆在院子里石桌上。铁盒锈迹斑斑,边角磕得坑坑洼洼的,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旧照片和一幅全家福。江小宝牵着天赐的手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铁盒的盖子,抬起头问江帆:“爸爸,这是什么?”
江帆蹲下来,声音温和:“这是你太爷爷的东西。他以前就是在这老宅里修鞋的,靠着一把小锤子和一块磨刀石,养活了你爷爷,后来又有了爸爸。”
江小宝似懂非懂地看着铁盒里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对襟褂子,坐在老宅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鞋楦,冲着镜头笑着。
“太爷爷笑得好开心。”江小宝说。
江帆摸了摸他脑袋:“因为太爷爷知道,这个家会一直传下去。”
楚月从屋里拿出三脚架,楚云赶紧跑过来帮忙调好角度。一家人在老宅门口站好——岳母坐在正中间,楚婷和楚云分站两侧,楚月牵着江小宝站在岳母身后,江帆站在最右边,周志强站在楚婷旁边。
阳光正好落在门楣上。岳母忽然拉了拉江帆的衣角,轻声说了句:“小江,站我身边来。”
江帆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去,站到岳母身侧。
楚云举起遥控器,朝大家喊:“来,看镜头!一——二——三——茄子!”
快门咔嚓一声响,定格了这一刻。
江小宝忽然挣脱楚月的手,跑进屋里,又跑出来,手里举着那个旧铁盒,放到岳母膝盖上:“外婆,我们一起拿着这个照!”
岳母低头看着那个铁盒,眼眶热了一下,伸手抱住铁盒,又抱住小宝,说了一声:“好。”
第二张照片按下了快门。
阳光暖暖地照着老宅,院里的枣树刚刚抽出嫩芽,鸡在后院懒洋洋地啄食,春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铁盒在岳母手里,小宝在她怀里,全家人站在老宅门口,像一幅填满了余生的画。
那顿饭吃到傍晚才散。临走时,岳母把江小宝叫到跟前,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又往他外套口袋里塞了一颗糖,声音低低的:“小宝,以后常来看外婆,外婆给你包饺子。”
江小宝用力点头:“周末就去!外婆你教我包饺子,我要学那种不破皮的!”
岳母笑着答应,看着儿子跟在爸爸妈妈身后走远,在夕阳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楚月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忽然说:“江帆,我今天在厨房看到那个铁盒放在灶台边,我打开看了一下。”
江帆发动车子:“嗯?”
“里面有一张纸条,不是爷爷的字。是你的。”
江帆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楚月的目光望着前方,声音有些轻:“上面写着:爷爷,我成家了。小宝很乖,楚月很好,你放心。我把老宅修好了,以后每年都带他们回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江帆打着方向盘,拐上大路,轻轻笑了一声:“你不该偷看的。”
楚月别过头去,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有点闷:“我看了好几遍。”
后座传来江小宝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陪伴”的纸条。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碎碎地落在他们肩头。江帆开着车,沿着春天的路,一路往家的方向驶去。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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