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给儿子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刚响两声就被按掉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医院走廊,老伴的化验单就在兜里。
肾衰竭晚期,县医院的医生摇着头,让转到省城去治。
八年了。
儿子在大城市成了家,一次没回来过。
我给他发了条短信:你妈病了。
发完靠在墙上,走廊那头有人在哭,哭得断断续续。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走回病房。
老伴正靠在床头,看我进来,轻轻问了一句:“孩子怎么说?”我笑了笑,说:“他说过两天就回。”老伴信了,点点头躺下去。
我站在门口,把病房的灯关上,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01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老伴吃了药睡了,呼吸又轻又细,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跑的纸。
我坐在床边,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盯着她的脸看。
她才五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大半。
年轻时在纺织厂干活,三班倒,落下一身病。
后来厂子倒了,她又去超市做保洁,一天站八个小时。
我让她别干了,她说儿子在城里要供房,能攒一分是一分。
攒着攒着,攒出了一个尿毒症。
我年轻时在机械厂当钳工,手艺不错,脾气也硬。
儿子从小学习好,是这片出了名的乖孩子。
他考上大学那年,我摆了三桌酒,亲戚朋友都说我沈德才命好,儿子将来是要出人投地的。
那会儿我也这么想。
谁也没料到,他这一出去,人就远了。
头两年还好,过年还知道回来。
第三年开始变味了。
先说公司加班,后说要值班,再后来就变成了路程远、票难买、孩子小经不起折腾。
我和老伴嘴上说理解,心里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没办法,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老伴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前年查出来的时候,她去县医院做了两次透析。
我劝她去省城好好治,她死活不去,说费钱。
我知道她是怕儿子为难,怕那点治病的钱,让儿子跟儿媳吵架。
她想儿子,嘴上从来不提,只把孙子照片压在枕头底下,一张翻得起了毛边的照片,还是五年前儿子用手机传过来的一张。
从那以后,再没有新照片传过来。
我每年都跟儿子说,给你妈发点孙子的照片。
他都答应,答应完就没下文了。
腊月二十四早上,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让他隔两天去医院帮我看看老伴。
我哥问我去哪儿,我说去省城看儿子。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早该去了。
我装了几件换洗衣裳,把攒的八千块钱从存折里取出来,又翻出另一张卡。
卡里还有一万二,是去年给人做零活攒的。
我怕不够,转了两趟中巴去镇上,把邮局里剩的三千也取出来了。
凑了两万三,揣在内裤缝的口袋里,热乎乎地贴肉。
出门前我又折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这间住了十几年的老宿舍。
墙皮掉了大片,窗台上一盆白掌长得歪歪扭扭。
这房子夏天热冬天冷,可好歹是个家。
我在心里跟房子说,你替我看好家。
火车是下午的。
我坐了四个多小时绿皮车,到了省城,天已经黑透了。
车站那么大,人乌泱乌泱的,我拖着行李箱被人潮推着走,一时分不清方向。
儿子三年前给过我一个地址,说是他自己买的房子,让我以后来城里就上那儿找他。
我用纸抄下来了,压在手机壳里。
我找了个面馆吃了碗面,问老板娘这个小区怎么走。
老板娘指着方向说坐地铁三号线。
我坐不明白地铁,买了张公交卡,一路问过去,倒了三趟,到那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小区挺大,门口有保安。
我报了儿子名字,保安查了半天,摇了摇头,说没有这个业主。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可能,我儿子在这买了房子。
保安不耐烦,指着门牌号让我自己一家一家看。
我提着行李绕到那栋楼下,抬头数楼层,数到十一层,那一排窗户黑着几户,亮着几户,看不出哪扇是他的。
我摸出手机拨儿子的电话。
这回通了。
响了三声,传来儿子的声音:“爸?”
“我到楼下了。”我说。电话那头没声了,停了片刻,他的声音有点发紧:“爸,你……你一个人来的?”
“嗯。”我说,“你妈病了,我上来跟你说一声。”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最后他说:“爸,你站在原地别动,我下来接你。”我在楼下等了十来分钟,冷风直往领口里灌,脚趾头冻得发麻。
单元门开了,一个人影快步走出来。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我愣了一下。
八年不见,儿子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妈怎么样,而是:“爸,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我看着他,心里堵了一块石头:“你妈住院了,医生让转院。”他垂下眼皮,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我知道了。”说完他伸手接我手里的行李箱,指尖碰到我手背时,凉得像冰。
他没有带我上楼。
他说家里有点乱,儿媳妇已经睡了,不好打扰。
他带我走到小区门口的一家小旅馆,开了一间房,付了押金,一句话没多说。
进了屋,他把箱子放在墙角,在床沿坐下来,低着头,两手交握,指节泛着白。
我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他的样子,说:“你就打算让我住旅馆?”他抬起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家里……不太方便。”我看了他一眼,八年了,第一次见。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家了。
这个儿子,瘦得脱了相,望着自己的膝盖,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了。
02
那天夜里,我跟儿子在旅馆的窗边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
他掏出一盒烟,递给我一根。
我摆手说不抽了,他也没多劝,把烟放在桌上,两只手来回搓着膝盖。
我问他卖房子的事,他愣了愣,说我怎么知道的。
我说那小区保安不让我进,说查无此人。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房子卖了,去年春节前卖的。
他解释说,孩子大了,原来的房子学区不好,岳父帮着张罗,打算换一套带学位的,钱放在岳父那里周转。
我问卖了多少钱,他说一百来万。
我又问新房子买在哪儿了,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说话啊。”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他搓了搓脸,声音又低又哑:“在等着,中介那边还没办妥。”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话的口气很敷衍,像背了一百遍的台词,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我再追问,他就说自己不常住那边,最近都住在岳父家里,方便接送孩子上下学。
我问他住岳父家方便吗?
他说还行,岳父岳母人都挺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望着窗户上灰蒙蒙的玻璃,像在说服自己。
我半夜没睡着,翻来覆去在床上烙饼。
第二天一早,我叫醒儿子,让他带我去看看那个原来的房子。
他犹豫了一下,说房子已经卖了,去也进不去门。
我说我就想看看那栋楼,在楼下站一会儿也行。
他拗不过我,带我去到那个小区。
白天再看,小区环境不错,绿化也很好。
我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一群老头老太太在院子里聊天晒太阳,一楼的阳台上挂满腊肉和香肠,年的味道已经出来了。
我指着那栋楼问他,原来你住几层?
他说十一层。
我仰头望着那排窗户,十一层的阳台晾着一床格子纹的床单,在风里晃来晃去。
那肯定不是儿子的,他从来不喜欢格子纹的东西。
中午儿子带我去小区门口吃饭。
一盘炒合菜,两碗米饭,一盆西红柿鸡蛋汤。
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起菜来送到嘴边,嚼半天才咽下去,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我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推过去。
他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肉,没有拒绝,埋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爸,你自己吃。”我说你瘦多了,多吃点。
他不说话了,夹起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停了片刻才咽下去。
我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吃东西的样子,像在咽药。
吃完饭,他说公司还有事,下午得回去。
我说行,你去吧。
他站在饭馆门口,看了我一眼:“爸,你打算待几天?”我说待到你妈转院的事安排妥了,就走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他说:“晚上我过来陪你吃饭。”他转身走了,背影融进街上的人流,瘦窄的肩头在人潮中晃了两下就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抽完一根烟,没有回旅馆,又折回了那个小区。
这一回,我没进大院,在旁边的超市买了箱牛奶和一兜水果,拎着走到小区门口,跟保安说我去朋友家送点年货,报了一户的门牌。
保安看我年纪大又提着东西,没多问就放了进去。
我在小区里转了一圈,表面上是在散步,眼睛一直在找合适的人。
花坛边坐着两个老太太在晒太阳,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插不上话,就起身往单元门走。
进电梯上了十一层,走廊里静悄悄的。
我找到了原来那户的门口,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贴着张过期的春联,边角有点翘。
我站在门前犹豫的工夫,身后那户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外卖袋子,她看了我一眼:“你找谁?”我说我来看老邻居。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道:“你是这家的什么人?”我说我是他家亲戚。
她摇摇头:“这家三年前就搬走了,房子也卖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接着说:“当时搬得很急,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后来听物业说,是回女方那边去了。”她说完没再看我,拎着外卖袋往电梯间走。
我站在那扇关着的防盗门前,手里的牛奶盒勒得手指头发疼。
三年前?
儿子跟我说的是去年卖的。
差了整整两年。
我走出小区大门,在路边蹲了下来,把牛奶和水果放在地上。
人行道上的彩砖冰凉,透过棉裤扎进膝盖里。
我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头顶的天阴沉沉的,快要压下来似的。
我掏出手机给齐德清打了个电话。
齐德清是我二十年的老伙计,以前在厂里干会计,脑子比我好使,也比我见过世面。
电话通了,我把情况说了。
他听完,停了一会儿:“那房子卖得有问题。”我说你也觉得?
他说:“你儿子说的是一年前卖,邻居说是三年前。这里头差了两年,你儿子骗你了。”
我蹲在路边,手指夹着烟,半天没动。
东南风卷起路面上的落叶和碎纸片,打在我裤腿上又旋开。
那时我心里隐隐觉得,来这一趟,恐怕不是劝儿子回家这么简单。
可我还不知道,真正的坑,在哪儿等着我跳进去。
03
晚上八点,儿子果然过来找我吃饭。
他挑了一家小馆子,坐下后点了两个菜,一瓶啤酒,自己给自己满上一杯,闷头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喝,没说白天我去过小区的事。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抬头望着我:“爸,妈的情况,你跟我说实话。”我说县医院让转院,肾上的毛病,已经到了后期。
他手里的啤酒瓶晃了一晃,没有拿稳,骨碌一声倒在桌面上,酒水顺着桌沿淌下来,淋湿了他的裤腿。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像没感觉到酒是凉的。
老板娘赶紧跑过来拿抹布擦桌子,说了几句“没事没事”。
他这才回过神,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回去看看吧。”我说,“你妈天天念叨你。”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等过了年,我把这边事了了就回去。”又是这句。
这三年,每次打电话他都是这句“等过了年”
“等忙完”。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妈怕是等不到过了年了。”他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我跟他之间,从来没有这样僵硬过。
小的时候他皮,我打过他,踹过他屁股。
可他长到二十岁以后,我没再动过一根指头。
他上大学那会儿,我扛着一床新弹的棉被送他到宿舍,往床板上一铺,跟他说:“好好念书,将来过好日子。”他站在旁边点头,眼眶红红的。
那时候多好。
这些年他在城里过得怎么样,我和老伴压根不知道。他从来报喜不报忧,张口闭口都是“好着呢”
“涨工资了”
“别操心”。
可看他现在这张脸,瘦得眼窝子都陷下去了,这叫好?
我心里压着火,没有再吃。
他也沉默,埋头把那瓶酒喝完了。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扫了码,出了店门,兄弟两个站到了路灯下。
他说:“爸,我送您回旅馆。”我说不用,我认得路。
说完我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妈这个病,县医院让尽快转院,我回去就办。”他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光影半明半暗:“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了就没了底气。
第二天,儿子没有来。
晚上七点多,他打了个电话来,说公司临时有急事,去外地出差了,让我先回县城,等忙完这阵就回去看我妈。
我嘴上应了,挂了电话我就坐公交去了那个小区。
我一路摸到了小区门口的中介门店,玻璃门里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后生,正对着电脑发呆。
我问他,同志,我想打听个事。
他抬头看我,我说三年前你们中介帮一个姓付的女士卖了一套房子,在某某小区十一楼,现在想找当时的记录。
后生摇头,说他不清楚,三年前他还没来这上班。
他指了指电脑:“这里头的成交记录早就清理过了,要找得去总部调档案。”我问他总部在哪儿,他说城市广场那边。
大城市的中介,买房卖房都在电脑里走,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我这种老骨头一辈子跟铁疙瘩打交道,从没碰过这些弯弯绕绕。
出了门店,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个笨办法。
我绕回小区,跟保安套近乎,递了根烟。
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接了我的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问他,师傅,原先住十一楼那户人家,现在搬哪儿去了?
他想了想:“你说姓什么来着?”我说姓沈。
他摇头说不记得了。
我说三年前搬走的,当时有个小孩子,还有个挺好看的女的。
那保安想起来了:“你说的是姓付业主那家吧?她爸经常来的,开一辆黑色车子。”我心里一沉:“那家,是女方买的房子?”
保安吐了一口烟圈,说记不太清了,反正房产证上不是男的名字,男的倒是见过几回,不多,总是低着头。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踩灭了。
我递烟的手还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旅馆的床上,越想越睡不着。
儿子说房子是他挣的,供了房贷,怎么房产证上就不是他的名字了?
如果房子是儿媳妇的婚前财产,那儿子这些年交的房贷、首付,又都去哪儿了?
我又想起他今天说出差时那副躲闪的语气,像极了小时候干了坏事不敢认账的样子。
我在床上翻了大半夜,将近天亮才合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先不回县城。
我去老伴的病房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明天就回。
挂了电话,我去了那家房产中介的总部。
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窗口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调取三年前的成交档案需要提供产权人身份证号码或房产证编号。
我给不出来。
我站在服务大厅的柱子边上,傻了眼。
老办法走不通,就没别的路了吗?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又回到那个小区,在门口转了几圈。
快中午的时候,我瞧见一个穿物业工装的大姐,拎着一串钥匙从大门出来。
我赶紧上前,叫了一声大姐。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说:“大姐,我想问个事,前面那个十一楼的业主,以前是你这边管的吧?”她上下打量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儿子以前住那,我过来找人。
她皱起眉头,说我干物业都干了十年了,你儿子叫什么?
我说沈毅坤。
她愣了一下,像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
她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个名。十一楼那个户型,那家姓付。”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我又问:“那家是不是有个男的,瘦瘦高高的,戴眼镜?”她说:“有,但那个人是不是业主我不清楚。我来收物业费的时候,签字基本是女的名字。”她说完又打量我两眼:“你要找人,最好还是去派出所问。”我站在原地,太阳晒在头顶上,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八年前卖老宅,借遍亲戚,往儿子卡里打了二十万。
我一直以为那笔钱变成了儿子的安身之所。
现在这个安身之所,连他的名字都不在了。
04
当晚我给齐德清打电话,憋不住了,把事情全倒了出来。
齐德清是个慢性子,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急了,说你倒是吭一声。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沈,你先别急,听我一句话。”我说你说。
他说:“你要查这事,光靠自己跑腿不行,得找个懂行的。”我问他找谁。
他说:“你记不记得我那外甥媳妇,在省城做律师助理?”我哪记得这些,我都不知道齐德清还有个外甥媳妇在省城。
他在电话那头把联系方式翻了半天,报了一串号码给我。
我拿笔记下来,记歪了两个字,又拿橡皮擦了重写。
挂了电话我坐在旅馆床沿,看着那张字条,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我沈德才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要靠求人打官司来探儿子的底细。
第二天上午,我跟那姑娘见了面。
她姓林,看起来不到三十,说话倒是干脆利落。
我粗略说了情况,她问了我几个问题:买房时是谁出的首付?
转账凭证还在不在?
有没有汇款记录?
我点头说都在,我家那二十万是分两笔转的,一笔五万,一笔十五万,银行的转账回单我还留着,压在老家铁盒子里。
她又问:房子买的时候写的谁的名字?
我说当时我不太懂,儿子说贷款用的他的公积金,我寻思写他的名字就这么写了,他也没提过儿媳妇加名的事。
她说那就是说房产证上本来有他的名字。
我说应该有。
她沉吟了一会儿说:“如果有他的名字,他本人不到场,房子不可能被卖掉。夫妻共同财产,需要两个人签字。”
她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下意识地说“可我儿子说是为了换学区房,把房子卖了”,她听完我儿子的说法,嘴角抿了一下:“那他至少知道卖房这件事,是他亲口承认的。如果是他签了字卖的,你就不能说他被骗。”我心里堵得慌,又理不出头绪来。
她又问我:“你说邻居说三年前就卖了,你儿子跟你说去年才卖的?”我点点头。
她说:“那你们先别管房子是怎么卖的,最奇怪的是你儿子为什么骗你。他瞒这个,一定有他的原因。”她说话的神情很平静,却像一把刀,把包在外头的纸慢慢剥开了。
从她那里出来,我又打了个车去原来那个小区。
车停在南门,我没有进去,只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
十一层的窗户亮着灯,似乎住着一对小夫妻,窗帘是他们新换的,浅灰色。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风吹得鼻涕都流下来了,才抬手抹了一把。
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来:“你怎么又来了?”我回头一看,是那天在电梯里碰到的那个年轻女人,她手里提着两袋垃圾,正准备扔到路边的垃圾桶。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我还在找我儿子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我心念一动,问她那天说这家人三年前就搬走了,是不是真的。
她说当然是真的,她来这边住了都快两年了,上一户搬走后房子空了小半年才租出去。
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那时候中介带人来看房,我听楼下阿姨说,这家是急着要钱,低于市场价卖掉的。”
我心里一紧:“低于市场价多少?”她想了一下:“好像比同户型便宜了十几万,所以才很快成交了。”她还提到当时卖房的是个女的,还有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不是中介。
她随手一指:“就那个方向,穿个皮夹克。”那就是付国柱。
我心里说。
我蹲在路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摸到烟,手有点抖,半天没点上。
一旁的女人看了我几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回楼里去了。
傍晚的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子刷刷响,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屁股压扁在脚边的砖缝里。
如果付国柱背着儿子卖房,怎么能办下来贷款过户?
这里面还缺一环说不通。
我心里琢磨着,那晚回到了旅馆。
进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叫住我,说有个人找我,在这等了半钟头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沙发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是我的儿子沈毅坤。
05
他抬头看见我进来,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信封捏得更紧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去出差,也没有问我白天去了哪里。
他站在旅馆窄小的大堂里,昏黄的吸顶灯照着他的脸,颧骨的阴影深得几乎像一条沟。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半天,他把手里的信封递到我面前:“爸,这钱你拿着,先给妈转院。”我接过信封,里头厚厚一沓,一看就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金。
我没有拆开看,只问他:“哪来的钱?”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找了同事借的,一万,先拿着用。”我说你出差去了,怎么还有空找同事借钱?
他没作声。
我又问:“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爸,我没出事,就是手头紧。你别问了,行不行?”他说完,站起来要走。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等等,你跟我实话实说,那房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卖的?”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一个溺水的人,找不到可以抓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垂下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爸,你别查了。有些事,不像你想的那样。”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又折回来,从我面前走过去,又停下来,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爸,那房子卖了三年了,钱我一分没见着。”这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心口上。
我一下子喘不上气,伸手扶住桌沿才没瘫下去。
他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坐在旅馆的床沿上,手里的信封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儿子刚结婚那年,过年回来,他笑着跟我说,爸,房贷还得差不多了。
我拍拍他肩膀,说好小子,有出息。
想起他后来回得越来越少,有一次打电话我妈接着了,他在电话那头说,妈,我不回去了,你们自己好好的,那头匆匆挂断。
那时候我骂过他,老伴拦着说孩子有难处。
现在我才知道,他确实有难处。
可我一点也不懂,他为什么瞒了我这么多年。
我一夜没合眼,反复看手机里儿子发来的那条短信:“爸,你明天回吧,这边没事。”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的火苗一点点窜起来,几乎烧到喉咙口。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一万现金塞回信封,揣上昨晚写的律师咨询记录,打了一个电话。
我打给付国柱。
我跟他说我来了城里,中午想请他吃顿饭。
老亲家,坐在一起叙叙旧。
他在电话那头笑得热络:“行啊行啊,咱老哥俩有日子没见了,我请你。”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旧皮鞋。
鞋底磨得快要穿透了,后跟已经歪到一边。
我在小卖部买了一卷透明胶带,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鞋底缠了一圈又一圈。
午间,付国柱约在一家饭馆。
他来得比我晚十几分钟,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肚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笑容满面地跟我握手,握着我的手晃了两下:“老沈,毅坤也不早说你来。你早来嘛,早来我让静宜把家里拾掇拾掇,让你住家里去。怎么还住旅馆呢?”我说住旅馆方便。
他招呼服务员点菜,点了一桌子,又给我倒酒。
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杯:“老付,我问你个事。”付国柱放下酒杯,笑容没变:“你说。”我放下酒杯,直视着他:“沈毅坤的那套房子,什么时候卖的?”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付国柱脸上的笑容没有垮,还挂在那儿,但眼睛里的一道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问我:“老沈,这件事是毅坤跟你说的?”我说我自己查的。
他“嗯”了一声,拿起酒瓶又给我斟了一杯,不紧不慢地说:“是这样的,老沈,去年我看中了一套学区房,跟毅坤商量要换,让他把旧房挂出去。谁知道那房卖得不顺,拖了一阵。这不还挂着吗?那房子卖了以后,钱在我这边过了一下,年后再给他去付新房首付。”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带着笑,语气又轻又快,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一个影子往它背光处缩了缩,露出一丝不容易察觉的破绽。
我当时没有立刻发作。
我只是垂下眼睛,端起那杯酒,又放下了。
我说:“老付,你也知道,我老伴这个病等钱,我来主要是想让毅坤回去一趟。”付国柱立刻点头:“应该的,过年我让他回去。”
我看着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说话的方式,像他从来没做错过什么。
这顿饭我吃到半程就起身走了。
他没有拦我。
我走出饭馆门,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一辆洒水车远远开过来,水柱溅到我鞋面上,打湿了那双缠着透明胶带的旧皮鞋。
我还是不解。
他到底拿什么捏着我儿子,让一个大活人在这座城市里,不敢吭一声?
06
第二天我又去找那姑娘,就是齐德清外甥媳妇。
她姓林。
我把这顿饭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讲给她听。
她听完问我:“你儿媳妇付静宜知道这回事吗?”我说我不知道。
她让我想办法查房屋档案,看看当年贷款还有没有未结清的部分。
我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排了一上午队,窗口的小姑娘查了半天,告诉我一个消息:这套房子在卖掉前,做过两次抵押贷款。
一次是在银行做的按揭,已经结清了。
另一次是在一家民间小额贷款公司做的二次抵押,金额是三十万。
那家小额贷款公司的名字我没听过,看起来很正规。
她打了一张单子给我,指着上面的字让我看。
我看了看,公司的注册地址在经开区,法人的名字我不认识。
我又去了一趟工商局,查那家小额贷款公司的登记信息。
在那张企业信息表上,法人栏里写着一个名字:王春华。
我不认识王春华。
林姑娘听我讲了之后,又要执照号码,用手机查了一下,抬头跟我说:“这家公司的监事是付静宜。”
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你的儿媳妇。”我看着她,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她说:“这套房卖了三年,钱为什么没到你儿子手上?第一次抵押是还清了按揭。第二次抵押的三十万,大概是被拿去还了一笔欠款或者挪用。然后房子被低价卖掉,过户时因为抵押已经解除,所以没有障碍。付国柱不需要你儿子出面,他只需要一个曾经签过字的授权委托书。”她停了停:“你儿子说他签过不少东西,很可能其中就有这份委托书。他以为他签的是办贷款的附件。”她的话说得平静,但落在我耳朵里像炸雷一样。
我儿子签过字,卖房的三年前他就签了,等于他自己亲手把房子从自己名下送走了。
我呆坐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那套房子卖的钱,去了哪儿?”她没说话,看了看我:“这需要查资金流向,最好通过律师去调。如果房子是被恶意转移,你可以主张追回。”我说那就打官司吧。
她看着我,轻轻说了句:“沈叔,打官司打的是你儿子的名义。”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儿子要是愿意打这场官司,哪里还用等到我来?
他连跟我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哪来的勇气去告自己的岳父?
那天下傍晚出了太阳。
我在旅馆楼下买了一碗粥,端着上楼,坐在窗边慢慢喝。
粥已经凉了,我一口一口喝完,放下碗,拿起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你到你岳父家那套房子里,把我孙子和你媳妇的照片发一张给你妈。”我停了几秒钟,说,“你叫你媳妇听电话。”他沉默了一下,说:“静宜不在家,带孩子出去了。”我说那就算了。
挂了电话后,我又拨了一个号码,打给付静宜。
响了几声,她接了,声音带着一丝警惕:“爸?”我说静宜,我来城里了,你有空出来见一面吧。
她停了片刻,说:“爸,您跟毅坤见过了吧?”我说见过了。
她说:“那您找我有事吗?”我说我就是问问,你们那房子卖了,那钱,你爸拿到哪里去了。
电话那头忽然静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她挂了。
我拿下手机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冷下来:“房子卖掉的事,是我爸和毅坤一起办的。毅坤自己也签字了,您要问,问他自己吧。”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窗前,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钱的事概不负责,签字是你儿子自己签的。
我放下手机,觉得胸腔子里有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
我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头一晕,身子往前栽了一步,急忙扶住窗台。
窗台的铝皮发凉,我的手指在凉气里抖了抖。
那天晚上,儿子没有接我的电话。
到十点多,我给他发了条短信,说:“你妈明天早上转院,你走不开就不用回来了。”我知道他看到那条短信会难受。
可我就是想发。
发完后我在旅馆楼下的花坛边坐着,冷风灌进领子里。
坐了不知多久,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沈毅坤站在路灯底下,肩膀缩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我看着他,没有起身。
“爸。”他站在几米远的地方,声音很轻,“明天我回去。”我看着他。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大颗大颗的泪顺着清瘦的脸颊滚下来,他抬手擦了一把,没擦干净。
他哑着嗓子说:“爸,那房子的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我回去了。”他说完转身就走。
路灯照着他走远的背影,映在地上瘦长的影子,一瘸一拐的,像脚上有伤。
我站在花坛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的那句话,我信,但又不信。
我信他是真心的。
可一个人被按在水里按了这么多年,忽然说要游上来,哪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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