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头毒得很。

婷婷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出来时眼圈通红,她说英语答题卡可能出了问题,估分390。

我端着绿豆汤的手猛地一抖,汤洒了半碗到地上。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腿忽然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贴着墙根慢慢蹲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这7天的眼泪,是从那天傍晚开始的。

而7天后,电脑屏幕上弹出的那个数字,让把眼泪都流干了的我,整个脊背从头凉到脚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高考结束那天傍晚,婷婷从考场回来,脸色白得不像话。

她站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站不太稳。

我心里咯噔一声,赶紧迎上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太多东西,我来不及看明白,她就低了头,声若蚊蚋:“妈,英语答题卡好像出了点岔子。”

我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她没再往下说,径直回了自己房间,门没关严,留出一条缝,像她小时候做错事时那样,留着门等我去问。

我在客厅坐了足足十分钟,才鼓起勇气去敲她的门。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支笔,反反复复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我端了碗绿豆汤坐过去,心里有千万个问题堵在嗓子眼,最终只挤出一句:“考得咋样?”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估了分,大概390。”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390?

她说的是390?

我第一个反应是听错了,第二个反应还是听错了。

她的模考成绩我闭着眼都能报出来,哪一次不是500朝上走的?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一本线边沿的成绩,跌到390,连个好点的大专都够呛。

她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我端着那碗绿豆汤站在她屋里,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端走。最终还是把碗搁在了她书桌上,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腿肚子一阵一阵发软。

那晚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烙了半宿的饼,天快亮时腰酸背痛地爬起来,去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毛巾捂在脸上,眼泪跟拧开的水管似的,止都止不住。

我不敢哭出声,怕她听见。

婷婷从小没爹,我欠她一份底气,我要是先塌了,她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开了店门。

剪第一个头的时候,手里那把剪刀抖得不像样,差点把客人耳朵剪破。

客人骂骂咧咧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镜子前发呆。

镜子里的人顶着两个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全是火气燎出来的白泡。

我盯着自己看了好半天,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个家,从我死了男人那年起,就全靠我一个人撑。

我撑了十几年,从早到晚站在理发店里,替多少人打理过头发,接过多少碎发钱,一块一块攒着,就等婷婷考上大学那一年。

现在390这个数字像块大石头,压在我心口,怎么也翻不过去。

薛春燕下午过来店里坐,她在这条街上开了十来年早餐铺,跟我熟。

她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椅子上发呆,二话没说,拿了个扫帚开始扫地上的碎头发,嘴里问:“婷婷估分了没有?”

我张了张嘴,说:“还没细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别瞒我”。我没接她的话茬,低着头把推子拿出来充电,心里那团东西堵得发酸。

婷婷一整天没出房间。

我隔着一道门听见里面翻书的动静,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反复翻一本什么书。

我敲门叫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来了”,过了老半天才出来,碗端在手里,扒了两口就放下,说吃不下。

我看着她瘦了一圈的小脸,什么也没敢问。

晚上躺在床上,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手攥成拳头顶着心口,那地方疼得发紧。

老公走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女儿,什么苦都吃过。

可这辈子的苦加在一起,都没有听女儿说出“390”那一刻那么让我觉得,天塌了。

02

第三天上头,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大伯拎着一袋苹果推门进来。

他是婷婷的亲大伯,自家兄弟走得早,这些年对我们娘俩也算照顾有加。

就是那张嘴,实在太碎。

他把苹果往柜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客人椅上,开门见山:“婷婷估了多少分?”

我手里那瓶定型水盖子拧了三下都没拧开,最后还是大伯伸手接过去帮忙拧开了,边拧边盯着我看:“咋了,不方便说?”

“还没估准呢。”我嘴上应着,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大伯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翠巧,你就别瞒我了。我在菜市场碰见她班主任了,说婷婷考完出来脸上就没笑过。咋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勉强挤出个笑:“小孩子嘛,考完紧张,觉得没发挥好。”

大伯摇了摇头,话匣子打开就没关的意思:“不是我说你,婷婷平时成绩不差,就是这心理素质随你们老叶家。我们家浩浩头年高考前一晚,也是紧张得睡不着觉,我看不过去,给他倒了半杯白酒……”

他自顾自说了十来分钟他儿子叶博雅当年怎么怎么争气。

我一句都听不进去,手里的梳子死死攥着,指头都攥白了。

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可这些话搁在此时此刻,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口来回来回地割。

大伯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真不行就复读嘛,又没什么好丢人的。来我门市上帮忙也能养活自己,考不上大学也能过日子。”

我把店门关上,背靠卷帘门滑下去,坐在地上,看着黄昏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长的暖黄色,映在水泥地上。

我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大伯,他那份关心太沉重了,像一把钝刀子在凌迟着我的心。

我不能让女儿去复读,一来家里钱不够,二来她会崩溃的,我要想办法。

婷婷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了,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装作弯腰整理货架。

她走过来,把一个本子放在柜台上。

“妈,这是我记的各科答案。你要想看就看吧。”

她说完转身进了房间。

我拿起那个本子,第一页抄满了卷面答案,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用笔狠狠划了几道,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我仔细辨认了半天,隐约看出几个字:“……不可能是我的。”

这四个字让我莫名其妙地心慌。什么意思?什么事“不可能是我的”?她到底在说什么?

那天傍晚,薛春燕又来了,给我带了碗热粥。她坐在矮凳上,看着我一口一口面无表情地喝粥。她能看出我眼睛肿得像核桃,但她不问。

“你女儿这几天把自己关屋里,你就不怕出事?”薛春燕终于忍不住开口,手里打着毛线,针脚快得像织布机,说话都不带动嘴皮的。

我握着碗沿,没说话。她放下织了一截的毛线活儿,看着我:“听我一句劝,你就是把自己急死了,孩子也不会好受。你垮了,谁照顾她呢?”

这话顶到心口上。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稀粥,稀得能照出人影,湿漉漉的。

那晚,我在存钱罐底下翻出一张银行卡,揣在兜里攥了一路,走到婷婷房门口,抬手要敲门,又停在半空。

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只断续听见几个字:“……不太对劲……等我确认一下……”

我敲了一下门,里面立刻安静了。隔了好几秒,她才问:“妈,有事吗?”

“没有,就是问问你,要不要吃点水果。”

“……不吃了。”

我站在门外没动。

里面又传来她翻什么东西的声音,闷闷的纸张声。

我缓缓转身走回自己房间,把那张银行卡塞回存钱罐最底下。

第二天天一亮,我悄悄去了县城那家复读机构,咨询了一整上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复读机构那扇玻璃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凉气迎面扑来。

前台的小姑娘笑脸盈盈地站起来,问我是给孩子咨询还是自己学。

我报了年级和分数段,她说“390分的话可以考虑我们的强化班,一年费用大概三万八”。

三万八。

我攥着手里那张写了电话的纸,从玻璃门里退出来,站在太阳底下。

六月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烫,我手里的纸被汗浸皱了。

三万八,加上吃住置装怎么也得四万五。

我剪一个头收十五块,要剪差不多三千个头才够这个数。

三千个头,就算我再年轻十年也剪不完。

我没敢多待,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往回走。

路过县一中的时候,看见大门口挂着一道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祝贺我校学子高考再创佳绩”。

看门的大爷靠在传达室门口打瞌睡,一只花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尾巴懒洋洋地晃着。

我在那里站了好一阵子。

婷婷就是从这个大门考进去的,又从这大门走出去三年。

她的青春都撒在这个校园里。

我挣来的钱,有一半变成了她的资料费和补习费。

她自己省吃俭用,一双运动鞋穿了两年,宁可自己到处抄笔记也不让我花钱给她报冲刺班。

门口的猫打了个哈欠,走了。

我垂下头转身继续走,路过一家文具店,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的2B铅笔和橡皮,一块钱一支。

忽然就想起婷婷小时候,也是在这家文具店,买第一支铅笔,挑了半天,拿了一支带橡皮的,举着问我:“妈,这支好不好?写错了能擦。”

我赶紧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里,婷婷正在厨房里下面条。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妈,你去哪了?”

“去菜市场转了转。”我换鞋的时候把口袋里那张复读机构的纸往更深处塞了塞。

婷婷端了两碗面出来,递给我一碗。

我接过碗吃了一口,盐放重了,齁嗓子。

但我和她都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吃面。

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不动屋里这股沉闷的空气。

她吃了一半,放下筷子,忽然开口:“妈,你还记得我爸长的什么样吗?”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记得。高高的,脸黑,笑起来牙白。”

婷婷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我快记不清他的脸了。有时候做梦梦见他,醒了就怎么也记不住他长什么样子。”她夹起一筷子面,又放下,“妈,万一我没考好,你会不会觉得……对不起他?”

我喉头一紧,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像棉絮一样堵在胸口,怎么也出不来。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端着碗站起来,把剩下的小半碗面倒进了垃圾桶里。

她转身回房间时,我注意到她的手机落在桌上了。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字是“陈老师”。

内容只有一行,我没敢细看,但瞥见几个字:“……你的情况我帮你问过了……明天上午能过来一趟吗?”

陈老师是她的班主任,教物理,教了她们班三年,从不给任何学生脸色看。

婷婷联系她干什么?

去对答案?

还是问复读的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越来越浓。

那天夜里,我第三次去敲了她的房门。这次她开了门,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着我。我酝酿了半天,说:“明天妈陪你出去转转吧,散散心。”

她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明天我有事,约了同学。”

我没揭穿她。

04

我又偷偷翻了她的房间。

好吧,我知道这事干得不体面。

可我实在熬不住了。

她这些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关房门。

每回我问她咋了,她总说没事。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有什么事自己窝在心里头,等到哪天藏不住了才一股脑说出来。

这回我没等她说,直接翻了。

在她书桌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是英文模拟答题卡复印的那种,上面写了点什么,铅笔印迹模模糊糊的。

我看了半天也看不懂那些ABCD,正要放回去,瞥见下面还压着一张草稿纸。

草稿纸上的字我太熟悉了。

二十六个字母,在她写来格外瘦长:语文120、数学105、理综245、英语87。

下面还有一式算式,加起来是557。

我盯着那个数字,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557分?

可她明明告诉我她估的390,差了将近两百分。

这两个数字中间,到底隔着什么?

我再仔细看那张草稿纸,发现她不止算了一遍。

算了几遍,每一遍结果都是557到580之间。

门忽然响了一下。

我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草稿纸。

等我转过身,婷婷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我手中的纸,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

杯子从她手里滑下去,“啪”一声落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她看着我手里那张纸,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她忽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把纸从我手里抽走,声音又哑又急:“妈,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你自己算的分数不是557吗?”我感觉天旋地转,声音抖得不行,“你告诉我390,你自己算出来是557,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婷婷紧紧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她死死咬着嘴唇,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张纸是……我按标准答案重新对过的分数。”

“那390是什么?”我死死盯着她,“你自己估的?”

她低下头,好长时间没说话。屋里静得只剩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汗珠从我额角滑下来,痒痒的,我顾不上擦。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极低,“390是我故意说少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水,水面上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过了好一阵子,她蹲下去,把摔碎的杯子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手被碎碴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浑然不觉。

“出考场的时候,”她说得很慢很费力,“我听见隔壁班有个家长在打电话,说今年英语漏涂答题卡的特别多,好几个人都涂错了位置。我回去对答案的时候发现,有几道题我明明记得自己选了别的选项,可答题卡上的位置……对不上。”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神情:“妈,我觉得我的答题卡……好像被人动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婷婷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响。

“考英语的时候,”她声线紧绷,极力稳住自己,“我记得很清楚,我最后检查了一遍。第一道大题选的B,可交卷之前我余光瞟了一眼,看到卡上那个位置涂的好像是C的痕迹,我还当我记错了。”

她又说:“最后那五分钟我慌了,想把答案改回去,可越急越觉得不对劲。答题卡上有些涂痕,跟我的下笔方式不一样,而且边角非常干净,不像我反复改过选择题的卡。”

她仰起脸看我,眼眶有点红:“出考场我把这事想了整晚,越算越不对。如果按我记得的答案算,我的分应该在550左右。可如果那张答题卡上的涂痕跟我不一致,那分数算什么?算谁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你一开始不跟我说这些,就说390?”

她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怕把你吓着。本来想自己先查查清楚,等有了结果再告诉你。要是查到最后真是我自己弄错了,那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停了一下:“可我查了这几天,越查越觉得不对。我找陈老师问了,她说考场的监控……有一段她们当天晚上调出来看过,但那个时段好像被人截掉了。”

屋里闷热,电风扇转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我蹲在她面前,伸手握住她手腕,看她手上那道血口子还在渗血。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没用,女儿整整扛了这么多天,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明天,”我说,“我跟你一块儿去找陈老师。”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又点了点,眼泪终于啪嗒啪嗒落下来,滴在地板上,洇成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伸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自己的鼻子也跟着酸起来。

但我忍住没哭。

我已经替她哭过太多了,轮到她的时候,我得站着。

第二天一早,我关店门。

带着婷婷骑车到了县一中,传达室大爷听说是来找陈老师的,就放我们进去了。

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窗户斜斜洒进来,照在地砖上,一道一道的,白得晃眼。

婷婷走在我前头,步子比高考那天还沉。

陈老师在备课室等我们。她看起来四十岁出头,戴着眼镜,先倒了两杯水递过来,又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婷婷旁边。

“你那天跟我说的,我已经跟上面核实过了,”陈老师说,“考场监控确实少了一段,大概二十来分钟。负责考务的人说那天设备故障,自动跳过去了。”

她顿了顿:“不过另外一件事我查出来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打印纸。

“同考场有个女生叫赵可欣,她家长在考前后一周,跟招生考试办公室一个姓郑的工作人员吃过两次饭。其中一次在县宾馆,包厢。”

我看着那两张纸,上面是打印出来的消费记录,一页日期,一页桌号。手开始发抖。

“赵可欣?”我嘴里念着这个名字,像咽了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

06

查分那天是6月25号。那天一早我就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了半小时,婷婷来敲门说:“妈,十点钟能查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这一个月里,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颧骨有点凸出来,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

我们娘俩并肩坐在那张旧电脑前。

屏幕是台老式液晶显示器,开机嗡嗡响了半天。

婷婷攥着准考证的手心全是汗,她把准考证放在键盘边,手抖得对不准数字键。

我伸手替她把准考证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敲进去,敲了三遍,最后一遍才输对。

屏幕上转着一个圈,转了大概十几秒。

那个十几秒长得像十几年。

我几乎忘了呼吸,整颗心悬在嗓子眼。

婷婷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攥住了我的手指头,攥得我生疼,我反而觉得那只手是唯一的依靠,也不敢松。

屏幕终于跳出来了,一个数字,红色加粗,大喇喇地显示在那里。

583。

我愣了。

我努力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眼。

还是583。

我嘴一瘪,眼泪刷地就涌出来了。

这7天的每一晚哭到失眠、偷偷去咨询复读学校,每一场咬着枕头不敢出声的心死,在这一瞬间狠狠破防了。

“583……”我哽咽着,一把将婷婷的头掰过来贴在自己额头上,说话带着哭腔,“583分啊婷婷!你看啊!你上得了一本了!”

婷婷没有出声。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珠一动不动,像看傻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我以为她高兴,搂住她,她却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抱住我,反而缓缓松开我的手。

她盯着那个数字,越看,眼神越不对。我抹了把脸上的泪,问她:“咋了?是不是……高兴傻了?”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妈……这个分数……不对。”

她站起来。

那凳子被她带翻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像一记惊雷打在我胸口。

她盯着屏幕,一字一字地说:“我英语对完答案的估分是128左右。可583这个总分,照这个分数比对着看,英语的分段应该只有七十多分。这张卡……这分数……”

她猛地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那些血色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这分数,不是我在卷子上答出来的。”

“什么?”我的声音打飘了。

“我记得我那套题,我把每一道题选了什么答案都抄下来了。”她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几近崩溃的冷静,“我对着标准答案算过至少五遍,每一遍都在550以上。照我的答案,除非英语只有七十几分,才会掉到583,可我记得我英语每一道选择我都答了,并且涂卡之前逐道确认过。”

她停了停,像是在做一个极其可怕的决定:“妈,屏幕上这个583分……有一部分根本不是我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地响成一片。

583啊,超一本线三十多分。

我本来应该高兴的,可婷婷的话像一把冰锥,从头顶直直插下来。

她把手机掏出来,手指抖得厉害,翻出一个备忘录。

里面是一堆代码一般的东西,她指着屏幕:“妈,我把我的答案全部抄下来了。A卷英语答案,我数过了,单选加起来大约是118分到126分之间。阅读理解我错三道的话加填词,满打满算差不多128分。可我的总分583减去其余各科估算的550多,英语的分段只有七十多分。差了五十多分。”

她看着我:“妈,这两者之间差了五十多分。五十多分。就算我作文跑题了也不可能跑那么多。”

我脑子里轰隆隆的。

这么说,她之前告诉我的390是假的,她估算的五百五六才是她自己认为的真实水平,而现在查出来的583接近了她预期,但她觉得这个分数与她自己的答题对不上号。

我们当天下午就去了陈老师家。

陈老师听完婷婷的叙述,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她想了想说:“分数已经核对了,通常不会有录入错误。如果你们怀疑答题卡有问题,可以申请查分。”

查分申请要填写正式表格,还要提交一份手写的书面说明。

陈老师帮婷婷打印了表格,我看着婷婷一笔一笔填完,把表格装进信封那一刻,我的手都在抖。

两天后,结果回来了。

县招办给出的答复是:“经复核,答题卡影像与考生本人信息一致,分数无误。”落款盖着红彤彤的章,工作人员说:“这位家长,别多想了,别给孩子耽误时间。”

我站在招办服务窗口前,看着那张纸,浑身都在发凉。

婷婷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拽着婷婷走出大门,六月正午的大太阳照得人无处可藏。

我俩蹲在马路牙子上,影子缩成窄窄的一条。

“妈,”婷婷说,“我再去一趟省教育考试院。”

“你会查我们吗?”我想都没想,“我去,哪有让你一个小孩子去跑的。”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喉头动了动:“我让陈老师帮我看了一下赵可欣的分数。她也是这个考场的,她妈就是曹秀蓉。陈老师说赵可欣高考总分544,比她模考成绩多了将近60分。”

我浑身一激灵。

“之前那段监控被截掉的,正好是收卡以后那段时间。收完卡,答题卡先送考务室清点,陈老师说县里每年都是收了卡先清点一遍再封袋的。”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如果那张583的答题卡上,涂的是我的答案,那扫描出来的分数就是550多;如果赵可欣考了544,高出平时六七十分,那她在考场上真正答出来的成绩应该是四百八九。”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了气音:“妈,那多出来的六十多分,是哪来的?”

6月30号,我把所有材料打包,坐了4个小时的长途大巴到了省城。我没有去省教育考试院,我先去了省信访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