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盛达科技三楼会议室的投影幕布亮着,白光刺眼。

人事经理把一张A4纸推到我面前。二十多个名字,只有我的“苏盛”二字被红笔圈了一道,像屠宰场给牲口盖的章。

我问他:“董总人呢?”

他说出差了。

我点点头,拿起笔,在解除劳动合同书上签了字。十五年前我签入职合同,用的同一支笔。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28万补偿到账的短信亮起来时,我正站在公司大门口。张刚豪追出来说要送我,我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烟灰缸里摁灭了三根烟,戒了十年的烟又拾了起来。邓秀芬推门出来,什么也没说,给我披了件外套。

十天后,董成才在会议室摆开签约台。

远航集团88亿的合同摊在桌上,冯顺翻到技术协议页,手指在签字栏上停住了。

他抬头问了一句:“苏工的字呢?”

会议室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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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进来的时候,公司还租在写字楼的半层里,连前台都是临时拉的桌子。我那时刚满二十七岁,背着双肩包来面试,董成才亲自面的。

他问我:“你会什么?”

我说:“会画图,会写方案,能吃苦。”

董成才笑了,说:“行,留下吧。”

这一留,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里,我画过上千张图纸,写过几百份技术方案。

公司的产品从一个小作坊做成了行业里叫得上号的牌子,技术部也从三个人扩到了三十多号人。

我带的徒弟都有好几个已经跳槽去了更大的平台,工资翻了两三倍。

我没走。

年轻时总觉得自己跟这个公司有感情,像一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舍不得撒手。

等到四十岁以后,走不走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家里有房贷车贷,两个女儿在念高三。

中年人的腰板,硬不了几天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董成才下手这么利索。

那天早上到公司,办公楼的电梯还是老样子,哐当响一声才合上门。我端着茶杯走进技术部,张刚豪正在我工位旁边站着,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

人事经理姓刘,平时见了面都叫我“苏工”,那天坐在会议桌对面,连称呼都省了,直接推过来一张纸。

“苏工,公司最近效益不好,这个……您理解一下。”

我看着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红笔描过一圈,跟谁有仇似的。

旁边还有二十来个名字,多半是技术部和销售部的老面孔,有几个是跟我同时期进公司的。

刘经理又说了一遍:“这是董总亲自圈定的。”

“出差了。”

我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问:“钱怎么算?”

“按劳动法走,N加一,28万,今天就能到账。”

我说行。从进门到签字,前后不到十分钟。

收拾工位的时候,张刚豪站在旁边看。

我抽屉里有几本书,一本技术手册,一支用顺手的绘图笔,还有一盒我女儿去年送的维生素片,没吃完,剩了大半盒。

张刚豪说:“苏哥,这些东西要不你别带了,回头我帮你扔了。”

我说:“不用,我自己带。”

他站在门口,又说:“苏哥,你那台电脑的密码,能告诉我一下吗?好多文件我找不到。”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是去年年底进来的,听说跟老领导沾点亲,姓张,来的时候挺活络,第一天就叫人“哥”叫得亲热,管我叫得最勤。

我告诉他密码了。

又看了一眼电脑桌面上的文件夹,最上面那个标着“远航项目”,里面放着我做了大半年的全套技术方案。

鼠标在文件夹上停了两秒钟,我终究没有删。

出了公司大楼,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五年了,头一回在大白天站在楼外面。

电梯挤了十五年,工位坐了十五年,茶水间那台咖啡机坏了我修过三回。

就这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28万,到账了。

我攥着手机,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张刚豪从里面追出来,隔老远喊:“苏哥,我送送你吧!”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抱着手机看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我盯着车窗外面,满脑子都是那张名单上自己名字旁边那个红圈。

谁画上去的?

董成材自己画的?还是打了招呼让别人画的?

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十五年的老员工,一个技术方案能扛起公司半边门面的人,这样打发是不是有点太不体面了。

到家的时候,邓秀芬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放下钥匙,换了拖鞋,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切菜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桌上有茶,晾凉了。”

我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她一向这样,什么都不问,但什么都知道。

晚饭桌上,我自己开了口:“公司把我裁了。

邓秀芬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落下来了,夹了一大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她说:“知道了。”

我等着她追问,或者抱怨两句。她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夹了一块排骨过來說:“先吃饭,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但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按老习惯六点半醒了。

衣柜里拿出西装,穿上一半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挂钟。不用去公司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件西服脱了,换上一件旧T恤,套了条运动裤。

在镜子前面站了五秒钟,看着自己那张脸,四十出头,眼角很诚实,褶子一道一道的。

邓秀芬出门前往桌上放了一碗粥,两个包子,用保鲜膜盖着。我坐在餐桌前把早饭吃完,然后拿上包,打车去了公司。

交接手续还没办完。

张刚豪已经坐在我的位置上了,桌上我那盆绿萝被他挪到了窗台边上。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笑:“苏哥,你来啦。”

我没接话,坐到对面的空位上,打开电脑里的文件目录,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地指给他看。

“这个里面是基础图纸,按项目年份分的。”

“这个是客户方的技术参数,每家都有单独的子文件夹。”

“这个是你主要要记住的,远航项目。”

我那根手指在“远航项目”四个字上顿了一下。这个项目我做了大半年,从前期对接到技术方案落地,改了十七版。

张刚豪站在我旁边,脑袋往前探着,连连说“嗯”

“好”

“知道了”。

我看他那副样子,嘴上应得痛快,手指头连鼠标都没碰一下。

我心里叹了口气,关掉了文件夹,又想起一件事。

远航项目的技术协议,在最后签合同的时候规定过一条:技术方案必须由方案撰写人本人签字确认,合同方可生效。

这条是我五年前跟董成才拍桌子坚持加上去的,写进了公司所有技术合同模板里。

签这个字的人要对方案负全责。出了差错,跑不掉。

我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你注意一下远航那个合同的签字栏”。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张刚豪正在低头看手机,手指头滑得飞快。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行了,你自己摸索吧。

他抬起头,客气了一句:“苏哥你放心,我肯定能接住。

我没回答他这句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了,是上周我忘了浇水,本来打算周末多浇一点的。

算了。

出了技术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老领导正蹲在那台咖啡机前捣鼓。看见我过来,他直起身子,递给我一杯冲好的速溶咖啡:“尝尝,新买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我身后,压低了声音:“走了?”

我点头。

老领导姓张,跟技术部那个张刚豪搭点亲戚,当年把我招进来的就是他。他在盛达干了二十年,比董成才进公司还早。

他叹了口气:“小苏,这个公司,迟早要出事。”

我说:“张叔,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又补了一句:“你那套技术方案,除了你自己,没人吃得透。我劝你一句话,别跟那边断了联系,说不定哪天,他们还得低头来找你。

我没接话,把速溶咖啡喝完,杯子放进回收桶,告辞了。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是一个老同学,姓孙,自己做小厂子的,做自动化设备的配件。

他跟我说:“老苏,听说你出来了?我这边有个小项目,一个控制系统的方案,活儿不大,你接不接?”

我说接。

他又问:“你打算要多少?”

“你看着给,我先做出来你看效果。”

电话那头他笑了:“行,老苏,你痛快。”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去去,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有活干,就还有路。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书柜最底层那本落了灰的技术手稿。

是好多年前积累的笔记,纸页都泛黄了,上面有各种参数、公式,还有当年画的草图。坐下来,我把手稿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那些年,我年轻气盛,觉得技术就是天。熬夜画图纸从不觉得累,一个方案推倒重来三五回也是常事。

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那么在乎了呢?

大概是年复一年,技术部的人来来去去,办公室里再也没有一起通宵画图的伙伴了。

大概也是从那时候起,我跟董成才的对话越来越少。

他说他的利润,我说我的方案,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说不上是对错,就是说不通了。

邓秀芬又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桌角。

她说:“别熬太晚,明早还得起来呢。”

我说知道了,又说了一句:“有个老同学接了个活,明天我去看看场地。”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帮我把台灯调亮了一点,转身出去了。

那碗面放在手边,冒着热气。我写完今天最后一个参数,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是西红柿打卤面,她做的卤子总是偏咸,我说过她好几回了。但今天这一口,咸得刚刚好。

夜里,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躺到半夜,索性爬起来,坐到了阳台上的藤椅上。盯着对面楼一扇扇灭掉的灯,手里捏着一包烟。

那包烟是过年的时候同事塞给我的,我不抽烟,随手放在了抽屉里。

我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点着了。第一口呛得喉咙发紧,第二口才适应过来。

烟味顺着夜风散开,窜进鼻腔里,一下一下地刺着,反而让脑子清明了些。

邓秀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披着睡袍推开门,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拿了一件外套走过来,披到我肩膀上,又回屋了。

我手里那根烟,烧了一半,悬在烟灰缸上方,白灰弯成一道弧,迟迟没落下来。

我看着那截烟灰,在心里跟自己说:苏盛,你得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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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去看了老同学那个车间。

地方在城郊,一个三百来平的厂房,里头摆着五六台设备,工人不多,老板姓孙,跟我高中同班,是个实在人。

他领着我转了一圈:“老苏,这套控制系统之前是三家公司报价的,我都觉得不靠谱。你说这活儿你能接吧?

我把带去的笔记本拿出来,蹲在一台设备前面看了看铭牌,又绕着机器走了两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能接,给我十天,图纸和方案给你。”

老孙拍了拍我肩膀:“行,钱不是问题,你要多给多。”

当天下午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就开始画图。

那台设备的控制系统不复杂,但有几个参数对不上,需要重新做接口。

我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把线路图理清楚。

画到晚上八点多,邓秀芬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手里的笔没停。

她又喊了一遍,我放下图纸,走到饭桌前坐下。

桌上三菜一汤,比平时丰盛。我看了她一眼:“今天什么日子?”

邓秀芬给我盛了一碗汤:“什么日子都不是,你接活了,加两个菜。”

我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嗓子眼有点发酸,没说话。

她也没有再多说,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吃完了再去画。”

那段时间,我白天跑车间,晚上回来画图。有时候画到十二点,有时候画到一两点。

画图画到后半夜的时候,反而有种说不上的踏实感。

手上握的是笔,笔下面出来的是图纸,图纸上每一根线的走向都有讲究,什么参数配什么线路,错一毫都不行。

张刚豪后来也打过一次电话来。

是他上台的第五天晚上,电话接通了,对面声音有点急:“苏哥,那个产线的调试,一直报警,我查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弄。”

我正在画图,本来想说“你自己查查说明书”,又怕出事故,还是问了一句:“报警代码是多少?”

他说了一串数字。

我想了想:“第二段给料机的感应器件坏了,你换一个,再校准一下。

他说:“我试试。

过了一个小时,他又打过来了:“苏哥,换了还是报警。”

我问:“你接线顺序是不是反了?你查一下三号端子和五号端子。”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看看。”

隔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了。

我放下电话,也没再打过去。人家没问,我总不能追着教。

第二天老领导给我打电话,跟我说了点儿小话:“小张接了你的活,产线还是不稳,这两天董总脸色不好看。”

我没接话,只说:“张叔,我已经不在公司了。”

老领导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我知道,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说这算什么事儿,技术最好的被你赶走了,留下的不会干。”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腔。挂了电话,我继续画图。

那个周六下午,老孙主动来了家里一趟,拿着我画好的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了句:“老苏,你不干这份活儿是真可惜了。”

我说:“现在不是能干着吗?”

他笑了:“那倒也是。回头我把首款打你账上,你把账号给我。”

钱不多,但心里踏实。

那天晚上,我难得早一点收工。邓秀芬坐在客厅里批改学生的卷子,我坐过去,把手里的图纸递给她看:“我接的活,下周就能交付了。”

她把卷子放下来,认真地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问了一句:“这个能赚钱吗?”

我说:“能。

她笑了,把图纸递还给我:“那就好。”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补偿金,我帮你把房贷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存了定期。还有你女儿补习班那个钱,我已经交了。”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摆了摆手,说:“别这么看我,家里的账,我心里有数。”

我坐回书桌前,把那台设备最后一段线路图又检查了一遍。

04

外派的方案交付后,老孙又给介绍了两个客户,一个是做食品包装的,一个是做五金配件的。

都是小项目,但活儿一个接一个,日子像重新上了发条。

那两周,张刚豪没再打电话来。倒是从一个以前的同事嘴里听说,他调试产线又出了岔子,董成才在办公室发了火。

我听着,没往心里去。

有一天下午,老领导约我喝茶,选在离公司挺远的一个小茶馆。

他跟我聊了几句家常话,话锋一转:“董成才最近在跟远航集团谈一个大的,听说是个88亿的单子,你要是能搭上这个关系……”

我没让他说完:“张叔,我离开那个圈子了。”

老领导看了我一眼:“你还在生气?”

我没回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稍微有点涩。

老领导也没再劝。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别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我笑着说:“张叔,我四十来岁的人了,路再窄也没剩多少,走一步是一步。”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天,邓秀芬回来跟我说:“盛达那边,好像有人打电话来找你。”

我愣了一下:“谁打的?”

说是姓刘的,人事那边的,问你方不方便见一面。

我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说我最近忙,过几天再说。”

邓秀芬看了我一眼:“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说:“我不知道。

她没再追问,去厨房做饭了。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的那包烟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动。

又过了三天,我在工作室里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接起来,对面客客气气:“苏工,我是盛达的刘经理,董总想约您吃个饭,您看这两天方便吗?”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刘经理,我挺忙的,改天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红圈。

十五年了,一笔一画的辛苦,换了一张裁员名单上描红的记号。

董成才现在想吃饭了?

他想吃什么饭?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画我的图纸。

那天下午,我画废了三张草稿纸,笔尖在每一个弯角处都差点断裂。

说实话,心里不是没有气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酸,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邓秀芬晚上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的事我不插嘴,但我看你这两天画图的时候走神好几回了。要是心里有疙瘩,就去解了它。”

我看着饭碗,往嘴里扒了一口:“我知道了。”

她没再多说,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播的是本地新闻。

新闻里有一条,某个制造业基地签了个大单,投资方是远航集团。

镜头一闪而过,我看见董成才站在人群里,笑得满脸褶子。

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那条新闻很快过去了,我垂下眼睛,继续吃饭。

心里却像被人投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波纹。

盛达缺一个能扛事的技术负责人,董成才单子谈得再漂亮,技术上的洞他填不上。

那些复杂的参数、那些细微的误差,不是靠耍嘴皮子就能糊弄过去的。

我放下碗筷,走到书房,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上面有那年远航项目最初的方案草稿,纸页有些卷边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那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底气。

我合上笔记本,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也熄了。

我不知道这个字到底该签还是不该签。

但我知道,那句“名字标红”的画面,我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

那支笔不是普通的笔,那每一笔折痕里,都浸透了十五年的时光,却在签下一个名字的时候,就全被划掉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老孙发来的信息:“老苏,新客户已经打款了,我跟你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好”字。

有些事,急不来。得等风把尘埃吹干净了,才好分辨站在风里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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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董成才拿下远航集团那单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我去五金厂送方案的时候,人家老板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苏工,你们盛达这回可是签了个大单子,88亿,你知不知道?”

我说:“我已经不在盛达了。”

他愣了一下:“哦……那可惜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但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

远航的项目,技术协议是我写了整整大半年的,里头有一整套责任条款,是当年我拍桌子坚持加的。

合同是模板化的,技术方案作为附件,也一样。

签字的人要对方案负责。

我翻出那份远航的工作笔记,仔细回忆了一下条款的措辞。

有一行黑体字,字字烙在我脑子深处:“本技术方案需由方案撰写人签字确认,方可作为合同附件生效。”

我坐在书桌前,那本笔记本摊在面前,台灯的光照在泛黄的字迹上。我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十天后,签约仪式如期举行。

这些细节,我是后来断断续续从老领导嘴里拼凑出来的。

那天的会议室布置得挺排场,长桌上铺了红绒布,两边摆了桌签,正中间是两份合同,厚厚一沓。

远航来了不少人,带头的就是冯顺,远航的副总裁,六十来岁,戴一副金边老花镜,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压秤。

签约仪式按流程走,先是双方领导致辞,然后交换文本,准备签字。

冯顺坐下来,翻着手里的合同,慢慢地翻,一页一页,翻到技术协议附件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

他看到了签字栏。签字栏是空的。

空白的方框旁边,印着一行小字:“方案撰写人签字确认。”

冯顺抬起头,看了一眼董成才:“董总,这个位置,谁来签?”

董成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冯总,这是我司技术部张工,他负责对接这个项目,这个字可以由他来代签。”

冯顺把老花镜往下压了压,问了一句:“方案是他写的?”

董成才顿了一下:“这个……苏工已经离职了,技术方案我们内部交接过了,由张工接手。”

冯顺没有接话,又低下头去翻了翻那份技术方案。

翻到某一页,他的手指又停了下来:“这份方案里写的设备参数,跟我们厂房的实际条件差的比较大。”

他抬起头看着董成才:“董总,我跟你讲实话,这个项目我是冲着苏工的方案才谈的。项目能不能落地,我看的不是合同上的价钱,是技术方案上那个签字的人。谁签的字,谁就会对这个方案负责到底。”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董成才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冯顺合上合同:“今天这个字先不签了,等你们把技术的事弄明白,咱们改天再约。”

他把合同往桌面上一推,站起来,客气地点了点头,带着一群人走了。

会议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红绒布上的合同还摊着,签字栏上还是空白。

董成才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旁边的刘经理大气不敢出,张刚豪躲到最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机,好像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技术核心都留不住,还签什么大单。”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董成才的后背。他听了,没回头。

老领导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工作室里给一个客户回邮件。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听着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小苏,那合同,没签成。”

我握着手机,没有开口。

老领导又说:“冯总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这单子认的是你的签字。”

“小苏,你在听吗?”

我“嗯”了一声。

“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回了一半的邮件,半天没动。窗外的天阴沉沉的,秋风吹得窗框咔哒响。

我拨了邓秀芬的电话。

她接起来,没有先开口,在等我说话。

我说:“远航那单,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那又怎么了?”

“他们说,合同上要我的签字。”

她轻轻“嗯”了一声:“那是你该得的。”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那一年,跟董成才坚持在合同模板里加上签字条款的时候,我还年轻,理由也简单:写方案的人要对方案负责,签字的人要对签字负责。

这个公司想要走得远,规矩得先立起来。

董成才当时嫌我多事:“你这不是给流程添堵吗?以后谁签不是签?”

我说:“合同就是责任书,随随便便签,出了事谁兜着?

他拗不过我,最后还是加上了。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条规矩,如今成了卡住88亿大单的那根刺,一根所有人都会绕开,但永远绕不过去的刺。

06

董成才一共托了三拨人来找我。

第一拨是HR的刘经理,打了三个电话,我都以忙为由没有答应。

第四通电话打进来,我直接说:“刘经理,你们制裁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我考虑考虑?”

他噎住了。

第二拨是老领导。

他跟我约在茶馆见面,一坐下就开始叹气:“小苏,说实话,那天在名单上画红圈这件事,董成才做得不地道。但远航那个单子,88亿,牵扯到上下游几千个岗位。你要是真有办法……”

我打断他:“张叔,我有办法,但他们需要先解决一个问题。”

“你说。”

“谁来承担我签字之后的责任?”

老领导沉默了很久。

“如果签了字,方案有任何调整,算谁的?我都已经不在这个公司了,凭什么还要为他们的技术失误担这个责?”

他没有回答我。

第三拨,是董成才亲自上门。

那天傍晚,我收拾完工作室往回走,在家门口看到他。他穿了一件深色夹克,拎着两箱水果,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看见我走过来,他赶紧迎了两步。

“苏工,你回来了。”

我站在他跟前,看着他,没有开口。

他可能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两声:“这个……苏工,我是真心实意来跟你说件事。远航那个项目,那真是个好项目,你也一起做了大半年,你也不想看着它黄了吧?”

我说:“董总,项目确实做了大半年,但那大半年,我是拿工资的。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勉强撑住:“苏工,你开个口,只要你愿意签字,什么条件都好说。”

我沉默着,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十五年,我画过的图纸堆起来比人还高。那些日子,我敢说,没有哪个方案是糊弄的。但他怎么对我的?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只是说:“董总,你先回吧,这事让我想想。”

他站在门口还不死心:“苏工,你说个数也行,你看……”

我说:“我考虑考虑。”

董成才终于走了,把两箱水果留在门口。我拎起来看了看,一箱苹果,一箱橙子,挺沉。我拎进屋里,放在鞋架旁边,没有开封。

吃饭的时候,邓秀芬问我:“他来了?”

我说:“来了。”

你打算怎么弄?

我看着她,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没完全拿定主意。

我知道那个字该签,不然我这大半年的心血,就真的白白打了水漂。

但我也知道,这个字一签下去,就是替盛达把这口气续上了,我怎么对得起那天那个“标红”的名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想。”

邓秀芬不再追问我,只是又盛了一碗汤放到我面前。

夜里我又在书桌前坐了很久,面前摊着那台自动化控制系统的图纸,但一个字也没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红圈、是冯顺那句“我只认你的字”,是董成才站在门口赔笑的那张脸。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十几年的号码,在屏幕上的“董成才”三个字上面悬停了很久,终究没有按下去。

我放下手机,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签”。然后又划掉了。

写了划,划了写,像小时候练字。

最后我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拉开了阳台的门。

外面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有股子深秋的味道。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邓秀芬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到我手上。她没有回去,站在我旁边,也看着楼下,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说:“他求我了。

她没应。

“他说什么条件都可以。”

邓秀芬这才说话:“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想了很久,才说:“我想让我画的那些图纸,上面签的名字,是我自己说了算的。”

她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进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她关房门的声音。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把那杯热水喝完。

回到书桌前,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下了第一行字:“第一条:本次签字行为为独立技术咨询服务,与盛达公司不存在任何劳动关系……”

写到一半,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号码是冯顺那边的一个助理,发来的:“苏工,冯总说,如果你个人愿意提供技术咨询服务,远航可以考虑长期合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给董成才回了一条消息:“要签可以。按技术咨询服务收费,一次五万,不走劳动合同。同意的话,约时间。”

这条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董成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在电话那头语速很快:“苏工,五万没问题,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明天就约,明天!

我说:“后天。”

挂了电话,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许久没用的银行卡,在手里转了转。

这五万,我不是为了钱。

我是想让他知道,我的名字值多少钱,不是他董成才一支红笔画掉就能画掉的。

我有我的规矩。签字,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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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签约那天,天气挺好。

我穿了一件旧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自己不像去签什么重要合同的,倒像是去修设备的。

想了想,也没换,就是这么去了。

到盛达科技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喊了一声“苏工”,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既意外又有些释然。

我点了点头,走过去电梯口,发现电梯正好在维修,只能走楼梯。

上三楼,我推开门,看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屋子人。

董成才穿着一件新西装,胸口的领带打得笔直,站在长桌边上,正在跟旁边的人交代什么。

看见我进来,他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迎了过来。

“苏工,来了!”

他伸手要跟我握手。我点了点头,没抬手,在能扫到他的视线里扫了一眼,径直走到长桌边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董成才的手悬在空气里,顿了一秒,又自然地收了回去,跟在他身后的刘经理赶紧把茶杯端上来递到我面前。

我摆了摆手:“不用了。”

董成才在旁边坐下,堆着笑问我:“苏工,你看,合同都已经准备好了,你看你是不是方便,直接……签个字。”

我没看他,低头翻了翻合同,翻到技术协议附件那一页,看到签字栏果然还空着。

我指着那个空栏说:“董总,这个字我签了,你们以后技术上有任何调整,跟我没关系。我只对这个方案本身负责,这一点,合同里写了。”

董成才连忙点头:“写了写了,你放心,白纸黑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拿起他终于递过来的笔,在签字栏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把合同推回给他们。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下来,董成才看了一眼那个签名,又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了那确实是“苏盛”两个字,然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笑着递过来一支烟:“苏工,这回真是辛苦你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接都没有接那支烟:“戒了。”

他顿了一下,又讪讪地把烟收了回去:“好,好,不抽烟好。”

他还想说什么,冯顺已经站起来了。

他一直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没有开腔,刚才全程都在看那份合同。

此刻他摘下老花镜,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了手。

苏工,总算见到本尊了。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很干,很稳,是个能扛事的人的手。

冯顺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苏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我看的都是你的方案。你签这个字,我放心。

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我的肩膀,才松开手。他也不再跟董成才多说,转身带着人走了。

会议室里,董成才还在原地站着,手里捏着那支没有递出去的烟。

从我的角度看,他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又像是一块更大的石头,沉到了肚子底,还无人知晓。

我收好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站起来,也往外走。

董成才追了两步:“苏工,那个……工作室那边要是忙不过来,你随时跟我说,公司这边,技术部随时欢迎你回来。

我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董总,技术部,已经不缺我了。”

他没有接话,我也没有等他接话。

走出盛达科技的大门,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给邓秀芬发了一条消息:“签完了,下午回家吃饭。”

收到消息没多久,她又回了一条:“好,我买条鱼回来。”

再走出两步,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一条新消息,来自冯顺助理的微信:“苏工,冯总希望约您下周再聊一次,想跟您谈谈远航长期技术顾问的事。您方便的话,我安排时间。”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了这条消息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打车,坐的公交。车窗外的街道慢慢向后退去,路过盛达那栋楼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五万块到账的时候,是那天下午三点多。

我把银行卡放回抽屉里,又把抽屉里的那包才开封不久的烟拿了出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邓秀芬在厨房里喊我:“老苏,过来帮忙择菜。”

我应了一声:“来了。”

从书架里又抽出一沓新的图纸,摊开来,准备画下一单活。

我这辈子的字,签得有不少。但只有从这一天开始,我写下的每一个名字,都只对自己负责。

08

签约那件事后,我的手机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先是远航那边,冯顺的助理第二天就打了电话过来,约我下周三见面,说冯总想谈一个长期技术顾问合作。

紧接着,之前盛达的老客户,有几个听说我单干了的,也陆续打电话来打听我工作室的情况。

那阵子我忙得连吃饭都赶时间。

老孙介绍的活儿还在做,新接的两家公司的技术方案也要赶进度。

我把工作室的桌子又加宽了一块,上面堆满了图纸和资料,打印机旁边放着一摞已经画好的图纸,卷筒里还塞着三卷没开封的空白图纸纸卷。

邓秀芬有时候晚上过来给我送饭,看着满桌子的图纸,嘴上不说,但眼角的笑纹比以前深了一些。

工作室隔壁是个做门窗的小老板,姓张,五十多岁,干活手艺不错,就是不大懂电脑。

有一天他敲我的门,说:“苏师傅,我有个客户非要电子版图纸,我这边画不了,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弄?”

我帮他弄了一个下午,教他怎么用最简单的画图软件。他硬塞给我三百块钱,说:“技术活,得给钱。”

我没收,他又塞了两包烟过来。我说我不抽烟。他想了想,第二天送来一袋橘子,说是自家种的。

那段时间,我在工作室里过得比在公司的时候开心多了。没有人要求我做什么,不用看谁的脸色。

我画图到半夜,窗外的写字楼灯光稀稀落落。但我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安静。

老领导又打过一次电话来,跟我聊了几句,说盛达那边新招了一个技术主管,是董成才从别的公司挖来的,四十出头,好像有点本事。

我听他说完,没有接话。

老领导又问:“真不打算回去了?”

我说:“张叔,我现在挺好的。”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可也对,凭手艺吃饭的人,到哪都饿不死。”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一个人来。

张刚豪。

这个月他倒是安静得很,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不知道是换人了换到我头上,还是他怕我。

但有一天我到快递点取件的时候,碰见了以前的同事小周。小周跟我聊了几句,忽然说了一句:“苏哥,张刚豪上个月被调去售后去了。”

我“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小周自己忍不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听说是因为远航那个签约仪式的事,董总在办公室里拍了好几次桌子,说他连个方案都看不明白,丢人丢到家了。”

我笑了笑,没有评价。

那天晚上,我把工作室里最后一堆杂乱的资料收拾好,打扫了地面,又把那盆从家里带来的绿萝浇了水。

看着那绿萝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来,有种说不出的舒展感。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下一份图纸。

那是一家自动化食品包装线的控制系统方案,工期紧,客户催得急。我翻看着需求说明书,在心里默默排了一遍工序。

第二天早上,我正要出门去远航那边谈合作的事,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客气地问:“请问是苏盛苏工吗?”

“我是。”

我是远航集团人事部的,冯总让我跟你约个时间,方便的话,下周一上午十点,您来我们总部一趟?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到鞋柜边,弯腰系好鞋带,推门出去的时候,顺手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那件旧夹克,披在身上。

阳光暖烘烘的,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我走下楼,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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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一上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远航集团总部。

前台接待把我领到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一杯泡好的茶,还有一些公司的宣传资料。我坐下来,翻了翻,等着。

冯顺没有让我等太久。他推门进来,还是那副金边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到我,点了点头:“苏工,坐。”

我在椅子上坐直了,他坐到对面,摘下眼镜,看了我一会儿,说:“苏工,我这个人说话直,就不绕弯子了。远航在全国有七个生产基地,光设备维护和改造这一块,每年投入不小。我一直缺一个能扛技术的人,你愿不愿意来?”

我看着那杯茶,没急着说话。

冯顺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坐班,做技术顾问,顾问费按月结算,有项目另外再算。你那个工作室的活,不影响。

我问他:“冯总,您为什么找我?”

他笑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做了二十多年技术口的管理,什么人靠得住,什么人靠不住,一眼就能看出来。你那个方案,写了十七版,每一版都改在点子上,说明你不仅懂设备,还懂生产。你这样的人,放到哪个公司都有人抢。”

我听完,点了点头:“冯总,我考虑一下,过两天给您答复。”

冯顺倒也痛快:“行,你考虑好了随时打电话。”

离开远航大楼的时候,我走在路上,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董成才的来电。我没接,电话停了,又响了第二遍,还是他。

我按下接听键。

董成才在电话那头,语气跟上次签约的时候又不一样了,客气中带着一丝急促:“苏工,那个……我听说远航那边找你谈合作的事情?”

我心里一动,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他接着说:“苏工,你要是愿意回来,年薪按原来的基础上再加四十个点,你看怎么样?”

我站住脚步。

电话那头他又补了一句:“你是技术部的老人了,公司上下都信得过你,你要是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