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整个村子安静得能听见后山猫头鹰的叫声。
我躺在男友老家的双人床上,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旁边,我男朋友张伟也是一样,平躺着,眼睛瞪着天花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肚子上,活像个躺在棺材里等入殓的人。
"要不……咱俩换个房间?"我压着嗓子,嘴唇几乎没动。
"别。"张伟的声音比我还小,"我妈刚才把门从外面锁了。"
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锁了?!"
"嘘——小声点!"他一把按住我的胳膊,"我妈说咱们都订婚了,睡一个房间天经地义。她怕我半夜跑出去打游戏。"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我和张伟谈了三年恋爱,去年年底两家正式见了面,算是订了婚。这次是他妈非要我们回来住几天,说好久没见我了,想我。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婆婆人挺热情的。
谁知道热情到这个地步。
晚饭的时候,他妈——我未来的婆婆,李阿姨——就一直在给我们夹菜,嘴里念叨着:"小雅啊,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以后啊,这就是你家。"
我笑着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李阿姨收拾碗筷,张伟去帮忙。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厨房里母子俩小声说话,李阿姨说:"你俩今晚就睡东屋那张床,新换的床单被罩,我晒了一整天太阳,香着呢。"
张伟声音有点慌:"妈,这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你俩都订婚了,迟早的事。再说了,我跟你爸当年也是先订婚,住一起不到半年就结了。"
"妈,小雅她比较传统……"
"传统好啊!我就喜欢传统的姑娘。正因为有规矩,才更得按规矩来。你俩一个房间,我看着也放心。"
我听见张伟叹了口气,没再反驳。
后来李阿姨出来,笑眯眯地对我说:"小雅,东屋给你收拾好了,你跟张伟睡那屋。西屋我跟你爸住,中间隔个客厅,互不打扰。"
我脸腾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张伟在后面疯狂给我使眼色,那意思大概是:别争了,争不过。
就这样,我被半推半搡地"安排"进了东屋。
进了房间,关上门,我俩面面相觑。
"你妈……"我压低声音,"这也太……"
"我也不知道她今天吃错什么药了。"张伟抓了抓头发,一脸崩溃,"我妈平时不是这样的啊。她以前还跟我说,结婚之前不能越界,说姑娘家家的要尊重。"
"那今天这是……"
"我猜是我爸在背后煽风点火。"张伟压着嗓子说,"我爸一直觉得我妈太保守,说现在年轻人都开放,让我别太拘着。我妈估计是被他说动了。"
我翻了个白眼。
"那怎么办?"
"先睡吧。"张伟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子,"我打地铺。"
"地上凉。"
"总比睡床上强。我妈要是半夜来查房,看见我睡地上,明天我腿都得被打断。"
我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张伟在地上铺好毯子,躺下,拿了个枕头垫着。我躺在床上看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这算什么事啊,大冷天的让人家睡地上。
"上来吧。"我说。
"不行。"
"上来,我保证不动你。"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床,老老实实地躺在我旁边,中间隔了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
"咱俩这样像不像《泰坦尼克号》里那对冻死的人?"我小声说。
他闷笑了一声:"露丝和杰克?"
"嗯,就是中间隔了条冰,谁也不敢越界。"
"那我可不想当杰克,太惨了。"
"那你是冰?"
"我是冰你也是冰,咱俩都是冰。"
我笑了,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农村的夜是真黑,没有路灯,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白惨惨的。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李阿姨白天笑眯眯的脸,一会儿想张伟打地铺的样子,一会儿又想明天该怎么面对他们一家人。
翻了个身,发现张伟也没睡。
"你也没睡着?"
"嗯。"
"紧张?"
"有点。"
"怕你妈半夜来查房?"
"怕。"
我忍不住又笑了。
"其实你妈人挺好的。"我说,"就是……方式有点猛。"
"她确实挺喜欢你的。"张伟的声音在黑暗里变得柔软,"上次我爸说你太文静了,怕你以后受欺负。我妈当场就怼回去了,说文静的姑娘才靠谱,不像隔壁村那个王小花,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
我鼻子一酸。
"你别告诉她我哭了啊。"
"哭什么?"
"感动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他的手慢慢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就那么握着。
没别的动作。
我突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浪漫的电影都好。两个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但手牵着手,像在说:没关系,我在呢。
就这样,我慢慢睡着了。
然后——
"砰!"
一声巨响把我从梦里拽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张伟也醒了,一下子坐起来,手本能地护在我前面。
"什么声音?"我压着嗓子,浑身发抖。
"不知道……"
又是一声。
"咚——哐——"
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紧接着是李阿姨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急促,带着喘息。
然后是张伟他爸——老张叔——闷闷的声音,像在安抚什么。
我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以下推理:
隔壁是我未来公婆的房间。
现在是凌晨两点。
他们没关紧门。
那个声音……
我整个人像被煮熟的虾一样,从脖子红到了脚趾。
张伟显然也明白了,他猛地抓起被子,一把蒙在我们俩头上。
"别听!"他在被子里压着嗓子喊。
"我没听!"我也在被子里喊。
"你听到了!"
"我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你脸红了!"
"被子里闷的!"
"……"
被子里又闷又热,我俩像两只躲在壳里的蜗牛,大气都不敢出。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时大时小,中间夹杂着床板有节奏的"咯吱"声。
我发誓,我这辈子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张伟的手在被子里紧紧攥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在出汗,手心湿漉漉的。
"你爸妈……"我小声说。
"别说了。"
"他们……"
"求你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终于安静了。
我俩在被子里又闷了五分钟,确认没动静了,才慢慢把被子掀开一条缝。
凉空气灌进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重生了。
"我……"张伟的声音有点哑,"我需要缓缓。"
"我也是。"
"我爸我妈……"
"别说了。"
"他们平时不这样的。"
"……"
"我发誓。"
"你发誓没用,我耳朵没瞎。"
他捂住脸,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觉得又好笑又心疼。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被自己爸妈的动静搞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背,"就当……就当听了场免费的相声。"
他抬起头,眼神绝望地看着我:"你还能开玩笑?"
"不然呢?哭?"
他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
"你真行。"他说。
"彼此彼此。"
那一夜,我俩谁也没再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张伟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穿鞋,脸色不太好,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早。"我说,嗓子有点哑。
"早。"他声音闷闷的。
我爬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眼睛肿着,头发乱得像鸡窝。
推开房门,一股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李阿姨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起了?正好,饭马上好。张伟,去把你爸叫起来,让他过来端菜。"
张伟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走向西屋。
我站在厨房门口,有点不知道该干嘛。
李阿姨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我。
"小雅,睡得好吗?"
我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还……还行。"
"那就好。年轻人嘛,睡一起别拘着。"她一边往锅里下面条一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跟你张叔当年刚订婚那会儿,也是住一个屋。那时候条件差,就一张木板床,硬得硌人。但你张叔啊,人老实,一晚上都不敢碰我一下。"
我干笑两声,不知道该怎么接。
"后来呢?"我硬着头皮问。
"后来?"李阿姨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后来不就习惯了嘛。你张叔那个人,看着闷,其实……"
她没说完,但我大概能猜到她没说完的部分。
我脸又红了。
"小雅啊。"李阿姨关了火,端着面条往桌上放,突然正色看着我,"阿姨跟你说个事。"
"您说。"
她拉了张凳子在我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你们俩……昨晚没干什么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
"啊?没……没有!"
"真的?"
"真的!我发誓!"
李阿姨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看把你吓的。"她拍了拍我的手背,"阿姨逗你的。我就知道你们俩老实。张伟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你呢,看着也是个守规矩的姑娘。我放心。"
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啊——"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订婚也快一年了。我跟你张叔商量过了,觉得你们该把证领了。"
我愣住了。
"领证?"
"嗯。日子我都看好了,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婚礼嘛,不着急,慢慢筹备。但证先领了,名正言顺的。"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阿姨,这……这事我跟张伟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你们俩的事,还能有啥商量的?"李阿姨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容置疑,"再说了,昨晚都住一起了,下一步不就是领证嘛。水到渠成的事。"
我脑子里嗡嗡的。
昨晚的事……她什么意思?
她是在暗示什么?还是说……她根本不知道昨晚隔壁发生了什么?
我偷偷往西屋方向看了一眼,张伟正从那边出来,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估计他那边也被"教育"过了。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微妙得能拧出水来。
老张叔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粥,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阿姨在给张伟夹咸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结了婚,小雅给你补。"
张伟低着头,一声不吭,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戳了半天没吃一口。
我坐在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
"小雅,你也吃。"李阿姨转头对我笑,"别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谢谢阿姨。"
"叫什么阿姨,叫妈。"
我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
"妈……"
"哎!"李阿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孩子。"
张伟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瞪了他一眼。
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叫什么叫!
我眼神回他:你妈让我叫的我能不叫?
他:……
吃完早饭,张伟拉着我出了门,说去村头转转。
一出门,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快窒息了。"他说。
"我也是。"
"我爸刚才跟我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他说……他说昨晚听见咱俩房间有动静。"
我猛地刹住脚步。
"什么?!"
"他说他起来上厕所,听见咱俩房间有说话声,问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脑子飞速运转。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咱俩在聊天。"
"然后呢?"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年轻人,注意节制。'"
我:"……"
"你爸……"我憋了半天,"你爸是觉得咱俩昨晚在……"
"别说了。"张伟捂住脸,"我已经社死了。"
我站在村头的土路上,看着远处的青山,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荒谬。
我未来的公婆,一对五十多岁的中年夫妻,前一晚在隔壁制造了巨大的动静,第二天早上,公公以为儿子和未婚妻在房间里"节制",婆婆催着赶紧领证。
而我,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站在阳光下,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的外星人。
"怎么办?"我问。
"什么怎么办?"
"领证的事。"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领证了。"
我转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我跟我妈说了,等你毕业工作稳定了,咱们就领。她说行。但今天突然提这个……我怕她催得太紧,你压力大。"
我鼻子一酸。
"我不怕压力大。"
"真的?"
"真的。但……"我咬了咬嘴唇,"我觉得咱俩得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你爸妈。"
张伟的脸色变了变。
"他们……太热情了。"
"我知道。"
"热情得我有点招架不住。"
"我知道。"
"而且……"我压低声音,"昨晚的事……"
"别提了。"
"我得提。"我深吸一口气,"你爸妈昨晚……隔壁……"
张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知道!我知道!"他抓着头发,崩溃地蹲在地上,"我听到了!我全都听到了!求你别说了!"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被自己爸妈搞得无处遁形。
"你笑什么?"他抬头瞪我。
"没笑。"
"你笑了。"
"好吧,我笑了。但我也心疼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你知道吗?"他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想搬出去住。"
"你爸妈又不跟你住一起。"
"那也得搬远点。"
我笑了。
"行了。"我拉了拉他的袖子,"回去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再待一会儿。"
"为什么?"
"我需要心理建设。"
"你一个大男人……"
"在父母面前,谁还不是个宝宝了?"
我忍不住又笑了。
那天上午,我们在村头待了快一个小时,直到李阿姨打电话来,说午饭好了,让我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张伟深吸了好几口气,像要上战场。
"记住,"他说,"不管我妈说什么,你都点头。别反驳,别解释,别笑场。"
"凭什么?"
"因为一旦你开口,我妈能跟你聊三个小时。"
"……行吧。"
事实证明,张伟是对的。
李阿姨确实能聊三个小时。
午饭桌上,她从领证聊到婚礼,从婚礼聊到生孩子,从生孩子聊到带孩子,从带孩子聊到孩子上学。
老张叔在旁边偶尔插一句:"急什么,慢慢来。"
李阿姨立刻怼回去:"什么叫急?人家隔壁村王小花,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老张叔:"人家王小花二十四岁就结婚了,小雅才多大?"
李阿姨:"二十四岁怎么了?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张伟都能打酱油了!"
我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张伟在桌子底下疯狂掐自己的大腿,憋得满脸通红。
我假装没看见。
下午,李阿姨说要去镇上赶集,让我跟她一起去。张伟想跟着,被他妈一句话堵回来了:"你一个大男人跟着我们娘俩干什么?在家陪你爸下棋。"
于是,我和李阿姨——我的准婆婆——坐上了去镇上的三轮车。
路上,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李阿姨坐在车斗里,头发也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毫不在意,笑呵呵地看着路边的风景。
"小雅啊。"她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们家张伟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脾气好,心细,对我好。"
"还有呢?"
"……长得也还行。"
李阿姨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拍了拍我的手,"张伟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学习好,听话,不打架不惹事。他爸总说他太闷,我说闷点好,闷的男人靠谱。"
我点点头。
"不过啊——"她话锋一转,"他也有缺点。"
"什么缺点?"
"太闷了。有时候闷得我着急。"李阿姨叹了口气,"你看隔壁老王家那小子,嘴多甜啊,见人就笑。张伟呢?见人跟见鬼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我忍不住笑了。
"他跟你话多。"
"是吗?"
"嗯。他跟我提过你,说你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紧张得不行,怕说错话。后来发现你脾气好,才慢慢放开了。"
我心里一暖。
"阿姨,张伟也跟我提过您。"
"提我什么?"
"说您做饭好吃。"
"就这?"
"还说您人好,对他爸特别好。"
李阿姨的脸色柔和下来。
"那倒是。你张叔那个人,嘴笨,但心好。当年我家穷,他家条件也不好,但他硬是扛着,没让我受一天委屈。"
她看着远处的山,眼神变得悠远。
"小雅,阿姨跟你说这些,不是催你们。我是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最重要的是互相体谅。张伟这孩子,有时候太闷,有什么事不爱说。你得逼着他说。"
"逼?"
"嗯。他要是做错了事,你就得指出来。他要是闷着不说,你就得问。别惯着他。"
我点点头。
"还有啊——"她突然压低声音,"昨晚的事……"
我浑身一僵。
"昨晚……什么事?"
"你别装傻。"李阿姨斜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我跟你张叔……我们动静有点大,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我:"……"
"看你脸红的。"李阿姨哈哈大笑,"没事,正常。我跟你张叔结婚二十多年了,感情一直好。你张叔那个人,看着闷,其实……"
她没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
"阿姨,您别说了……"
"害什么羞!都是过来人。"李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跟你说,夫妻之间,感情好是福气。你们年轻人别觉得不好意思,该亲热就亲热,别憋着。"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姨,我跟张伟昨晚什么都没干……"
"我知道,我知道。"李阿姨笑眯眯的,"你们老实。但老实归老实,该迈的步子还是得迈。领了证,就是一家人了。"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前一秒还在跟我聊做饭,下一秒就能聊到夫妻生活。
我算是领教了。
赶集回来的路上,李阿姨买了两斤排骨、一斤虾、还有一兜子水果。
"晚上做顿好的。"她说,"你张叔爱吃虾,张伟爱吃排骨。小雅你呢?你爱吃什么?"
"我……我都行。"
"不行,得说一个。以后你就是咱家的人了,不能什么都'都行'。得有主见。"
我想了想。
"我爱吃鱼。"
"鱼?行,明天买鱼。张伟他爸也会做鱼,做得可好吃了。"
"真的?"
"真的。你张叔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的饭店打过工,学了两手。后来不干了,但手艺没丢。"
我点点头,心里突然有点期待。
回到家里,张伟正在院子里劈柴,满头大汗。
看见我们回来,他放下斧头,接过李阿姨手里的东西。
"买了什么?"他问。
"排骨、虾、水果。"李阿姨说,"晚上做顿好的。对了,明天买鱼,小雅爱吃鱼。"
张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微微点头。
他笑了。
"行,明天我去镇上买。"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比中午好多了。
老张叔喝了点小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小雅啊,"他给我夹了块排骨,"别听你阿姨的,她有时候太急。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
我点点头。
"不过——"他话锋一转,"张伟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张伟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爸,你这也太偏心了吧?"
"我偏什么心了?"老张叔瞪了他一眼,"你妈说得对,你有时候太闷,得改改。"
"我闷怎么了?闷又不是错。"
"闷不是错,但闷得让人着急就是错。"
李阿姨在旁边笑:"你看,你爸也这么说。"
张伟:"……"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斗嘴,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种感觉,是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的。
我爸妈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家里很少这样热热闹闹地说话。吃饭的时候,大家各吃各的,没人说话,偶尔说两句也是关于工作或学习。
而这里,充满了烟火气。
老张叔喝完酒,脸更红了,话也更多了。
"小雅啊,"他突然正色看着我,"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张伟这孩子,脾气是闷了点,但他心好。他对你好不好,你自己最清楚。"
"他对我很好。"
"那就行。"老张叔点点头,"我跟你阿姨就这一个儿子,以后要是结了婚,你们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我跟你阿姨呢,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一点我们明白——两个人过日子,得互相体谅。张伟要是做错了事,你别憋着,说出来。他要是闷着不说,你就问。别像我们……"
他看了李阿姨一眼。
"年轻的时候,我跟你阿姨也闹过别扭。那时候都不爱说,憋着,结果越憋越僵。后来还是你阿姨先开口,才解开了。"
李阿姨在旁边"哼"了一声:"谁让你嘴笨的?"
老张叔笑了,笑得有点憨。
"是啊,我嘴笨。所以张伟才嘴笨。遗传的。"
我忍不住笑了。
张伟在旁边说:"爸,你别把锅甩我身上。"
"我没甩锅,我说的是事实。"
"那你别遗传给我啊。"
"那我控制不了。"
一家人又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躺在东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暖暖的。
张伟还是睡在旁边,中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但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尴尬。
"你爸今晚说的那些话……"我小声说。
"嗯。"
"挺好的。"
"嗯。"
"你爸妈感情真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爸妈在客厅里坐着,我妈靠在我爸肩膀上,我爸在给她揉脚。"
我愣住了。
"你爸给你妈揉脚?"
"嗯。我妈年轻的时候干活太多,脚落下了毛病,一到冬天就疼。我爸每天晚上给她揉。"
我鼻子一酸。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有什么好说的。"
"这些很重要。"
他没说话。
"张伟。"
"嗯?"
"我愿意跟你领证。"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下个月初八?"
"嗯。"
"我妈要是催你怎么办?"
"她不会催了。她已经催完了。"
他笑了,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傻子。"
第二天早上,李阿姨果然买了鱼。
老张叔在厨房里忙活,煎鱼、炖汤,动作熟练得很。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不是帅,不是有钱,而是一种踏实。
那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感觉。
午饭的时候,鱼汤端上来,奶白色的,香气扑鼻。
"尝尝。"老张叔给我盛了一碗,"看看合不合口味。"
我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好喝!"
老张叔笑了,笑得有点得意。
"那是。我学了半个月的。"
李阿姨在旁边说:"得了吧,你学了三个月。"
"三个月也是学。"
"吹牛。"
"我没吹牛。"
"你就是吹牛。"
"不信你问张伟,他小时候我是不是经常做鱼?"
张伟在旁边扒饭:"我小时候你做的鱼全是糊的。"
老张叔:"……"
李阿姨哈哈大笑。
我坐在旁边,喝着鱼汤,看着这一家人斗嘴,突然觉得——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什么轰轰烈烈。
就是这样的烟火气。
就是这样的,热热闹闹的,吵吵闹闹的,但充满爱的生活。
吃完饭,我和张伟要回城里了。
李阿姨给我们装了一后备箱的土特产——红薯、花生、自己腌的咸菜、还有老张叔特意做的腊肉。
"回去慢慢吃。"她说,"不够再来拿。"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阿姨……妈……"我改了口,"我会常回来的。"
李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常回来。"
张伟在旁边,偷偷握住了我的手。
回城里的路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想什么呢?"张伟问。
"想你爸妈。"
"想他们什么?"
"想他们年轻时候的事。"
"我爸给我妈揉脚的事?"
"嗯。"
他笑了。
"以后我也给你揉脚。"
"谁要你给我揉脚了?"
"那我给你揉手。"
"不要。"
"那我给你揉肩膀。"
"这还差不多。"
他笑着,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想,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下午,和一个人,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而那个"家",不再是爸妈的家,也不再是出租屋。
是我们要一起建立的,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续集
回到城里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李阿姨的电话。
"小雅啊,有件事阿姨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你跟张伟的婚房……你们打算买在哪?"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和张伟确实聊过,但还没定下来。
"我们还在看,目前倾向于买在城里,离我们俩公司都近一些。"
"城里好啊。"李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就是贵了点。你张叔说,他那边能拿出二十万,给你们当首付。"
我吃了一惊。
"阿姨,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能行。"
"你这孩子,跟阿姨客气什么?"李阿姨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张叔说了,这是他的一点心意。你们年轻人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我鼻子一酸。
"阿姨,这钱……"
"别推了。再说了,这也不是白给的。以后你们过好了,带我们老两口去城里住几天就行。"
我笑了。
"那必须的。"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正在看房子的张伟。
"你爸要给我们出首付?"
张伟抬起头,点了点头。
"嗯。他前几天跟我说的。我本来想自己攒,但他说,趁他还能动,帮你们一把。"
我走过去,抱住了他。
"你爸妈真好。"
"嗯。"他放下手机,回抱住我,"我妈刚才也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对你再好一点。说你是个好姑娘,别让我搞丢了。"
我笑了。
"你妈是不是觉得你随时会把我搞丢?"
"她觉得我连自己都搞丢。"
"……那倒也是。"
他轻轻拍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俩窝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楼盘。
"这个怎么样?"我指着屏幕上一个三居室。
"有点贵。"
"这个呢?"
"离你公司太远了。"
"那这个?"
"户型不好。"
"张伟,你是不是在故意挑刺?"
"没有。我是在认真看。"
"你认真看的方式就是每个都否定?"
"……"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着我。
"小雅。"
"嗯?"
"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嫁给我。"
我愣了一下。
"这不是你妈催的吗?"
"我妈催是一回事,你自己想是另一回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不安,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
"张伟。"
"嗯?"
"你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我给不了你最好的。"
我鼻子一酸。
"谁要你给我最好的了?"
"我想给你最好的。"
"那你就努力。我们一起努力。"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好。"
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你……"
"怎么了?"
"你从来不主动亲我的。"
"今天破例了。"
他笑了,笑得有点傻。
然后他凑过来,轻轻吻住了我的唇。
很轻,很软。
像羽毛落在嘴唇上。
像这个冬天里,最温暖的一件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张伟的婚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李阿姨每天一个电话,从婚纱照到喜帖,从酒席到蜜月,事无巨细地安排着。
老张叔偶尔在旁边插一句:"别太累着小雅。"
李阿姨就会回一句:"你懂什么?这是女人的事。"
老张叔:"……"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好笑又感动。
有一天,李阿姨突然打电话来,语气有点奇怪。
"小雅啊,你那个……你妈那边……"
"我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她犹豫了一下,"你妈那边,彩礼的事……她有想法吗?"
我愣了一下。
彩礼的事,我妈确实跟我提过。
她说,按老家的规矩,彩礼不能少,至少得八万八。但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在意钱,她是在意面子。我们那个小地方,彩礼少了,别人会说闲话。
"我妈说八万八。"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李阿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沉,"阿姨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安。
张伟回来后,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妈那边……可能有点为难。"他说,"她跟我爸的积蓄,大部分都准备给我们当首付了。彩礼的话……可能拿不出八万八。"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你妈那边……"
"我去跟我妈说。"
"真的?"
"真的。我妈那边我来处理。"
第二天,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彩礼的事……"
"怎么了?"妈妈的声音很平静。
"我觉得……不用那么多。"
"为什么?"
"张伟他们家条件一般,首付都准备帮我们出了。再要八万八,他们压力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雅,你不是被他们家洗脑了吧?"
"没有。我就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可是……"
"妈,张伟对我好,他家人对我好。这就够了。"
妈妈又沉默了。
"你确定?"
"我确定。"
"那行吧。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他对你不好,你随时回来。"
我鼻子一酸。
"妈,他不会的。"
"希望不会。"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件事,算是解决了。
晚上,我把结果告诉了张伟。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抱住我。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
"傻子。我不站在你这边,站在谁那边?"
他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婚礼定在了第二年春天。
三月十八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那天早上,我坐在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白色的婚纱,化着精致的妆。
妈妈站在我身后,眼圈红红的。
"小雅,你今天真好看。"
"妈……"
"别哭,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我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养大,谢谢你同意这门婚事。"
妈妈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傻丫头。"
门被敲响了。
伴娘探头进来:"新娘子,新郎在外面等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推开化妆间的门,我看见张伟站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我,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走到他面前,我抬头看着他。
"好看吗?"
"好看。"他的声音有点哑,"好看极了。"
我笑了。
"走吧,去见公婆。"
他牵起我的手,走向礼堂。
礼堂里坐满了人。
李阿姨坐在第一排,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
老张叔坐在她旁边,穿着西装,看起来有点不自在,但嘴角一直上扬着。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
这就是家。
不是血缘,不是房子,不是钱。
是两个人,牵着手,走过风雨,然后回头一看,身后站着的人,永远都在。
我挽着张伟的胳膊,走向舞台中央。
司仪的声音响起:"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张伟从口袋里掏出戒指,轻轻套在我的手指上。
他的手有点抖。
我笑了,也给他戴上戒指。
"我愿意。"他说。
"我愿意。"我说。
台下掌声雷动。
李阿姨在擦眼泪,老张叔在拍手。
我看见妈妈坐在另一边,也在擦眼泪。
但我知道,那是高兴的眼泪。
婚礼结束后,我和张伟去了海南度蜜月。
在沙滩上,我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沙子里。
张伟在旁边,拿着手机给我拍照。
"笑一个!"
"我笑不动了。"
"那就再笑一个!"
"……"
他放下手机,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老婆。"
"嗯?"
"我们回家吧。"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好。回家。"
夕阳西下,海风吹过。
我牵着他的手,走向远处的夕阳。
我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会有争吵,会有误解,会有柴米油盐的琐碎。
但我相信,只要我们牵着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因为我们有爱。
因为我们有家。
因为我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
尾声
后来,李阿姨和老张叔真的搬来城里住了几天。
张伟给他们租了个房子,离我们不远。
每天早上,李阿姨来给我们送早餐,老张叔在楼下花园里跟一群老头下棋。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能看见老张叔在厨房里忙活,给李阿姨做她爱吃的鱼。
张伟在旁边打下手,偶尔被他爸指挥得团团转。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有一天晚上,我和张伟躺在床上,像第一次在他家东屋那样,中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但这一次,我主动靠了过去。
"张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爸妈。"
他笑了,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傻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想,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和一个人,相拥而眠。
而那个"家",不再是需要锁门才能安心的房间。
是无论锁不锁门,都知道有人在等你的地方。
这就是我要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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