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空气闷得能拧出水。
投影幕布上“汇报人:蔡鹏涛”五个字刺得我眼睛发疼。
沈董事长看完最后一页方案,慢慢放下老花镜,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小宋,这份方案你来讲。”我感觉到旁边蔡鹏涛的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沈玉慧抢着开口:“爸,这方案是鹏涛做的——”老爷子没接她的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想听小宋讲。”我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正好跳到十点整。
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这份方案不是我做的,我讲不了。”屋里瞬间像被抽空了声音。
沈玉慧的脸刷地白了。
01
那阵子天热得不像话。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都带着股焦味,我坐在工位上一遍一遍核对养老社区的数据,感觉后脖颈上全是汗。
这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块肥肉,省里拨了专项款,哪个单位能拿下这个项目,接下来三年的业绩都不用愁。
策划部全员动员,光方案初稿就开了五次会,曹毅在会上说得嗓子冒烟:“谁能拿出让董事长点头的框架,年底奖金翻倍。”
我没指望奖金翻倍,我只想把活儿干好。
这块项目落在手里,说句实在话,是因为我能熬。
别人下班走了我不走,别人嫌下小区蹲点累我不嫌。
那阵子我顶着大太阳跑了二十三个社区,采访了一百多户老人,问了他们的收入、身体状况、养老意愿,连哪家老人腿脚不好需要加装扶手我都记了。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很乱,但每条数据后面我都标了日期和地址。
我喜欢做这种扎实的事情。数据不会骗人,调研不会糊弄人,把力气花在这上面,心里踏实。
蔡鹏涛不一样。
他坐在我斜对面,工位上是半杯没喝完的奶茶和一只快蔫的绿萝,他要么刷手机,要么靠在椅背上打哈欠。
有一次他路过我工位,瞟了一眼我屏幕上的数据表格,笑了笑:“新柔姐,你效率真高,我熬三个通宵也写不出来这东西。”
我没接话。他和沈玉慧的关系,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我听到了也只是笑笑。
可那天我记住了他说的一句话。
他在走廊里跟财务的小姑娘吹牛,说自己马上要做一个大项目。
“养老社区那个,等着看吧。”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笃定。
我当时只觉得他在说大话。现在想想,也许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拿我的方案了。
那天下午,沈玉慧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深蓝色套装,踩着细跟高跟鞋,走路带着一股风,经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我:“小宋,听说你那个方案框架做得不错,拿来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
方案是我熬了半个月才理出来的,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沈玉慧是副总裁,是董事长的女儿,曹毅在她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我一个普通员工,能说什么呢?
“行,玉总,我回头发您邮箱。”我说。
沈玉慧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看着我:“不用发邮箱了,打印出来吧,我现在看。”
我站起来去打印机那边拿了一份,双手递过去。
沈玉慧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点了点头:“不错,思路挺清晰的,框架可以先留着。后面你继续完善,下周出终稿。”
她说完就回了办公室,门带上的时候,我看到曹毅从隔壁探出头来,朝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蔡鹏涛坐在工位上笑呵呵的,他的目光隔着半个办公室落在沈玉慧的背影上,那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没有多想。
那会儿也确实没时间多想,整个项目压在身上,我恨不得一天有二十五个小时。
白天跑社区,晚上写方案,凌晨趴在电脑前睡着又被闹钟叫醒,咬着牙继续改。
改到第七版的时候,我终于觉得差不多了。
那天凌晨一点多,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上的“终稿”两个字发呆。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的键盘声,灯管嗡嗡响着,我在想,这份方案交上去,蔡鹏涛会不会又要拿去沈玉慧面前邀功?
念头刚冒出来,我又自己打消了。
不会的,汇报人写得清清楚楚是我,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在离开之前,鬼使神差地打开云盘,把文件所有修改版本、创建记录、每版更新时间都打包传了一份上去。
当时只是觉得保险,没想到这个举动后来救了我。
第二天早上,曹毅走到我工位前,放下一个文件夹,低声说:“新柔,公司高层要开项目审定会,你准备一下。”
“汇报人写的是谁?”我随口问了一句。
曹毅的脸色有点不自然:“你先把材料准备好吧,别的回头再说。”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放下手里的杯子,我点开公司系统里的会议通知。
通知上写得很清楚——养老社区项目方案审定会,汇报人:蔡鹏涛。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手里的鼠标像被冻住了,握不紧,放不下,就那么悬在半空。
02
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久到办公室的人走得只剩保洁阿姨在拖地。
她把拖把桶推到我脚边,问我:“姑娘,还不走啊?”我说马上走,可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屏幕上的会议通知就那么几行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看得眼眶都酸了。
蔡鹏涛,汇报人蔡鹏涛。
我熬了半个月的方案,改到第七版的终稿,怎么会变成蔡鹏涛的东西?
我想起那天下午沈玉慧从我手里接走初稿的场景,想起她走的时候那副熟稔的样子,想起蔡鹏涛打着哈欠路过我工位时说的那句话:“你那套方案数据不错,回头我请你吃饭。”原来如此,原来从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给我算好了位置。
方案交上去,汇报人换了名字,功劳簿上写的是蔡鹏涛。
等方案过了,升职加薪的是他,得到董事长认可的是他,我宋新柔就是个免费干活的影子。
我攥着鼠标的手越来越紧,手心全是汗。
这个项目从第一天起,调研是我做的,框架是我立的,每一页数据是我一个一个跑出来的。
蔡鹏涛做了什么?
他连那些老人的名字都念不顺溜,他连那些社区在哪个方向都分不清楚。
可他要站上那个台了。
我关掉系统页面,把脸埋在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理智告诉我,这件事情不是没有商量余地,我可以找曹毅,找沈玉慧,把事情说清楚。
毕竟方案是我做的,修改记录都在,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可我又想了想,这些年公司里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情。
去年策划部一个叫陈姐的同事做了大半年的企划案,被沈玉慧手底下的人改了署名,陈姐气不过,在楼道里堵了沈玉慧整整一下午。
结果呢?
陈姐被调到了后勤,那套方案后来还是别人的功劳。
前年被挤走的那个男生,也是同样的路数,他更惨,连工资都没拿全就被辞退了。
他们当初难道没有证据吗?
可最后那些证据都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比他们幸运。
万一我也是一样的下场呢?
万一沈玉慧一句话压下来,我就从策划部滚蛋了呢?
我在这里干了四年,上个月刚从一个只能吃泡面的小出租屋,搬进了一间有窗户的单身公寓,房租翻了一倍,但我还是咬咬牙签了合同。
如果工作没了,那间房子我也住不起。
当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在窄窄的床上辗转反侧,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宿。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到公司,还没坐稳,同事彭婉清就端着杯子凑过来了。
她压低声音说:“新柔,你听说了吗?养老项目那个汇报人,定了蔡鹏涛。”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婉清看了看我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昨天财务那边有人听见沈玉慧打电话,说这个方案要让蔡鹏涛来汇报,说他在养老领域做了很多‘调研工作’,很有心得。”我笑了一声。
他做了什么调研?
他连敬老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婉清拍了拍我的肩:“新柔,你自己小心点。”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然后,趁着自己还没有被愤怒吞掉的时候,我打开云盘,把昨天打包上传的文件又翻了出来。
创建记录,修改时间,保存版本,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我又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两周前去社区走访时拍的照片。
有一张是姓吴的老太太坐在床边,她家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了两次才问到完整的资料。
还有一张是社区活动室的照片,墙上的日历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到日期。
我盯着这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关上,扣在桌面上。
那一天过得很慢。
蔡鹏涛下午来工位转了一圈,路过我身后时故意停了一下:“新柔姐,明天会议室见。”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听说你方案写得不错,回头讲完我来请你吃饭。”他说完笑了,笑得很得意。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坐在那里,听着他越走越远的脚步声,手在桌下慢慢攥成一个拳头。
03
第二天上午十点,公司高层审定会。
会议室在十七楼,门口立着两个花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像是好几周没人浇过水。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排人,沈广才坐在正中央,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沈玉慧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捏着一支笔。
蔡鹏涛坐在沈玉慧对面,穿着新衬衣,头发梳得油亮,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我没理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会议开始前,曹毅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新柔,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先别冲动。”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会有什么事情?”曹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只叹了口气。
沈广才翻开面前的方案,慢慢翻了几页,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
他看了看屋里的人:“方案我看了,写得不错。今天谁来讲?”沈玉慧抢先说:“爸,这方案是鹏涛做的,他准备了好几天,让他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遍。
蔡鹏涛站起来,手里拿着翻页笔,脸上带着笑:“董事长,那我就献丑了。这个方案呢,主要是围绕咱们区现有的养老设施资源做的一次深度整合……”
他讲得磕磕绊绊。
讲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指着屏幕上一个数据说:“这个,就是咱们调研出来,咱们区大概有百分之六十几的老人,有社区养老的需求……”沈广才打断他:“百分之六十几?具体多少?”蔡鹏涛愣了一下:“大概,六十三点五。”沈广才没有说话,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方案。
那份方案我写了七版,每一版的数据我都背得滚瓜烂熟。
六十三点五是第二版的数据,终稿里已经改成了六十八点二。
蔡鹏涛拿的,是旧版。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脸,心里像被人泼了一桶冰水,又像被人点燃了一把火,冷热交替。
“你确定?”沈广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蔡鹏涛额头上冒了汗:“确……确定。”沈广才没有接话,他翻到方案中间某一页,停了一下,目光很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隐约的嗡嗡声。
就在这个间隙里,沈广才转过头,目光穿过半张会议桌,落在了我身上。
他说:“小宋,你来讲讲。”
屋内的人都是一愣。
沈玉慧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蔡鹏涛握着翻页笔的手微微发抖。
沈广才没有看他们,只看着我:“这个方案的数据风格,我看着眼熟。你来给大家讲讲。”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有不安,还有沈玉慧那双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睛。
那眼神像在说:你敢。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份方案是我写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每一页排版,都是我的心血。
我凭什么不敢?
我看了一眼沈玉慧,又看了一眼蔡鹏涛,然后,我说:“不好意思,这份方案不是我做的,我讲不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我的心上。沈玉慧的脸,刷地白了。
04
安静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在这十几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我看见沈玉慧的手指紧紧捏着钢笔,指节微微泛白。
我看见蔡鹏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声。
然后沈玉慧开口了。
“宋新柔,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什么叫不是你做的?你是不愿意讲,还是成心捣乱?”
她放下笔,站起身来,目光像一把刀:“这是公司重要的项目审定会,董事长亲自出席,你在这个场合搞这种名堂,你是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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