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吹得震天响。

我站在曹家门口,胸前别着红绸花。

曹婉琪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拉着吴英叡,说要先送他去省城比赛,改道绕两百多公里。

我说今个儿结婚,满院子亲戚都等着。

她把脸一沉:“你要是介意,这婚就别结了。”满院子人都看着我。

我没说话。

我扯下红绸花叠好,搁在她手心,转身走了。

后来谁也没想到,我娶了村小那个支教姑娘。

再后来她来找过我,我就回她一句:那年的花轿,是你自个儿掀翻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曾绍辉,那年三十二,在部队当团长。爹娘走得早,是老班长孙仁义把我拉扯大的。他说我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就给我张罗了对象。

姑娘叫曹婉琪,县医院护士,人长得周正,嘴也甜。头一回见面,她穿了件浅蓝裙子,笑得挺客气。我觉得还行。处了半年多,两家定了日子。

婚礼定在腊月十六。头天晚上我住镇上招待所,孙仁义拿着账本来找我。他一条条念:彩礼六万八,三金一万一,酒席钱先垫了八千,总共八万七。

我听着没说话。说心里话,这些年攒的钱加上战友凑的份子,娶个媳妇不算宽裕。但人到这个岁数了,该花的钱不能省。

孙仁义磕了磕烟袋锅子:“绍辉,你觉着这姑娘咋样?”

我说:“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临走撂了句话:“成家过日子,实在比长得好看要紧。你自个儿掂量。”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打电话给曹婉琪说婚礼的事,她接起来嗯嗯啊啊的。

我说那边怎么闹哄哄的,她说吴英叡在,商量去省城比赛的事。

我随口问了一句,他说他比赛什么时候。

她顿了一下,说后天。

我说那正好,咱俩十六号结婚,十七号我送你陪他去。曹婉琪电话那头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说:“行吧,到时候再说。”就挂了。

我当时没多想。谁能想到呢,这门亲事差一天就黄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

唢呐班子五点多就到了,吹得满院嗡嗡响。

孙仁义给我换了新衣裳,胸口别上红绸花。

他说:“今个儿精神,像个新郎官。”

我笑了笑,心里头那股没底儿的劲儿又冒上来了。婚车开到曹家门口,鞭炮放了三挂,我站在院子里等人。等来等去,曹婉琪就是不出来。

我进屋去看,她坐在床沿,婚纱穿了一半,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怎么了,她说吴英叡的火车票没买上,得开车送他去省城。

我说那是晚上的事,咱先结完婚再说。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摔:“我说的是现在送。他十一点报到,赶得上。”

我那会儿还没急,跟她商量:“要不我找个战友开车送他一趟?两百多公里不算远。”

曹婉琪站起来,婚纱拖了一地:“人家是冲着我来的,我不去送像话吗?

我跟她讲道理:“今个儿是咱俩的日子,全县城亲友都到齐了。这车要是改了道,典礼赶不上,算怎么回事?”

曹婉琪的脸唰地拉下来:“你要是不愿意,这婚就别结了。”

我听了愣住。

屋里几个帮忙的嫂子听见了,赶紧打圆场。

曹婉琪看我不说话,眼泪就掉下来了,哭得可委屈。

我当时心软了,寻思她可能也是一时着急。

我说:“婉琪,先把婚礼办了,别的事都好说。”

她没理我,转身把行李箱拉链拉开开始收拾东西。

我看着她收拾,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曹江华进来了,问怎么回事。

曹婉琪哭着说我不让她送人。

曹江华瞪了我一眼:“绍辉,你一个大男人,跟个姑娘较什么劲?她要送就送呗,绕不了多大会儿。”

我说:“爸,今个儿是婚礼。满院子人等着开席呢。”

曹江华没接话,直接冲外头喊:“把车开过来!先去省城!

那辆扎了红花的婚车缓缓开到门口。

曹婉琪拉着箱子就往外走。

吴英叡站在台阶下,穿着件灰夹克,见了我也没不好意思,就笑笑:“曾团长,给添麻烦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长得文气,说话也客气,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他那笑,太轻巧了,轻巧得像是早就知道会出这一出。

曹婉琪把手里的包递给吴英叡,转身跟我说:“绍辉,你体谅体谅。比赛就这一次,回头我好好补偿你。”

我看着那张化了精致妆的脸,突然就清醒了。

我明白了,她根本不是跟我商量,她是在通知我。

什么婚礼,什么满院子亲戚,在她心里都没那个吴英叡要紧。

我扯下胸口的红绸花,叠了两折,放进她手里。我说:“不用了。这婚,我不结了。”

曹婉琪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话你已经说出口了,我也不想勉强你。你走吧。”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曹婉琪的声音,尖得要命:“曾绍辉,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我大步往外走,走到大门口,婚车还停在那儿。

吴英叡靠在车门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穿过那排喷了花的婚车,走过那些目瞪口呆的亲戚们,一拐弯,上了出镇的路。

那天的太阳特别的亮。

我一个人走在砂石路上,脚下的皮鞋走一步咯噔一声。

走出三里地,才觉着冷。

我停下来,把新郎装外头那件呢子大衣敞了敞。

什么团长,什么体面,那一刻统统顾不上了。我就觉得,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这么痛快过。

02

话说回来,我跟曹婉琪处对象这一年多,也不是没有过好时候。

头回见面是去年秋天,孙仁义托人牵的线,约在县城一家饺子馆。她穿件浅蓝连衣裙,头发披着,远远看见我就笑了一下。那笑让我心里头一热。

我请她吃饺子,她吃了半盘,剩下的打包带走了。我问她给谁带的,她说家里养了条狗。我那时候觉得她心善,后来才知道那盘饺子让吴英叡吃了。

这话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手机里存着吴英的聊天记录,备注名字叫“”。

我看到过一回,没往深里想。

处对象的时候谁会疑心这个呢。

吴英叡这个人,我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相亲那天,他骑着电动车从饺子馆门口过,看见曹婉琪按了声喇叭,笑得挺欢。

曹婉琪说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第二次是在县医院门口,他来给曹婉琪送饭,用那种保温桶装着,一看就是自己家炖的。

曹婉琪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挨了一下。

我第三回见吴英叡,就是大婚那天。

他站在那辆婚车旁边,灰夹克,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还是那么轻巧。

我当时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但我看出来曹婉琪对他不一般。

一个姑娘要是心里没这个人,不会在婚礼当天甩下新郎去送他。

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早一点看明白就好了。可人在事中迷,那时候我满心满眼盼着过日子,谁能想到这碗水端起来是凉的。

回到那天,我一个人走到镇口,太阳晒得人发昏,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站住脚,寻思找个地方歇歇。

一抬头,看见路边一所小学校的铁门半开着,门口挂着块红布横幅,上边写着“欢迎支教老师”。

一个姑娘蹲在校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正给几个小学生发作业本。她扎着马尾辫,穿件灰扑扑的棉袄,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姑娘看见我一身新郎装,愣了好半天,问了一句:“你是谁的亲戚?怎么一个人走到这儿来了?”

我说:“今天差点结婚,没结成。”

她更愣了。过了几秒钟,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那……先进来吃碗面吧。”

我跟着她进了学校。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三间砖房,院子里的泥地冻得邦硬,角落里立着一根旗杆,旗子让风抽得哗哗响。

伙房在教室隔壁,一间巴掌大的小屋。

灶台是土砌的,上头架了口铁锅。

她蹲下去点火,柴火有点潮,呛得她直咳嗽。

我蹲下来帮忙,她把我的手推开:“你坐着吧。”

她煮了一把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从罐子里挑了一筷子猪油搁进去。热腾腾端到我面前,又搁了一碟咸菜。

我低头吃面,热气扑了一脸,眼眶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的,一阵一阵发酸。她坐在旁边的矮板凳上看我吃,手里捏着根粉笔头,转来转去。

吃完了,我掏钱。她摆手说:“一顿面,不当事。”

我走出学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头一看,那间破教室里,她正弯腰在黑板上写字。

午后的光照进去,灰扑扑的教室里亮堂堂的。

旁边那块歪斜的木牌子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字:“二年级,语文。”

我记下了她的名字。叶慧芳。

那天夜里我回到孙仁义的修车铺,老班长正蹲在门口抽旱烟。

他看见我回来,没问婚礼的事,就知道吹了。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问了一句:“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他说:“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我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好一阵。

我也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不会再回头去找曹婉琪,她既然做得出这种事,我就没必要再给她留什么情分。

我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老班长又说:“绍辉啊,你今年三十二了,像你这个岁数的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不着急?”

我笑了一下:“急。但急也不能凑合。”

孙仁义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夜我躺在修车铺的旧沙发上,翻来覆去。

眼前一会儿是曹婉琪那张化了妆的脸,一会儿是叶慧芳蹲在灶台前吹火的样子。

说实话,曹婉琪长得确实比叶慧芳好看多了。可一个人好不好,不能光看长相,得看她做的事,说的那些话,她心里到底装了谁。

我翻了个身,心里头在想:叶慧芳的那碗面,是我这三十多年吃过的最香的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赶紧按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那所学校。

叶慧芳正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我站在窗户外头听了一会儿。

她教孩子们念课文,声音不高不低,南方口音,软软的。

孩子们跟着念,小脑瓜一点一点的。

等到下了课,她抱着课本出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我说:“叶老师,我找你有点事。”

她把孩子们打发走,带着我走到旗杆底下。

我开门见山:“我叫曾绍辉,在部队当兵,今年三十二。家是这镇上的,爹娘都不在了。昨天是我大婚的日子,新娘跟人跑了,这话你应该也听说了。”

她点了点头:“听说了。镇上人都在传。”

我说:“我这个人说话直,不会拐弯抹角。我跟你实话说,我想娶你。”

叶慧芳手里的课本差点掉地上。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说:“你别急着答复我。我知道咱俩才认识一天,这话说得唐突。但我看人看了一辈子,什么样的人能过日子,一眼就看得出来。你心善,人实诚,昨天那碗面我都记着。”

她低下头,抱着课本,过了好半天才说:“你……你连我多大、老家哪儿的都不知道。”

我说:“那你说,我听着。”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那眼神,有惊讶,有慌张,还有一点别的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我二十五,南边来的。我爸去世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师范毕业以后报名支教,分到这儿来的。”

我说:“叶老师,我要娶的就是你这样的姑娘。”

她没接话,转身往教室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头说:“曾团长,你让我想想。”

我说:“行。”

那天下午,我回到修车铺,孙仁义问我啥时候把人领回来给他看看。我说人家还没答应呢。老班长嘴一撇:“你一个团长,连个姑娘都搞不定?”

我没吭声。晚上我又想了一夜,总觉得心里头有一团火。这张脸在眼前晃,那碗热汤面的味道在嘴里绕。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修车铺里蹲着,外头有人喊:“曾团长在不?

我出去一看,叶慧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她把橘子往我怀里一塞,说:“我想好了,嫁给你。

我愣住了:“你想好了?”

她点头:“想好了。我这个人笨嘴笨舌的,不会拣好听的说。我就觉着你是个实诚人。我娘说了,嫁人就得嫁实诚的。”

我站在门口,抱着那兜橘子,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我说:“那咱下午就去领证。”

她点头:“行。

我说:“你不跟家里说一声?”

她说:“我给我娘打个电话。”

我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她蹲在电话亭里打电话。她说了好一阵,隔着玻璃,我看见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眼睛红红的。

我问:“你娘怎么说?”

她低着头:“我娘说,嫁吧。你是个当兵的,看着靠谱。

那天下午,我们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的民政局。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俩一眼,问:“你们不是昨天那个结婚的吗?”

我说:“昨天没结成。今天换个人结。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没多问,给我们办了手续。

大红本子递到我手里,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叶慧芳站在我身边,低头捏着本子的边角,脸有点红。

从民政局的楼梯上下来,我牵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粗糙,指节上有些小口子。

我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

我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推辞,就是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孙仁义在修车铺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附近的邻居都来看热闹,有人认识我,问新娘子是哪儿的。

我说,村小支教老师。

大家啧啧两声,说好。

当天晚上,孙仁义非要摆两桌。

就在修车铺门口支了张圆桌,炒了几个菜,叫了几个相熟的战友。

战友们起哄,要我们讲讲是怎么认识的。

我说讲什么,一碗面的事。

叶慧芳在旁边小声说:“就是一碗面。”大家哄堂大笑。

我喝了几杯酒,有点上脸。

叶慧芳给我倒了碗醋,让我解酒。

我端着那碗醋,看着她,心里头踏实得不行。

那是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脚下有根了。

04

结婚的事传到县城,曹家那边炸了锅。

曹江华气得血压升高,躺了三天。

曹婉琪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谁也不见。

直到第五天,她实在憋不住了,给我打电话。

我正在修车铺里忙着,看见屏幕上亮起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她的声音哑哑的:“曾绍辉,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我蹲在店门口,手里拿着扳手,听着她那句话,心里头没有一点波澜。我说:“曹婉琪,我不是气你。我是真娶了她。”

她声音一下子尖起来:“才几天!你认识她才几天?你了解她吗你就娶她?你这不是糟践自己吗?”

我说:“我认识她三天,她给我煮了一碗面。我认识你一年多,你在婚礼上把我撂了。你说我该信谁?”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过了好长时间,她说了一句话:“曾绍辉,你会后悔的。

我说:“后不后悔的,日子过起来才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心里头倒挺平静的。

说实话,不是不难受。

毕竟处了一年多,说没感情是假的。

可那份感情,早就在她拉着箱子往外走的那一刻,让我自己给掐灭了。

叶慧芳从屋里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她没问我谁打的电话,也没问我说了什么。她就是这么个人,不该问的不问,该做的事一样不少。

那阵子我在部队还有休假,带着叶慧芳在镇上住。

白天她出去代课,我在修车铺里忙活。

晚上她回来做饭,我在旁边给她打下手。

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叮当响,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有天夜里,我坐在外头抽烟,她端了碗姜水出来,说天冷了喝点。

我接过来,握着碗,暖意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口。

我说:“慧芳,你跟了我,不嫌委屈吧?”

她说:“不委屈。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好人有啥用。”

她说:“好人就行了,别的不要。”

我端着碗,低着头,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日子过得快,转眼我回部队销假了。

叶慧芳留在镇上继续教书。

分开那天她送我到汽车站,往我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兜里还放了一包烟。

我说我不咋抽烟,她说:“应酬的时候用得上。”

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站牌底下,瘦瘦小小的一个人,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看我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我转回头,那会儿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辈子的日子,就应该跟这样的人过。

回到部队以后,战友们都知道我结婚了,闹着要看照片。

我把叶慧芳在操场上拍的照片给他们看,他们愣了好一会儿,有人说了句:“嫂子长得挺淳朴的。”我知道那是委婉的说法,叶慧芳的相貌确实算不上出挑。

我没接话,把照片收起来,心里头想:淳朴怎么了?过日子要那么好看干什么?好看能当饭吃?好看能给你热汤热饭等你回家?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拿来跟别人比的。

那段时间曹婉琪又打过几回电话。

我没接。

后来她又发短信,问我好不好,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问我能不能见一面。

我看完了,没回。

孙仁义说:“你就不怕她真的回心转意了?”

我说:“她要是真能回心转意,当初就不会干出那种事。”

老班长没再说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日子一晃到了第二年五月。叶慧芳在镇上来信,说那个村小的学生越来越少了,县里在讨论撤并的事。她可能要被调到别的地方去。

我接到信,心里头打鼓。

那时候我在部队也到了个要紧关口:上级准备提拔我当副师长,考察材料都报上去了,就等着批复。

可我要是留在部队,叶慧芳就得一个人颠沛流离,往后两地分居。

我想了好几天,终究是下了决心。

我打了转业申请,选了自主择业。

首长找我谈话,说你考虑清楚了吗。

我说考虑清楚了。

首长叹了口气:“你是个好苗子。”

我说:“首长,我也想做点别的事。老在部队待着,家都顾不上。”

回到镇上,我盘了间门面,开了一家家电修理铺。叶慧芳知道这个消息,眼圈红红的,问我:“你为了我,把部队的工作都辞了?”

我说:“不是为你,是我想换种活法。再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她低着头,好久才说:“绍辉,你傻不傻呀。你团长干得好好的,现在跑来修电视。

我说:“修电视咋了?有手艺不怕饿肚子。再说了,媳妇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头还是有点酸涩。

毕竟穿了十多年军装,说脱就脱了,哪有那么容易。

开始那段时间,夜里我老做梦,梦见自己在操场上带兵跑操,听见哨声就醒了。

醒了看见身边躺着的叶慧芳,安安静静的,才觉着心里头踏实。

修理铺开起来以后,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镇上人听说有个团长在这儿修电视,都跑来看稀罕。

有人问我:“曾团长,你放着大官不当,跑回来修电视,图啥呀?

我说:“图能天天回家吃饭。”

这话听着轻巧,可里头有多少分量,只有我自己清楚。

叶慧芳调到了镇中心小学,比原先近了许多。

每天放学回来,骑着女式自行车,老远就按铃铛。

我一听见铃声,就站在店门口等她。

她到了,我伸手接她的包,她跳下车,两个人一起往屋里走。

邻居们看惯了,也知道我们感情好。

有人跟叶慧芳说:“你家那位,可真是个好男人。”叶慧芳笑笑,不接话。

但我看得出来,她眼角的笑纹深了,人比刚来那会儿胖了一圈,看着也白净了些。

日子就这么过着。

波澜不惊的,像条小河,平平静静往前淌。

我有时候想,这就对了。

过日子不就该这样吗?

不用折腾,不用赌气,平平淡淡的,一碗热饭,一盏灯,一个懂你的人。

那时候曹婉琪那边的情况,我是真不知道。

后来听镇上的人说,她后来又处了几个对象,都没成。

有人给她介绍县里一个开五金店的老板,她嫌人家个子矮。

介绍了乡政府的,她嫌人家工资低。

别人给她提意见,她就一句话:“我差点嫁给一个团长,我能看得上他们?

这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没接话。

叶慧芳也没问。

她从来不提曹婉琪的事,仿佛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她就是这么个通透的人,知道哪些事不该掰扯,哪些话不该问。

那天晚上,我在修理铺里忙到很晚。一台老式电视机的显像管坏了,我拧了一下午螺丝,腰都酸了。叶慧芳端了碗面过来,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她说:“吃了再忙。”

我放下螺丝刀,接过碗。她坐我旁边,也不催我,就看着我吃。我吃完了,她把碗收走,顺手把我手边那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里。

她说:“绍辉,我怀孕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手里捧着空碗,嘴角抿着,眼睛里闪着光。

我站起身,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伸出手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但握着握着就热起来了。

我说:“走,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说:“嗯。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她的呼吸声,满脑子都是那句“我怀孕了”。

我三十三了,要当爹了。

这个念头顶在脑袋里,热烘烘的,像那年那碗面一样。

我翻身,轻轻把胳膊搭在她腰上。她没动,呼吸还是匀匀的。我在心里头想:曾绍辉,你这辈子,值了。

06

怀孕的事定了以后,我琢磨着要把日子过得再像样些。

我把修理铺重新拾掇了一遍,里外粉刷干净,门口挂了个新招牌。

孙仁义来看了,说不错,有当爹的样子。

叶慧芳的身子一天天重了,走路开始有些吃力。

她不让我扶,说自己心里有数。

可我哪放心,每天接送她上下班,雷打不动。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扶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有天下午,我正蹲在铺子门口换电风扇的电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穿黑呢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戴着墨镜。

我没留意,低头继续干活。直到她走到我跟前,摘了墨镜,叫了一声:“绍辉。”

我手上的螺丝刀停了。我抬头,看见曹婉琪站在面前。

她瘦了,气色也不如从前。化了妆,但化妆底下那层青色遮不住。我握着螺丝刀,慢慢站起来。我说:“你来干什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好半天,她开口了:“我听说你开了个修理铺,来看看你。”

我说:“看到了,没别的事你就走吧。”

她没动。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声音很低:“绍辉,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