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一开,老婆松开挽着我胳膊的手。

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站起来的时候,她脸上那种笑,我结婚二十年,头一回见。

饭桌上的话,一句比一句扎心。

冯达说换了辆宝马,老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轮到我,她说,他那点买卖,能有啥出息。

我没吱声,把酒杯放下,盯着窗外,天快黑了。

散场时,酒店经理追出来,毕恭毕敬喊了声董事长。

我摆摆手,说认错人了。

冯达笑得最大声。

我没回头,径直走向那辆黑色加长轿车。

身后,忽然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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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班长杨志远发的群消息。

“同学们,冯达回来了。这周六晚上六点,大家在悦来酒店聚聚,我做东。”

悦来酒店。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这是我名下的产业。十二年前接手扩建,从三层小楼改成了如今这个规模。

卢秀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我盯着手机出神,随口问了一句:“谁的消息?”

杨志远,说周六同学聚会。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问了句:“冯达也去?”

“嗯。”

“那我去。”她嘴上轻描淡写,转身回厨房的脚步却明显轻快了不少。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莫名觉得那声音比平时脆。

周六一早,卢秀荣就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试了四件裙子,对着镜子反复比划。

“这件颜色太暗了。”她自言自语,“好久没见了,人跟人之间就怕对比。”

我靠着门框,看她往脸上拍粉底,动作利落。

恍惚间像是回到二十多年前,她还是那个爱美的姑娘,出门前总要磨磨蹭蹭。

那时候冯达是班长,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是全校女生的话题。

我从没想过她会嫁给我,更没想过。

“你翻翻有没有像样的西装。”她头也不回地说,“别穿那个灰扑扑的夹克去。”

我打开衣柜,最里头挂着一件藏青色西装,十年前买的,穿过三回。两回是葬礼,一回是萧鹏他闺女结婚。

“就这件吧。”

她扭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说话。

那眼神我读得懂,意思是“凑合吧,反正你也就这样了”。

我没反驳,把西装取下来挂在衣架上,用手捋了捋肩膀处的褶皱。

手机又震了。萧鹏发来消息:“林总,周六晚上悦来有个同学聚会订了您那层的贵宾厅。需要我安排什么吗?”

我回他:“不用。别露面,别让人认出我。”

他回了句“明白”。我删掉聊天记录,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卢秀荣在屋里喊:“帮我看看后背上是不是有根线头。”我走进去,她背对着我站在穿衣镜前。

那件裙子是上个月她咬牙买下的,打完折还要一千多。

她说了好几回“贵了”,但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我知道她为什么买,也知道她买来给谁看。

我没提这事。

下午四点多,她催我出门。

说提前去,别迟到了让人笑话。

我嗯了一声,拿起车钥匙。

她盯着我手里那串钥匙看了一眼,没作声。

车库停着我的那辆旧桑塔纳,洗得倒是干净,就是前保险杠上有块漆皮翘着。

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忽然说了句:“你知道冯达现在在哪儿上班吗?”

“不知道。”

“听说在省城一家地产公司,当区域老总,管好几个楼盘呢。”

我说那挺好。

她没接话,目光投向车窗外。

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那是在哼歌,她已经很久没在我面前哼过歌了。

我踩下油门,旧桑塔纳哼哧哼哧地上了大路。

后座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公证书,日期还没填。

我本来是打算在今天晚上填上日期,在她生日那天给她个惊喜的。

现在看来,可能用不上了。

导航提示还有二十分钟到达悦来酒店。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她皱了皱眉,说关上,风把头发吹乱了。

我关了窗。

02

悦来酒店门口停着几辆好车。一辆银灰色宝马,一辆黑色奥迪,还有一辆路虎。我的桑塔纳开过去的时候,像鸡群里混进来一只鸭子。

卢秀荣没等我停稳就解开了安全带,对着车顶的化妆镜补了补口红。“你先找地方停车吧,”她说,“我先进去。”

我看着她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小跑向酒店大堂,背影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鸟。

门童迎上来问停车位,我说自己找就行了。

其实是怕他认出我,我隔三差五在酒店走一圈,老员工都认得这张脸。

我绕到酒店后院的员工通道,把车停在最角落那个专用车位上。

这块地儿是萧鹏专门留的,位置不起眼,但离电梯近。

我下车的时候,保安老刘正巧从后门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要喊。

我冲他摇摇头。老刘立刻把话咽回去,朝我鞠了个躬,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缓了缓神,整了整衣领。

正门的玻璃幕墙映出我的影子,藏青色西装,深灰色裤子,皮鞋是三年前买的,鞋帮磨得发亮。

看上去确实不像个董事长,倒像个来酒店找活干的。

这样挺好。

我从员工通道走进大堂,穿过厨房后门那道走廊,绕到宴会厅那一层。刚拐过弯,就听见包厢里传来的说笑声。门虚掩着,里面人影晃动。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杨志远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看见我,他拍了拍我肩膀:“老林,你来了!快进来坐。”

包厢里已经坐了八九个人。

靠窗的主位上,冯达翘着二郎腿,正跟卢秀荣说话。

他穿着件熨烫笔挺的灰蓝色衬衫,手腕上一块金灿灿的表,说话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卢秀荣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几乎是挂上去的。

我走过去,她在笑与笑之间瞥了我一眼,表情没变,但眼角那根线似乎在说:“你怎么才来。”

“哟,林安。”冯达站了起来,主动伸出手,“听说老同学要来,我特意早到了。咱们得有二十年没见了吧?”

我握住他的手。手心干燥温热,力度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场面上混惯了的人。“有二十年了。”我说。

“坐坐坐,别站着。”他拍拍我的肩膀,力度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人感觉出那种居高临下的自在。

然后他转头又跟卢秀荣聊起来,说省城房价涨了多少,新开了几个楼盘。

我找了卢秀荣旁边的空位坐下。

桌上的菜已经上了一半,冷盘热碟摆了满满一桌。

我扫了一眼,几道菜式都是悦来的招牌。

杨志远是真舍得花钱,这桌酒席加包厢费,少说也得大几千。

冯达对杨志远说:“老杨,你怎么订到悦来的贵宾厅的?这地方可不是有钱就能订到的,我跟老板熟,要不我帮你说一声?”

杨志远摆摆手:“碰运气呗,打电话一问正好有空位。”说完他看了一眼我这边,目光一闪。

我没接那个目光,低头倒茶。冯达转头对卢秀荣说:“这家酒店的老板我认识,姓萧,做酒店十几年了,手里七八家店呢。”

卢秀荣眼中带着崇拜:“是吗?你跟老板关系好?”

还行,业务上有往来。”冯达轻描淡写,“酒店嘛,说白了就是个服务行业,跟我们是有点差距。

我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一口没喝。

萧鹏这时候大概就在楼下的办公室里坐着。

这冯达要是真认识他,刚才那句话应该不会说得那么满。

杨志远举杯站起来:“来来来,老同学们聚一回不容易,先干一杯!”

满桌人端起酒杯。卢秀荣也举了杯,杯沿和冯达的杯子碰了一下。我这场戏,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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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话都多了起来。冯达把手表脱下来搁在桌上,说这块表是上个月在香港买的,五万多。有几个男同学凑过去看,嘴里啧啧称奇。

卢秀荣挨得最近,胳膊肘撑着桌沿,看得认真。“真好看。”她说。

冯达说:“回头你要是想买,我帮你问问渠道,能省好几千。”

“那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老同学嘛。”冯达笑着,看了一眼我这边,“就是不知道你家那口子让不让。”

满桌笑起来。卢秀荣也笑,笑完了,补了一句:“他哪有那本事管我。”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桌上那盘红烧鱼转到我面前,我夹了一块,转盘又从我面前转走了。杨志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把鱼转回我面前。

老同学这些年都干了些啥?”冯达终于把目光投向我,语气随意得很,“还在弄你那小旅店?

“早就不弄了。”我说。

“那现在做点啥?”

我看着杯子里明黄色的茶水,想了想:“瞎忙。”

冯达笑起来:“老林这人,还是老样子,话少,低调。不过低调好,不招摇。”

他这话像是夸我,可话音刚落,他就转头对旁边的人说:“林安当年在学校可是风云人物,学习成绩全班第一,化学竞赛还拿过奖。”他顿了顿,“不过出来混社会,光读书好没用,还得看眼光和胆量。”

卢秀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也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那话戳到了她哪根筋。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句:“他哪来的胆量,当年我跟他结婚的时候,他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

桌上安静了一两秒。有人打圆场说:“那不一样,那是能吃苦的年代。”

“吃苦有啥用,吃了二十年苦,也没见他吃出个什么花样来。”卢秀荣后半句话说得格外清楚。

满桌人都听见了。

我没抬头,盯着碗里那块红烧鱼,筷子把它翻了个面。

鱼肉最嫩的那一筷子,从来都是轮不到我的。

杨志远拿公筷给我夹了块排骨,往我碗里一搁:“吃菜吃菜,聊那些干啥。”我低声说了句谢谢。

对面的冯达正给卢秀荣倒饮料,动作殷勤又自然。

她接过杯子,笑着说了声“谢谢”。

我看了眼手机,萧鹏发来一条消息:“林总,省城那边的交接文件已经到了,明天一早要签。”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老林,”冯达端着酒杯又站起来,“这么多年同学,我敬你一个。你虽然做得一般,但人实诚,我敬你这种人。”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杯壁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仰头一饮而尽,我抿了一口,放了回去。

卢秀荣看着冯达那杯见了底的酒,又看了看我杯子里几乎没动过的酒,笑容里滑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我读得出来。

那意思是,你看人家,多给你面子。

那意思是,你配吗。

我没说话,把酒干了。

嗓子眼里辣得发烫。

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冯达讲起他谈项目的事,动辄几百万的生意,说得跟出门买菜一样轻描淡写。

女同学们都竖着耳朵听,有人轻声感叹:“哎呀,这有的人就是命好,有出息的一辈子有出息。”卢秀荣没接茬,但她的沉默里透着一种委屈,像是别人在说她丈夫没出息,她也觉得说的是实话。

杨志远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冯达身上,凑过来跟我碰了个杯,压低声音说:“老林,别往心里去,都是喝高了瞎说的。”

我笑了笑:“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我猜他大概知道些什么。

他一直是个明白人,当年我创业的时候,他借过我两万块钱,后来我翻倍还了。

他没多问,我也没说。

那两万块钱,是悦来酒店的铺面租金。

04

卫生间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拧开水龙头,弯腰用凉水扑了扑脸。

镜子里那张脸,四十出头,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冒出几根白发。

这副模样,说出去是个酒店集团董事长,确实没人信。

我自己都快信了那套“没出息”的说辞了。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萧鹏发来一条语音消息。

我点了转文字。

林总,下午前台那边查了一下记录,您爱人上个月来酒店大堂咖啡厅喝过茶,消费了一百二十八块钱,记录调出来了。”下面还有一条,“跟一个男的,坐了四十多分钟。

我盯着那几行字,把手机慢慢地揣回兜里。

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我站了一会儿。

上个月。

上个月她跟我说的是周末去逛商场。

那个男的,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我关上水龙头,毛巾擦干手。走廊里传来杨志远的声音:“林安,老林!”我应了一声,走出卫生间。

杨志远站在走廊拐角,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出来,掐灭烟头,朝我走了过来。“老林,我跟你说个事儿。”

“咋了?”

他犹豫了一下:“包厢里头那位,你不在的时候又跟你媳妇聊了不少,都是一些……怎么说呢,不太好听的话。你别怪我心直口快,我就是觉得你得留个心眼。”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按理说我不该掺和这事,但我看着实在憋得慌。”

我拍了拍他肩膀:“谢了,老杨。”

“我跟你说真的啊。”他压低声音,“冯达那会儿在班里干的事你知道吧?他跟那个……算了不提了,这都一把年纪了,提那些干啥。”

他说完,叹了口气,先回包厢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一幅仿画的荷花图,脑子里转的却是那封信的事。

二十年前,我收到过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夹在同学录里。

信是卢秀荣写给冯达的,没寄出去,被她夹在语文课本里,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了我手里。

信里头写的那些话,我至今记得大概。

她说她喜欢他打球的样子。

说她每次路过他座位旁边都会紧张得手心冒汗。

说她知道他其实也喜欢她。

信的末尾,她写道:“你要是看不出来,就算了,就当我这个胆子一辈子就这么大!”

那个“你”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划破了。

我把信放回原处,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后来毕业,大家各奔东西。

没多久,她主动来找我,说愿意跟我处对象。

我当时就觉得那封信可能是她塞错了的。

但我没问过她,一次都没有。

现在想想,结婚二十年,有些话自己不问,也不碰,久了就变成一根骨头卡在喉咙里。日子过得下去,但那根刺,一直都在。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包厢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热浪,夹杂着酒气和烟味。

冯达正站着讲他最新谈的那个项目,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

坐在他旁边的卢秀荣,脸上的笑比这一桌子的菜还要鲜亮。

看见我进来,她眼里的笑意淡下去几分。我装作没看见,回到自己座位上,拿起筷子,剥了一个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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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出包厢透气的时候,萧鹏正等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他穿着工整的深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林总,省城的交接文件我发您邮箱了一份,纸质的也带来了。”他压低声音。

明天早上九点,省城那边派人过来签约。您得亲自到场。

我接过文件袋:“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说:“林总,有件事我本来不想提,但我觉得您得知道。”我看着他。

“上个月,您爱人带着一个男的来酒店大堂咖啡厅坐了一会儿,消费记录是四十多分钟。那个男的,跟今天是同一个人。”

我握着文件袋的手紧了紧:“知道了。”

“要不要我……”他话没说完,被我打断了。

“不用。这事我自己处理。”

萧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了,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那明天早上的签约仪式,您还去吗?

我想了一会儿:“去。但不从正门进,你安排车在后门接我。”

“好。”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他:“萧鹏。”

他停下来。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林总说这话就见外了。要是没有您,我萧鹏现在可能还在别的酒店当个小主管。您待我恩重,我心里有数。”

他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站在安全通道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好一会儿没动。远处包厢里传来一阵哄笑声,夹杂着冯达响亮的声音。

我正要转身回去,包厢门忽然开了。

冯达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哟,老林,在这儿站着干嘛呢?刚才那个是酒店经理吧?”

我没说话。

他凑近了两步,压低声,语气里带着一股半开玩笑的劲儿:“老林,你要是真想在酒店找个活干,跟我言语一声。我认识这家酒店的老板,帮你安排个保洁的活,应该不成问题。”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不大,但在这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包厢。

我没有跟进去。

站在原地,透过门缝看见卢秀荣正侧着脸跟旁边的女同学说着什么,笑得眉飞色舞。

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好看的,四十多岁了,皮肤保养得不错。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她笑的样子。

那时候她的笑干干净净的,像夏天早晨院里晾着的白衬衫。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文件袋塞进西装内兜里,扣好扣子,推门进了包厢。

06

冯达回到包厢之后,好像捡了金元宝一样高兴。他坐下就倒了杯酒,环顾一圈:“刚才你们猜我出去看见什么了?”

我端着茶杯,看着他把目光扫过来。

“我看见林安在走廊里跟酒店经理站在一块儿,聊得可热乎了。”他意味深长地拉长声调,“我就说嘛,老林是来跟经理拉关系来了。”

桌上传来几声压低的笑。卢秀荣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写着五个字:你丢不丢人。

我没辩解。

把茶杯放下,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嚼。

黄瓜切得厚薄不均匀,今天后厨这刀工不怎么走心。

“林安,”卢秀荣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得清,“你能不能学学人家,哪怕是学个皮毛呢?”

她也许是喝酒上头了,也许是被冯达那句话点着了,总之她停不下来。

“二十年前嫁给你的时候,我就说你成不了大事。我爸妈也说我瞎了眼睛。我没听,死活非嫁给你不可。这二十年,你给我过过几天好日子?”她越说越急,声音微微发颤,“人家的老公,有房有车有事业;你呢?我天天上班带孩子,攒钱攒钱再攒钱,攒出你一个吃闲饭的!”

包厢里安静下来。烟味、酒味、空调嗡嗡的声音,她的话像一把刀一样扎在我胸口上。我放下筷子。

“回家吧。”我说。

“你让我回我就回?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连一句话都不能说了是吧?”

“你说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完了吗?”

“我没说够!”卢秀荣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就是后悔。我年轻的时候眼睛瞎了。”

满座无言。有人低着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倒酒。冯达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杨志远站起来:“秀荣,你要是喝多了,就先歇歇。”

“我没喝多。”卢秀荣擦了一下眼角,“我就是想把憋了二十年的话说出来。他林安一个大男人,没本事就罢了,连脾气都没有。说他几句也不吭声,跟个木头似的。这种日子你们谁能过?”

我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我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她没看我,端起酒杯闷了一口酒。

走出包厢的门,穿过走廊。

那幅仿画荷花图挂在墙中央,我没心思看它一眼。

一直走到电梯口,我按了一下向下的按钮。

手指摁在按钮上,能感觉到指尖微微发麻的触感。

电梯门开了,我站进去。

门合上,走廊里的声音忽然远了,只有电梯的嗡鸣声。

我一个人站在轿厢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藏青色西装,磨白了的袖口。

那张脸,疲惫,平静,有些说不出的苍凉。

电梯往下沉。

手机震了一下。萧鹏:“林总,车在后院停好了,随时能走。”

我打了两个字:“等着。”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又按了向上的按钮。关门,上升。电梯重新停在宴会厅那一层。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包厢里传出的声音。

我走到包厢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卢秀荣的声音,带着几分赌气:“男人不都那样?我算是看透了。”接着冯达的声音:“确实确实,不过你还是得想开点。”

我没有推门进去,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稀稀落落的附和声。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里面人开始陆续起身。有人拉开椅子,有人大声找外套。

我退后两步,站在走廊中央。包厢的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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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女同学,看见我站在门外,愣了一下:“林安,你还没走呢?”

“等秀荣。”我说。女同学回头看了一下包厢里面,欲言又止,讪讪地笑了一下,先走了。

接着是杨志远。他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老林,你在这儿等就对。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别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

陆续有人走出来,看到我站在那儿,有的点点头,有的拍了拍我肩膀。

冯达是最后出来的,他一手搭着西装外套,一手拿着手机,边走边讲电话,声音不大不小。

卢秀荣跟在后面。

她的脸红红的,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但整个人的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冯达挂了电话,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今儿就到这儿,改天再聚。”

好。”卢秀荣应了一声。

冯达冲我点点头,嘴角带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老林,好好照顾老婆啊。

就在这时候,电梯门开了。

萧鹏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衬衫的年轻人。

他快步穿过走廊,径直走到我面前,站定,微微弯腰,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董事长,车给您备好了。是回老宅,还是直接去省城?”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我们最近的那个女同学,她手里的包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是杨志远,他嘴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定住了。

冯达握着手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卢秀荣站在原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平静地看了萧鹏一眼:“萧经理,你认错人了。”

萧鹏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连忙改口:“不好意思,这位先生,太像了,我认错人了。”

周围的气氛似乎松了一下。

有人开始干笑。

冯达也跟着干笑了两声:“我说呢,吓我一跳。”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老林怎么可能是董事长,那我得是省长了。”

没人接他的话。我转身,对卢秀荣说:“走吧。”

她站在原地没动。

我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她像是从什么地方醒过来似的,低下头,跟了上来。

身后,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萧鹏站在那里,目光恭敬地送着我离开。

我带着卢秀荣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空气带着夜里的凉意。

她踩着高跟鞋走在我旁边,脚步有些乱。

穿过停车场,一直走到角落里那辆黑色的加长轿车边上。

我掏出车钥匙,车灯闪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

卢秀荣猛地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

整个人像是被钉子定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这辆车。

我拉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拿出那个文件袋。

她接过来,手指有些发抖,袋子口拆了三次才撕开。

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公证书,白纸黑字,落款处是我的签名,日期处还空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让她彻底崩溃的话:

“卢秀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