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我蹲在许思琪的新车前,把最后一张外卖小票贴在她挡风玻璃的正中间。

麻辣烫、炸鸡、珍珠奶茶,一张挨着一张,给那辆白车穿了件花花绿绿的纸衣裳。我的膝盖还在疼,手术伤口没长利索,蹲一会儿就得换条腿撑着。

楼上有人推窗往下看,我不抬头。

昨天下午,许思琪把那沓账单拍在我茶几上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话。

她说:“妈,爸的抚恤金本来就该有伟泽一份,住院的钱从里面扣,剩余的咱们平分,挺公平的。”

这世道,给病人吃十五天外卖,管这叫照顾。

三块六的奶茶,也记在账上。

我一张一张地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账,得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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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摔倒那天是十一月初,天阴沉沉的。

我去菜市场买豆腐,摊子旁边有一片积了水的瓷砖地,脚下一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摔了出去。

右膝盖砸在地上,当场就肿了。我趴在地上起不来,是卖菜的老周两口子把我架到路边,连拖带拽地送去了医院。

拍片子,等结果,医生拿着片子在灯箱前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半月板撕裂,得手术。”

我躺在急诊的观察床上,脑子里嗡嗡的。

一是疼,二是怕花钱。

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这些年省吃俭用才攒下一点底子,动一场手术,不知道要往医院扔多少。

护士让我尽快联系家属过来办手续。我掏出老年机,翻到沈伟泽的号码,按了好几下才拨出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他压低着声音说:“妈,现在开会呢,有事吗?”

我说我摔了,膝盖碎了,医生说要做手术,你来帮我签个字。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先跟思琪商量一下。”

电话挂了。

我躺在急诊的走廊里,护士几次推着换药车从我旁边过,车轮在瓷砖地上呼噜噜地响。

天花板的灯管有一根在闪烁,眨一下,又眨一下,像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灭了。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电话回过来了。

不是沈伟泽的声音。是许思琪的。

她说话倒是不紧不慢的,语气很柔和,仿佛聊天家常。

她说:“妈,伟泽这两天赶项目,分不开身。您那个手术是大事,我们肯定是关心的,但孩子也没人带,这样吧,您先请个护工,钱的事回头咱们再说。”

我说:“签字呢?手术要家属签字。”

许思琪说:“您都这个岁数了,签字这事,自己也能签吧?我看网上说,现在的医院没有强制要求家属签。”

我没有力气跟她争。挂了电话,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过来,我说:“没有了,我自己签。”

手术前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里,身上换了病号服。

床头的塑料牌子上写着我的名字和床号,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搪瓷杯、一包纸巾。

走廊里有人在喊护士,有人在按铃,隔着一扇门,什么声音都听得真切。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旧存折。

暗红色的皮面,边角磨白了。前几年怕破,我用透明胶带在边上缠了一圈。我把它放在手心里,掌纹和皮面上的裂纹隔着胶带贴在一起。

里面那笔钱,是我丈夫沈德山的命换来的。

十年前,他在建筑工地上出了事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施工单位赔了一笔抚恤金,打到我账户上的时候,我整整三天没出门。

后来我把它取出来,存进这张存折里,缝在一件旧棉袄的内衬里,一直带在身上。

日子再难,我没动过这笔钱。

儿子结婚首付不够,我拿出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我给自己留的养老底子。

可以说,这世上除了我,没人知道这张存折上还剩多少。

那一晚我没有睡。

病床上有帆布隔帘,隔壁床的大姐鼾声如雷。

我望着天花板想象明天那把刀怎么切开我的膝盖,也想到许思琪白天跟我说“自己签字也行”的声音,莫名地觉着那双眼睛像是盯着我口袋里的什么东西。

我才发觉,她盯的也许不是我这条腿。

是这张存折。它比我的手术还重要。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存折塞回枕头芯里,用手按了按。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然后我把枕头芯拆开一条缝,存折塞进棉花最深处,再死死地合上。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栏上,白晃晃的。

02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麻药退了之后,膝盖像被锯开又重新钉上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疼。医生查房时嘱咐了一句:“这几天饮食要清淡,别吃辛辣刺激的。”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

当天下午,沈伟泽总算来了。他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兜香蕉,看着我缠满纱布的腿,表情有些过意不去地说:“妈,手术顺利吧?”

我说:“顺利。”

他坐了一会儿,电话就开始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又过了一会儿,又响。他说:“妈,那什么,我先走了,思琪在家带娃忙不过来。”

他走了以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那天晚饭我没有吃到饭。

医院的食堂下午五点半开饭,五点就有人拿饭盒去排队。

我下不了床,没有家属在,也没有护工。

手术前我问过护士,护工一天两百,十五天就是三千块,我没舍得住。

六点半,手机响了。

是许思琪发来的微信消息:“妈,考虑到您住院不方便做饭,我帮您点外卖送过去吧。”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医生说要吃清淡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大概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到了晚上七点半,一个外卖小哥拎着塑料袋在病房门口喊我的名字。里面是一份麻辣烫,汤面上飘着红油,旁边还体贴地放了一小包辣椒面。

我看了很久,还是把那份麻辣烫吃了。

说实话,很咸,很辣,吃到嘴里嗓子火烧火燎的。

吃到一半,我怎么都咽不下去了。

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油腻的汤汁上。

同病房的大姐问:“妹儿,你家属给你点的?不知道你不能吃辣吗?”

我说:“年轻人,不懂这些。”

当晚我拉肚子拉了三次。护士给我挂了补液的盐水,第二天早上称体重,瘦了两斤。

我给许思琪打了个电话:“思琪,你别帮妈点了,妈吃不了这个。你有空给我熬点粥就好。”

许思琪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妈,我跟您说实话吧。这两天伟泽孩子两头跑,我都快累散架了。我不是不心疼您,可我也得有时间不是。点外卖是最省事的办法了,您就委屈几天。”

她说“委屈几天”,然后轻快地补了一句:“饭钱妈不用担心,这个钱我先帮您垫着。”

这句话我当时没有细想。

那天深夜,我又翻了存折,确认了数字还在。这习惯我很多年都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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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的前五天,许思琪每天都在“照顾”我。

照顾的方式,就是每天雷打不动地点一份外卖送到病房门口。

她甚至都不打电话问一句我今天想吃点什么。

我吃不下的那些菜。

她都一并算进账单里。

我看过那些外卖小票,随手扔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到了第三天,我实在遭不住了。那份麻辣烫吃下去,第二天嗓子哑了,伤口也有点隐隐发炎。我对许思琪说:“思琪,别点了。我真吃不了那个。”

那头传来她正在打游戏或者刷视频的背景音,她回了一句:“妈,那您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您点。”

“我就想吃碗白粥。”我说。

她说:“白粥外卖送不了啊,哪家粥店都好几十起步。您将就一下吧。”

还没等我说话,她已经挂了电话。

十几分钟后,外卖到了,还是一份麻辣烫,加了一份炸鸡。

同病房的大姐看不下去了,替我接的外卖。她把那袋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没忍住冒了一句:“你那儿媳妇,到底是怎么当的?”

我说:“她忙。”

大姐看了一眼,摇摇头,没再说话。

我眼睁睁看着那份麻辣烫从热变温,从温变凉。最后我把它扣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邻床大姐的老伴来送饭,带的鲫鱼豆腐汤。那大姐盛了一碗端过来递给我:“喝吧,管饱。”

我接过去,手有点抖。那碗汤很烫,冒着大团白气。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眼泪没忍住,掉进了碗里。我赶紧把那口汤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把脸。

大姐没有看我,她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年头,人心都是偏着长的。”

我蜷在被窝里,就着那碗汤的热气,偷偷哭了。然后我把眼泪抹干净,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护士站,问护士要了一卷透明胶带。

我把床头柜抽屉里那几张外卖小票一张一张地捋平,背面贴上一小截胶带,粘在床头柜内侧的板面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纸。

也许是冥冥之中还在等一个算账的时机。

我当时心里想,我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一碗热粥都盼不着。

那我总得记下了,这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04

第六天,许思琪来了一趟医院。

那天太阳挺好,照在走廊的地砖上白晃晃的。

她穿着一件浅色大衣,挎了个皮包,打远一看像刚从写字楼里出来的白领。

她推开病房门,把手里一袋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一袋排骨。

塑料袋里的排骨泛着淡淡的血水,连冰都没化透。

许思琪扯出一个笑:“妈,伟泽说你老吃外卖不行,让我给你买点排骨炖汤补补。这排骨挺贵的,三十多一斤呢。”

她说话的时候把“三十多一斤”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生怕我没听清价钱。

我说:“思琪,你有心了。”

她站在床边,没有坐下来的意思。许思琪说:“妈,对了,你们单位那个社保报销比例是多少?听说现在手术住院能报不少?”

我说:“还没去问。”

她笑了一下,又从包里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行,那您回头问清楚了告诉我一声,我好算算账。”

说完她拎着包走了。

她走了以后,同病房的大姐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那袋排骨一眼。她说:“妹儿,你别怪我多嘴,你那儿媳妇怎么处处跟你提钱?”

我明白她的意思。

排骨我让护士帮忙拿开水焯了一下,再用病房里的电水壶煮了块汤,喝了一口,满嘴是腥膻味。

我把那碗汤放下了。

晚上,沈伟泽打电话来,说要过来看看。

我说你别来了,你媳妇刚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妈,思琪她最近身体也闹小毛病。她嘴上说话不好听,但她确实是惦记您的。”

我说:“伟泽,你妈这一辈子没享过你爸的福,也没想过享你的福。我做手术她没来,我不挑理。”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可你让她给我点麻辣烫,说你妈不会想多的,你就那么说?”

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

“你忙你的。”我把电话挂了。

那一夜,我翻开了存折。

看了很久,又收起来。

我一直没想明白,我的儿子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把他从一点点拉扯到大,想想他小时候半夜发烧,我抱他去医院,裤腿都被雨打湿了。

那时候他搂着我脖子说:“妈,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住。”

他没有买大房子,但他娶了一个心里没有我的女人。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夜一点一点变深,不知道是伤口在疼,还是别的什么在疼。

我只知道,那碗排骨汤的腥味,在我嘴里待了很久很久,怎么也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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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发生在住院第十二天晚上。

护士打电话叫我到处置室换药。我拄着拐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护士站的小护士在聊天。

有个年轻护士说:“三床那个阿姨的家属也真是,天天给她点外卖,人刚做完半月板手术,哪能吃那些辣的?我看她瘦了一大圈。”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嘛。那天她儿媳妇过来,我看她在护士站问了一圈,问问手术花了多少,医保能报多少,连自费的那个止痛泵多少钱都问了。”

我站在走廊里,拐杖悬在半空,足足站了两分钟。

然后我慢慢地回到病房,坐在床沿上,把那沓外卖小票都拿出来。

一张一张铺开,数了数,一共三十七张。

每一张的收件人都是“陈桂芳”,备注栏里永远有一行字:“放前台,我自己下去拿。”

我拿着那沓票子,又想起许思琪那天在电话里说她“累散架”了。她没来过几次医院,却知道我的住院花费和止痛泵的费用。

第二天,沈伟泽来了。

他坐在床边帮我去食堂打了一份饭,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

他说:“妈,这是思琪让我给你的。”

我一愣:“什么?”

他说:“你住院这段时间,思琪一直帮你点外卖。钱都是她自己垫的。昨天她让我做一个账目明细,我们算了一下,一共是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五毛。”

他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打印好的纸。

我拿过来,是Excel表格,第一页是外卖账单,逐条列了日期、店铺、商品、金额。

第二页是住院自费部分的明细。

第三页是一张汇总表,最下面加粗了一行:合计费用开支8462.50元。

我能认出那张表格的模板。沈伟泽从大学起就用它,做了十年的表格,模板从来没换过。

我看着他说:“这表格,是你做的?”

他点头:“思琪说这样好算账。”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沈伟泽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爸的那笔抚恤金……你住院的钱可以从里面扣,剩下的咱们分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我问他:“伟泽,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不说话。

沈伟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忽然把目光移开了:“妈,这些年,她在我面前没少提那笔钱。她总觉得,爸去世了,那钱本来就是遗产,该分她一半。”

我把那沓表格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抚过上面的字。我看到了其中一行写着一杯珍珠奶茶十五元。我问他:“这杯奶茶,我喝过吗?”

沈伟泽的脸一下子僵了。他没有接话。

我心里明白了,全部明白了。

他怕她,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年前那个跟我说“妈我长大给你买大房子”的男孩,早就被生活磨得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了。

我把表格收好,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沈伟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想说什么。我冲他摆了摆手。他没有再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把那份表格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三十七笔外卖,合计一千二百零四块五。其中至少有五六笔是我没吃过的,我连味儿都没闻着。她把他爸的抚恤金也列了进去,当成待分割的家产。

我关上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从枕头芯里摸出那张存折,用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会儿。没有打开,又塞了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打了个盹。梦里我丈夫站在远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隔着很远的路冲我喊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

醒过来,枕巾湿了半边。

06

我出院那天是十一月十六号,刚好住了十五天。

沈伟泽来办出院手续,顺便接我回家。许思琪没有来,据说是孩子拉肚子,走不开。她只发了条微信:“妈,出院了好好养着,我改天去看您。”

我背着一只旧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把卷成卷的表格。我靠在副驾驶的窗玻璃上,看着这个城市在车窗外一点点后退。

沈伟泽开着车,一句话都没说。

到家以后,他帮我把东西放好,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他说:“妈,我去超市给你买点菜。”

他去了,回来的时候提着一袋子菜和肉,放进了冰箱。

那是我这十五天来,第一次看见自己家的电饭煲冒热气。

他做了一顿饭。

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汤。

没有菜谱上的花样,倒也家常。

他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放在我面前。

他说:“妈,先吃饭吧。”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咸了。

他又说:“妈,那件事……思琪跟我说她会来给你道歉的。你别太放心上。”

我没接话。那顿饭我吃了很久,一块排骨啃了很多次,其实早没了滋味。

沈伟泽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他出门后,我从布包底层抽出那卷表格。

我在客厅的木头茶几上,把表格一张一张地铺开。我打着台灯看每一张单据,像看一样认识多年却从来没真正看透的东西。

一张一张,来来回回数了三遍。

外卖三十七笔,其中两笔是同一家奶茶店的大杯珍珠奶茶,十五一杯,点了两杯。

备注写着“不要吸管”,却根本没有我去取货的签收记录。

还有两笔是甜品店的芒果班戟和杨枝甘露,同样不是我吃的。

我数了数,这些不属于我的加起来刚好六笔,合计一百三十七块。

我不需要再去追问,这些是谁吃的,答案已经明明白白。

我把这六张挑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三十一张,对上了我确实收到过的东西。我把它们重新叠好,夹进一本旧杂志里。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城市的灯光从窗外照进来,疏疏落落,把茶几上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我一直坐到凌晨。

天光大亮之前,我从柜子里找到一管旧胶水。拧开盖子试了试,胶水没有干,挤出来是乳白色的,还能用。

我把那沓小票和那份Excel表格的复印件分好类,叠整齐,揣进外套口袋里。然后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拄着拐,一步一步下了楼。

单元门口右侧,正对着出口的位置,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车身很新,漆面反着光。

许思琪提车那天发的朋友圈,我刷到过。

她配的文字是:“女人的安全感,自己给自己。”

我站在车头前,把胶水拧开。

第一张小票,是第一天那份麻辣烫。汤面飘着红油的照片,拍得挺好看。我把它贴在驾驶座这一侧的车窗玻璃上。很平整,没有气泡。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我蹲下,贴上,按一按,继续下一张。膝盖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我蹲一会儿就站起来,换条腿撑一撑。

动作不能算快,但很稳。

像老辈子人贴春联那么认真,一张一张,从车窗贴到前挡风玻璃,再绕到车尾,把那沓厚厚的单据排成了整齐的数列垂在车玻璃外。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楼下早起遛狗的大爷路过,停下脚步看了半天,说:“桂芳,你这是干啥呢?”

我头也没回:“贴纸。”

最后一张贴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那辆白车在晨光中泛着一层金光,玻璃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颜色的外卖小票,风一吹,纸角微微抖动,哗啦哗啦地响。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拨通了许思琪的电话。

电话接起来,她声音还没醒透:“喂,妈?”

我说:“车玻璃上的东西,是我贴的。你自己下来清一下。”

挂掉电话,我在花坛边坐下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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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约是十来分钟之后,一道身影从楼上冲了下来,速度太快,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许思琪穿了件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跑到车跟前,整个人僵住了。

我没有说话,远远地坐着。

她的目光从车窗扫到挡风玻璃,再从挡风玻璃扫到车尾,那上面一张张的纸片在风里抖动,像一面花花绿绿的幡子。

然后她发出一声尖叫。

“妈!你疯了吗?这是我的新车!”

她冲上去去撕那些纸片,指甲刮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纸片粘得死紧,她扯了半天,只撕下来半张。

剩下的纸角翘着,断口毛刺刺地竖在半空中。

她回过头来看我,整张脸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变得煞白。

“陈桂芳!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她直呼我的名字。手里的半张纸片被她攥成一团废纸,指节发白,整个人在发抖。

我坐在花坛边的水泥沿上,仰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思琪,你那张表格里,一共记了三十七笔外卖。”

她的表情顿住了。

我继续说:“我数过了,其中六笔是你的,两杯奶茶,两份甜品,还有两顿冒菜的我没有吃过。这些我都挑出去了,没有贴在你的车上。”

她没有说话,整个人像是突然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你给我的,三十一笔,我认。一千零六十七块五毛。昨天我已经把全款微信转给了伟泽,让他转给你。你去查一下。”

她大约是想到了什么。

许思琪的手垂下来,半张纸片落在地上。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从哪里开口。

我听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妈……”她哑着嗓子说,“您到底……到底想干什么?”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吃不住力,撑在花坛沿上停了一下。

“不干什么,”我说,“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往账本里掺水,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让你做表格的那个人是我儿子。你的名字在表格的备注栏里,和他用键盘打出来的名字连在一起。他替他老婆做假账,帮他老婆算计她婆婆。我把他从一点点大拉扯到结婚生子。到头来,他学会了给亲妈做一份掺了水的账。”

我停了一下。嗓子有点发干。

“我把这些贴在你的新车上,是想让路过的人都看看。一个做手术的老人,住院十五天,儿媳妇没端过一碗粥,没递过一片药。出院了,拿着掺了水的账单找老人报账,还惦记着老人死去的丈夫留下的那点抚恤金。”

许思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您别说了!”

她蹲在车前,双手抱着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远处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她拍。

“您让我以后怎么做人!”她朝我喊。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崩溃的样子,内心没有快意,也没有痛快。

我只是觉得冷。像一整条脊背被人浇了一桶凉水,从头凉到尾。

我转过身,拖着右腿,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传来她的哭声,有人围过去,她叫了一声。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进了单元门,站在楼道口等电梯的时候,我倚着墙站了一会儿。

低头一看,右脚的鞋面上有一小片水渍。

原来蹲得太久,膝盖的伤口又把纱布洇透了。

我没有处理伤口。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沈伟泽的微信消息赫然弹出来,只有三个字:“妈,何苦呢。”

我没有回。

08

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连续响了十几声,我都没看。

我知道那是什么。

许思琪在家族群里发牢骚,在朋友圈发长文,可能是哭诉,也可能是控诉。

我没有点进去。

我没有那个力气了,也不想看她的嘴脸。

傍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站在门口的是沈伟泽。

他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身后没有许思琪。他踌躇了半晌,走了进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话,在沙发对面的老椅子上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妈……你那腿,换过药了吗?”

“换了。”其实我没换。

他低下头,拧着手指,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半晌,他说:“那个表格……是我做的。”

“我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涩:“她让我做的时候,我觉得不太对。但她说……都是家里的事,反正你住院的钱也是自己出,早分晚分都是分。”

我没有接话。

“妈,我真的不是有心要……”他顿住了,大约自己也觉得这话说不下去,把脸埋得更深了。

“那张表上那些奶茶,你知道不知道那不是我的?”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

“你不但知道,你还在帮她做账。你看着她把你妈没吃过的奶茶甜点也记进去,你一句都没说。伟泽,你三十多岁了。你成家了,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望向我,嘴唇动了几下:“妈,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跟她吵。”

“那你就跟我吵?”我看着他,“还是你打算一直不说话?两边不站,两边不得罪?”

他没有答上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放学的小孩子跑过,传来一阵笑声。那些笑声很尖、很亮,跟屋子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站住了,背对着我说:“妈,她刚才在家里哭了半天。她说以后不会再去管那笔钱的事了。那个账,她说她认了。”

他背对着我,声音有一点抖:“妈。对不起。”

我没回答。门轻轻合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在沙发上坐着,一直到天黑。

厨房的灶台冷冰冰的。我没开灯。手指捏着那张存折的边缘,捏了很久,又把它放回棉袄内衬的暗袋里。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沈德山。他站在老屋门口,叼着一根烟,手里拎着安全帽。我朝他喊了一句。他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

我告诉他:“你那儿子,还行。”

他笑了一下,转头走进光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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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三天,我家的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又是沈伟泽,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人我没想到。是许思琪的母亲周桂兰。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桂芳,我来看你。”

我没法把人往外推。我让开身,让她进来。

她进门后没有坐下。她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了我的腿上,然后她开口说话了:“我昨天才知道这件事。”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没接杯子。

她盯着我,说:“陈桂芳,你知道我那闺女从小被我惯坏了。她什么事都敢想,做什么都觉着自己有理。我把她养大这么多年,不曾教过她去贪人家遗孀的抚恤金。”

她顿了一下:“我不护短。这件事是她错了。”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她对面。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是许思琪那天蹲在车前的样子,旁边一圈看热闹的人。

我不知道是谁拍了这张照片发到了什么群里,又辗转到了周桂兰的手机上。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苍凉:“我看到这张图的时候,说实话,我恨不得把手机摔了。”

“她长这么大,我没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过这样的人。可是她自己做的事情,她没有想过后果。”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有一点红:“我没有教好她。这是我这个当妈的错。”

我放下水杯,哑着嗓子说:“桂兰,你不用来替她道歉。”

“我这不是替她道歉。”周桂兰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我是觉得丢人。做了一辈子人,老了被自己姑娘扇了一巴掌。”

她把手机收回去,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她转过身,走到门边。

拉开门的时候,她说:“那个混账东西已经被她爸关家里了。她说她会来跟你认错,让她来不来吧。我没逼她。”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桂芳,”她顿了顿,“你比我有骨气。我服你。”

我关上门。门背后,我站了很久。

又过了三天。

傍晚时分,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我打开门,以为是查水表的。门口站着的却是许思琪。

她穿着那天去医院的浅色大衣,手里提着一只旧砂锅。她低着头,站在门口,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她说:“妈,我炖了锅排骨汤,给您送来。”

我没有接。我站在门框里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半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我有些吃不消。

她抬起头,眼眶肿着,像是哭了很久。她说:“妈,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这汤……你收下吧。”

我看着她手里的砂锅。那只砂锅我很眼熟。那是我搬家的时候送她的,她自己舍不得用,一直收在柜子里。

我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锅。很沉,汤还热着。

她见我把锅接了过去,像是松了一口气,眼眶又红了一圈。她又低了一次头,轻声说:“妈,那六笔钱……我还给您。就当作我欠您的。”

我看着她,说:“钱你已经转给伟泽了?”

她说:“嗯。”

我说:“那不用给我。你自己留着。”

她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我把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静静地看着她。她站了一会儿,见我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她点点头,转身下楼了。

楼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10

许思琪走了以后,我把那只砂锅端进了厨房。

放在灶台上,没有揭开盖子。

傍晚,沈伟泽发来一条微信:“妈,晚上我过去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

厨房里窗户没关严,一小股冷风吹进来,把我的衣角吹得微微晃动。

我伸手拉开米桶的盖子,里面剩的米不多了,刚好够一个人吃两顿。

我舀了一碗米,倒进淘米盆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米粒在水里翻了个滚。

我把手伸进去,淘了两遍。水变清了,米粒沉在盆底,一粒一粒,白生生的。

然后我把米倒进电饭煲内胆,放水,用手指量了量水位。这个动作我做了三十多年,闭着眼都不会出错。按下电饭煲的按键,红灯亮了。

我直起腰,没有回客厅。我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窗外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隔着纱窗,有些模糊。

身后传来电饭煲水热的滋啦声,轻微的,像是烧开的水在壶里翻滚。然后是一阵热气,从我肩侧飘过来,带着米汤的气味。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儿子今晚要回家吃饭。我想,我还是把米饭煮上了。

那锅排骨汤还放在灶台上,没有揭开盖子。

我没有打开它,也没有倒掉它。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两双筷子。

然后在饭桌前坐了下来,等着一锅米饭蒸熟。

膝盖隐隐作痛。

我低头看了看,纱布上渗出了暗红色的印子。

我用手按了按,想了想还是起身去换了块纱布。

洗完手出来,看见电饭煲的蒸汽孔正呼呼冒着白气,屋里满是一股热乎乎的米香。

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等着门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