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靠了岸,汽笛响了三声。

白衬衫的男人先跳下船,转过身,伸手去扶舷梯上走下来的波浪卷女人。波浪卷女人手上牵着一个男孩,男孩脖子上挂一把金锁,明晃晃的。

路边择菜的宋秀芳把篮子往膝盖上一撂,朝对院喊了一声。

“江老板!你快出来看看谁回来了!”

江亚菲没应声。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落了几十下,刀刀剁在姜块上。

门帘掀开,扎羊角辫的姑娘露出半张脸。

“妈,刚才那人说他是我爸。”

江亚菲的刀在半空顿住。

安杰从里屋出来,弯腰拍了拍外孙女的肩背,笑了一声。

走,外婆带你去瞧瞧这出戏。都别言语,先看他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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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冬月天最难熬的时候,县医院妇产科的走廊冷得能看见白气。

产房门关了大半夜,灯忽明忽暗。江亚菲躺在产床上,汗把枕头洇透了两回。她这辈子没这么疼过,像是有人拿刀在她腰眼上一刀一刀地割。

疼到后来她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死咬着嘴唇,两只手把床单攥出水。

值班医生换了两个,白大褂上全是血。

年长那位掀开帘子出来,在走廊里站定:“产妇大出血,大人小孩都有危险。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必要时候得摘除子宫。”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崭新的羽绒服。他低头看了会儿手机,又将其揣回口袋,过了半天,才抬头问:“大夫说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护士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保大人要紧!你赶紧签个字!”

王海洋把鸭舌帽摘下来,抹了一把脸,签了字。

凌晨三点,江亚菲的子宫被摘除了。

手术室的门推开,护士抱着裹好的婴儿从她身边经过。她身上插着管子,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只看见一小团粉红色的肉,头发黑黑的。

“闺女,六斤三两。”护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亚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亮,她再次醒来时,病房里空荡荡的。

床头柜上搁着半杯凉掉的白开水,窗户外面下着雨夹雪。

她等了很久,没有人推门进来。

中午时分,安杰挎着一只褪色的蓝布袋赶到医院。她半白的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角,一进门就看见女儿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安杰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桶。

她的手有些抖,拧了好几下才拧开盖子。

红枣粥的热气从桶口升起来,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女儿嘴边。

“妈。”江亚菲叫了一声。

安杰应了:“先喝口粥,别的事往后放。”

江亚菲没有张嘴。过了很久,她问:“他呢?

安杰拿着调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这句话,把调羹放进碗里,搅了两圈:“先把粥喝了。”

江亚菲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砸在枕头上:“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安杰还是没有回答,只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下午四点多,一个护士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走进来,说是王海洋留在护士站的,让转交。

安杰接过来,等护士出了门,才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和一张便笺。便笺上的字迹潦草,只写了一行:房子留给你和孩子。我走了。

江亚菲躺在床上,把协议来回看了三遍。安杰坐在床边,背对着她。她看见母亲的两侧肩胛骨在薄薄的棉衣下绷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江亚菲说:“妈,孩子随我姓。”

安杰没有回头:“随你。”

“叫小满。”

安杰这才转过身。眼眶有些红,语气却还算平静:“好,小满。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咱不贪多,小满正好。”

出院那天,雨夹雪停了。

渡轮上,江亚菲抱着女儿坐在靠窗的位子。安杰坐在旁边,膝头搁着一只编织袋,里面装着住院用的脸盆、毛巾和没喝完的红糖水。

江亚菲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孩子,又抬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县城。

她没有哭。那几天该流的泪都流完了。

渡轮驶进岛内水域时,她看见码头上几个人影在走动。有人认得她,远远地问怎么回来了。

江亚菲没有应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朝安杰笑了笑:“妈,我饿了。”

安杰听了这话,绷了半天的肩膀松下来:“回去我给你做一碗面,荷包两个蛋。”

那一年,江亚菲四十一岁。她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子宫,换来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和一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值不值,她自己说了算。

02

小满两岁那年的冬天格外冷。

岛上卫生所条件简漏,平时感冒发烧尚能应付,但小满那晚烧到三十九度八。

江亚菲用温水给孩子擦了三遍身子,体温一点没降下来。

孩子烧得小脸通红,嘴唇起了一层干皮,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又软软地歪过去。

江亚菲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夜风刮得门板哐哐响。码头值班室灯已经熄了,末班船早在傍晚就离了岛。

安杰套上棉袄跟出来:“走,去码头叫老刘起来开船!”

母女俩摸黑走了二十分钟夜路。老刘被叫醒后披上衣服就往船舱走,骂了一句:“这鬼天气!你们也真是!快上船!”

机船摇摇晃晃地开了。

海风从船舱缝隙灌进来,江亚菲把小满裹在棉袄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她。

孩子烧得发蔫,偶尔含糊地叫唤。

她贴着女儿的耳朵,一遍遍说:“小满乖乖,妈妈在呢。”

到了县城医院,急诊大厅里挤满了人。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江亚菲抱着孩子站在队尾,一只手攥着挂号单,捏出了汗。

安杰二话没说拄着拐杖,快步走到队伍前面,拍了拍第一位年轻男人的肩膀:“小伙子,我外孙女发高烧四十度,能不能行个方便?”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侧过身让了。

小满被安排进留观室挂水。

针头扎进孩子细细的手背时,孩子哇地一声哭起来。

江亚菲一只手按住孩子的小手,另一只手按住她的额头:“不哭不哭,妈妈在这儿。”

孩子打了针,慢慢安静下来。江亚菲坐在床边,看着盐水一滴一滴往下滴。

她看着看着,眼泪掉在自己手背上了。

那时天还没亮。安杰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门。天蒙蒙亮时,她提着两个茶叶蛋和一袋豆浆从门口走进来。

江亚菲没有问安杰去哪儿了。

她只是接过茶叶蛋,剥了一口塞进嘴里,也不嚼,就硬咽了下去。

“妈,我想把小满的头发留起来。”她哑着嗓子说,“女儿家扎辫子好看。”

安杰看了看她,没戳破她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口气:“嗯,留起来。”

后来好几年,江亚菲都记得那天急诊大厅天花板上惨白的铝扣板灯。她把那夜的眼泪咽进肚子里,在心底用力告诉自己从今往后不再哭了。

小满三岁半的时候,江亚菲把老宅的西屋腾出来,砌了一口大灶,支了两张方桌。

门口挂了一块木牌,用墨汁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小满渔家,夜里带着两个书。

为了省钱,油漆没刷。

挂在门廊下,风吹日晒,几个月就褪了色,把“小满”两个字和“渔家”之间刮出一道浅淡的裂痕。

开张头一个月,生意冷清得能坐半天不来一个人。江亚菲也不急,每日照常去码头上接货,挑最新鲜的鱼回来,杀了腌了,一半焖,一半晒。

安杰帮她择菜、看孩子。灶台边永远坐着一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嘴里含着一块柚子皮,看着外婆切萝卜。

没过多久,有客人发现,这家农家乐虽然门面不起眼,用的油盐却都是真材实料,一碟小黄鱼炸得酥椒麻香,不裹面粉,条条齐整,入口是鱼本身的鲜。

一个传一个,小满渔家的招牌便慢慢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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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满五岁那年秋天,岛上小学开学。她挎着安杰缝的新书包,扎着一对小辫子,兴冲冲地跑进了校门。

第二天放学时,她脸上却挂着一道红印子,藏在校服领子下面。

江亚菲接她时看见了,蹲下来问:“脸上怎么弄的?”

小满低着头,踢着地上的石子:“说话不好听的那个男孩,我推了他一下。”

“怎么不好听?”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说你肚子上开过刀,说我爸不要我了。

江亚菲手一僵。她没有问小满为什么要动手,只伸手把女儿的书包带子扶正,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纸,塞进她嘴里。

“他说的也没错。”江亚菲的声音很轻,“但你妈妈没有不要你,外婆也没有。”

小满含着糖,喊了一声“妈”,把脸埋进她怀里,闷声闷气地说:“你肚子上真的开过刀吗?”

江亚菲没回答。她拉起女儿的手,在回来的路上走得很慢。

好几年过去了,这个伤疤她从来没有给女儿看过。它沉在衣服底下、身体的暗处,像一个不说话的老熟人。

彼时陈秀珍,王海洋的母亲,岛那边的人,和江亚菲家隔了一条水。这天她坐着轮渡上岛走亲戚,路过小满渔家。

店门口排着几桌人,桌上摆着刚出油锅的杂鱼。陈秀珍被香味牵住,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树下,隔着一条马路往这边看了很久。

她认出那个临街摆着菜单的瘦高女人是自己的前儿媳。她没有过去,可也没有马上走。

这时门口出来一个丫头,手里捧着一碟刚炸出的小黄鱼,站在台阶上,看见马路对面的老人。

她歪头看了陈秀珍两秒钟,端着碟子跑过马路,踮起脚尖把碟子举到她面前:“奶奶,你吃鱼吗?”

陈秀珍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小满见她不接,把碟子往前又递了递:“我外婆炸的,可好吃了。”

陈秀珍迟疑着,伸手拿了一条,放进嘴里。

鱼炸得酥嫩,咸淡正好,鱼肚子上的细肉还带着一丝甜味。

好不好吃?”小满问。

陈秀珍把鱼咽下去,看着眼前这双乌黑的眼睛。它不太像江亚菲的目光,倒跟王海洋小时候那种劲有点像。她鼻子发酸,却还是笑着:“好吃。”

小满咧嘴一笑:“那以后你常来,我请你吃,不要钱。”

陈秀珍赶紧把视线转开,匆匆点了点头,走了。

她走出一段远才回头。从树下隔着半条街,看见门口那碟小黄鱼已经收进去了,只剩下空空的台阶。

她在一个荒弃的桥墩旁蹲下来,用袖子按住眼睛,压着声,哭了好一会儿,才把眼泪擦干。

04

小满九岁了,念三年级。头发已经到了腰根,扎成一条马尾,晃起来像把小扫帚。

那天傍晚,江亚菲蹲在后院水池边收拾鱼。

宋秀芳挎着菜篮子从栅栏外探进头来:“亚菲,你听说了没?县里那边传的,说咱们这片儿要规划扩建一个港区,咱们岛子可能被划进来。”

江亚菲手里的鱼鳞刮到一半,抬起头:“怎么说?”

“说是要修一条连接陆岛的通道,搞什么物流集散。”宋秀芳压低了嗓门,“你这家店位置好,要是真规划到,地皮可值了。”

江亚菲低头继续刮鱼,没接话。

宋秀芳又凑近了一步:“我听说王海洋在城里那边亏了一笔,生意黄了。前阵子有人看见他在赌场里出现,欠了不少。也有人说他把账还清了,要在岛外做什么大老板。”

江亚菲把鱼翻了个面,慢慢刮鳞,仿佛听的不是一个跟自己有关的人。她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他欠不欠,跟我没有关系。”

宋秀芳咂了咂嘴,见她不接话,识趣地走了。

晚上打烊后,江亚菲把店门关了,拉上窗帘,走进卧室。

她从床底下拉出那只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各叠着几层:上头压着一张老照片,下面躺着一张有些发黄的纸。

是当年的离婚协议。

她没看协议。她把手伸进去,把那张老照片拿了出来。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笑,手臂搭在一个扎马尾的女人肩膀上,女人的手搭在突出的小腹上。

她看了一阵,将照片翻了个面盖在桌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满探进来半个脑袋:“妈,你要不要吃橘子?外婆买了可甜的橘子。”

江亚菲把照片搁回饼干盒,随手合上盖子:“吃,给我留一瓣。”

小满应了一声,小辫子一甩,又跑出去了。

江亚菲把铁皮饼干盒放回床底,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窗外传来晚饭的味道。蒸鱼、葱花、还有一丝丝焦香。

她揉了揉眼角,起身去给女儿剥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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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海洋一家人上岛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渡轮靠岸时,他先跳下来,一身崭新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

转身扶住袁梓萱的手,又从她旁边把壮壮抱起来。

一家三口衣冠楚楚,穿街过巷如走红毯。

还没到饭点,就有两个消息腿快的人先跑到小满渔家报信。

宋秀芳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了拉江亚菲的袖子:“来了来了,穿得像当官的一样。哎呀,那个新媳妇看起来蛮年轻的。”

江亚菲正在调面糊,头也没抬。“店里做菜,不去。”她说。

宋秀芳只好转身回去门口,躲在门帘后面往街上瞄。

没过多久,王海洋带着袁梓萱和壮壮,从巷口拐进了小满渔家。

他进门时,环顾了一周,看见收拾得宽敞亮堂的店面,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亚菲,”他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笑,像接待老友一样熟稔,“我路过岛上,过来看看你和小满孩子。走走走,做一桌饭,今天我请客。”

江亚菲正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鱼:“王老板,灶台全开,忙不过来。要么您拿个号,等有空位。”

王海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亚菲,我在码头干了不少年,什么店没吃过。你今天菜做得好,我回头多带几拨人来。”

江亚菲没有回头:“那王老板先坐吧。愿意等就等,不等也可以到别家看看。”

王海洋脸色僵了一下。袁梓萱站在旁边,抱着壮壮,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角:“既然没空,咱们改天再来吧。

王海洋干咳一声,在门边的一张空桌坐下:“那今天就坐这儿,吃个简单的。你给孩子炸个鸡腿,蒸条鱼。”

江亚菲的脊背微微一顿,没有应声。

安杰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荸荠,往桌上一放:“王老板先吃点零嘴。小满她妈手忙,你们先坐着。”

王海洋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荸荠,没有伸手。

壮壮跑去伸手抓了一个塞进嘴里。

袁梓萱拉了他一把,低声说:“别乱拿。”壮壮嚼着荸荠,歪着脸看他爸。

小满正好放学回来。

她跨进门时,陈秀珍发现坐在灶台前那个背影是自己亲孙女,却没有停下来。

小满喊了一声“妈”,目光滑过王海洋这桌,没有停驻,径直朝后院跑去。

“小满!”王海洋站起来喊了一声。

小满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住了。她没有回头。片刻后说:“锅里蒸着饭,我得给我外婆烧火。”

王海洋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溜烟穿过天井。他张了张嘴,转身看了一眼安杰:“阿姨,九年了。让我看看我自己的女儿,不过分吧?

安杰坐在小马扎上剥豆子。

她手指不慌不忙地掐着豆丝,风撩起她花白的发梢。

她没有抬眼:“王老板要是真心来看女儿,吃顿饭我们不拦。可要是心里藏着别的打算,小满这孩子一嗓子能喊得半条街听见。到时候难看。”

王海洋笑容僵了一下:“阿姨,我能藏什么打算?我就是想认回这个女儿。”

安杰剥完两根豆,拍拍手站起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后的壮壮身上:“那这个孩子呢?这个孩子的爸,是不是也想给他留点什么?”

王海洋的脸色变了。

袁梓萱低头看着壮壮,没说话。

06

王海洋在岛上住下了。

他包了镇上最好的旅馆房间,出手阔绰,订了小满渔家五十桌寿宴酒席,说是要给母亲陈秀珍补一个体面的七十大寿。

陈秀珍被从乡下接过来,穿着一件簇新的藏蓝色唐装,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住进旅馆当天,这位七十岁的老人坐在床沿,看着行李箱上的大红寿字,对儿子说:“我本来不想办的。你这么多年没回来,一回来就办这么大的酒,你要是不为着什么,我不姓陈。”

王海洋笑着:“妈,儿子有钱了,不能让你受委屈。”

陈秀珍没有说话。

寿宴前一晚,王海洋一个人坐在旅馆房间里,把桃木桌抽屉拉开又合上,来回好几遍。

他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装着的文件,就着台灯看了两遍。

那页纸写着“赠与协议”。

读起来很体面:自愿赠予女儿小满县城一套房产,作为多年未尽抚养义务的补偿,待小满成年后过户。落款处是空白。

王海洋摩挲了一阵,又从信封最深处抖出另一份文件,纸张薄而皱。那是一份抵押担保合同,上面的金额是用打印机打印的,八位数。

他把文件重新装回去,三指并在额头,闭了一会儿眼。袁梓萱洗完澡进来,看见他把床头柜抽屉关严:“怎么还不睡?”

“明天的事多,看看流程。”

他说着顺手把抽屉钥匙拨进自己裤兜里。

这个动作很小,袁梓萱却看见了。

她没追问,坐在梳妆台前拆头发,从镜子里望他一眼:“海水退潮在夜里三点,王海洋。这些年你骗别人什么,我不管。这次别连孩子也骗。”

王海洋手一僵,关了台灯:“睡吧。

夜潮声一阵一阵地传到窗边。

老宅那头,灯火通明。

安杰备好了第二天要用的干货,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抽一支烟。

她许久不抽了,只在心里堵得慌时点上。

江亚菲从灶间出来,看见母亲指间那一点红光,在她旁边坐下:“妈,你也会紧张?

安杰没有否认,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我怕明天那把刀落下来,你没接住。”

江亚菲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隔着几尺远,但都望着同一个方向,一堵墙拦不住的海风刮過來了。

接住了,咱们店里就多一块招牌。接不住,最多是把老谱磨了。”她声音低了点,“妈,我熬了九年,不怕再磨一回。

安杰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那睡吧。明天得打起精神来。”她起身走进屋去。

院子里的门灯又亮了一阵,才暗下去。江亚菲没有立刻回屋,她在灶间台面上坐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袖子口,才起身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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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秀珍的寿宴开席了。

五十张圆桌从院子里一路铺到马路边,红布棚顶,红桌布,连椅子都扎着红绸花。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江亚菲天没亮就起来了,杀鱼,切肉,蒸笼叠了三层,灶火一整天没有断过。

安杰在旁边帮忙剥蒜,一边剥一边频频朝门口望。谁进院子,她便抬眼扫一下。直到她看见王海洋的车子停在路口,她才放下蒜,顺手擦干净了手。

寿星陈秀珍被扶着坐到主桌。她笑着应酬,茶喝了半杯,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厨房那边,落在进进出出端菜的那个女人身上。

江亚菲没有出来敬酒。她一直在灶间忙着,油烟混着菜香,把灶间门口熏得暖烘烘的。

小满在院子里端着茶盘给客人续水。她走路稳稳当当,见人先露笑,喊一声“叔叔阿姨”,喊得满院子热络。

王海洋坐在主桌,端着酒杯,巡视一圈,笑容满面,开始起身敬酒。

他走到跟前,小满把水壶往身后一挪,明明看见,却侧身从桌缝间擦过,不给他接话的机会。

王海洋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笑却没有褪色,重新端起一杯酒走到主位前:“妈,儿子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赶,没能好好在您跟前尽孝。今天借寿宴,敬您一碗。”

陈秀珍接过酒,又看了儿子一眼,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王海洋喝得脸颊微红。

他站起来,端起一杯酒,走到院子中央。

他敲了敲空酒瓶,示意大家安静:“各位父老乡亲!今天除了给我妈祝寿,我还想借这杯酒,办一件正经事。”

院子的嘈杂声小了。

“九年前,我对不住亚菲。当年我脑子不够清醒,做了让我后悔一辈子的事。这九年,我心里一直没放下。”他声音低沉下来,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跟亚菲说一句对不起。”

桌上一阵骚动。

宋秀芳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

王海洋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页“赠与协议”,展开在桌上:“我自己也知道这声对不起轻了。我今天备了一份东西,想请大家帮我做个证:我在县城有一套房子,手续已经准备好了,我想把它送给小满,作为这几年我亏欠女儿的一点补偿。”

他看向灶间:门帘半卷,江亚菲站在那里。

满院子的人也跟着看过去。她的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鱼鳞。她没有迎上去。

“我给出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来,”王海洋说,“就看亚菲愿不愿意替孩子接。”

空气沉默了几秒。

安杰从人群中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戴上了老花镜。

她低头翻看那页“赠与协议”,看了很久。

她没有马上放下,而是将纸翻过来,指尖在背面一行行细小的铅印上划过。

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让半个院子安静下来:“王老板,这份协议里写的是,甲方无偿赠与乙方小满一套位于县城的商品房。这是头一面。”她又顿了顿,“翻过来这一面,担保条款里又说,该住房作为甲方名下其他债务用于向海城借贷公司申请抵押融资的担保物。如果甲方逾期无法偿还,债权方有权对担保住房主张权利。”

院子里静得落下一根针都能听见。

安杰把协议搁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让一个九岁的孩子,签一份担保合同?”

王海洋的脸由红转白,嘴硬着:“阿姨,这个是格式合同,银行那边统一模板,走个流程而已……”

安杰打断他:“既然是格式,你为什么不自己在城里找房子抵押?要绕这么远来回岛,叫一个九岁的孩子签字画押?”

她转过身,看着四周的邻居。

“九年前他签字的时候,说房子留给孩子。”安杰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九年了,这栋老宅的产权证书写的是亚菲跟小满的名字。他没付过一分钱抚养费。九年了,他对女儿做过什么?欠多少钱?我给大家念一念。”

她低头看着纸:“九年,法院判决下的抚养费,累计九百二十一元。”

满院子的人哗然。

“九百二十一元,平均一年一百零几块。”安杰的声音依然不高,“一个当爹的,给亲生女儿一年的抚养费,一百块钱。”

她把纸小心叠好收起来。“你说要补偿她?你补偿的是这个数?”

王海洋嘴唇哆嗦着:“安杰,你……”

话没说完,壮壮被这阵势惊到,碗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哇地哭了。

袁梓萱赶紧蹲下来抱住他。

安杰没有去管那边,弯腰拍了拍小满的头:“来,小满,过来。”

小满从桌边走到外祖母身旁,站定了:

安杰牵起小满的手,不紧不慢地对王海洋道:“王老板,多亏你当年放了手。小满跟着她妈,这九年没学会别的,就学会了堂堂正正做人。

院里安静了良久。

王海洋眼底掠起一阵风浪。他的酒杯端起又放下,整个人仿佛被钉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