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银行卡拍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顺着玻璃面淌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比水壶烧开还响:“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这卡里的钱,拿去给你弟弟凑个首付!”我没吭声,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王琬姐。
我按下接听,那头传来一句:“李女士,有人持您的定期存单来柜台,因非本人操作,系统已锁定支取权限,请问您是否知情?”婆婆举着茶杯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不晃了。
我抬起头,没挂电话:“妈,您说,我要不要告诉银行,我不知情?”
01
我婆婆第一次问起嫁妆那件事,是在我们婚后第三个月的某个周末。
那天她来家里吃饭,提了一兜橘子,黄澄澄的,看着挺新鲜。
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跟我唠嗑,唠着唠着,话锋就转到了钱上头:“欣悦啊,你妈当初给你的那个陪嫁,不少吧?”
我刚把洗好的葡萄端出来,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也没接话,笑着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婆婆也不恼,继续剥她的橘子,把白筋一条条扯干净,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又说:“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你说你们俩小年轻过日子,手里有闲钱也得有个规划,放银行里利息也不高,不如看看房。”
郭建国坐在旁边看电视,换了个台,假装没听见。
那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我婆婆做的红烧排骨确实香,但那天我嚼在嘴里,总觉得寡淡。
饭后她进厨房帮我洗碗,手伸进洗菜池的时候,又提了一嘴:“建国他弟弟建伟,谈了个女朋友,说是打算明年结婚。人家女方家里要求买房,这孩子愁得不行,到处凑首付呢。”
我低头擦灶台,没接这个话茬。她等了半天没等来回应,也就没再往下说。
晚上回了卧室,郭建国坐在床沿刷手机,我站在衣柜前整理衣服。
衣柜最里面有一个灰色的小夹层,平时放一些不常用的证件。
我把一条旧围巾叠好,塞进夹层里,顺便用指腹摸了一下那条围巾里裹着的东西。
一张卡。银行卡。
我妈给我那张存单的时候,是在我出嫁前一个星期。
那天她把我叫回娘家,让我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杯,她没先说话,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到我面前。
我看了她一眼,把信封拆开,里头是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对账单。
我妈说:“里面有两千万,是妈这些年攒下来的,加上你爸走的时候留的那笔,都在这了。”
我盯着那张纸,愣住了。
爸妈都是普通职工,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家里撑起来,平时省吃俭用的,我从来没想过她手里能攒下这么大一笔钱。
我妈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抿了口茶,说:“你外公当年在城郊买了几亩地,后来政府征收,补了一笔款子,我没动,这些年一直存在银行里,加上利息就滚到这个数了。”她顿了顿,“这笔钱给你当嫁妆,但是有一条,你得听妈的。”
我抬眼看着她。
她的手搭在茶杯沿上,指头细瘦,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笔钱,存20年定期,不许告诉婆家具体数目,不许给他们用一分。”
我当时有点不理解,觉得妈是不是太过虑了。
郭建国这个人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生,对我也不错,他妈虽然偶尔唠叨几句,也谈不上什么坏人。
我妈没跟我多解释,只是抬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傻闺女,妈不是说你嫁错了人。妈是说,人心这东西,隔着肚皮。你把底牌亮出去,站在明处的人最容易挨打。”
第二天她带着我去银行存款,办的是20年定期,存单换成了银行卡。
柜台的客户经理王琬姐认识我妈,办理的时候多问了一句:“阿姨,这笔钱数额比较大,要不要设个什么安全措施?”我妈想了想,点头说:“设,设那个非本人操作强制锁,不是她本人拿身份证原件来,柜面一律不给动。”
我后来才知道,这一句话,给我挡了多少事。
那晚,我从衣柜里取出那张卡,把卡放进枕头底下的暗袋里,又觉得不够稳当,翻出针线,在枕套里侧缝了一个小口袋,把卡塞进去,再缝死。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看着郭建国的后背,突然觉得有些话,是该说清楚的。
他正刷手机刷得入神,头都没抬。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咽了回去。算了,等有合适的时机再说吧。
02
郭建伟是郭建国的弟弟,比我们小两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去南方打了两年工。
我头一回见他,是第一次去郭家吃饭。
他坐在餐桌边,翘着二郎腿剥虾,虾壳扔得满桌都是,郭桂芳也不说他,一个劲儿地给他碗里夹菜。
郭建国跟我说,建伟打小身体不好,妈惯他惯得紧。
那时我没多想,只当是他家里偏心眼。如今看来,这种偏心眼早就长进了骨头里。
郭建伟带女朋友上门那回,阵仗拉得不小。
女孩叫小莉,涂着亮亮的红指甲,进门扫了一眼我们客厅,笑意淡淡的。
郭建伟倒是热情,换了鞋就拉着小莉坐到沙发上,嘴里喊着“哥,嫂子,这是小莉”,郭建国笑着打了招呼,端茶递水,李欣悦也在一旁陪着笑。
那顿饭吃到一半,郭建伟放下了筷子,抹了抹嘴,清了清嗓子,看向我这边。“嫂子,”他说,“我有一事想跟你商量。”
我停下筷子,抬头看他。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小莉她家那边要求买房,我俩看中了一套,首付还差点儿,大概小一百万的样子。”他顿了一下,眼神从郭建国脸上滑过,又落回我脸上,“你和我哥手里要是宽裕的话,能不能先借我周转周转?”
我还没开口,婆婆就接话:“可不是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建伟是你弟弟,他的事你当嫂子的可不能不管。”这话说的是“你当嫂子”,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我的脸。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这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开口。
我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借钱这事,跟建国商量吧,家里的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郭建国被我一推,笑了笑,说:“妈,这事也不是一句两句的事,回头我看看。”婆婆的脸上动了动,没出声,但那顿饭的后半程,她的筷子摔在碗沿上的声音,明显比之前响了。
傍晚小莉去了洗手间,郭建伟便凑过来,压低嗓子对我说:“嫂子,你别见怪啊,小莉那人心气高,这事要是办不成,怕是要跟我吹了。你帮帮忙。”我就笑,说:“伟伟,你这婚还没结,怎么就先想着靠别人呢?”郭建伟被这话一堵,愣了半天,嘟囔了一句:“我哥当年结婚,我妈不也给了彩礼嘛。”
我没再接他话。
就在我回厨房的时候,我听到阳台上传来郭建伟讲电话的声音,隔着窗户,隐约飘了几个字:“……玩币那事亏了点,没事,家里会想办法的。”我脚步一顿,没往里走。
等我端着果盘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挂了电话,正笑嘻嘻地逗小莉开心。
只是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像是口袋里有张沉甸甸的欠条,随时准备掏出来换钱。
03
那段日子,郭建国变得有点沉默。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但那段时间,他晚饭后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以前跟他说过少抽点,他不听,后来我也懒得说了。
那天半夜,我睡得不沉,隐约听到阳台上有动静,我支起耳朵听了半天。
郭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妈,建伟那钱的事……你别急,我来想办法……嘘,小声点,欣悦睡了。”
我背对着门躺着,眼睛睁着,没翻身。
第二天早晨我照常起床做早饭,郭建国从阳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我往锅里磕了两个鸡蛋,背对着他问:“昨晚没睡好?”他说:“加班加了半天,有点累。”
我没再说什么,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当天下午郭建国说要去银行取点现金,我正好要去超市,便跟着他一起走到小区门口,他转弯的一瞬间,我恰好瞄到他手机屏幕弹出来一条新通知:“尾号XXXX账户向郭建伟尾号YYYY转账50,000元。”那笔转账备注栏写着两个字:“先顶。”
我心一沉。
郭建国这个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爱掐自己的指关节。
那天他站在马路牙子上,下意识地捏了两下手指,然后把手机屏幕锁掉,塞回裤兜里,冲我笑了笑:“那我先去银行,你慢慢逛。”
我没问他那五万块钱的事。
我知道我一旦问了,两个人之间的这层窗户纸就捅破了。
可我也知道,郭建国那点工资,一个月也就两万多,但既然他还有钱偷偷给弟弟转账,说明背着我存了私房钱。
我不动声色,但心里那笔账,已经悄悄记下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时我注意到他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已删得干干净净。
我忽然感到一阵凉意。
二十年的夫妻,才过了两年,就已经各自掖着这么多秘密了吗?
我不怕他给弟弟花钱,我怕的是他瞒着我花我们的共同财产。
这事搁在哪个女人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那晚,我把枕头底下的银行卡又摸了一遍,确认它还在。“密码是你的生日。”我妈当初递给我卡的时候,说了这话,我鼻子一酸。
现在,我攥着那张卡,攥得手心发烫。这笔钱,我一个人的时候,是这个家的底气;要是落进别人手里,就成了这个家的灾难。
04
转过周,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正在院子里浇花,见我来,放下水壶,从屋里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她对面,把最近的事一句没落地说了。
我妈听完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她放下杯子,看着我说:“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想把这笔钱锁死。”我妈点头:“王琬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那笔钱的支取权限,除了你本人,谁都没法动。”她又看了我一眼,“但是卡本身呢?”
我一愣。
出门的时候,我在鞋柜上放了一张旧银行卡做掩护,真正那张卡被我藏在衣柜夹层里。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回家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打开衣柜翻了一下,看到夹层里那条旧围巾,还在原位,我捏了捏,卡还在。
但我仔细看了一眼围巾叠的边角——不对,我出门前叠的是三折,现在是四折,有人动过。
我站在衣柜前,后背发凉。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把卡取出来检查了一遍,没有被调换,也没被拍照的痕迹。
我握着那张卡,手指轻轻发抖,然后拨通了王琬的电话:“王姐,我这边那张卡,最近可能会有人拿它去柜台操作。你帮我留意一下,只要不是我个人来,按流程走就行。”王琬姐在电话那头答应得干脆利落,我心里却还是没有着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看着手里的卡。我忽然想到我妈那天在银行里,对王琬说的那句话:“非本人操作强制锁。”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的时候,特意把那道夹层打开一个角,露出一条缝。我心里清楚,这张卡放在哪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律师姓周,是我妈的一个老同学介绍给我的。
他听我说完来龙去脉,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问了我一句:“你想要什么结果?”我想了想,说:“钱是我的,谁也拿不走。”他点头,戴上眼镜,拿出纸笔:“那就好。只要你自己立场够硬,我来想办法用法律手段帮你兜底。”
从那刻起,我心里那点犹豫,已经彻底没了。
05
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
我坐在娘家阳台的藤椅上,手机屏幕亮着一则未接来电,是王琬姐打的。
我刚准备回拨,屏幕又亮了,我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王琬姐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通知:“李女士,有人持您的定期存单在城东支行柜台办理支取,因非本人操作,系统已锁定支取权限,请问您是否知情?”
我的指尖微微发凉,但声音很稳:“不知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王琬姐低声说:“好,明白了。我们这边按流程处理,人还在VIP室等消息。”我挂断电话,坐在那里,喉咙有点发紧。
婆婆到底还是动了那个手。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时间:2点47分。
她挑了这么个时间,大概是以为我在上班,顾不上看手机。
但她不知道,王琬姐的私人号码,我设了特别提醒。
我划开手机,给郭建国打了一个电话。
他接起以后,声音有点急:“我正开会呢,什么事?”我说:“你妈现在在银行,拿着我的卡,要支取我的定期存款。”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下来:“欣悦,你确定?”
我说:“银行刚给我打的核实电话。”郭建国沉默了片刻,声音有点发苦:“我去看看。”
“别急着去。”我说,“你先想清楚一个问题——你妈拿我的卡,是她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电话那头,郭建国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郭桂芳去银行,是郭建伟给她指的路,她特意挑了我去上班的点,拿着卡和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直奔柜台。
她本来觉得拿卡取钱天经地义,没想到非本人操作,直接被系统锁住了。
王琬姐陪着她在VIP室坐了一个多小时,好声好气解释了三遍这笔钱的操作规定,郭桂芳的脸越拉越长,最后干脆拍桌子站起来:“我是她婆婆,我拿她的卡来取钱怎么了?哪条法律规定婆婆不能拿儿媳妇的钱?”
王琬姐并没有跟她争辩,只说了句:“阿姨,这笔钱是持卡人本人设置的强制锁定,除了她本人,谁来都不行。您要不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意思?”郭桂芳自然不肯打这个电话,她在VIP室里坐了半晌,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来回踱步,最终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而郭建国,在接到我那通电话后,一个人在办公楼的安全通道里站了很久。他没有开灯,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映在他脸上。
那天晚上我回家,打开门,郭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还没睡。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杯凉茶,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许久,郭建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他开口第一句话,声音有点哑:“欣悦,对不起。”我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我妈会干这种事。”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很多话,但最后只问了一句:“那你弟的那五万块钱,你知道不知道?”郭建国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瞬间僵住了。
我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只有墙上的时钟还在“嗒嗒”地走。
06
第二天晚上,婆婆带着小叔子踢开了我们家的大门。
是“踢”的。
那声音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门开后,郭桂芳冲进来,身后跟着郭建伟,还有小莉。
郭桂芳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在客厅的灯底下晃了晃,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李欣悦,你给我说清楚!这卡里的钱,到底怎么取不出来?”
我刚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条抹布。
我没看她手里的卡,而是先看了一眼郭建国。
他坐在沙发边角,双手抓着自己的膝盖,指节发白。
我吸了一口气,把抹布搭在餐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妈,那笔钱是我妈给我的陪嫁,存在我名下,存了20年定期。按规定,只有我本人持身份证原件去柜台才能支取,别人拿着卡,取不出钱。”
郭桂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把卡往茶几上一摔:“哪有这种道理?嫁进郭家,你就是郭家的人。你的钱那就是郭家的钱,我拿我家的钱给我小儿子买房,有什么不对?”郭建伟也站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吊儿郎当的:“嫂子,你别这么不够意思啊。你嫁给我哥,我妈待你不薄吧?那2000万你捂在手里生利息,弟弟连套房都买不起,传出去不好听吧?”
他这话一说,我忽然就笑了。
我笑得很轻,但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走到沙发边,从茶几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两张A4纸,平摊在茶几上。
纸上的字端正排着:一张是银行存单复印件,另一张是律师事务所的回执函。
郭建伟弯腰瞄了一眼,脸色变了。
“妈,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律师函是几个意思?”我声音平得像一潭水:“伟伟,嫂子是个外人,但嫁进郭家,我叫你一声弟弟。你嫂子婚前财产这笔钱,属于法定个人财产,我这个律师函就是告诉你一声——咱们是自己人,可自己人不代表就能乱动别人的东西。”
郭建伟被堵得张了张嘴,转头看向郭建国:“哥,你倒是说句话!”郭建国坐在那里,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了我身边。
郭桂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脸上:“郭建国,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妈被人欺负了,你连个屁都不放?”郭建国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嘴张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妈,是您先拿了她的卡。”
那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郭桂芳怔了一下,脸色几变,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拍着大腿呼天抢地,“我生你养你三十年,现在你为了个外人,这么说你亲妈……”郭建国依然站在我身边,没有动。
那一晚,小莉一直没有说话,只靠墙站着,低着头刷手机,仿佛这场闹剧和她毫无关系。
而郭建伟临走前,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嫂子,你有的是钱,别等我出了事再来后悔。”他摔门而去,门框震得嗡嗡响。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凉,却没有后悔。
07
一个星期后,我把那段录音放了出来。
那是郭建伟在楼道里跟小莉说的话,以为没人听见,被门口的猫眼摄像头录了个一清二楚:“你就放心吧,那钱迟早是咱的。我哥那个怂样,他敢跟嫂子翻脸?我妈又偏着我,到时候只要把我妈哄住,嫂子那2000万,就是咱们的。”
“等我拿到钱,咱把房一买,再把妈接过来跟咱们住。至于我哥和我嫂子,让他们两口子自己闹去。”
录音放完,客厅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按灭,轻轻放在茶几上。
公公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使劲摁了摁,没有说话。
郭桂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郭建伟的脸涨得通红,想开口狡辩,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郭桂芳才转头看着小儿子,“建伟,你跟我说实话,你之前说的那什么投资,你到底搞的是什么?”
郭建伟低着头不吭声。
郭桂芳的手开始抖,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到小儿子面前,颤声问:“你是不是赌钱了?”郭建伟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戳穿了一样:“妈,你瞎说什么呢!”郭桂芳没理他,转身过来看我,“欣悦,你跟我说,你弟他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我还没有开口,郭建国的声音先响了起来:“他借了网贷。”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了郭建国。
他站在那里,手微微抖着,但声音很稳:“我给他转了三次钱,加起来十几万。他一直跟我说是投项目周转,但我查了他的征信,他除了网贷,还办了两张高息信用卡。”
郭建伟的脸色彻底白了。小莉退了半步,从包里掏出手机,像是要走。郭桂芳愣在原地,嘴唇哆嗦得厉害,“你……你怎么赌上了呢……”
郭建伟突然吼了一声:“我赌了又怎么了?你们一个个的,谁管过我?妈你天天说疼我,给我买好吃的,可你知道我心里多憋屈吗?我有学历么?有本事么?我不赌我能干嘛?”他吼完,猛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就往外冲。
郭桂芳当了一辈子要强的人,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瘫坐在沙发上。
她捂着胸口,喘了大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建国,你弟弟怎么变成这样了?”
郭建国没回答。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着。
灰蒙蒙的夜色里,他透过玻璃窗看到楼下一道人影——郭建伟在小区的路灯底下,回头朝他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进黑夜里,消失在转角处。
08
接下来那几天,郭家像是被人掀开了顶棚,黑黢黢的什么都露了出来。
郭建伟在外面躲了两天,可债主不是吃素的,第三天就找上了门。
上午十点多,我听到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拉开窗帘往下看,楼下站着四五个男人,领头那个拍着单元门喊:“郭建伟!欠钱不还是吧?知道我们为了找你费了多少工夫?”郭建国不在家,婆婆在厨房里拿着铲子,透过窗户看到楼下那伙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手抖得铲子都快握不住。
郭建伟在阳台上蹲着,捂着头,一声不吭。
最后一个黄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单元门上:“三天之内,连本带息三十二万,一分不能少!”等那伙人走了,郭桂芳把郭建伟拽进屋里,一把将那张催债单摔在他脸上:“三十二万?你到底欠了多少?你跟我说实话!”
郭建伟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吭声,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挤出一句话:“妈,这是我最后一次了,你帮我把钱还了,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我哪来的三十二万?”郭桂芳的声音又尖又哑,“我拿什么还你?我的退休金都被你掏空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她说着说着,突然愣住,然后整个人缓缓蹲下来,捂住脸,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在客厅里回荡。
郭建国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把外套搭在沙发上,目光在郭建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我。
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两张纸:一张是郭建伟的借条,一张是郭桂芳退休金卡近三年的银行流水。
郭建国看了几眼,眉头越拧越紧,他翻到最后一页,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郭建伟。
“这三年,妈退休金卡上每次有大额进账,隔天就转到你账户上了。每个月转一万,从不间断。这还不算你另外借的那些网贷。”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妈的卡了?”郭建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从去年……”
郭建国的眼睛一片通红,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一个月退休金五千二,你一个月转走一万。那是妈倒贴老本,还是在外面借钱给你?”郭建伟不说话了。
郭桂芳在旁边,肩膀颤个不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顿饭谁都没吃成。
郭建伟摔门走了,郭桂芳蜷在沙发上,像是老了十岁。
郭建国坐在餐桌前,盯着茶几上那两张纸,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他侧过头看我,声音沙哑:“欣悦,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只是看错了人。”他低下头,没有反驳。
09
郭建伟欠的不止那三十二万。
那个黄毛走了之后,隔了两天,又有好几拨人找上门来,有时说是理财公司,有时说是信用卡中心。
郭桂芳刚开始还挡在门口,后来干脆不接电话了,整日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的戏曲频道,却也没在看。
让我意外的是,郭建国那天下班回来,主动做了一件事。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摊在茶几上,递到郭桂芳面前。
纸上是一份银行流水,户头是郭建伟的,打印日期是昨天。
郭桂芳看了一眼,眼神一缩。
流水单上赫然印着一笔十万元的取现,交易时间显示的是一周前,取款地点在城东的一家自助银行。
她抬头看着儿子:“这是……建伟的卡?”郭建国点头,声音有点发哑:“他去银行取这笔钱的时候,我正好在经过那台ATM。他一开始没看到我,是他低头装钱的时候抬头,跟我对上了眼。”
郭桂芳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取那么多钱是干嘛的?”郭建国说:“我不知道。我打电话问他,他把我拉黑了。”郭桂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颤抖着手,把那张流水单攥成一团,使劲往口袋里塞,好像只要看不见,这事就没发生过。
那天夜里,郭桂芳突然敲了我的房门。
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
我认得,那是我那张存单的卡。
她把卡递到我面前,手有点抖:“欣悦,这卡……妈还给你。”我没接,她就把卡塞进我手里,像是在卸下一个沉重得她再也背不动的东西:“妈这辈子亏欠的,已经还不清了。”
她转身回屋,门轻轻合上。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心的卡。那张卡被她的汗浸得微潮,边缘还有点毛。我攥紧它,指尖用力。
郭建国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妈跟你说什么了?”我回过头,他站在卧室门口,眼底布满了血丝。
我摇摇头:“没说什么。她就是把卡还给我了。”郭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嗯了一声,轻轻拉上卧室门。
听他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才把那张卡小心地放回枕头底下的暗袋里,用指腹按了按那道针脚。
缝口还牢牢的,心口却像破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10
那之后的事,比我想象中要安静。
郭建伟再没出现过。
听郭桂芳说,他搬去了城郊一个出租屋,说是要自己打工还债。
郭桂芳也没有再去租那个别墅住,她把房子退了,收拾了行李,说是回老家住几天,“清净清净”。
临走那天下午,我送她去车站,她进站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进闸机,背影在人群里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消失不见。
回家的路上,郭建国一直沉默着开车。
等红灯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欣悦,我想跟你聊聊。”我没有说话。
他说:“我重新拟了一份协议。我妈那边我已经讲清楚了。以后我们的小家,经济上独立核算,我不再替他们做任何担保。”他从副驾的手套箱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我翻开,里面是一份《婚内财产协议》——婚前财产及孳息归各自所有,婚后共同财产按贡献度划分。
我看了半天,把协议合上,看向他。
“你想好了?”郭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好了。”他又补了一句,“不是因为她是你妈,也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我知道,我要是连这点分寸都守不住,你迟早会走。”
车窗外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我把协议收进包里,没有说话。
三个月后,小莉来找过我一次。
她说郭建伟已经跟她断了联系,她也从新房里搬了出来,来找我拿点建议。
我没多劝,只说了一句:“你还年轻,往后的路,慢慢挑。”她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那笔钱还是静静地躺在银行里,20年定期,一分没动。偶尔我会打开手机银行看一眼,那串数字发着淡蓝色的光,安安静静的。
郭建国有时候会问我:“那张卡,你还藏着呢?”我就笑着说:“藏啊。20年期满那天,咱俩一起去银行取出来,我带你去吃顿好的。”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接过我手里的抹布,低头把灶台上不小心溅出来的水渍擦干净。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阳光穿过树叶碎成一地光斑。
那个下午,我在厨房里煮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面汤热气腾腾的,端上桌时,葱花在碗面上打着旋儿。
郭建国埋头吃了一口,抬头看我:“咸了。”我夹了一筷子他碗里的面,尝了一口,也皱了皱眉。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后来我常常想起我妈那天在槐树下对我说的话,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闺女,钱是死物,人是活的。只要你自己守得住,谁也拿不走你的。”那时我不懂,现在我觉得,她说得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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