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产业真的走下坡路了?这个讨论近期在网络上持续升温,热度居高不下。
可若将泰山、华山与大庸古城这三处标志性文旅地标并列审视,真相便如浮出水面般清晰可见。
先聚焦泰山。今年六月下旬,有游客在社交平台上传一段实地影像:泰山景区外围非开放区域,已悄然架设起总长135公里的滚筒式刀片刺绳隔离网。
双层锋利刀片层层嵌套,据测算,其长度足以环绕泰山主峰两圈有余。视频画面中,刺网上零星挂着飞鸟脱落的绒羽,甚至可见小型野生动物被缠绕困住后挣扎留下的痕迹。
作为五岳之尊、中华文明的精神图腾,这座承载千年礼制与信仰的圣山,竟被冰冷金属刃齿层层包裹。
七月一日话题冲上热搜榜首;次日,泰山管委会发布正式说明;至七月八日,泰安市委、市政府召开专题会议,明确部署分片区、分时段拆除或以生态友好型设施替代现有隔离装置。
从立项施工到全面叫停,整套工程耗资约2500万元人民币。
再看华山。八月间,一名十五岁少年完成全程攀爬后,乘西峰索道下山时发现:通往山脚的步行通道已被封闭,社会车辆亦不得通行。唯一通行路径是购买单程40元的景区交通车票——而全段路线未设任何价格公示牌。
面对质疑,现场工作人员解释称:景交车运营方与索道公司隶属不同管理主体;前者顾虑提前明示票价可能分流索道客流,因而选择“暂不标注”。原话近乎直白:“贴出来怕没人买票。”
华山旺季门票160元,景交车往返80元,索道往返280元,三项叠加人均支出超520元。
大庸古城则呈现出更为严峻的运营困境。张家界市投入24.43亿元打造这座仿古风貌园区,于2021年6月启动试运营。立项初期曾承诺:年营收逼近5亿元,净利润稳定在2亿元区间。现实却是——2021至2024连续四年累计亏损达10.8亿元。
进入2025年,全年营收仅录得501.81万元,净亏损扩大至5.55亿元。整个园区内,唯一实现正向现金流的板块竟是停车场业务。
2024年上半年购票入园人数总计2300人次,折合日均不足20人。央视《焦点访谈》栏目对此作出定性点评:“人造空城”,名副其实。
这三起事件表面孤立,实则共同折射出一个深层症结——中国文旅行业正遭遇系统性信任危机,且程度远超以往任何周期。
由此联想到几年前在云贵高原开展田野调研的经历。当地安排了一场16公里峡谷漂流,行至中途,向导特意引我驻足一块巨型岩体前,命名为“救心石”,赋予其神秘宗教寓意。
我现场勘测岩层构造后确认:该石本就是地质奇观——数亿年前云贵地区尚属古特提斯洋,海浪携泥沙矿物反复沉积,经漫长压实胶结成岩;内部杂质随机分布,形成天然纹理;后因构造应力或雷击震裂,恰好沿特定节理面崩解,呈现今日形态。此类多重自然条件耦合发生的概率,远低于千分之三。
当时我直言建议:与其虚构脆弱易破的灵异叙事,不如系统梳理并生动呈现这段地质演化史。
遗憾的是,当下多数景区却反其道而行之——不是深挖在地基因,而是热衷编造套路化传说,或直接照搬成功案例。
全国范围内已建成或处于规划建设阶段的古镇古城类项目逾2800个,平均每个县级行政单位接近1座。
从江南水网到西南群山,古镇建设纷纷陷入高度同质化轨道:义乌产小商品铺满街巷、网红小吃店配方趋同、连锁茶饮品牌密集扎堆、文创店铺设计模板雷同,甚至连旅拍布景构图与人物姿态都高度复刻。
《中国青年报》一项覆盖全国的问卷调查显示:近八成受访者曾在旅游过程中遭遇新增网红打卡点,诸如“我在XX很想你”主题路牌,在各地景区重复出现频率极高。
有网友调侃:“逛完一座古镇,等于打卡全国所有古镇。”
大庸古城正是此轮跟风浪潮中的典型样本。张家界市经济投资集团董事长事后坦承:“确实跟风了,追的是全国古城热。看到别处古城运营见效,就误判自己也能复制成功。当时对市场容量和消费意愿的评估,带有明显主观倾向。”
结果显而易见:赴张家界游客的核心诉求始终是自然山水,一条缺乏辨识度的仿古商业街,难以构成独立出行动因。古城落成后,除两个沉浸式演艺项目外,其余业态几乎全为标准化商铺、民宿集群与酒店综合体,内容结构极度扁平。
华山事件之所以引发全民声讨,关键在于其将“嵌套式收费”推向极致。门票、索道、接驳车三重门槛环环相扣,每一道都设定为不可绕行的刚性出口——不付费即无法离场。
我近期走访福建某知名山岳型景区,同样遭遇类似逻辑:大门票100元,入园后强制乘坐景区专属大巴120元,抵达玻璃栈道入口还需额外支付体验费,整趟行程花费轻松突破450元。许多游客直至购票入场才意识到,所谓“门票”仅是一张准入凭证,后续还有若干道隐性收费关卡等待解锁。
真正刺痛游客的,并非费用高低本身,而是那种被精密设计、步步诱导的消费压迫感。
泰山刺绳事件则更具象征意义。景区方面解释称此举系为防火及管控未开放区域人流。
但采用物理性切割方式,既造成野生动物伤亡,更严重损伤公众情感认同。泰山不只是地理坐标,更是民族集体记忆中的文化圣殿。
当刀片缠绕其山体轮廓,那已非技术防护,而是对大众文化情感的一次公开切割。
为何此类操作频频出现?归根结底,是行业整体陷入发展焦虑。同质化竞争加剧导致盈利模式持续失焦。2026年一季度财报显示,25家披露业绩的上市文旅企业中,14家营收同比下滑,占比达56.8%。即便是行业标杆中青旅,当季归属于母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亦亏损约3690万元。
青海省旅游投资集团及其下属13家子公司已进入法定破产清算程序。今年以来,至少7家文旅相关企业宣告破产清算或启动司法重整流程。
文化和旅游部公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国依法注销、撤销、吊销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的企业达2400余家。“百家”之说,或许还低估了实际淘汰规模。
值得留意的是,大庸古城后续上演了一次颇具启示意义的转型尝试。2026年7月10日重启运营,核心公共街区实行全天候免票开放,仅对少数深度沉浸式演出项目设置单独付费机制。开业首月接待客流突破百万人次,实现营收1500万元,一层商业空间出租率100%。
但这一数据并不意味着根本性问题已然化解。当前客流高峰显著受益于热门综艺IP联动效应及暑期旅游旺季双重加持。待流量红利消退,能否依靠本地文化内核与可持续服务品质实现长效留存,仍是悬而未决的重大课题。运营方高层在内部会议上亦坦言:“现阶段成果尚不能定义为项目彻底成功。”
大庸古城的阶段性突围反而印证了一个基本逻辑——文旅的本质价值不在门票收入,而在真实可感的体验质量。拆掉高价门票壁垒,把决策权交还游客手中,人们反而更愿为优质内容付费;撤下冰冷刀片围栏,让登山者自由亲近山体肌理,泰山依旧巍然矗立;摒弃牵强附会的传说包装,用扎实科学叙事还原地质奇迹,那块石头才真正焕发不可替代的生命力。
整个文旅行业正处于结构性重塑的关键窗口期。依赖土地圈占、多重嵌套收费、粗放复制粘贴的传统路径,正加速退出历史舞台。
未来胜出者,必将是那些真正敬畏游客权益、深耕地域文脉、精研在地表达的长期主义者。
这不是文旅产业衰落的信号,而是旧有发展模式终结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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