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夜，风刮得人脸生疼。
转业报到通知书刚递到我手上，那份离婚协议已经迎面甩了过来。
徐琬站在客厅里，眼眶红透，声音冰冷。
我把纸叠好装进口袋，没辩解。
半夜两点，手机震动，何邦只说了一句话：“天亮前，南桥头。”我摸黑穿鞋出门，徐琬在黑暗里说了那句让我脚底发寒的话。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扇门一旦关上，有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我必须去。
01
我叫周飞，四十二岁。
十七岁那年穿上军装，二十六年没脱过。
副团职作训参谋，带过兵，扛过枪，参加过三次跨区联合演习，拿过两个三等功。
转业这事儿来得突然。
上头找我谈话说部队精简，我签了字。
但真实原因是那桩烂在心里的旧案，有人拿一份伪造的物资交接单把我拖下了水，上面给了我两条路：接受调查，或者转业走人。
我选了走人，保住了军籍，也算留下个清白的名声。
去配件厂报到那天，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厂门口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旗杆，上面的国旗被风扯得哗哗响。
邓志伟站在办公楼门口迎接我，四十七八岁，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他老远就伸出双手，握住我的手使劲摇了摇：“周营长！欢迎欢迎！咱们厂能迎来你这个老同志，那是组织对我们的信任。”嘴上说着客气话，眼里却藏着一层打量。
他领我绕了一圈。
车间、仓库、食堂、锅炉房，一路走一路介绍，口吻熟练得像在背稿子。
最后走到大门岗，他停住脚步，指着那间灰扑扑的值班室：“周营长，咱们厂条件有限，正儿八经的管理岗暂时没有空缺。你要是不介意，先在这待一阵子，过渡过渡。凭你的能力，我肯定想办法给你往上调整。”
我没有生气。
我看了看那间值班室，窗户玻璃上蒙着灰，门框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门槛边立着一把老旧的藤椅，扶手上缠着胶带。
我说：“行。岗位不分高低，干一行爱一行。”
邓志伟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会甩脸子。我扛起铺盖卷，走进了那间值班室。
屋里不大，一张铁架单人床，一张老书桌，一台落了灰的电扇。
墙角蹲着一只旧铁皮柜，柜门锁着，钥匙插在锁孔上。
我把铺盖卷搁在床上，开始扫地、擦玻璃，收拾出一块能住人的地方。
气窗正对着厂区大门，从窗口望出去，进出厂子的每一辆车都收在眼底。
第二天正式上岗。
老门卫梁根生带着我认台账。
六十五岁的人，腿脚不太利索，走一步膝盖就咯嘣响一声。
他递给我一个泛黄的登记簿：“进出厂的车、拉的什么货、什么时间走的，都得记上。”他拍拍本子又补了一句：“以前记的都在，一本都不缺。”说这话的时候，他瞟了瞟门口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一截：“够用了。”
我明白了，他是说：这厂里有些事，要翻旧账才能看见。
我朝他点点头，没多问。
头几天我翻遍了门卫室积存的进出厂登记台账。
越看越觉得不对，有几辆进厂的货车，过磅吨位写着十四吨。
但我到停车场数过，厂里的载重货车总重不到十吨，空车最多五六吨，哪来十四吨的重量？
除非装满了铁，可进厂单上写着“空车调配”。
我把数据抄在一张便签纸上。正抄着，邓志伟从办公楼那头走过来，笑着递了根烟：“周师傅，适应得怎么样？有啥困难没有？”
我接过烟没点：“还行。”
他拍拍我肩膀：“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你是部队出来的，跟咱们厂里那些人不一样，我信得过你。”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过两天有批旧设备要运出去报废，到时候你帮着记一下。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少。”
我应了一声，等他走远，把那张便签纸塞进了袜子筒里。
第一天值夜班，我坐在藤椅里听北风刮得窗框吱吱响，琢磨旧账里那些对不上的吨位，精神绷得紧紧的。
大约十点出头，一辆黑色轿车远远开过来。
大灯晃得我眯起眼，车在厂门口停下，驾驶座摇下车窗，一张圆脸探出来，没什么表情：“新来的？老梁呢？”
“梁师傅白班，我值夜。”我走过去，“找哪位？”
他上下扫我一眼：“邓厂长让我来取一份文件。”
我拿过登记簿：“姓名单位登一下。”
那人笑了笑：“邓厂长让拿的文件，还登什么？”话是笑着说出来的。
但我坚持把登记簿递到他面前，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拿起笔潦草签了个字。
我放了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办公楼拐角。
十几分钟后，车又倒回来，出了厂门。
登记单上写着“取文件，用时十二分钟”。
但他车后备厢压得很低，轮胎花纹压在地面上显出明显的吃重痕。
是拉了什么重东西出去。
不是文件。
我在登记簿备注栏里记了一笔：“出车时间21:47，入厂时长12分钟。”写完合上本子，一抬头，猛然看见梁根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卫室窗外的阴影里，手上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夜里冷，睡不着。”他说得随意，眼皮抬了抬，“第一晚咋样？怕不？”
“有什么好怕的。站过二十六年岗。”
“这跟站岗不一样。”他看着我，声音低了半度，“这厂里的鬼，不比军营的鬼好对付。”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转身走了几步。
走了老远才补了句：“窗户别开太大。动静小点，能听见的才少。”
我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回屋躺下，枕着双手望着天花板。梁根生话里有话，他在提醒我：别露怯，也别露底，厂里的眼睛比星星还多。
第二天早上交班，徐琬的电话打来了。
她在电话里没说别的，就一句：“晚饭你回来吃不回来吃说一声，我不做多的。”我说回。
她挂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知道她还在气头上。
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什么也没说。
下班回那间窄小的出租屋，徐琬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菜心。
我看着那盘排骨，眼眶突然有点热。
徐琬一辈子要强，一辈子嘴硬，从来不说软话，但她记得我爱吃什么。
“转业报告交上去了？”她坐在我对面，筷子搭在碗沿上。
“交了。”
“单位那边怎么说？什么时候去报到？”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吞下去：“已经报到了。”
她放下筷子：“什么岗位？”
我沉默了几秒钟：“门卫。”
徐琬瞪着我，像没听清：“什么？”
“厂保卫科门卫岗。”
她呼地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走进卧室，把门摔得很响。
那盘糖醋排骨，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的时候嚼得很慢，尝不出味道，满嘴都是咸的。
过了很久，徐琬又来拉开门，手里攥着一沓纸，走到我面前。
她没喊没闹，把纸递过来：“你看一眼。方便的话，签个字。”我放下筷子接过那张纸。
离婚协议。
“徐琬——”
“我想了很久了。”她别过脸去，“不是因为你当门卫，是因为你这个人，从来不会把心里话告诉我。以前在部队说保密，我不问。现在转业回来了你还是一个字不吐，我守着一个空壳子，有意思吗？”
她说完进了卧室，再次把门关上。
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那只石英钟。
我没签字，把协议折好夹进书桌上的文件夹里。
那晚我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关了灯，望着天花板。
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徐琬说话时的表情。
半夜两点，手机闷响。部队配发的旧款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动，屏幕蓝光刺眼。来电号码一长串数字，没显示归属地。我坐起来，按下接听键。
那头静了几秒：“周飞。”
何邦的声音。
“你去趟南桥头，天亮前。”他停顿了一下，“你受处分的那份材料，查出问题来了。字迹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跟后勤部的人高度吻合。现在需要你配合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再说。”
我穿好衣服，在玄关处换鞋。这时，卧室的门开了，徐琬披着睡衣站在门口，没开灯。她轻声问了一句：“你现在出门？去哪儿？”
我说：“天亮前回来。”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推开门，一猛子扎进外面的北风里。
走出去大概三百米左右，手机又震了一下。
马宏伟发来一条短信：“北关桥下，黑色桑塔纳。”我加快脚步拐上大路。
这一走，天翻地覆。
02
黑色桑塔纳停在北关桥下阴影里，车没熄火，排气管往地上吐着白雾。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马宏伟穿着一件旧棉袄，胡子拉碴的，看见我就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何叔住院了。三天前心绞痛，动脉堵了百分之七十五。这案子眼下由我接他的线。你先看这些。”
我心里一紧：“何叔现在怎么样？”
“支架搭了，人暂时没大碍。他不让告诉你，怕你分心。让我把这个亲手交到你手上。”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摞A4纸。
第一份是空壳货运公司的注册材料，法人叫邓志刚，细查就能发现邓志伟是他堂兄。
第二份是一份银行流水单，里面多次出现同一个对公账户，户头正是我之前服役的后勤保障部的关联合作单位。
我的指尖停在纸面上，有些发凉。
马宏伟看着窗外：“老周，你处分那件事，跟这案子是连着的一条线。那批被套物资和邓志伟名下的货运公司有直接的进出关系。何叔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你的身份、你的位置、你对物资流程的熟悉程度。”他顿了顿，“邓志伟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你这步棋必须走稳了。他现在让你当门卫，是在试你。你要是表现出任何不对劲，他会第一时间收手灭迹。”
“厂里还有几个人跟他有牵连？”
“目前能确认的：他侄子邓力强，开叉车的，负责装卸。财务科一个姓叶的女会计，去年下半年调过来的，据说账目上有不少东西对不上。货运公司那边的实际操控人是他老婆的远房表弟。”马宏伟看着我的眼睛，“门岗的位置很重要。所有进出物资的流向、时间、批次都从你眼皮底下过。你把这扇门看好了，我们就拿到了第一道完整的线索链。”
我把文件塞回纸袋，又塞进棉衣内兜里，贴着胸口放好。
“何叔的手术什么时候做的？”
“大前天。”
“我要去看看他。”
“你就别去了。”马宏伟摇头，“他特意交代过，现在你出现在他病房周围，有心人就会立刻把你惦记上。熬完这一阵子，案子破了，你提着酒去他家喝个够。”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坚持。
第二天我照常去厂里值白班。
夜里没睡够，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人站得笔直。
邓志伟上午十点多晃到门卫室，笑眯眯地递了根烟：“周师傅，昨晚有辆来取文件的黑色小车？我让小张过去的，他登记了没有？”
“登记了。”我翻开登记簿指给他看，“十点零四进厂，十点十六离场。”
他垂下眼皮核对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变化，点着头说：“好。按制度走程序，我心里踏实。”
说完他走了，又停下来回头笑了一下：“对了，周师傅，昨儿听说你爱人在闹别扭？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厂里能出力的肯定出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像在等一个破绽。我笑了笑：“两口子拌嘴，正常事。”
“那就好。”他没再说什么，走远了。但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中午吃饭我从食堂打了两个馒头，回值班室就着一杯白开水吃。
正嚼着，梁根生端着他的搪瓷缸走了进来，把门带上。
他在我面前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看了这几天的台账吧？”
我没应声。
“看出些名堂了吧。”他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你这种人待不住。上面打发你来，不只是当门卫这么简单。”
我的手停在一个馒头上，没有搭腔。
他又说：“地磅房的老孙，去年年底查出肺癌，休了三个月。他歇的那段时间，地磅房换人看的，磅单全是小邓子出的。”他朝办公楼方向努了努嘴，“邓志伟的侄子邓力强，厂里的混子，谁都知道他不务正业，但他在磅房待了三个月，记了一大摞单子。有些是重车进厂空车出厂，那没问题，有进货有销售。但细看，重车出厂的也不少。”
他说完这些话，站起来，把搪瓷缸里的水饮尽，拍了拍膝盖：“我啊，话说完了。你记不记得是你的事。这个厂干了一辈子，我不忍心让它毁在那几个人手里。”
我还没想好怎么接话，他又补了一句：“叶会计那女人，不坏。她是被她男人拖累了，在牌桌上欠了一屁股债。邓志伟替她堵的窟窿，把柄捏在他手里呢。”
“她欠了多少？”
“十来万吧。”梁根生叹了口气，“十来万，就能把一个人活活攥死。”
下午六点交完班，我骑车回出租屋。
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我摸到开关，亮了。
桌上没有饭菜，也没有人。
卧室的门开着，衣柜门大开，少了好几件徐琬常穿的衣服。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两声她挂了。
再打，转语音信箱。
我坐在沙发上握了半天手机，然后发了一条短信：“你去哪儿了？告诉我一声。”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徐琬回了一条消息：“我回娘家住了。那张协议你签了吧。我让晓婷周末回来拿。”
我盯着屏幕看着，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晓婷？
她知道这件事了吗？
我心里一颤。
那孩子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我转业之前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快了快了，她很高兴，说要给我做一顿饭。
我的女儿今年二十岁。她要是知道了这事，心里会难受成什么样？
我攥了攥手机，起身洗了个冷水澡，然后回到门卫室值夜班。
那天夜里风很大，我坐在藤椅上翻着一摞历年的旧台账。
梁根生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重点找了出去年十一月到现在这四个月里的台账，果然查出规律：每个月都有三五次深夜进厂的货车，过磅单上的数字被人涂改过，后面贴着修正带。
纸面对光一照，能看到下面压着一个数字。
有一张磅单特别明显：原始吨位写着十一点八吨，表面被改成六点二吨。
差了五吨半。
如果每车都差不多的损耗量，一个月至少漏出去十几二十吨物资。
这要是旧设备零件，是按吨卖的废铁价；要是好材料呢？
这差价就大了去了。
我用手机把这几张磅单都拍了照片，存进加密相册里。想了想又把照片传到马宏伟给我的一个保密邮箱。
凌晨一点多，我正在值班室里整理这些东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车声。
我站起来，透过窗口往外看去。
一辆深蓝色的厢式货车缓缓停在厂门口，驾驶座没人下车。
过了几秒，车窗降下半截，邓力强探头喊了一声：“值班师傅，开个门。邓厂长让我拉一车东西去废品站。”
我按下电动门的按钮，慢悠悠地走出去：“这么晚还跑货？辛苦了。”
“赶着明早交货。”他笑了笑，眼神在灯下泛着说不清的光。
我递过登记簿：“车牌、货种写一下呗。”他看了一眼登记簿，笑道：“哎，你们这些当兵的就是认真，行行，我写我写。”他接过笔，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他看着车窗的缝隙，又补了一句：“新来的师傅，以后这条线经常走动，慢慢就熟了。”
他说完这句话，踩下油门。
货车轰的一声开进了厂区大门。
我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仓库区那边，转身回到值班室，抄起桌上的手电筒，从值班室后门绕了出去。
夜色像一块黑布罩着厂区，只有仓库那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我熟门熟路地绕到仓库东侧的围墙根底下，蹲在那排冬青丛后面观察着仓库方向的情况。
那辆蓝色厢式货车停在二号仓库后门，仓库后门开着，里头亮着白炽灯。
我看见两个人影站在门口，邓力强和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矮胖男人正往车厢里搬东西。
那些东西用蛇皮袋装着，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从外形看，很像是某种机械零部件的包装。
我悄悄举起手机，拉近焦距拍了几张照片。就在我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夜里，那声音格外刺耳。
邓力强的手停下了，抬头朝我这边望过来。
我迅速蹲下身体，让冬青丛的影子把我盖严实。
我屏住呼吸，心口擂鼓似的响。
过了大概几分钟，我才听见邓力强又说了句：“没事，猫吧。赶紧装完走。”
我缓缓退了回去。回到值班室时，两条腿有些发软。我坐在藤椅上，手心全是冷汗。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厂区，心里第一次清楚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这扇门，我必须守住。
03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往常一样在门卫室值班。
大约九点半的光景，一辆银色轿车开到厂门口。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很好的女人的脸，五十多岁，眉眼间和叶玉清有几分相似。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先开口：“师傅，我找财务科叶玉清。”
“您是哪位？我打电话问一下。”我拿起值班电话准备拨号。
她摆摆手：“我是她姐姐，从外地来看她的。她手机关机了，我打不通。你让我进去吧，我直接去办公室找她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正要让她登记，路过的邓志伟刚好看见这一幕，笑着迎上来：“哟，叶大姐来了？老叶在办公室呢，您直接进去吧。”他朝我摆了摆手：“周师傅，这是叶会计的亲姐姐，不用登记了，放行吧。”
我点点头，按下了电动门开关。
女人道了声谢，车开进去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叶玉清从办公楼里出来，快步朝大门方向走。
她穿着灰蓝色工装，头发有些蓬乱，眼圈发红，像是刚刚哭过。
她走到门卫室附近时停了一下，往我的窗口看了一眼。
欲言又止，最终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账要清点。
我照着那个号码回拨过去，关机了。
我反复琢磨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账要清点……是说账本有问题？
傍晚六点交班回家，出租屋依旧冷清。
徐琬不在，桌上没有任何吃的东西。
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半盘排骨，我慢慢热了一下，盛了一碗米饭。
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突然喉头发紧，咽不下去了。
手机响了一声，周晓婷发来一条消息：“爸，我妈说你俩吵架了？她让我回家找你签字。你俩到底怎么了？”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事。大人的事你别操心。在学校好好念书就行。”
过了几分钟她回：“你是不是在部队受委屈了？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早晨我刚到门卫室，梁根生正在拖地。
他看见我进来，低声说了一句：“叶玉清请了三天假。据说家里出了事。”我心里一沉。
昨天她姐姐来厂里找她，下午她就请假了，这条线串起来越想越不对劲。
我追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梁根生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摇了摇头：“说不清。好像是家里那位又闹腾了。欠了别人的钱，人家找上门来了。”我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扣，没有多问。
晚上八点多我约了马宏伟在北关桥头碰面，把几张磅单照片给他看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眉头越锁越紧：“这些单子的时间跨度几乎和邓志伟当上副厂长的时间完全重合。他上任不到两年，这厂里资产的流失量可能已经很可观了。”
“叶玉清前两天被邓志伟找过，转身就请假了。梁根生说她是被债主找上门，但我怀疑邓志伟是在趁机施压，逼她闭嘴。”
马宏伟沉默了一会儿：“她要是真顶不住压力，可能会成为这案子的最大变数。要么她开口帮我们坐实证据，要么她把所有东西吞进肚子里成全邓志伟脱身。”
“我能不能想办法直接接触她？”
“暂时别。她那个状况你去接触她风险太大。如果她转头把你卖了，你暴露了，全线崩盘。”马宏伟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周，我知道你急。但越到这会儿越得沉住气。何叔说过一句话：把扣子系对了，才能等来解扣子的人。”
我无言以对，只能点头。
没想到三天后，叶玉清自己来找我了。
那天下午，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色不太好，走到门卫室窗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周师傅，我炖了点排骨汤，一个人喝不完。给你也带了一份。”她把保温桶搁在窗台上，没有走开。
我道了谢，正要打开桶盖，忽然注意到她的指尖在窗台边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朝我扫了一下。
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周师傅，晚上值班别睡死了。有些东西，夜里会动。”
她说这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眼睛却带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亮光。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那只保温桶。
我打开盖子，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用勺子搅了搅，发现汤底沉着一样东西。
我伸手捞出来，是一个被保鲜膜裹了两层的小纸团。
展开纸团，里面包着一枚U盘。U盘壳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很小的字：账。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迅速将U盘收进内衣口袋。
那晚我坐在值班室里，把那枚U盘插进手机里查看，里面是一个加密的Excel报表文件夹。
密码提示是一串数字：19760817。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日期，试了几次都不对，只好先退出来，重新藏好U盘。
夜里十一点多，我坐在藤椅上盯守窗外。
忽然，厂区西边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重型机械运转的声音。
我按住手电筒，轻手轻脚地摸出值班室。
声音是从废料堆放区传来的。
远远的，有一个人正推着个独轮车往那边走。
那人影推到废料堆边，弯下腰往地上放什么东西。我蹲在仓库拐角的阴影处，眯着眼睛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是梁根生。
我顿时浑身僵住。
他弯腰把独轮车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卸下来，动作很慢，弄了将近一刻钟。
卸完之后他直起腰，擦了把汗，转身推着空车朝我这边走过来。
走到我藏身位置的距离大约三米远时，他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转头，却轻轻说了一句：“看见了？记心里就行。别出声。”说完推着车不紧不慢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梁根生搬的是什么？
废料堆里的东西藏了什么猫腻？
他为什么半夜三更要偷偷去动那些东西？
如果他是知情人，那他和邓志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滚，我几乎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晨，我趁没人注意，绕到废料堆那边察看。
在那片被翻动过的地面上，我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碎铁片和塑料残渣，看不出完整形状。
但其中一片碎料引起我的注意：那是一小块断了的标牌残片，上面还残留着半个冲压出来的编号“ZB-47”。
我认识这个编号前缀。这是部队仓库淘汰下来的重型设备专用标号。
一个地方军工配件厂的废料堆里，为什么会出现标着部队编号的报废设备残片？
答案很清楚。
但这些设备是怎么从部队仓库流出来的？
中间的运输线路是谁在打通？
和邓志伟的空壳货运公司又有什么关系？
我拍下那块标牌残片，存进手机加密相册里。
与此同时，我知道我必须尽快联系马宏伟搞清楚密码那串数字的意思。
因为这枚U盘里的内容，可能就是决定全局胜负的最重要一环。
而这一切，我还不能对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包括徐琬在内。
04
马宏伟约我见面是在第三天的傍晚。
他听了我的描述以后，盯着照片里的标牌残片，足足沉默了几十秒：“ZB系列是装甲修理设备的专用编号。这东西本来应该在军区修械所库里封存着，按规程不是报废就是移交。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有人在偷卖部队的封存装备。”我声音发沉，“方向很清楚了，厂里的废料堆是掩护，那批货经过邓志伟的空壳公司转手，最后流向哪条线还不清楚，但绝不干净。”
马宏伟点了点头，掏出一部加密手机拨了个电话。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对我说：“晚上九点，有人会通过安全线路联系你。你把U盘的数据传给他。”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U盘，放在他手心：“密码没破，试了三百多组都不对。数字应该是某种日期，但我不知道是谁的生日，不敢乱猜。”
他翻看着那枚有些旧的U盘：“叶玉清能把它给你，说明她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离开见面地点的路上，我的心一直悬着。
当晚八点半左右，我在值班室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对方自称姓陈，语气冷静：“把那组数据发过来。”我按照马宏伟提前给我的指示，用手机打开U盘，将文件夹压缩后发到一个指定的邮箱。
对方接收完后，只回了一句话：“收到。”随即挂断。
我松了一口气。不管那串密码代表什么，只要文件交到专案组手里，他们总能破解。
那天晚上，我难得睡了一个还算安稳的觉。以为至少能缓两天。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我刚从食堂打饭回来，远远看到办公楼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邓志伟的侄子邓力强站在车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打饭回来的脚步慢了下来，看到邓力强从车后备箱里搬出一个大纸箱，搬进了办公楼。
下午三点，邓志伟到门卫室找我，手里拎着一个橙色的保温袋。
他热情地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周师傅，天气冷，家里装了羊汤，给你带来点尝尝。”我有些意外：“邓厂长太客气了。”
他摆摆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周师傅，你在这也待了快一个星期了，我越来越觉得你是个人才。你是部队出来的干部，又有能力又有经验，光是个门卫确实委屈了你。”
我放下筷子：“邓厂长有什么话直说。”
他哈哈笑了一下：“爽快！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厂里保卫科的老刘，年底准备退休了。他那个位置空出来以后，我想推荐你顶上去。当个保卫科副科长，虽然位子不算高，但总比门卫强，是不是？”
我本来心里咯噔一下，琢磨他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但转念一想，他就安的这个心。他是在用利益试探我的反应，看我是不是个能被收买的人。
“邓厂长，好意我心领了。我现在刚来，什么都不熟。”我故意推辞，“直接提到保卫科副科长，怕别人说我走后门，对您影响也不好。”
“你啊，就是太较真。”他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明白你顾虑什么，没关系，慢慢来。厂里用人，我不看资历看本事。你好好干，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他说完走了。我盯着那袋羊汤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动。
第三天上午，叶玉清回来上班了。
她比请假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脸色蜡黄。
她从我窗口经过时，脚步略略缓了一下，并没有抬头看我。
但我看到她把一张折叠过的纸条压在窗台角落里。
她走过去之后，我若无其事地拿起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下星期一，大清查。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把它捏成小团吞进喉咙里，用白开水冲了下去。
下星期一，大清查。什么大清查？厂里的物资清查？还是邓志伟那边的动作？我还没来得及深想，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徐琬。
我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周飞，我想了一下，那协议的事先放一放。”
我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晓婷跟我说了。”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她说她爸不可能去干那种对不起人的事。她让我等你把手里的事办完了，再好好谈谈。”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你信她的话？”
她顿了顿：“我不是信她。我是信我自己的眼睛。周飞，你当兵二十多年，从来没把苦和累带回家过。但这次不一样，你这几天回来，整个人一直绷着。”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她看出来了。二十年同床共枕的夫妻，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徐琬……”我张了张嘴，想把所有话一五一十告诉她。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保密纪律这四个字像铁一样压着我的舌头。
电话那头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问了。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能跟我说了，再说吧。”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值班室窗口，手里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动。
窗外，厂区的风又开始刮了。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铁器碰撞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头暗暗地咬合、啮动。我攥紧拳头，告诉自己：快了。
05
星期一那天来得很快。还没到六点，我坐在值班室床上，已经穿好了衣服。口袋里装着手机、一把瑞士军刀、那枚已经完成使命的U盘外壳。
厂区很静。清晨的薄雾笼在围墙和电线上，像一张张灰白色的蛛网。梁根生比我早到，正在门口扫地。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拖延什么。
“梁师傅。”我走过去，“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今天啊。今天厂里搞卫生大检查，厂长一早就通知了，所有库房都要清点一遍。”他顿了一顿，“库房重地，钥匙都在厂长手里。”
我明白了。所谓下星期一大清查，可能不是针对我，而是邓志伟自己设定的日子。他们要在今天把一些东西处理干净。
八点整，厂里忽然热闹起来。
邓志伟穿着件深蓝色工装，戴安全帽，带着七八个人往库房方向走。
每个人手里拿着手电筒、文件夹、台账本。
一行人径直去了二号仓库。
邓志伟走到仓库门口时停下来，回头朝门卫室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米远，我和他远远地对视了一秒。
他很快转过头去，推开了仓库的铁门。
大约半小时后，邓志伟带着人从库房里出来。
他脸上带着笑，拍拍身边人的肩膀，像是检查结果让他十分满意。
他朝办公室方向走了几步，又毫无征兆地折身朝门卫室走来。
我放下手里的搪瓷缸，站起来。
他推门进来，反手带上了门，笑着说：“周师傅，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邓厂长请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清单递给我：“咱们厂下个月要处理一批库存老旧设备，我已经跟上面打过报告了。这批东西需要通过你这边登记出厂，你帮我确认一下数字有没有问题。”
我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上面列着大约十几项物品：旧机床、电焊机、压缩泵，标注日期都在下个月。
品名、数量、规格，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太清楚了，仿佛是为某个特别的日子准备的一种标定。
“没问题。”我把清单还给他，“到时候我对一下实物就可以放行。”
他笑了笑：“行。那到时候辛苦你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周师傅，你知道叶会计今天请了假吧？”
“不太清楚。”
“她说是身体不舒服。”邓志伟的语气平淡得让人有些不舒服，“她最近身体总是不太好，我打算让她多休息一阵子。毕竟财务工作精神压力大，操心多。”我握住搪瓷缸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那是。身体要紧。”
邓志伟走了。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
我心里翻滚起来：邓志伟在这时候把叶玉清支开，是在为下个月的行动做铺垫。
她不在，账目就全部落在邓志伟自己人手里。
到时候那批“旧设备”出厂，过磅单怎么开、台账怎么记，全是他一句话的事。
我拨了马宏伟的号码，但电话只响了一下就被挂断了。
他有自己的行动规矩。
我坐回藤椅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飞速转着。
叶玉清给我的那句“下星期一，大清查”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连她也不在厂里了，那这个星期一有什么特殊的？
难道是邓志伟选定的出货日？
下午两点多，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条没有号码的短信：“今晚七点，南桥头河堤步道，见面详谈。”我猜是马宏伟发来的，回了一个“好”字。
但傍晚五点五十分左右，我正在交班，值班室电话突然响了。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是周飞吗？”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人的声音。
“你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你妻子徐琬在工农路菜市场门口，被两个男人拦住了。他们看起来不像好人。你要是还想见到她，最好赶紧过去。”
电话咔嗒一声挂了。
我愣了一秒钟，浑身汗毛一下炸起来。
我抓起外套，几乎没走厂门，直接从侧墙翻了出去，一路狂奔冲向工农路。
等我赶到菜市场门口时，看见徐琬靠着一根电线杆站着，脸色发白。
她面前站着两个男的，三十来岁，叼着烟，正小声说着什么。
我快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拉到我身后：“怎么回事？”
徐琬的手冰凉，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两个从下午就一直跟着我。”
那两个男的看见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另一个慢了一步，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周师傅，识趣点。”
他说完这句话也走了。
我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没有追。
不能追。
追了就暴露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徐琬。
她还是那张苍白的脸，但人没有发抖了。
“走。回家。”我搂住她的肩膀，往回走。
走进家门后，徐琬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说话。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吓着了？”
她端起杯子握了一会儿，没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周飞，你在外头到底得罪谁了？”我沉默。
“你不说也行。”她把杯子放下来，“但你记住一条，我不怕那些人。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哪天倒了都没人知道。”
她说完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烧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喉头发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成南桥头。
我给马宏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出了点情况，明天见。”他回复：“注意安全。”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刚到厂门口，梁根生已经在等着我了。
他扶着扫帚，脸上带着异样的平静：“厂长昨天半夜通知，所有门卫从今天开始换班，你调去夜班了，从今晚十二点开始。”我停住脚步：“为什么？”
“没解释为什么。”梁根生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周飞，他们把你调开夜班，是在给白天的行动清路。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站在清晨的风里，感觉到一张网正在慢慢收拢，而我身处其中。我不确定网口的绳子攥在谁手里，但我隐约觉得，一切就要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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