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晾着半场新稻,阳光把人影子压得又短又扁。我的车就停在稻子正中间。

师娘没出院子,声音隔着矮墙递出来:“宏志,你师傅说了,晒谷的地方不搁车,搁的是脸面。”

我握着车门把手,胳膊僵在那里。

车斗里一扇猪肉,两箱茅台,旁边立着一件晒到发白的旧工服。

那衣裳我认得,二十年前丢在工地上的,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

师娘又说:“穿不上身的衣裳,放在车上也压不住分量。”

我掉头就往县城开。

哪也没去成,一头撞进一家老电影院。

银幕上放的是修复版《人生》,全场就我一个。

放映窗口有人探出半个脑袋,认了半天,喊了一声:“宏志,你二十年前坐在幕布底下,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如今这坐派,可不像是从那条道上走出来的人。”

我攥着扶手,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想咽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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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了一排人,端着碗,下着象棋。看见我的车过来,有人抬了抬眼皮,没起身。

我把车停在晒谷场上,熄了火,腰杆挺得笔直。老槐树底下有人嘀咕了一句,听不大清,那阵哄笑却像针尖一样扎过来。

我不怕人笑。二十年了,我从深圳开回村里的车一年比一年好,晒谷场上这些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谁见了我不得喊一声邓总。

可这回不一样。

车斗里的东西是给赵建国师傅预备的寿礼,七十整寿。

我提前半个月就让人备好了猪,托人订了酒,跟公司里的人都打了招呼,说这趟回乡要把师傅的风光做足。

我从车上跳下来,踢了踢车轮胎。旁边蹲着个后生,抬头看了一眼车牌,嘬了嘬牙花子:“邓老板这车,比咱们村头那台拖拉机贵吧。”

我没搭理他。师娘的矮墙就在前头,院门半掩着,几只鸡在门口刨食。

我喊了一嗓子:“师娘,我回来了。”

里头没应声。隔了一会儿,师娘端着一簸箕黄豆出来,在门口簸了两下,才抬眼看我:“宏志,你这车停的,晒谷场上正晒稻子呢。”

“没事,我待会儿就挪。”我赔了个笑脸,“师傅呢?”

师娘没接话,把黄豆倒进簸箕里,簸了又簸。有颗豆子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起身时腰明显不大利索了。她说:“你师傅去后山锄地了。”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师娘没有请我进门的意思。那两扇木门在我面前敞着,门槛上落着一只花猫,懒洋洋地舔着前爪。

我心里头有些发堵,扭头回了车上,按了两下喇叭。

村口那排人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看棋盘。

没人过来搭话。

太阳从老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地上碎成一片金黄。

那件旧工服就搭在车斗里。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那是头两天整理老屋时翻出来的,觉得眼熟,就顺手带上了车。

这会儿才想起来,当年我扒火车去深圳那天,除了蛇皮袋,就留了这么一件衣裳在工棚里。

师娘刚才看那件衣裳的眼神,让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晒透了皮,露出里面还没干透的瓤子。

我在晒谷场上等了一个多钟头。

赵建国没回来,鸡在墙根下刨了一溜灰,老槐树底下的棋盘散了摊子,人都回家吃饭了。

我肚子饿得咕噜响,又把车打着,往村口开了几米。

有人从旁边抻过来一根水管,说我挡着他家浇菜了。

我一把甩上车门,油门一踩,出了村。

后来那天下午我一直在乡道上晃,路过了两个乡镇,一个集贸市场,一片正准备收割的稻田。

车上那扇猪肉在太阳底下了发软,我寻思得找地方冻起来,就拐进县城,找了家冷库寄存了。

出来时天色已经沉下去,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在冷库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去。

县城十字路口有一家老电影院,门脸旧了,霓虹灯缺了两块,招牌上写着连映三天,修复版人生。

我的脚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鬼使神差买了一瓶水,踩着一地瓜子壳进了场。

里头的座椅还是二十年前那种木排椅,坐下去嘎吱响。

银幕上正演到高加林去了县城,供销社柜台里站着他从前看不上的人。

我坐在第二排中间,整间放映厅只有我一个观众。

放映机响着,光柱从头顶打过来,灰尘在光里翻动。

有人从放映窗口探了半颗脑袋朝下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句:“那不是邓家那个宏志吗。”

我抬头,没认出来。

那人绕到放映厅侧门进来了,瘦,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站到我旁边打量了半天:“还真是你。当年你们村放《人生》那晚,我骑自行车去的。你蹲在幕布底下哭着不走,还是我师傅让我催你回去。”

我想起来了。那是蒋师傅,当年十里八乡走村串寨的放映员。后来电影队解散了,他攒了些钱,盘下县城这座老电影院。

蒋师傅在我旁边坐下,看着银幕上高加林的侧脸,说:“你那年哭得稀里哗啦的。我那时候还年轻,琢磨不透,一部片子嘛,至于吗。

我没吭声。

银幕上,高加林正走在那条黄土路上,路的两边是麦田,头顶上一片白晃晃的天光。

蒋师傅又说了一句:“二十多年了,你这坐派倒改了,腰杆挺得比银幕都直。

他说完这话,起身走了。

放映厅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老胶片上有些划痕,偶尔闪过一道白线。

高加林那个背着蛇皮袋回村的背影,一直叠在我面前,怎么也散不掉。

02

二十多年前,我比高加林还惨。

他好歹进过县城,读过书,下过地。我连上学的钱都没有,小学读完就跟着村里人种田,种了几年,田里收成填不饱肚子,才咬牙去了县城的工地。

那会儿我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大点就能吹个趔趄。

工地上搬砖,别人一次搬八块,我搬六块还得歇两歇。

包工头袁立新穿着胶鞋在工地上转来转去,经过我身边时总要停下来,拿脚尖踢踢我码歪的砖:“搬个砖都搬不明白,吃那么多饭干啥。”

我不敢顶嘴,闷头把砖一块一块码正。晚上蹲在工棚外头啃馒头,啃完才敢让眼泪流下来。

同乡捎来那封信时,我已经在工地上干了四个月。

信是我堂弟写的,说娘病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查不出来,让去县医院看看。

我蹲在料堆旁,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手指头把那几行字搓得发毛。

那天傍晚,我去了袁立新的板房。

他正坐在门口吃饭,一碗红烧肉,一碟花生米,半瓶白酒。

我赔着笑脸站到他跟前,说想预支半个月工钱,家里老娘病了。

袁立新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把骨头吐在地上,说:“规矩就是规矩,你才干几天?预支工钱也得有个先来后到。”

我说我老娘病得急,实在没法子。

袁立新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你娘病了,我娘还瘫在床上呢。天下病重的人多了去了,我是不是见一个就发一笔钱?”

我站在那,攥着信纸的手心全是汗,半天没说出话来。袁立新挥挥手让我出去,我磨蹭着没动,他抬头眯了我一眼:“怎么,你还想动手啊?”

我没敢吭声,退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蹲在工棚外头,想死的心都有。

第二天晌午,赵建国把我叫到砖垛后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袁立新不给钱,你有没有想过别的路?”

我愣了一下,说年根底下包工头手里也没几个活钱,跟别人借更难。

赵建国半蹲着往旱烟锅里装烟末子,捏了半天,说:“你今晚到他们前头那间屋子坐坐,我帮你问问他。袁立新这个人,别看嘴上硬,心里头没那么冷。你得让他觉得你不能白借,你往后能给他干活还上。你光赔笑脸啥也不说,他哪知道你的章程。”

然后他在地头给我传授了一套话术。

他让我见了袁立新先不要低头赔笑,站直身子看他眼睛,该说什么说什么,问他,钱是借是饶,你给句准话。

他说,你把腰直起来,把话说清楚,就算借不来钱,也不丢人。

你要是自己低三下四,问了一百句,人家也看不上你。

那晚我照着赵建国说的,又去找了袁立新。

进门先没弯下腰。

我站在门口,把娘的病情说得清清楚楚,说到县医院检查大概要花多少,说到我现下工钱多少,还欠多少,说往后一定还。

说完这些话,又补了一句:“如果您不借说一声,我另想办法。”

袁立新那根烟夹在手指头里,半天没点。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最后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拍在桌上:“先拿这些,把病看了,剩下的自己想办法。别跟人说是我拿的。”

我攥着那几张钱走出板房,腿肚子一直在打颤。

不是怕,是撑不住。

袁立新那天给我那张脸面,比钱还重。

我后来才明白,赵建国让我站直了说那番话,才是真正替我借到钱的根子。

人穷的时候往往只顾得上弯腰去捡那一口饭,结果腰弯下去,手里的饭碗也被别人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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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袁立新那点钱根本没够。

县医院住了三天,娘病情没见轻,大夫说让转市里。

那天傍晚我攥着空钱袋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沿子上,低着头,一只蚂蚁在我鞋边绕来绕去绕了七八圈。

去市里的车费、医药费、住院费,加起来像个无底洞。我算了半夜,越算越冷。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班车去镇上。

远房表叔在镇上开了十几年杂货铺,跟我们家算是没出五服的亲戚。

我走进那间铺子时,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数零钱,一摞分币数得哗哗响。

我赔着笑喊了一声表叔,把来意说了。

话没说完,他就摆了摆手。

表叔说:“你娘那病拖了多少年了,不是我说,光往县里市里送钱,能有个头?你年轻轻的,该想的是怎么多挣两个钱正路,不是四处问人伸手。”

我说等过了这一关,我给表叔干活抵。

表叔把零钱盒子盖上,说:“大侄子,你这话说的,亲戚之间谁跟你算那么清楚?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这小本买卖,今天你借了,明天你叔你婶子又来,我这铺子还开不开了?”

我站在柜台外头,想再说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表叔低头嗑瓜子,嗑了两颗,抬眼看见我还没走,皱了皱眉头:“你那个娘她也有爹有娘的,爹娘都不管,你一个外甥操什么心?”

那天我从中午站到天黑,站到最后一班班车都走了。

表叔瓜子嗑了一地,临打烊时跟我说:“别站在我铺子门口了,街坊看着,还以为我亏待你。”我从杂货铺出来,一脚深一脚浅走往回村的土路上,路过一片打谷场时,我在场边蹲了很久。

我想起赵建国的话,腰杆直起来。可那股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凉意,让我直不起来。

回到工地,赵建国没问我借到没借到。

他蹲在砖垛上抽旱烟,见我进来,扔给我一包饼干,说垫垫肚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工棚里,翻来覆去快到天亮时,工棚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条缝。

一个跟我同村的小个子年轻人探进头来,丢了一个布包在我枕边,悄声说:“罗玉玮让我给你的,别跟人说。”

我打开布包,里头一沓钱,全是毛票。

还有一张字条,纸上写着一行字。

我捏着那张字条看了半天,每一个字都是她一笔一画写出来的,笔画有点歪,却格外用力。

我翻身起来想追出去,那人已经没影了。

我攥着布包,在工棚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存了一个念头,等娘的病好了,等我在工地上挣出个人样来,我一定回村当面谢她,把那点情分还她。

但那天我没等到。

第二天罗玉玮她爹赶着牛车从晒谷场上过去,车上拉着几床新被褥和一对红皮箱,罗玉玮要出嫁了,嫁到邻镇,那户人家爹娘给她说了半年,秋收后就定下了。

那晚赵建国拉着我去看露天电影。

村里在晒谷场上扯了一块白幕布,放映机架在篮球架底下,蒋师傅坐在机器旁边摇片子。

我记得银幕上放的那个故事,高加林这个农家子弟走在黄土路上,他心气高,想跳出农门,不想土里刨食当农民。

他在县城当上了通讯干事,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乡下人了,嫌弃给他洗衣做饭的姑娘没文化,跟她断绝了关系。

后来呢,他走的是别人给他安排的捷径,底下根基不牢,没多长时间又被人捋回去了。

他背着铺盖卷回高家村的那一刻,我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就觉得那个人的背影像极了某个人。

我蹲在幕布底下,头埋进膝盖里,眼泪把裤裆都洇湿了。

赵建国就坐在我旁边,一言不发地看完,最后往我兜里塞了一包烟。

他说:“哭吧。记住这滋味。能记住的人,才跨得过这个坎。”

04

那晚我把罗玉玮的钱和那张字条叠在一起,贴身揣着,在工棚里来回走到半夜。

我反复琢磨一个念想,等挣到钱就回村去找罗玉玮她爹,当着她的面把话说明白。

可第二天清晨,我蹲在工棚门口洗脸的时候,听人说迎亲队伍天不亮就把人接走了。

那姑娘自己愿意,没哭也没闹。

我愣了好一阵,把手里那帕洗脸的布条拧成一团,塞进裤兜里,转身回了工棚。

赵建国正蹲在铺上卷烟,看了我一眼,没多话。

他大概早就看出来了,有些话,我再不说,就没有机会开口了。

那次乡下露天电影是我这辈子记得最清的一件事。

赵建国问我知不知道那片子演的什么意思。

我说知道,做人要本分,不要好高骛远。

赵建国嗤了一声,跟我说那是城里人吃饱了饭编出来教乡下人认命的东西。

他说他二十岁那年跟着工程队去东北修路,亲眼看着一个工友从一个臭水塘里捞起一个掉下去的工程师,那工程师连句谢都没说,回头还嫌工友手上泥弄脏了他衣服。

你说高加林那个戏,演的是怕被人看不起。

可人在世上活,最怕的不是被人看不起,是自己先跪下去。

哪怕你现在过得再难,也站直了,说话之前先看着别人的眼睛,别缩着脖子等人家赏你口饭吃。

站的直不直,你自己说了不算,你腿肚子先替你说了。

后来我揣着罗玉玮那几十块钱、一张字条、一包中档烟,一张硬座票,扒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记得出门那天,北风削脸,我把蛇皮袋扛在肩上,脚步迈得飞快,一心想把那条尘土飞扬的乡道远远甩在后头。

火车开动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张字条掏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县城越来越远,田野越来越远,那些高低不一的村屋变成一道模糊的线。

我并不知道,那是我把赵建国那句“腰里可以没钱,腰上不能没骨”记在心里,一记就是二十多年。

我更不知道的是,当年我扒上火车时跑得飞快,顾不上腰杆直不直,可那一回,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真正没跟谁弯腰。

火车哐当哐当向南方开去,把那座小县城远远甩在身后。

那时我根本想不到,二十年后我会再回去,而真正要过的坎,不在工地上,不在深圳的生意场上,偏偏在那道晒谷场的门槛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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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深圳那地方,认力气,也认胆气。

我从跟着人家干杂工开始,一点一点攒钱,学到了门道,就开始自己接活。

后来我开了建材铺子,慢慢又有了自己的厂子,十几台车,几十号工人,年产值千万上下。

每逢过年过节我回村,车越换越好,带回去的烟酒越来越多,把车往晒谷场上最显眼的地方一停,等人过来认。

头几年还有人上来递烟,喊一声邓老板。

后来村里的人越来越多去深圳东莞打工,谁也不稀罕那台车了。

我在村口大槐树下站半个钟头,没一个人主动过来搭话,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远远看着我,也不吭声。

我心里不是滋味,觉得他们待我冷。

我忘了,是我自己先变了摸样,我见了长辈开腔先带三分得意,话里话外总带一句我在深圳如何如何。

时间一长,人家就不爱接话了。

那年村里翻修祠堂,头一个上门来募款的是族里一位长辈,叫赵石头。

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没进院,只肯站在门槛外头,说:“宏志啊,这次修祠堂,你作为咱们村在外面混得最体面的人,看看能不能多出一点。”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表,听了这话,心里头还觉得挺受用,大手一挥,说这事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我就让财务转了二十万过去。

祠堂落成那天,我特意回去剪彩。

我穿了身崭新的深色西装,戴着金表,到了村口还不忘让司机绕道从晒谷场那边开过去。

功德碑上我的名字刻在头一个,我站在碑前,端着茶水,听村里小学校长念完了长长的致谢辞。

中午坐席,我自然被推到了主桌上。

同桌的都是些老人后生,有人端酒过来敬老辈子,有人开始说村里的家长里短。

几杯酒下肚,一个大爷有些上头,开始在桌上比划:“你们是没见宏志当年那个样,蹲在料堆上啃凉馒头,一口馒头咽下去噎得白眼直翻。袁立新一脚踢到那砖上,就骂他搬个砖都搬不明白。

那大爷学得惟妙惟肖,一桌子人哄堂大笑,有人还把筷子拍在桌上笑。

我那一刻,脸上挂不住了。

脸上火辣辣地烧,我握着酒杯的手发紧,嘴角还挂着笑,可心口像被人拿着砂纸来回搓。

后来那位大爷越说越起劲,又学了两句袁立新骂人的腔调,学完还自得地问我:“宏志,你说是不是这个味儿?”

我再也坐不住了。

酒杯从我手里滑到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酒洒了一片。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整个堂屋安静了一瞬。

我盯着那位还在笑的大爷,一字一顿地说:“你说什么呢?”

大爷愣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宏志,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

我指着他的鼻子,嗓门大得连自己也吓了一跳:“我告诉你,我邓宏志在深圳没求过谁。你这套,别在我面前使。”我说完这话转身就出去了,走了两步,还一脚踢飞了门口一条板凳。

身后一片死寂。

我当晚没有回深圳,让司机把车停进县城招待所。

洗了把脸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大爷的话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一闭眼就想起当年自己蹲在工地料堆旁啃凉馒头的样子。

我给公司打了电话,没几句话就挂了。

实在睡不着,披了件外套出门拐弯,看见街上那家老电影院霓虹灯还亮着,就在那翻海报,“修复版《人生》连映三天”。

莫名其妙我就走了进去。

放映厅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第三排,看着高加林背着铺盖卷走进高家村,银幕上的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那种心气儿被人抽空了以后的木然。

他蹲在村口,有人问他回来了,他说嗯,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自己心里那个旧疤,二十多年了,从没结过痂。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自己是从哪里爬出来的,以为自己挣了大钱换了身新皮就能把过去一笔勾销。

实际上,我没忘。

那些年吃过的苦头、丢过的脸、错过的人,一件都没少。

它们像放映机里的胶片,一格一格存着,只等哪天开了机,就把那些画面重新投到你面前。

06

第二天我醒来时天光大亮,招待所窗帘缝里漏进一条刺眼的白线。

我躺了一会儿,翻身起来,又去那家电影院门口站了站。

昨夜的放映员大概已经下班了,大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拖地的水声。

我没进门,就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一根烟抽完了。

我决定回村去。

给赵建国做七十大寿,是我早就打了招呼的。

我想好了,无论师傅领不领情,礼数得到。

车子开到村口,好几个村民脸上表情都淡淡的。

我车斗里那扇猪肉和两箱酒送到了师傅院门口,还没卸,师娘已经站在门槛里边说了那句话。

她说,赵建国放话了,寿他不过,嫌我这席太铺张,二来嫌我没规矩。

我当时站在院门外的砖头地上,觉得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脖子。

我压着火气问师娘:“师傅是什么意思,嫌我这寿礼轻了重了?还是嫌我这个人给他丢人了?”

师娘没正面答,只是偏过头朝里屋努了努嘴:“你自己进去问问。”

我两只脚像被钉在门槛外,迈不进去。

那扇木门里传出几声干咳。

我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师傅,里屋没有回应。

我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尴尬和火气来回翻涌。

后来赵建国自己拄着一根竹棍出来了,站在屋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建国说:“你这车,从晒谷场一直开到我院门口,喇叭按得全村都能听见。你是来给我做寿的,还是来让全村人看你邓宏志衣锦还乡的?”

“我来看望师傅,这也有错?”

“看我不用带那么多东西。你来看我,带一颗心就够了。你带这些东西,是想让我们知道,你邓宏志混出头了。你要是心里还有我这个师傅,就把车挪了,把东西拿回去,人进屋来坐坐。”

我站在那,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声音也硬了:“师傅,我混了二十年,回来做寿还得看脸色?当年我穷的时候,你们谁给过我好脸色?”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赵建国那张脸慢慢沉下来,眯着眼看了我好一阵,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哐”一声带上了门。

师娘站在院子里,叹了口气:“宏志,你这张嘴啊。

我站在院子里,那两箱酒像两块石头压在我脚背上。我想上前去道歉,却没鼓起勇气,转身上车,一脚油门出了村。

后来那几天,我没有回深圳,就待在县城招待所里。

白天在街上晃荡,傍晚进那家老电影院看那场《人生》,一场接一场地看。

有一天上午我在街上撞见了蒋师傅,他拉着我去他办公室喝茶。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赵建国二十多年前就在县城电影院租过一场片子,想放给工地上的年轻人看,当时租的就是这部《人生》,放完那晚,赵建国一个人在放映室坐到天亮。

他说,你师傅这辈子不会说软话,但他把一句话憋了二十多年。

他说,当年你离开工地时连头都没回,他在后头看着你,想跟你说一句话,没来得及。

我问是什么话。

蒋师傅摇了摇头,说:“他没说。但他那晚嘀咕了很久,说徒弟有骨气,他看人没看错,就是年轻人火气太旺,出去要跌跟头。跌了跟头,能自己爬起来,才算过硬。”

我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半天没想明白。师傅惦记我,我何尝不时常想起他。可从什么时候起,我回乡反倒像上刑场,又是何苦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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