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馆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水汽。
张高兴等了四十分钟,相亲对象连个影子都没露。
他起身要结账,邻座一个穿灰布外套的阿姨忽然攥住他手腕,盯着他左手虎口上那道旧疤,手指头在抖。
“小伙子,你当年是不是往一个女同学书包里塞过五百块钱?”
张高兴愣了。她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作文纸,上头有半截话:“……他的左手虎口上裂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好像不觉得疼。”
门帘挑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午后的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她站住了。她看着张高兴。她叫出了他的名字:“张高兴。”
张高兴认出来了。那是陈诗雯。
01
我叫张高兴。我爸给我起这名字的时候,大概盼着我这辈子能高兴点。可我十三岁那年,我妈没了。
病,肺上的毛病,拖了两年多。
那两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借的钱记了满满一个蓝皮本子,后来那本子让我爸锁进抽屉再没打开过。
妈走后第三个月,我爸跟着村里人去外地工地,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
家里就剩我和奶奶。
奶奶那时候六十出头,腿脚不好。
风湿,一到阴雨天膝盖肿得老高,走路要扶着墙。
我给镇上修车铺卸过货,一车水泥五块钱,我搬了整整一个夏天。
铁皮饼干盒里存着零零碎碎的钱,一毛的五毛的,几张一块的,偶尔有张五块的,我都要拿着翻来覆去看好几遍。
奶奶知道我有这个铁盒。她翻过一次,看了看,没动,只是说:“该花就花,别死抠。”可是我要花钱。
我们镇上读初中得走五里多地,没通柏油路,一到下雨天就是一脚泥。
班里同学大多骑自行车。
我同桌王磊那辆二八大杠,凤凰牌的,虽说旧了,铃铛还能响出脆声来。
我也想买一辆。
二手的不贵,好点的五百出头。
我算过账,照那年头的攒法,再干一年半就差不多够了。
妈病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高兴,往后你自己个儿,要把日子过好。”她这话说了不止一遍。
我那时候不太懂。
日子怎么算好,她没教过我。
我只知道,我要是有一辆自行车,能省下走路那一个半钟头,放学回来能帮奶奶多干点活。
这大约就算好了。
诗雯是初一下学期转来的。
她家住镇东头,父亲陈国平在城里跑货车,母亲唐玉兰在镇上裁缝铺帮工。
她是独生女,坐我前面两排。
不大爱说话,扎一根马尾辫,衣服洗得干净。
她成绩好。
语文课代表每回收作文,老师总拿她的念。
有一回她写她妈妈,写她妈妈夜里赶工缝衣裳,手指头被针扎了一个又一个洞。
她写:我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我妈弯腰找了半天,她看不见了。
她太累了。
老师在讲台上念,底下一片安静。
我没敢抬头,我怕别人看见我眼眶红。
我自己的妈也有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后来让我奶奶卖了,卖了八十块钱。
诗雯她妈出事儿那年,我十三岁半。
那个星期二,诗雯没来上课。
第二节课间,王磊说:“听讲了没?陈诗雯她妈住院了,要开刀,手术费差一大截。”我问他听谁说的,他说他妈跟唐玉兰在一个裁缝铺干过活。
下午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等在校门口,看见诗雯从镇卫生院方向走上来,低着头,书包带子太长,拖到屁股底下。
她没走大路,抄了条田埂小道。
我跟在她后面,隔着三四十步。
她走到半路蹲下去了,蹲在田埂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是我头一回听见人哭成那样。没有声音,就是肩膀在动。
我在田埂上站了大概五分钟。
那五分钟里我想到了我妈。
我想起她走那天晚上,我爸从外地赶回来,跪在床前哭得直抽,我站在屋门口不敢进去。
第二天奶奶把一块白布挂上门楣,才有人从乡政府开回来一张火化单。
我没哭。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
后来诗雯站起来,擦了擦脸,继续往前走。我跟到学校后面那条巷子口,终于追上她。她回头看见我,眼睛是肿的。
我没说话。我把书包解开,拿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把里头卷成筒的钱抽出来,五百块整,塞进她书包侧兜里。她愣在那儿,我转身就跑。
她喊我:“张高兴!张高兴!”喊了两声。我没回头。
02
其实那天晚上我就后悔了。不是后悔给钱,是怕奶奶问我铁盒去哪儿了。她果然问了,我蹲在灶台边烧火,说“甭管了”,她没再追问。
第二天上学,诗雯在课间拦住我。
她眼睛还是肿的,但比前一天好了些,她塞给我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张高兴,你等着,我长大一定还你。”我把纸条折起来夹进课本里,没有看第二遍。
那之后半个月,诗雯每天放学都比我走得晚。有一回我走了一半回头,看见她站在校门口朝我在的方向望。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找我。我没敢多想。
诗雯她妈手术做完了,说是成功了,人救回来了。
那阵子诗雯脸上头一回有了笑模样。
她语文课上念了一篇作文,题目叫《那个给我妈送钱的人》,老师让写的,写在周记本上。
她写了好多,我坐在底下把头埋得低低的。
有个同学问:“那到底是谁啊?”诗雯没说话。
我盯着自己的手,左手虎口上有一道口子,搬水泥时蹭破的,结了黑痂。
我没想到那篇作文会被人记住。我也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诗雯念作文。
诗雯家是突然搬走的。
星期五下午人还在,下个星期一早上,她座位就空了。
王磊说,她家欠了不少钱,陈国平做生意让人骗了,把房子抵出去还不够,连夜走的。
我去镇东头看过,院门锁了,窗户钉了两块木板。
地上半张纸片,让雨水泡烂了,边角还能认出一行字。
“……他好像比我更难过。”
我捡起来,翻过来看。
背面没有字。
那行字写在作文纸的边角,像是撕下来的。
我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但他好像比我更难过,这半句话我读了三遍。
我把纸片折好,放进了铁皮饼干盒里。
纸片那时候没让我想太多。
我当时以为那说的是她妈的事。
她妈生病住院,她难过,她寻思我也替她难过。
这说得通。
我那时候压根没想到,她写的是另一件事。
诗雯走后两个多月,我爸出了事。工地上的钢丝绳断了,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手腕骨折,人受了伤,赔钱没有。包工头跑了。
我爸回来那天,奶奶在灶台前头坐着,一句话没说。那天晚上,我听见奶奶在西屋翻箱子,翻了大半夜。第二天她对我说:“高兴,书先甭念了。”
我没有争辩。
我早做好了准备。
那天夜里,我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不是念书的事。
我把那个铁皮饼干盒从枕头底下掏出来,里头还有最后一张五块钱。
我攥着那张五块钱,攥到天亮。
走的那天,奶奶送我到大路口。
她说了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五百块钱的事,你甭跟人提。提了,就是你欠人家的。”我没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点头。
奶奶给我打了件毛衣,毛线是旧的,拆了她自己的毛衣重打的,袖口有点短。
她递给我一个布包,里头是几个烧饼和一双新鞋,千层底的她自己纳的。
她说:“到了城里,找个靠得住的活儿。甭学坏。”我上了短途班车,从车窗看见她站在大路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一直站着,直到车转弯看不见人。
那年我十四岁。
我在县城一家修车铺当学徒,起先只管递扳手、扫地、洗零件。
老板姓洪,五十多岁,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纹路。
他看我干活不偷懒,第二年正式让我上手。
我跟着他干了四年。
后来他老了,把铺子盘给我,我付了转让费,钱不够,打了两年的欠条。
修车铺不大,瓦檐很低,地上永远有油,我蹲在车底下一修就是大半天。
洪师傅教我一句话:“手脏了不要紧,心里干净就行。”我没有觉得我心里不干净。
我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外头下雨,会想起田埂上那个蹲着哭的背影,想起那张欠条。
十二年了。
03
我先说相亲的事吧。
媒人是我师父的老伴儿,师娘刘秀兰介绍的。
她跟我念叨了好几回:“高兴,你也二十五了。人有手艺,有铺面,就是缺个媳妇。那姑娘在县医院当护士,人老实,长得也齐整。你看照片。”我看了一眼,照片的边角儿被人折过。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师娘当我答应了,约了礼拜六中午十二点,县医院后头那家饺子馆。她说姑娘下班就能过来,让我提早到。
我十一点四十就到了。
点了二两猪肉大葱的饺子,剥了两瓣蒜。
十二点过了,人没来。
十二点二十,人还没来。
我把饺子吃完了,蒜也剥了,就着醋,一口一个。
十二点半,我准备结账走了。
就在我站起来穿外套的时候,邻桌那位阿姨也站了起来。
她朝我走过来,走到我跟前,没说话,先低头看我的手。
我手背上的油渍常年洗不干净,她盯着的却是左手虎口。
我还没来得及躲,她一把攥住了。
“小伙子,”她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姓张?”
我愣了。“是。”
“你是不是在镇上念过书?”
“念过。”
“你认不认得一个叫陈诗雯的?”
我一听到这个名字,脑子轰了一下。我十二年了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
“你等一等,”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布袋子,蓝布,洗得发白,像是很多年的东西。她手抖着解开带子,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我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作文纸,十六开,带红杠的那种,边缘已经磨毛了,上面是一行字,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他的左手虎口上裂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好像不觉得疼……”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让我愣住的是,这行字写的是我。
我虎口上的那道疤,是搬水泥时蹭伤的。
可这行字不是我写的,是诗雯写的。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篇作文。
“这是诗雯写的?”我问。
阿姨点头:“十二年前写的,没有念完就搬家了。”她抬头看我,“她跟我说过,那个给她妈送钱的同学,左手虎口上有一道口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疤淡了很多,但还在。
“我那天坐在那儿,看你的照片,看你的名字,我就心跳得不行。”她说着声音发颤了,“我又看见你进来,你左手的疤,你坐的位置,那一样一样的,我就是想说,这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她按住我的手,像是怕我跑掉:“你先别走。诗雯她马上就到。”
我没走。
我坐回去了。
饺子碗已经空了,我无意识地拿筷子戳着醋碟子,半天没有抬头。
十二年前的事像一桶泔水兜头浇下来,我浑身都是那股味儿。
十二年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陈诗雯。
04
诗雯她妈那场手术,十二年前是怎么做上的,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诗雯塞给我欠条后,没到一个星期,她妈从医院出来,人看着瘦得脱了相,但能走路了。
后来她家搬走,我听说是因为欠了医院里头的钱,又欠了亲戚一大笔,陈国平的货车也卖了,连给人家抵债都不够,索性一夜跑了。
有人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也有人说人跑了债烂了,就苦了那些借出钱的人。
我听了没有吱声。
那五百块钱的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我奶奶知道。她当年就知道了。
诗雯家搬走后没多久,有一天晚上我在灶台前添柴火,奶奶坐在门槛上剥花生。
她剥着剥着,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你那五百块钱,给了陈国平家那个闺女了?”我手里的柴火棍子掉地上。
我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奶奶半天没说话。花生米在碗里哗啦哗啦响了一下,她说:“那是你妈留给你的。”我一愣。“啥?”
奶奶把花生碗放在膝盖上,侧过身看着我:“你妈走的那年,把你爹掌柜的钱,抠出五百块,叫我藏好。她说这是给孩子买药的钱,孩子的病不能断药。”我从来没有吃过什么药。
我从小身体皮实,感冒都少有。
“她有天命。”
奶奶说:“你别当她是给你买零嘴儿的。她怕是知道自己不行了,给你留的那点生路。”我蹲在灶台前头,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抠进掌心里。
“你倒好,给人家了。”奶奶说了这么一句,把花生碗放在桌上,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碗面条,搁在我面前:“吃吧。你帮了人家,这是正经事。可你那药钱,就是断在你手里了。”
她说完这句话,我捧着碗,看着碗里的面条和蛋花,一口也吃不下去。
后来我进城头三年,我从来没有跟人提过这件事。
师父洪师傅有回问我手上那道疤是怎么落的,我说干活蹭的。
他看了一眼,说,不像。
我没有接话。
那道疤是药方子。
诗雯那天给我欠条,我没有当回事。
我以为她妈好了,她家日子好起来,钱就慢慢还上。
我没料到她会走。
我也没有料到她妈妈的手术费能靠那五百块钱吊住命,可属于我自己的那口气,在那一天断了。
我奶第二年冬上走的。
她走那天我在城里,修车铺的座机响了,洪师傅接的,看了我一眼,放下电话对我说:“你奶奶没了。”我放下扳手,蹲在车跟前,蹲了很久,久到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又跑了。
没有车要修。
我蹲在那里,想哭,没有哭出来。
洪师傅递给我一包烟,我抽了半包,呛得眼泪直流。
后来我才知道,我奶走之前,把我妈的银镯子和其他零碎东西一道收拾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托邻居寄给我。
邻居说:“你奶说了,这镯子是你妈留给儿媳妇的,让你自己看着办。”
我看着那只银镯子,戴在自己手腕上嫌大,又摘下来。
我放进了铁皮饼干盒。
我那时候也没有往深处想,这镯子跟我妈留下的那五百块钱有什么关系。
我后来回家安葬了奶奶。老屋我没有锁,钥匙压在门槛底下,成了我偶尔回去坐坐的地方。
05
饺子馆里的雾气上来了,玻璃窗蒙着一层水珠。
唐玉兰阿姨对我说:“你不知道,诗雯这些年一直记着你。她回来过年,跟我说的头一件事,就是拿那五百块钱去找你。可我那时候拦着她。我说你一个女娃子,人家帮了你是情分,你去找人家,人家要是不收呢?”
我听了没有接话。她停了一会儿又说:“后来诗雯上班了,也托人打听过你。可你搬走了,镇上问不到,她也没辙。”
我低着头:“我后来没在镇上了,进城做工了。”唐玉兰说:“我知道。”她看了看我那双手,“十二年前我躺在病床上,什么都看不见。我后来听诗雯说,那个同学虎口上有一道口子。她说到这里哭了,我也哭了。那钱是孩子的命根子,他拿来给我续命,我怎么领这个情。”
我听到这句,抬起头:“阿姨,那钱您动了吗?”唐玉兰说:“没动。我一分也没舍得花。”她说,“我刚能下床,就把那五百块钱包在一块布里,收着了。我想着等找着那孩子,当面还给他。”她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蓝布包着的小包。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五百块,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的,票面有些旧了,是真钱。
我看着那沓钱,没有说话。
这钱从纸票子变成旧钱,她还留着。
“你点点。”她说。
“不用了。”我嗓子有点紧。
“你收下。”她说。
我没有伸手。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沓钱,脑子里转的全是奶奶那句“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门帘响了。
我抬起头,然后我看见了陈诗雯。
她走过来的。
她穿着一件白外套,头发扎起来,比她十三岁的时候高了很多,瘦了很多,脸上没有什么妆,就那样干干净净地走进来,像从十二年前那篇作文纸里走出来的。
她走到桌前,站住了。
唐玉兰说:“诗雯,你看。这是张高兴。”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张高兴。”她喊我的名字,嗓音不大,像当年她站在巷子口喊我那两声一样。
我点头。“嗯。”我说。
她笑了笑。“你长大了。”她说了一句,声音有点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06
那顿饭吃了很久。
唐玉兰点了两斤饺子,又加了几个菜。
我没有怎么夹菜,诗雯也没有怎么动筷子。
唐玉兰在旁边絮絮叨叨讲这些年的事:陈国平后来找了一辆旧货车跑短途,把欠的钱一点点还了,诗雯念了卫校,当了护士,在县医院干了五年,跟她妈妈住在一起。
这些事我听着,一句也没有多问。
诗雯后来开口了。
她放下筷子,对我说:“那五百块,我原本打算还你的。”我说,“不用还,你妈身体好就行。”她低着头笑了一下:“我妈说,要把钱还给你的。”我看了看唐玉兰。
她正忙着往诗雯碗里夹饺子,像是没有听见。
我又看诗雯:“你还记着那事呢?”诗雯说:“我怎么不记得。那年你塞给我钱,你转头就跑。你跑得特别快。”她顿了一下,“我在后面喊了你两声,你头也不回。”我没有说话。
我确实跑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我怕我停下来会哭。
“我后来写了一篇作文,”诗雯说,“写了你。老师让我念的时候,我没有念完。”我说:“我知道。”她愣住:“你知道?”我没有解释。
我没有告诉她那半张作文纸的事。
后来唐玉兰去结账,桌上就剩我和诗雯两个人。
她看着窗外,我也看着窗外。
街上卖橘子的三轮车在那停着,喇叭里放着一首老歌。
她忽然问:“你过得好不好?”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还行。开了个修车铺,日子过得下去。”
她沉默了一阵。
“那五百块钱,”她声音低低的,“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抬起头:“生什么气?”她说:“我家搬走了,没有跟你说。”我说:“你家的难处,我懂。”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下去。
唐玉兰结完账回来,对我说:“高兴,你要是不嫌弃,留个电话。诗雯她的号码你也有了。”诗雯没有看我,低着头摆弄她手里的钥匙串,挂着一只小小的玻璃兔子,已经旧了。
“阿姨,”我说,“我店里有活儿,我先走了。”唐玉兰愣了一下:“那你……”
诗雯忽然抬起头:“张高兴,”她叫我名字,我站住了,她说,“你等一下。”她说完,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
我认出来,那不是普通信封,是医院药剂科常用的那种牛皮纸封。
她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纸条。她说:“这是你当年给我的借条。我一直没有用它。”她把借条递过来。我没有接。
“你收着吧。”我说,“我说过不用还了。”她把信封装回包里:“那行。”她笑了一下。
我从饺子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街道两边的灯亮起来,贴着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我走出巷口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饺子馆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诗雯还在那里坐着,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
我看了一会儿,把外套拢紧,大步走了。
07
我以为那顿饭吃了就吃过了。我以为那件事翻篇了。
第三天下午,我刚修完一辆面包车的减震,正蹲在地上洗手,手掌上全是黑机油。
师娘刘秀兰推门进来,一进门就骂:“张高兴,你怎么回事?”我没反应过来:“咋啦?”她说:“人家姑娘下了班,去你铺子找了两次,你不在。你就说你是有多忙?”
我没有说话,拿柴油搓着手,又抹了把肥皂,搓了好几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师娘在旁边站着,看了我半天,忽然语气软了下来:“高兴,你要是心里有疙瘩,你跟我说。”
我拧开水龙头,把肥皂沫冲干净,水凉。
我停了一会儿才说:“师娘,你不懂。”她说:“我怎么不懂了?你不就是觉得配不上人家吗?”我没有答话。
其实她只说对了一半。
我确实觉得配不上。
人家是县医院的护士,体面工作,白大褂干干净净。
我是个浑身机油味的修理工,修车铺的门脸比路边修鞋摊大一点。
这个配不配,我说不好。
但我心里更别扭的是另一件事。
诗雯来找我,到底是因为她愿意跟我,还是因为她欠我那一份人情?
她妈生了那场病,差点没命。
我塞给她五百块钱,她妈活下来了。
这份欠下的东西,放到谁身上,谁能轻轻松松放下?
她要是为了报恩跟我在一起,那这后半辈子算什么?
是我那年给出去的钱,换了人家一辈子?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第四天傍晚,诗雯来了。
我正在修车铺门口拆一个轮胎,抬头看见她站在街对面,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她走近了,把苹果放在工具箱上:“路过,给你带的水果。”我拿抹布擦手:“不用破费。”她说:“没破费。单位发的。”我放下抹布,看着那袋苹果。
“张高兴,”她开口,语气平静,“你这两天有没有想过,我是为什么来找你的?”我没有答话。她接着说:“你以为我是来还那五百块钱的。”
我低着头。
她站在我对面,停了好久才说:“那五百块钱,我是想还你,但不是因为欠你钱。是因为我想来看看你。”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躲我的目光:“那年你塞钱给我的时候,我就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那样帮我。后来我明白了。”她顿了顿,“后来我看见你站在教室门口,有时候很晚才走,你走路的姿势总是低着头。我就知道,你心里也有事。”
我愣住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伸手从那袋苹果里拿出一个,放在我工具台上:“吃水果。”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是护士,你虎口上那道疤要是发炎,来县医院找我。”
我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油抹布,看着她走远。
她的背影过了马路,拐进巷子,消失了。
我低头看那袋苹果,红富士,个头一般,可是看着挺甜。
08
我花了三天想那件事。
三天里我修了两辆车,换了一副离合片,补了一条内胎,收了个徒弟。
干活的时候还好,一到停下来,那根刺就会冒出来。
我想起那年我蹲在田埂上,看她蹲在前头哭,她在想她妈没了怎么办。
我在想我妈已经没了。
那一天我蹲了很久,久到脚麻了才站起来。我那时候就知道,那五百块钱,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替代的。那是我妈以另一种方式,帮我做了一件善事。
第七天,我去了县医院。
我没有找诗雯,去做了个全身体检。
抽血、心电图、B超,花了大半个月工资。
护士递给我体检单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揣着体检单,在门诊大厅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看见走廊那头诗雯推着药品车。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挽起来,露着白净的脖颈。
她路过我面前,停住脚步,愣了一下。
我抢先开口:“我来做体检。”她说:“结果呢?”我把单子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看:“都正常。”我说:“嗯。”我们两个人站了几秒钟,谁也没说话。
然后她说:“有吃饭的地方,隔壁街有家米粉,味道不错。”我说:“我请你。”
那天吃米粉的时候,诗雯忽然说了一句让我的手停在半空的话:“你奶奶,走之前我见过她一面。”
我放下筷子。
“见过?”我说,“什么时候?”诗雯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汤,半天才开口:“后来我搬走了,可我托人打听过你,打听你爹,打听你奶奶。有人跟我说,你爹在外地不常回来,你奶奶一个人在镇上。”她说得很慢,“我就去了一趟,买了一兜鸡蛋,还有两瓶水果罐头。”
“我奶奶没跟我说过。”我说。
“她不让说。”诗雯低声说,“你奶奶说,你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她停了一下,“她那时候站在村口,你上了车。”
我听完这句话,那个铁皮饼干盒又在我脑子里打开了。
奶奶送我上车那天,我确实没有回头。
我那时候怕一回头就下不了车。
可我没想到我奶把这事记到走的那一天。
“你奶奶跟我说,她不是怪你把钱给了我家。”诗雯声音越来越轻,“她心疼你。她说,那钱是你妈拿命换的,你给出去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她怕你往后自己一个人扛不住。”
我坐在米粉店的塑料凳上,手里攥着一双方便筷子,攥得变了形。一个人扛不住吗?我已经扛了十二年了。
09
米粉店那件事之后,我跟诗雯见了第三回。
那天晚上,我揣着那只银镯子,在县医院后门站了四十多分钟,等到她下班。她出来时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诗雯,我请你吃夜宵。”她笑了笑:“又吃?”我说:“这回我选地方。”我领她走了一段路,在夜市尽头那家砂锅店坐下。
她让我点,我点了一锅羊肉汤,她往我碗里舀了一勺辣椒油。
吃了半饱,我放下筷子:“诗雯,你跟我说句实话。”她抬头看我。
“那五百块钱,”我盯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欠我的?”她放下勺子,看着我,好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想了很久,她说:“张高兴,你听我跟你说。”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旧铁皮盒子,比我家那个略小,面上生了一层锈。
她把铁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我凑过去看,是一篇作文,题目用铅笔写的:《那个给我妈送钱的人》。
字迹工整,写了整整两页。
“我当年写了这篇作文,”她低声说,“老师让我在班上念。我念了开头,没有念完。我念不下去,是因为我知道那五百块钱,你攒了多久。有人告诉我,你在码头扛过水泥袋,你搬一车五块,那五百块,是你搬了一百车换来的。”
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她把作文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半行字,不是她写的,是铅笔,笔迹歪歪扭扭:“他好像比我更难过。”
“这是我自己加的。”她说,“我写完那篇作文后,又写了一句话,没敢让人看见。”她看着我,“你那天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塞完钱就跑了,我追不上。我看你跑的背影,我就知道,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救你自己。”
“张高兴,我后来学了医,在医院干了五年,见过太多病人和家属。我知道一个人心里揣着多大的事,才舍得在自己日子都过不宽敞的时候,把唯一的家底掏给别人。”她眼睛红了,“你那五百块钱,不是借给我的,是你在你妈那儿没来得及做的那件事,你把它换成了一种别的方式做完了。”
我坐在那里,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我把那只银镯子从兜里摸出来,放在桌子上。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这是我妈的。”我说,“我奶说,留着给儿媳妇的。”我没有抬头。我看着那只银镯子,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印记,手指头有点抖。
诗雯伸手拿起了那只银镯子。她把镯子套在自己左手上,大了一圈,晃了晃。她忽然笑了一下:“有点大。”我说:“我妈的手腕小时候也细。”
她笑着笑着眼睛红了。她伸手握住我的手。她握得很用力。她的手心温热的,跟我冰凉的指尖完全不一样。
“张高兴,”她说,“你要是觉得那五百块是账,我不还了。我拿一辈子还。”
10
那年冬天,我在老镇摆了喜酒。
一共十二桌。
老镇上的乡亲来了一大半,大家伙儿说,张高兴那孩子打小可怜见的,可算出头了。
媒人师娘比我激动,喝了几杯白酒,拉着唐玉兰的手说个不停。
话都差不多,我就听见一句:“这孩子不容易,往后可算有人疼了。”
诗雯的爸爸陈国平,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他站了足足半分钟,最后仰头把酒喝干,拍了拍我肩膀,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唐玉兰把那只蓝布包塞到我手里,里头是那五百块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这钱我给闺女留着做嫁妆了,别的还你。”
我捏着那蓝布包,看了一眼唐玉兰:“阿姨……”她打断我:“叫妈。”我张了张嘴,没叫出来,笑了。她也笑了。
晚上客人散尽,院子里一地红色的鞭炮屑,空气里还飘着火药味儿。
诗雯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把新嫁衣的裙摆收拢,露出一双绣花鞋。
她低头端详着手腕上的银镯子,戴了一下午,刮出几道细细的痕。
我说:“你看它都旧了。”她抬起手:“旧的好,新的太扎眼。”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那五百块钱和那张写着我名字的作文纸。
她说:“这两个,你收起来。”
“钱你留着。”我说。
“不。”她摇头,“这钱,咱们不还了。可东西得留在你这里。”她把钱和作文纸叠在一起,塞进我的外衣内兜,拍了拍,“这是账本子。等你老了,拿给我看,我跟你说说那年我是怎么把你找到的。”
我低头看着外衣口袋。那个位置贴着心口。我没有再推。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上,两个人站在老屋的院子里。
院墙外的老枣树还在,入冬了,叶子落光了,枝干黑黢黢地戳着天。
月亮升上来,照着一地红色的鞭炮屑。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诗雯忽然说了一句:“你奶奶要是还在,看见这场面,该多好。”我没有说话,我的手臂环在她肩膀上,收得更紧了一些。
那五百块钱,我后来用个信封封好了,和那张欠条、那篇作文纸、我妈的银镯子,一起放在铁皮饼干盒里。
饼干盒搁在老屋的柜子顶层,钥匙挂在诗雯的钥匙串上。
偶尔有人问起我这门亲事怎么成的,我就说相亲相的。
媒人介绍的,去饺子馆吃了一顿饭,一抬头的工夫,就认出来了。
听的人都说,缘分呐。
我不反驳。
可我心里知道,那五百块钱在风里吹了十二年,又自己走回来了。
这不是缘分。这是人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不后悔的事,到头来,它把你给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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