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写奥匈帝国海军的时候,讲的是它创造过什么:利萨海战、现代自航鱼雷的诞生、北极探险,以及一段今天很容易被忘记的事实——奥地利这个内陆国家,曾经有过一支真正意义上不容小觑的海军。

但如果继续往维也纳军事史博物馆的海军展厅深处走,气氛会慢慢变得压抑。前半段还是扩张、技术和野心,后半段却几乎全部指向同一个词:终结。

最让我印象深的一件展品,是一段从海底打捞起来的潜艇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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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U-20号的指挥塔。钢板已经锈蚀、变形,表面附着着一层层海洋生物留下的钙质残壳,很难再让人联想到军舰刚刚下水时的样子。它于1918年沉入北亚得里亚海,直到1962年才被打捞上来,一部分艇体后来被运回维也纳。

熟悉中国历史的读者当然对“海军覆灭”不会陌生。1894年至1895年的甲午战争中,北洋水师在黄海和威海卫接连遭受日军重创,最终作为一支成建制舰队退出历史舞台。

但奥匈海军的结局恰好是反过来的:北洋水师是帝国还在,舰队没了;奥匈海军则是舰队还在,帝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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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甚至曾经到过中国

在讲它如何结束之前,还有一件值得被铭记的往事。

我在同一个展厅里看到过一件中国军服,蓝底红边,胸前的圆斑上还能辨认出“淮军左翼前营”六个字,旁边放着一把关刀。

但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奥地利的海军展厅里?答案要回到19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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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匈帝国是八国联军成员之一,而派往中国的力量很大程度上来自海军。事变初起时,它在远东只有一艘巡洋舰“曾塔号”,停泊在旅顺。

各国从军舰上抽调人员乘火车赶赴北京,其中就有数十名奥匈水兵。此后,奥匈海军人员还参加了攻取大沽炮台和天津方向的行动,前后约有296名官兵在中国领土上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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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有一个中国读者更熟悉的名字:《音乐之声》里的冯·特拉普上校。

我想很多人第一次看这部电影都会觉得奇怪:奥地利明明是个内陆国,男主角为什么会是一名海军军官?原因就在这段历史里。

这个人物的原型格奥尔格·冯·特拉普,本来就是奥匈帝国海军军官。他参与过八国联军时期在中国的行动,并因作战表现获得嘉奖;一战期间又成为潜艇指挥官,战绩相当突出。

所以那个“奥地利海军舰长”的身份一点也不矛盾。他服役的那个奥地利,不是今天地图上这个没有海岸线的共和国,而是一个拥有的里雅斯特、普拉、达尔马提亚海岸和完整海军体系的帝国。

而它最强大的时代,恰恰就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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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最后的海军梦

20世纪初,欧洲进入无畏舰时代,奥匈自然也不愿被甩下。它最终建造了四艘特盖特霍夫级无畏舰:“联合之力”号、“特盖特霍夫”号、“欧根亲王”号和“圣伊斯特万”号。

最有象征意义的是旗舰“联合之力”号。1911年6月24日,它在的里雅斯特下水,皇储弗朗茨·斐迪南亲自出席仪式;1912年正式服役,成为奥匈海军最具代表性的主力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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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艘巨舰后来几乎和帝国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1914年6月,弗朗茨·斐迪南夫妇在萨拉热窝遇刺,遗体正是由“联合之力”号运回的里雅斯特。皇储亲眼见证过它下水,几年后又以棺木的形式回到这艘船上,而那场刺杀,最终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

但战争真正打起来之后,这些昂贵的无畏舰并没有等到想象中的舞台。1915年意大利参战,协约国在奥特朗托海峡拉起封锁线,奥匈主力舰队大部分时间被困在亚得里亚海里。真正频繁作战的,反而是潜艇、驱逐舰、鱼雷艇和海军航空兵。

1918年6月,奥匈试图发动一次大规模行动突破封锁,“圣伊斯特万”号在途中被意大利鱼雷艇击沉,整个行动随即取消。

几个月之后,决定这支舰队命运的,已经不再是敌人的鱼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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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舰队突然没有了国家

1918年秋天,奥匈帝国崩塌得非常快。长期战争带来的物资匮乏、经济崩溃和政治危机,让各民族的领导阶层纷纷寻求脱离帝国。

到了10月底,维也纳不得不面对一个极其现实的难题:普拉港里的战列舰、巡洋舰、潜艇和鱼雷艇,到底还属于谁?

10月31日,卡尔皇帝下令,把海军的舰艇、军港、军械库和相关设施,全部移交给刚刚成立的“斯洛文尼亚人、克罗地亚人和塞尔维亚人国”的国民委员会。

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投降,更像是在帝国已经难以为继的情况下做的一次紧急处置:与其让整支舰队作为战利品落进宿敌意大利手里,不如先交给新的南斯拉夫。

另外完成这场交接的人,也值得单独聊聊。

他是奥匈帝国最后一任海军总司令米克洛什·霍尔蒂,于10月31日交出了舰队。帝国解体后,他回到匈牙利,很快成为该国最重要的领导人之一;1920年被选为匈牙利王国摄政,并一直执掌权柄到二战快结束的1944年。

于是两战之间的匈牙利出现了一幕极具时代意味的荒诞景象:一个没有国王的王国,长期由一位已经没有海军的海军上将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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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1918年10月31日的普拉港,奥匈海军旗被降下,不同民族的水兵开始各自离开。舰炮、锅炉、船坞和军港都还在,只是那支曾经属于哈布斯堡帝国的海军,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国家。

主力旗舰追随帝国一道覆灭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已经足够悲凉。但历史偏偏在第二天又补了更辛辣的一笔。

1918年11月1日清晨,两名意大利海军突击队员潜入普拉港,在“联合之力”号的船底安装了爆炸装置。关于意大利方面是否已经知道舰队前一天完成了移交,史料说法不一。但可以确定的是,爆炸发生的时候,这艘船已经不属于奥匈帝国了。

“联合之力”号迅速倾覆沉没,刚刚接任新舰队指挥的扬科·武科维奇也死在舰上。

一艘军舰的政治身份可以在一天之内改变,战争却不会因此停下来。这艘曾经象征奥匈海权雄心的旗舰,在换下帝国海军旗不到24小时之后,终究没能逃出这场战争。

某种意义上,这更像是一个帝国最后的海葬。

剩下的舰队也一艘都没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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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舰队也一艘都没留下来

卡尔皇帝把舰队交给南斯拉夫国民委员会,并没能真正保住这些军舰。

协约国,尤其是意大利,并不愿意接受亚得里亚海上突然出现一支继承了奥匈主力舰队的新海军。原奥匈舰艇随后还是被置于协约国控制之下,并按照战后安排重新分配。

四艘无畏舰的结局,一个比一个凄凉。“联合之力”号已经沉在普拉港;“圣伊斯特万”号早在战争结束前几个月被击沉;“特盖特霍夫”号被交给意大利,后来被拆解;“欧根亲王”号被移交法国,最终作为靶舰被击沉。其余的巡洋舰、驱逐舰、鱼雷艇和辅助舰艇,也被不同的战胜国和继承国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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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曾经从的里雅斯特和普拉出发,纵横地中海、北极,甚至到过中国的舰队,没有被任何一个国家完整继承。它和奥匈帝国本身一样,被拆成了碎片。

1919年的《圣日耳曼条约》和1920年的《特里亚农条约》,最终确认了战后中欧的新边界。亚得里亚海还在那里,但昔日漫长的海岸线和那一连串良港,从此都不再属于奥地利或匈牙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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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留下的是一块从海底捞回来的残骸

临走之前,我又想了一遍:这个展厅里,最适合给奥匈海军做结尾的是什么?

不是那座近六米长、极其精致的“联合之力”号剖面模型,而是U-20那段锈蚀变形的残骸。

这艘潜艇的经历,几乎就是整支海军的缩影。它1915年在普拉海军船厂开工,建成时已经有些落后;1917年3月的下潜试验中,又被己方轻巡洋舰撞上,修了七个月才归队。同年10月正式服役,此后一直在普拉和的里雅斯特之间执行巡逻。

但它整个服役期的战果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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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7月4日,U-20在塔利亚门托河口附近被浮在水面的意大利潜艇发现,在大约600米的距离上被鱼雷击沉,全艇官兵无一生还。那时距离帝国彻底崩溃,只剩四个月。

它在海底躺了44年。1962年被打捞上来后,艇体大部分拆解回炉,指挥塔和一小段船壳则被送到了维也纳。

一艘从未击沉过任何目标的潜艇,被自己人撞过一次,被敌人击沉一次,在海底沉睡了将近半个世纪,最后以一堆铁锈和贝壳的形态,回到了一个再也见不到海的国家。

而在它躺在海底的那44年里,帝国没了,两次世界大战打完了,奥地利也成为了如今的永久中立国。

它什么都不知道。

从“联合之力”号下水时皇储亲临,到冯·特拉普这样的军官远赴中国;从霍尔蒂亲手交出舰队,到四艘无畏舰分别沉没、拆解、成为靶舰——奥匈海军的结局,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战败故事。

国家可以消失,舰队可以被拆散,海岸线可以在地图上被划给别人。但那些痕迹不会跟着一起消失。

我离开展厅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残骸。

亚得里亚海离奥地利已经很远了,但海水蚀刻在上面的痕迹,还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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