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离婚婆家就领新儿媳买豪宅。前夫付款时却被告知名下房产被冻结

离婚那天,天阴沉得厉害,云压得低低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堵在胸口。我拖着那个用了十年的旧行李箱从单元门里出来,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一步一磕绊,和我此刻的心情一样狼狈。

婆婆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没有难过,没有不舍,倒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轻松。她没留我,也没说一句软话,只在我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冷冷地丢过来一句:“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行李箱的手把被我攥得发白,指节根根分明。十年的婚姻,到头来就换来这么一句话。

楼梯间里飘着隔壁炖排骨的香味,浓油赤酱的味道让我鼻子一酸。以前每逢周末,我也会在厨房里忙活一上午,炖一锅排骨,炒两个小菜,等陈浩从工地回来。他会一边换鞋一边喊:“媳妇,又炖排骨了?真香。”那时候婆婆也会从自己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虽然那笑多半是对着满桌子的菜,可好歹是一家人围在一起的热闹。

如今,什么都没了。

陈浩没有送我到楼下,他站在客厅的窗户边,背对着我,自始至终没转过身来。我走的时候从门厅那面穿衣镜里瞥见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气。那个影子我曾经依靠了十年,以为能靠一辈子,可人这东西啊,说变就变,比天还快。

我们是在老家县城那家唯一像样的酒店办的婚礼,那年我二十六岁,陈浩二十八,是亲戚介绍认识的。他那时跟着他爸跑建筑工地,晒得黝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着踏实肯干。结婚第三年,他爸把工地上的活全交给了他,说是让他历练历练,其实是他爸身体不行了,肝上出了毛病,在医院躺了大半年还是走了。

陈浩接手后,买卖越做越大,从接几个小楼盘的抹灰贴砖,到自己能承包整个项目的水电安装,手底下最多的时候有三四十号工人。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旧电视换成了墙上挂着的大屏幕,冰箱从单门换成了对开门,客厅里还添了一套红木沙发,虽然坐上去硬邦邦的并不舒服,可婆婆说这玩意儿值钱,放着能升值。

可日子好过了,人心却远了。

陈浩开始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带着酒气,有时候还有香水味。我问他,他就说是应酬,陪甲方吃饭,陪监理唱歌,都是跑业务的正常事。婆婆在一旁帮腔:“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你别成天疑神疑鬼的,把他心给疑烦了。”

我疑神疑鬼吗?或许吧。当一个女人发现丈夫的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洗澡都要带进卫生间的时候,那种不安就像春天墙角的潮气,悄没声息地往上爬,等你察觉的时候,整面墙都已经湿透了。

真正撕破脸是去年腊月,我从陈浩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金店的发票,上面写着一条项链,一万八。我生日刚过,结婚纪念日也早着呢,这条项链显然不是给我的。我拿着发票问陈浩,他先是沉默,然后说是给客户买的礼物,走账用的。我又问他客户是男的女的,他就不耐烦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弄湿了红木桌面。

“林芳你烦不烦?成天查查查,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找个工作干,别在家里东翻西翻的。”

婆婆从她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发票,轻描淡写地说:“现在做生意就这样,该打点的都得打点,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

我不懂?我是不懂他们嘴里那些弯弯绕,可我知道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存在的直觉有多准。

后来我果然知道了,那女的叫李曼,比陈浩小八岁,在县城一家美容院做店长,长得确实好看,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腰细腿长,穿什么衣裳都撑得起来。这是我从陈浩一个工友的媳妇嘴里听来的,人家说的时候遮遮掩掩的,可眼里的怜悯藏都藏不住,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剜我的心。

我提离婚的时候,陈浩没有挽留,甚至像是松了口气。婆婆倒是说了几句,不过不是劝合,是谈条件。房子是陈浩他爸留下来的老房子,婆婆说不能动,那是陈家的根;家里的存款,陈浩说生意上压着钱,手头紧,只能给我五万。五万块,打发叫花子呢?可我什么都没争,争累了,十年的情分磨到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我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求他们把我在娘家陪嫁的那台洗衣机让我带走,婆婆撇撇嘴说那破玩意儿谁稀罕,你自己搬吧。那台洗衣机是我妈省吃俭用攒了半年钱买的,我妈说姑娘出嫁不能空着手,家里不富裕,买不起车买不起房,好歹买个大件,让婆家知道咱娘家也是要脸的。

离完婚我回了娘家,我妈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我那间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新床单,是我喜欢的淡蓝色碎花。她晚上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看我吃完,摸摸我的头说:“回来就好,妈在呢。”

那碗面我吃得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汤里,咸得发苦。

离婚后的日子说不难过是假的,可人活着总得往前走。我在家歇了半个月,开始四处找工作。我没什么文凭,之前在婆家就是操持家务,照顾婆婆,偶尔去陈浩工地帮着记记账、给工人做顿饭。我去超市应聘过收银员,去服装店问过导购,都嫌我年纪大,说我三十五了,不如招小姑娘。

后来还是我表姐帮我找了活,在她开的一家小饭馆里帮厨,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午饭。工资不高,可好歹有事做了,手忙起来,心就不那么空了。每天切菜、洗碗、收拾桌子,累得腰酸背痛,晚上沾枕头就能睡着,倒也省了半夜翻来覆去胡思乱想的煎熬。

离婚刚满一个月的那天早上,我骑着我那辆旧电动车去饭馆上班,走到城南那条新修的商业街时,看见路边新开盘的楼盘售楼处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白色的宝马车我看着眼熟,是陈浩去年换的。

我下意识减了速,电动车滑到路边,一只脚撑着地,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售楼处那边瞟。透过那扇锃亮的玻璃门,我看见了婆婆,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大红羊绒大衣,头发烫得卷卷的,正指着沙盘上的一栋模型说什么,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她旁边站着李曼,那女的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羽绒服,腰上系着带子,衬得身材玲珑有致,正挽着陈浩的胳膊。陈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拎着个手包,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他们一家三口——不,现在该说他们一家三口了,正围着沙盘看房子,销售小姐在旁边殷勤地介绍着,手里还端了三杯热茶。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千百只蜜蜂同时炸开了窝。离婚一个月,民政局那红章子刚盖上去一个月,他们就带着新儿媳来买豪宅了?那我算什么?那五万块钱又算什么?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女人,离了就离了,可你陈浩离婚的时候跟我说生意不景气,账上没钱,转头就带着新人来买大房子?

我没忍住,把电动车往路边一支,走进了售楼处。我也不知道自己进去要干什么,腿像是自己有主意,不听我使唤。

售楼处里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咖啡香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那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婆婆最先看见了我,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那双画了浓黑眼线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没发出声音。李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撇了撇,挽着陈浩的那只手反而收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贴在陈浩身上。

陈浩转过身看见我,脸色变了几变,先是一愣,然后是尴尬,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眉心拧成个疙瘩。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我没理他,眼睛扫过沙盘上那栋被他们圈出来的别墅模型,标价牌上写着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个“万”字。二百多万,在咱们这小小的县城,那就是天文数字。

“生意不景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账上没钱?陈浩,你离婚的时候跟我说家里就剩五万了,全给了我。那这二百多万的房子,你拿什么买?”

婆婆的脸涨红了,那件大红羊绒大衣衬得她的脸色更加难看,像是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陈浩身前,尖着嗓子说:“林芳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你跟我儿子已经离婚了,他的钱跟你没关系!你现在是外人,赶紧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我环顾四周,几个看房的顾客和销售小姐都在往这边瞅,目光里有好奇,有揣测,也有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我深吸一口气,心里反倒安静下来,就是那种心里凉透了以后反而什么都不怕的安静。

李曼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丝笑意:“阿姨您别生气,可能芳姐就是路过,随便进来看看。”她转头对我,脸上挂着一副大度的表情,“芳姐,你看这房子确实挺好,位置也好,将来孩子上学也方便。你别多想啊,陈浩也是为了以后考虑。”

孩子?我脑子里嗡一下。他们已经有孩子了?这才离婚一个月,就算她把孩子揣在肚子里,那也是婚内就有了的啊。我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

陈浩从婆婆身后出来,走到我跟前,压低嗓门几乎是咬着牙说:“林芳你别在这里闹,有什么话回去说,你别把最后一点脸面都撕破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年了,我跟他同床共枕十年,给他洗衣做饭,照顾他妈,他工地忙的时候我顶着大太阳去送饭,冬天他脚后跟干裂我每天晚上拿热水给他泡脚抹油,到头来就换来一句“最后一点脸面”。

“我不闹。”我说,声音还是平的,“陈浩,我就问你一句,你既然有这么多钱买房,为什么离婚的时候跟我说穷?那五万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没回答,婆婆却炸了,冲上来就要推我,被旁边一个销售小姐拦住了。婆婆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我丧门星,我赖着不走,我眼红他们过好日子。

就在这一团乱糟糟的时候,陈浩拿出了他的银行卡递给销售小姐,说办手续刷卡。那销售小姐接过卡去了柜台,键盘敲得啪啪响,过了没两分钟,她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双手把卡递还给陈浩,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可在那一刻安静下来的售楼处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先生,不好意思,您这张卡刷不了。不止这张卡,您名下在我们这登记的那些房产信息,显示都被冻结了。”

陈浩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比墙上的白漆还白。他一把抓过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又掏出手机翻什么东西,手指头都有点哆嗦。

“冻结?什么意思?谁冻的?”他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跟刚才压着嗓门跟我说话时判若两人,“我这卡里有钱,昨天刚从工地结了一笔款子打进去的,怎么就不能刷了?”

销售小姐被他的样子吓着了,往后退了半步,说话还是职业性的客气:“具体什么情况我们不太清楚,先生您还是去银行或者查一下相关法律文书,系统里显示确实被冻结了,所以我们这边没法操作。”

婆婆愣了两秒,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售楼处那张布艺沙发上,把旁边一个布艺抱枕抓在手里攥得变了形,嘴里开始念叨:“怎么回事啊这是……钱呢……钱怎么没了……”

李曼脸上的得意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慌张,她松开陈浩的胳膊,抓着陈浩的袖子急切地问:“冻结了?为什么呀?是不是你欠谁钱了?你上个月不是还说挣钱了吗?”

我看着陈浩六神无主地翻手机,看着婆婆坐在沙发上干嚎,看着李曼那张漂亮的脸蛋皱成一团,那一瞬间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痛快吗?好像有一点。可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悲凉,十年的夫妻,到头来他瞒着我这么多事,他的钱,他的房子,他的一切,都跟我隔着厚厚的一层,而我竟然傻乎乎地信了他生意不好,只拿了五万就走了。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出了售楼处。外面的天还是阴沉沉的,冷风灌进脖子里,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我推起电动车,慢慢骑在回饭馆的路上,眼泪被风吹干了又流出来,流出来又被吹干,脸皮绷得生疼。

我那天到底没有去饭馆,给表姐打了个电话请了假,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转了大半天。我去了以前和陈浩常去的那家拉面馆,去了我们谈恋爱时压马路的那条老城墙根,去了我们当年领结婚证的民政局门口。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晚上的时候,我接到了陈浩的电话。离婚一个月,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我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焦躁和疲惫:“林芳,我问你,你去法院告我了?”

我愣了一下:“告你?我告你什么?”

“房产冻结的事你不知道?”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他们说是有民事诉讼保全,除了你还有谁?你是不是找人查我了?”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慢慢转过弯来。冻结?民事诉讼保全?我一个在饭馆帮厨的女人,连这些词都是从电视上听的,我哪懂这些。可我转念一想,或许是有人帮我,或许是老天开眼,反正不管是谁干的,能让陈浩着急上火,我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反而松动了一些。

“陈浩,”我说,“我不管你什么冻结不冻结,我就问你,咱们离婚的时候你到底瞒了我多少钱?那房子,你到底拿什么钱买?”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最后他含糊地说了句“改天再说吧”,就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娘家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屋里亮着灯,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黑暗中她看不清我的脸,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粗糙又温暖,带着常年干活的茧子。

“芳啊,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人得往前看。”

我说:“妈,他骗我。他有钱,他有很多钱,可他只给了我五万就把我打发了。”

我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钱不钱的,人平安就好。他要真那么不仁义,老天爷看着呢。”

老天爷看着呢。我妈一辈子没上过几天学,可她信这个,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以前不太信,可那天在售楼处看见陈浩的脸从得意变成煞白,我忽然觉得,或许真有那么一双眼睛在看着。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县里唯一那家法律援助中心,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女律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干练利落。我把我和陈浩的情况大致说了,她听完推了推眼镜,问我要了离婚协议书和银行转账记录。

她看了好一会儿,抬头对我说:“你这情况,财产分割显失公平。你们结婚十年,婚内财产你至少有一半的权利。你前夫在离婚时隐瞒财产,你可以起诉要求重新分割。”

“起诉?”我有点慌,“我没钱打官司。”

女律师笑了笑:“法律援助是免费的,符合条件的话我们帮你代理。而且如果你前夫名下真的有房产和存款被冻结了,那说明有人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你只要跟进去,该你的跑不了。”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阳光难得地从云缝里漏下来几缕,照在巷子口的梧桐树上,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看着有点倔强。我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有了点底。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法院的人来我家送了一份材料,是一份应诉通知书。原来真有人把陈浩告了,不是别人,是跟陈浩合伙干了两年项目的一个姓周的人,那人说陈浩把合伙赚的钱卷跑了,分了红就把他踢出来,他申请了财产保全,陈浩名下的银行存款和几处房产都给冻了。

而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法院在调查陈浩财产状况的时候,发现他在我们县城和隔壁市一共买了三套房,还有一辆宝马车,以及一笔存在他表弟名下的存款,整整一百三十万。

一百三十万,加上那几套房子,陈浩的身家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三四百万。而离婚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苦着脸说他这两年工程款回不来,手头就剩几万块钱活钱,实在拿不出更多给我。我信了,我傻乎乎地信了。

我申请加入了那个姓周的案子,作为第三人主张我的财产权利。那段时间我白天在饭馆帮厨,晚上回家就翻法律资料,有些词看不懂,我就拿笔圈出来,第二天去问援助中心的律师。我妈看我每天忙到半夜,劝我别太累,我说不累,心里有劲,反而不觉得累。

又过了一个多月,案子开庭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进法院,庄严肃穆的大厅,高高的房顶,走路都带回声。我坐在原告席旁边的位置上,看着对面的陈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原先梳得油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西装还是那身西装,可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借来的。

婆婆坐在旁听席上,她没穿那件大红羊绒大衣,穿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袄,缩在椅子里,看着一下子老了十岁。李曼没有来,听说她知道陈浩的财产被冻结、还要打官司分钱之后,当天就收拾东西从那套租的公寓里搬走了,临走还拿走了陈浩放在抽屉里的几万块现金,打电话再也打不通。

法庭上,姓周的律师拿出了一摞证据,银行转账记录、合伙协议、项目结算单,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陈浩的律师辩了几句,可证据摆在那,说什么都苍白。

轮到我的律师发言的时候,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律师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林芳与陈浩于2008年结婚,2018年离婚,婚姻存续期间十年。根据法律规定,陈浩在婚姻期间所得的一切收入均为夫妻共同财产。经查,陈浩在离婚前后隐瞒银行存款一百三十万元,房产三处,车辆一台,总价值逾三百万元。离婚时,林芳仅分得五万元,严重显失公平。我方请求法院对上述财产依法重新分割,林芳应得二分之一份额。”

法庭里安静极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那年夏天陈浩在老家院子里给我打的那口井,水花溅上来,又清又亮。

陈浩坐在对面,低着头,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他骑摩托车带我去赶集,山路颠簸,他让我搂紧他的腰,说“媳妇你别怕,有我在呢”。那时候他的肩膀宽厚又暖和,我搂着就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肩膀就不再属于我了呢?

法官最后判决支持了我的诉求,陈浩名下的存款、房产折价后,我需要分得一百五十余万元。那套我们住了十年的老房子,因为里面有婆婆的份额,最终判给了我一半的折价款,另一半算作婆婆的。陈浩还想上诉,可姓周的那个案子他也输了,要赔人家一大笔钱,两下里一挤,他根本拿不出上诉的诉讼费。

判决下来那天,我去了一趟老房子,收拾我最后剩下的几件东西。婆婆坐在客厅那张红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林芳……”她的声音干哑,带着哭腔,“那些钱……那些房子……你能不能……能不能给陈家留点……”

我低头看着她抓着我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我怀孕时给我炖过鸡汤,也曾经在离婚那天指着门口让我滚。我轻轻把她的手从衣袖上拿开,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阿姨,那本来就是我该得的。你儿子骗了我,可法理不会骗人。”

我站起身,环顾这个我住了十年的家,客厅墙上还挂着我买的那幅十字绣,绣的是个“和”字,一针一线花了我三个月。如今那“和”字还在,家却早就不和了。

我从卧室床头柜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那里面是我和陈浩谈恋爱时写的情书,还有我们的结婚证复印件。十年前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照相馆拍结婚照,摄影师喊“笑一笑”,他转过头来对我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笑我记了十年。

我把铁盒盖好,放进了包里。人往前走,有些东西该留的就留下吧。

最后我分到了一百三十多万,还有县城东边一套小两居的折价款,加在一起我手头落了一百五十万出头。我在离娘家不远的一条街上盘了一个小门面,开了家文具店。店面不大,卖些本子、笔、书包、贺卡什么的,旁边就是一所小学,孩子们放学的时候叽叽喳喳涌进来,挑挑拣拣,热热闹闹的。

我用分到的钱把我妈住的那套老房子的阳台封了,冬天风灌不进来,暖和一些。又给我爸买了双老北京布鞋,他脚上那双都磨破底了还舍不得扔。剩下的钱我存了定期,不多动,留着心里踏实。

有时候我坐在文具店的柜台后面,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会想起那年冬天在售楼处看见陈浩刷不了卡时的脸,会想起婆婆坐在沙发上攥着抱枕的样子,也会想起法庭上陈浩低垂的脑袋。那些画面现在想起来像一个很远的梦,梦里的事是真的疼过,可醒过来之后,天亮了,日子还得照样过。

一年后的秋天,我听说陈浩的工地因为资金链断了,几个项目都停了工,欠着工人好几个月工资,他东躲西藏的,不敢露面。婆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听说身体不太好,邻居们有时候看见她佝偻着背在门口扫地,扫着扫着就扶着墙歇半天。

李曼早就没了影,听美容院的人说她去了南方,跟了个做生意的男人,又换了手机号,谁都联系不上。

我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真的没有。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陈浩骗我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有今天。婆婆赶我出门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而我呢,我从那段婚姻里走出来,摔得浑身是伤,可到底爬起来了。我现在每天早起开门,把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本子和笔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小学生蹦蹦跳跳地进来买一块橡皮一根自动铅,听着他们喊“阿姨这个多少钱”,日子过得踏实又安稳。

上个月,有个小姑娘来买贺卡,挑了半天选了一张粉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愿你被这世界温柔以待。”她高高兴兴地付了钱跑走了,我捏着那张贺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也愿你温柔地对待这世界。”

我把贺卡放回架上,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洒在那排五颜六色的文具上,亮堂堂的。

离婚不是世界末日,被骗也不是。人这一辈子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有时候真由不得自己,可摔倒了之后怎么爬起来,却是自己说了算的。

我关店门的时候,天边刚好烧起一片晚霞,红彤彤的,把整条街都染上了颜色。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天傍晚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糖炒栗子的香味,甜滋滋地钻进鼻子里。

挺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