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门,我打开一看,居然是那位女邻居。她说“听说你们家买新车了?”我说“是啊。”

她往门框上靠了靠,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凝着水珠。“恭喜啊,换的什么车?”

“比亚迪,油电混的。”我往后退了半步,把门缝开大了一点。她没往里走,只是踮脚往客厅方向瞄了一眼,目光在玄关那双新买的男式拖鞋上停了一秒。

“挺好挺好,省油。”她把哈密瓜递过来,我接了。盘子边沿有点黏,她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家小周最近也想换车,看了好久了,说你们这款性价比高,想问问落地价。”

我报了价。

她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笑得很自然:“那还行,比我们问的那家便宜三千。对了,你们是全款还是分期?”

“分期。”

“首付多少?”

“八万。”

她点点头,像是认真记下了这个数字。然后又聊了几句,说改天让小周过来看看车,我说行。她转身走了,拖鞋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响,声音慢慢远了。

我关上门,把哈密瓜放在茶几上,没拆保鲜膜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压低声音问:“她来干嘛?”

“问车的事。”

“只是问车?”

“还带了哈密瓜。”

老婆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节奏比刚才快了不少。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盘哈密瓜。保鲜膜上凝的水珠正往下滑,一颗一颗,在茶几上留下一小滩水渍。我伸手抽了张纸巾,把那滩水擦掉,纸团扔进垃圾桶,没扔准,又弯腰捡起来重新扔了一次。

小周。我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名字。三年前我们刚搬来这个小区,小周和他老婆是第一批来串门的邻居。那会儿他们老公开一辆白色卡罗拉,小周骑电动车上班。后来卡罗拉卖了,换了一辆二手哈弗。再后来哈弗也不见了,小周开始坐公交。

去年夏天,小周在楼下蹲着抽烟,我正好出门倒垃圾,他喊住我,问我能不能借三千块钱。说小孩报了个辅导班,月底就还。我转了,他确实月底还了。但还完之后第二天,他老婆端了一盘饺子过来,说是荠菜馅的,自己包的。饺子我吃了,味道不错,但吃完那晚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盘饺子里有十二个,整整齐齐,每一个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样。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随手包的,更像是特意准备的。

从那以后,我和老婆就有个默契——不跟小周家借钱,也不借他们的钱。

但今天这盘哈密瓜,让我胃里又开始拧。

晚饭的时候,老婆把鱼端上桌,筷子搁在碗边,说:“她是不是想借钱?”

“没提借钱,就问车。”

“问车问首付?问全款还是分期?”老婆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在碗里没吃,筷子在米饭里戳了两下,“她问这些,就是想知道我们手里还有没有余钱。”

“万一人家真是想换车呢。”

老婆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是一种“你装什么傻”的平静。

我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三天后,小周真的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脸上挂着那种用力过猛的笑。我让他进来,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正好挨着那盘还没拆的哈密瓜。

“哥,听说你们家换了新车,真不错。”他搓了搓手,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坐了一半,“我老婆说你们那款车性价比高,我也想换一辆,就是首付还差一点。”

来了。

“差多少?”

“四万。”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阳台,看着我家晾衣架上挂着的袜子,“三个月,最多三个月,工资一发就还你。”

我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厨房里老婆切菜的声音突然停了,我知道她在听。

我看着小周。他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搓,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三年前他借三千块也是这样,坐在同样的位置,搓着同样的手指,说同样的话。

“小周,”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你们家去年卖掉哈弗的时候,是不是也找楼上的老刘借过钱?”

他手指停了。

“老刘跟我说,你借了两万,说三个月还,到现在还差一万二。”

他没说话,眼睛还盯着阳台上的袜子。

“我公公去世那年,赔偿款二十八万。”我继续说,语调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你们家那会儿说差首付,我婆婆一分没留全给了你们。十三万,你说三年还清,现在五年了,还了多少?”

厨房里彻底安静了。

小周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来,把牛奶留在了茶几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他能发出来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箱牛奶和那盘哈密瓜并排放在一起。保鲜膜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瓜瓤边缘微微发白,看起来放了好几天。

老婆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没说话,把哈密瓜拿起来,拆开保鲜膜,倒进了垃圾桶。盘子冲了冲水,放回沥水架。

然后她转身,把那箱牛奶拎起来,放在门口鞋柜旁边。

“留着干嘛?”我问。

“下次他来,还给他。”她说,语气跟切菜时一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