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41了。闺女上初中。昨天放学接她,一个家长过来搭话,问我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她爸。她眼珠子转了一下,说您也太显年轻了,怎么保养的。我说没保养,就是睡得多,一天十个小时。她愣了一下,笑了一下,走了。那个笑我见过太多次了。不是觉得我幽默,是觉得我欠。
说真的,我前几年还把这事儿当个优点。后来不这么想了。因为我发现,我只要一提睡觉,对方的脸就往下垮。不是拉下脸那种垮,是突然没话说的垮。好几个人跟我聊到一半,就这么停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后来才琢磨明白,睡觉这两个字,在四十岁的人堆里,是个禁词。
三十多岁那阵我也熬过。孩子刚出生那两年,半夜起来三四次,白天还得上班。中午趴桌子十分钟,能睡出两个钟头的错觉。那时候谁要是跟我说,你能睡十小时,我也不信。但后来孩子大了,夜里的活少了,我的觉就慢慢回来了。不是补,是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恢复的过程没费什么劲,就是到点躺下,不拿手机。很多人觉得这太难了。难的不是躺下,是别拿手机。
手机这东西,把人最后那点睡意都榨干了。我说这个肯定有人反驳,说工作需要啊,家里事多啊。我承认。可很多人的夜晚根本不是工作和家庭,是刷短视频。刷到一两点,第二天七点起来上班,中午靠咖啡,晚上接着刷。这个循环我太熟了。我有个同事,每天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泡咖啡,他说他晚饭后必须刷够两小时才觉得这一天属于自己。我问他,那你睡醒的那七个小时,不算属于你自己吗。他想了半天,说那不算,那是为了活着。这句话我当时记到现在。
为了活着。这三个字,我后来想过很多次。人把睡眠划到活着里边,把熬夜划到生活里边。活着是苦的,生活是甜的。所以宁愿拿活着去换那一点点的甜。可那点甜到底是什么,谁能说清楚。刷到半夜,关掉手机那一刻,脑子里是满足还是空落落的,只有自己知道。
去年冬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对面楼有好几个窗户还亮着。我没开灯,就站在窗边。那些亮光里有人影晃。我想看表,忍住了。站了大概两分钟,回去接着睡。第二天接闺女的时候,碰见其中一家的人,还是没精打采。我们点头,没说话。
我现在特别不爱跟同龄人聊作息。不是清高,是聊起来太容易变成那种场面:我说我睡得多,对方就开始解释自己为什么睡得少。加班啊,孩子啊,老人啊。每一条都成立。我除了点头没别的话讲。但他可能不知道,他解释得越详细,我越觉得他是在说服自己。人只有心里没底的时候,才拼命解释。
锻炼这事也差不多。我从没办过健身卡。家里也没有跑步机。出门能走就绝不骑,能骑就绝不打车。闺女小的时候我天天带她去楼下空地跳绳,后来她大了不跳了,我就自己晚上出去快走。有人问我练什么项目。我说不练项目,就是待不住,得动弹。他们听了很失望。他们要的是那种能拿出来晒的计划表。我这种太像老年人了。可就是这种老年人式的动弹,让我到现在还能把闺女抱起来转圈。她都快赶上我高了,抱起来有点费劲,但她一闹我就能抱一下。有一回她同学看见了起哄,我闺女说,我爸力气大着呢。晚上回家胳膊有点酸。挺值。要是天天伏案不动,我估计连箱水都扛不上楼。
最让我意外的其实是情绪这件事。我从小被我爸打大的。他脾气暴,一点就着。我以前以为自己以后也会那样。结果当爸这些年,我很少对闺女发火。不是我修养好,我纯粹是睡够了,没那个火气。睡饱了,活动开了,身体是松的。她不写作业,我顶多说一句,你等会儿自己看着办。她磨蹭,我也就催两遍。她有时候比我还急,说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我说生气能让你快点写完吗。她就不说话了。
我知道有人要讲,那是你闺女听话。不是。她也闹。有回她因为手机的事跟我顶嘴,摔门进房间。我站在客厅里,深吸一口气。我那时候想的是,她十三了,身体里那些东西在变,我不跟她较劲。我要是二十多岁,肯定踹门进去。但现在不会。不是忍,是知道踹了之后还得收拾。这个知道,就是这些年睡觉和锻炼给我的东西。人歇够了,才分得清什么值得较劲。
上星期六早上,我七点起来去买豆浆油条。卖早点的老板娘跟我住一个小区。她一边给我装油条一边说,你天天这么准时,比我家闹钟还准。我没接话,笑了笑。她找零的时候又补了一句,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规律就好了。我拎着油条往家走,那根油条还有点烫。
规律这个事被提起来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其实没有。我只是把一些别人觉得可以牺牲掉的东西给保住了。比如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这段时间。比如每天那四十分钟的动。比如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咽下去。这几件事都特别普通,普通到没人觉得它们值得专门花心思。但它们合起来,就是我现在这张脸,这个身体,这种脾气。
可这些东西我要是发到网上,准有人说我凡尔赛。你试试睡十小时,穷死你。你试试不发火,摊上熊孩子试试。我理解这些话里的那股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但我发现一个特别奇怪的现象:当一个人开始拿自己的难处当挡箭牌的时候,他再也听不进去任何建议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过得舒服,所以你没资格开口。可我要是说我其实很累,他就舒服了,说我们是一边的。这种心态,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我有时候想,我到底戳痛了他们什么。后来想通了,是可能性。我这个人的存在,证明了四十岁的人也可以不靠熬、不靠懒、不靠乱发脾气来活着。这个可能性一摆出来,他们就没法再说“我不行是因为年纪到了”。年纪到了这四个字,是多少人的遮羞布。我一把它扯下来,他们能不急吗。
但说实话,我也有我的问题。我不爱发火,有时候会被当成不上心。闺女的班主任找过我,说她最近数学有点掉,让我督促一下。我回家问她,她说题不会做。我说那你会了不就跟上了。她说你说得轻松。我坐她旁边,看她做题,十分钟都没做出一道。我也急。但我把急咽下去了。因为我知道我一急,她更做不出来。这个道理谁都懂。我唯一不一样的地方,是咽下去之后,我还能睡得着。
很多人以为我这种状态靠的是自律。不是。自律是反人性的。我靠的是习惯。习惯是什么,是不做这件事你会难受。我不熬夜,因为熬夜第二天头疼。我不发火,因为发火之后胸口闷。我每天动弹动弹,因为不动身上发沉。这些反应都是身体逼着我做的。我从来没有坚持过什么。所以谁要是想学我,先别问方法,先问问自己的身体到底想要什么。多数人的身体早就想要休息了,但他们的脑子不让。
说到脑子,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最大的毛病是,脑子太忙了。走路想工作,吃饭想孩子,睡觉想明天。永远不在当下。我骑车上下班的时候,脑子基本是空的。不是打坐那种空,就是看看路,看看树,看看红绿灯。有人问我为什么心态好。我说我每天有将近一个小时什么也不想。他们说不可能。我说你试试,只要不戴耳机,不看手机,骑车的时候只能看路。久了就空了。他们又觉得我糊弄他。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了一笔账。人活到八九十岁,也就三万多天。我活了四十一年,已经用掉一万五千天左右。剩下的那些天,如果有一半是在熬夜和生气里过的,那也太亏了。我这么想的时候,没觉得害怕,就是觉得没必要。这个账谁都会算,但算完就忘了。因为第二天的闹钟一响,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
我写这些不为了教谁。我也教不了。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个烂摊子,我自己的也没好到哪去。闺女成绩一般,老婆偶尔嫌我不上进,房子不大,车是二手的。我比谁都清楚,睡十小时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只是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我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我还能在第二天早上,给家里人热个包子。
前阵子刷到一条内容,说现在四十岁的人,头发不白的没几个。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还行,白的不多。我不知道这是遗传还是别的。我妈六十多了头发也黑。可能我占了这个便宜。但我也知道,光靠遗传不熬夜也没用。我见过太多二十多岁就白了头的。他们不熬夜吗?他们熬得比我还狠。可他们没办法。这种没办法,我体会过,不是装的。
我有个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去了大厂。上次聚会,他说我看着他跟他们差了一辈。我说你们就是太拼。他说你再说一遍,我现在就躺平。然后大家笑。但我看得出来,我是真想躺平,他们是拿躺平当玩笑。他们不敢真躺。房贷、孩子、父母,三座大山。我也有这些。区别在于,我把这些山的重量,分摊到了每一天,没有集中到某一个夜晚去硬扛。
有回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个小程序,测睡眠年龄。我试了一下,显示的比实际年龄小十岁。有个同学回,炫耀。我没解释。后来那个同学私聊我,问我怎么做到的。我认真说了一遍。他回了一句,道理我都懂。然后对话框就停在那。隔了半年了,他最近头像换成了女儿的照片。我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社会对睡够觉的人特别苛刻。不是身体上的苛刻,是心理上的。你睡好了,锻炼了,情绪平稳了,反而成了异类。大家会在背后说,他肯定没压力。这种话像刀子,但我不觉得疼。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压力不是熬夜就能解决的。熬夜解决不了任何事,只会让第二天更糟。这个道理,比任何压力都更真实。
上礼拜,闺女突然问我,爸爸,你是不是永远不会老。我说瞎说,谁都会老。她说那你为什么跟同学爸爸不一样。我问哪不一样。她说同学的爸爸总是很凶,很累,回家就躺着。你不一样,你回来还跟我跳绳。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我摸了摸她脑袋,说因为爸爸想多陪你几年。说完我有点想哭。但我没让她看见。
那天晚上她回房间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楼上又有孩子哭。我看了看表,十点半。我关掉手机,去刷牙。镜子里的人没有骗我,就是四十岁,有皱纹,有抬头纹,眼角也松了。我没有比谁年轻。我只是把每一天都过得完整,没有把哪一段掐掉。明天早上还是要六点半起来,给她煎鸡蛋。睡了。
说到底,我没多年轻,就是没把自己拆碎了熬日子。真戳到了谁,戳的就是那个被“没办法”困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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