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外头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要把整个村子都埋了。手里提着的塑料袋被冷风吹得哗哗响,里面是半只烧鸡和一瓶酒,在镇上车站旁边的小店买的。我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把菜热上,把酒温上,给建军赔个笑脸,这年就算翻篇了。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我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屋里的东西,全变了。
沙发没了,茶几没了,电视柜上空空荡荡,只有墙上那块被电视遮住的白印子,方方正正地露出来。窗帘也被摘了,月光从光秃秃的窗户照进来,把空荡荡的客厅照得惨白。我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空的回响。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烧鸡从纸包里滚出来,油汪汪地沾了一层灰。
我叫王桂兰,今年三十四,河南周口人。我男人叫李建军,在县城的建筑队当瓦工,一年到头除了过年那几天,其他时候都在工地上。我们结婚十一年,没孩子。为这个事,我吃了不少药,看了不少医生,肚皮始终没动静。村里人背后说啥的都有,说我是“不下蛋的鸡”,说李建军倒了八辈子霉娶了我。起初我还哭,后来也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李建军从来没当面嫌过我,可我知道,他心里苦。他爹娘走得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就想要个后。我生不出来,他嘴上不说,日子过得越来越像两潭死水。
老马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老马是邻村的,四十出头,在镇上开了家电动车修理铺。我去镇上赶集,车子半路坏了,推到他铺子门口。他正蹲在地上修一辆三轮,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嫂子,车咋了?”那笑挺憨厚,嘴角还有一道黑乎乎的机油印子。
他帮我修好了车,只收了五块钱。后来我每次去镇上,都到他铺子门口坐坐,他给我倒水,有时候递根烟。我不抽烟,他就笑,说:“嫂子不抽烟好,省钱。”他媳妇前年跟人跑了,留下个闺女,他一个人拉扯。他嘴笨,不会说啥甜话,但每次我走的时候,他都会往我车筐里塞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把瓜子。
去年快过年的时候,我跟李建军大吵了一架。也不算大吵,就是他回来过年,腊月二十几了,人家都忙着置办年货,他天天躺在炕上玩手机,跟个没事人一样。我说他几句,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有啥可置办的,不就年三十吃顿饺子嘛。又没个孩子,热闹给谁看?”
我站在灶房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话像把刀,扎得我胸口生疼。没孩子,这年就不过了?我就不是人了?
第二天我骑车去镇上散心,不知不觉又拐到了老马铺子门口。他正在给一个小孩修自行车,看见我,放下手里的活,搓了搓手:“嫂子,咋这时候来了?年货办了没?”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他见我脸色不对,把围裙解了,说:“走,我请你吃碗烩面。”
那天下午,我俩坐在镇上一家小面馆里,一人一碗羊肉烩面。热气腾腾的,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老马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递纸巾,说:“嫂子你有啥难处,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我就跟他说了。说家里的日子没滋味,说李建军天天冷着脸,说没孩子像个罪人一样活着。老马听完,叹了口气,半天才说:“人这一辈子,不能总为别人活。你也是人,也得让自己喘口气。”
他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后来的事,就乱了套。我在老马那里住了三天,那三天,我像变了一个人。他给我做饭,给我洗脚,晚上睡觉把我搂得紧紧的。他没有李建军那么壮,也没他那么闷,他就是那种温温吞吞的人,像冬天里的热红薯,不烫嘴,但暖胃。
腊月二十八,李建军打电话来,手机响了一百遍我都没接。最后他发了条短信:“你死哪儿去了?还知道回来不?”我回了四个字:“不用等我。”
年三十那晚,我在老马家吃的年夜饭。他闺女也在,怯生生地叫我“姨”。外面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我坐在桌前,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我想起跟李建军刚结婚那年,俩人挤在漏风的灶房里包饺子,面粉抹了他一脸,他抓了把面往我鼻子上抹,俩人笑成一团。那个画面像刀子一样在我脑子里扎了一下,疼得我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
大年初一,我跟我自己说,王桂兰,你是个有家的女人。你再不回去,这个家就真没了。老马没拦我,他给了我一千块钱,说:“嫂子,你要是心里还有他,就回去吧。我不耽误你。你要是过不下去,再回来找我。”
我揣着那钱,坐上了回村的长途车。一路上我在想,回去怎么跟李建军交代。我想好了,我给他磕头认错,他要打要骂都行。我把这大半年的糊涂事都埋进肚子里,只要他肯要我,我就跟他好好过。我甚至想好了,等开了春,去县里找个活干,不再去镇上见老马了。我想补偿他,用我后半辈子。
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越下越大,路上一片白。我踩着积雪往家走,远远看见自家窗户黑着,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按理说李建军应该在看电视,或者烧火做饭。屋里黑着,说明他不在家。
我加快脚步,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然后我就愣在了原地。
屋子空了。我用了十几年攒下的那点家当,沙发、茶几、电视、冰箱、洗衣机,全没了。连窗帘都扯了。我站在门口,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嗡嗡响。我掏出手机,给李建军打电话,关机。打给他亲戚,他二叔接了,冷冷地说:“建军搬走了。你的事,全家人知道了。他让我告诉你,那房子是租的,他退了。以后俩人,各过各的,离婚协议书放村委会了,你去拿。”
我瘫坐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手机滑到一边。外头的雪呼呼地灌进来,打在我脸上,冰得发烫。我哭不出来,就那么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我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这个。我以为我回来认个错,日子还能接着过。我以为李建军会骂我打我一顿,然后拉着我去吃碗饺子。我以为家还在,只是需要我重新敲一次门。
可他把门拆了,连墙都拆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手机关机的那几天,李建军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他去了我娘家,去了镇上,去了我几个要好的姐妹家。最后他打听到老马,跑到老马铺子门口,看到了我晾在铺子外面的那件红色羽绒服。那是他去年给我买的。他站在街对面,看了足足半个小时,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打老马,也没有进来抓我。他回家后,把房子里的东西全卖了,该还的债还了,该给人家的工钱结了。然后他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在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整夜。地上冰凉,我的腿冻得没了知觉。天快亮的时候,我爬起来,从地上捡起那块被踩脏的烧鸡,放在窗台上。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老马发了条短信:“我不回去了。咱俩,也算了。”
我没有回老马家。我知道,我配不上那种热红薯一样的暖和了。我去了我姐家,在县城一个破旧的老楼里,租了间单间。我找了一份饭店后厨的活,每天从早忙到晚,切菜、刷碗、拖地,累得直不起腰。可我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扇推开的门,和空荡荡的房间。
我再也没见过李建军。也没有见过老马。我把他们俩,都弄丢了。
雪还在下,跟那天晚上一样。我走在县城的街上,手里拎着刚买的药,治疗失眠的。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街边有家小店在放歌,一个女人唱着:“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站在雪地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有些错,一辈子都还不清。我推开那扇门,原本想回家,结果却把自己,永远地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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