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二十国集团财长和央行行长会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结束。据路透社报道,英国财政部首席秘书艾玛·雷诺兹表示,英国将继续与中国保持务实关系,在意见一致的地方合作,在分歧的地方表达关切。当被问及英国是否会像美国财长贝森特呼吁的那样对中国商品设置更高贸易壁垒时,她回应称,英国总体上是非常开放的贸易经济体,一般原则是相信自由贸易比设置壁垒更有利。
然而就在8月27日,德国总理默茨在柏林表示,德国企业界对贸易失衡问题的态度趋于强硬,德国将形成明确的对华政策立场,并计划在10月欧盟峰会前确定。德国财政部长克林拜尔补充称,他认为中国“不再按规则行事”,德国必须调整策略,未来几周将推出一揽子措施,包括要求中国企业合资、对混动车加征关税、推动“买在欧洲”。
英国财政部首席秘书的表态与德国总理、财长的表态相隔不到二十四小时,欧洲对华政策没有形成统一声音,反而呈现出两种不同取向。
英国务实立场与贸易结构利益相关
英国脱欧之后,失去了欧盟大市场的自动准入资格,贸易政策的回旋空间被压缩,英国对失去中国市场存在一定顾虑。2025年中英货物贸易额在中欧贸易中占比不算最高,但英国对华出口上金融服务、专业服务、教育出口、高端消费品占据主要位置,这些领域与中国产业升级的正面冲撞程度较低。英国服务业出口占总出口比重较高,维持对华市场准入稳定符合其长期经济利益。中国电动车不会冲击伦敦金融城的核心业务,中国的工业产能也未对英国的保险精算和资产管理行业构成直接压力。
雷诺兹回应记者时特意把中国与伊朗、俄罗斯分开。英国对发动战争、谋求核武的国家制裁禁运,但对中国是合作加挑战,在英国目前的政策分类里中国没有被列为对手。英国不跟美国加征关税,与其产业结构带来的利益考量有关。
英国对华务实不仅涉及货物贸易,更关系到伦敦作为全球金融中心的服务出口能力。中国企业在伦敦发行债券、人民币离岸业务、中英之间的教育合作和高端消费品市场,都是英国国际收支中相对稳定的项目。相比制造业关税,这些领域的政策工具更多依赖市场准入和监管互认。因此英国在评估对华政策时,优先考虑如何保持伦敦在金融和专业服务领域的通道地位,这使得英国在短期内转向高关税路线的可能性较低。
英国脱欧后一直在寻找新的全球经济定位,既不再是欧盟成员,也不充当美国附庸,更倾向于在三大经济体之间保持独立贸易通道的中等强国。这种定位下,对中国关上大门会带来明显损失。
德国强硬姿态与汽车业压力密切相关
默茨上台不到一年,对华调门从2月访华时反对贸易保护主义,变成现在要更清晰的对华政策,这与德国汽车业面临的压力在时间上较为同步。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对欧盟货物贸易顺差达到3606亿欧元,同比上涨15%。德国作为欧洲最大的对华出口国,2026年上半年对华商品出口同比下滑超过12%。德国汽车业就业人数降到20多年来最低,奔驰、宝马先后下调业绩预期,大众正在跟工会谈判裁员和关厂。中国从德国汽车最大的增量市场变成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变化速度超出德国工业界此前的预期。
克林拜尔所说的中国“不再按规则行事”,在一定程度上对应着斯图加特和沃尔夫斯堡的压力。德国车在中国市场的份额被本土品牌持续挤压,中国电动车以比欧洲同级产品低30%到40%的价格进入欧洲市场。德国政治层面面临向国内说明的压力,将产业竞争力问题部分归因于外部规则变化,这在一定程度上回应了工会、产业资本和地区选民的诉求。
默茨的强硬姿态面临现实制约,尽管出口预期有所改善,但结构上看德国经济增长的拉动主要来自对欧盟其他国家的出口,对华出口仍在下降。以德国经济目前的体量和增速,对华强硬的支撑空间相对有限。
德国对美批评显示其两难处境
同一天的G20会议上,克林拜尔还表示,不确定性是经济增长的毒药,美国挑起的关税冲突,比如与加拿大的争端,正在摧毁信任。他还明确表示由美国和以色列主导的对伊朗战争,才是全球经济不确定性的主因,这从一个侧面显示德国外交处境的复杂性。
默茨政府试图走一条对中国经济上强硬、对美国政治上保留的中间路线。对华强硬如果只停留在要求合资和加征混动车关税,可能不足以满足德国产业界的要求。对美国的不满如果只停留在G20会场上的口头表态,也不足以让华盛顿改变对欧洲盟友的关税态度。德国的强硬目前看更接近阶段性政治表达,与可长期执行的战略之间还存在距离。
欧盟峰会将检验德国主张的可行性
欧盟对华政策长期在“伙伴、竞争者、制度性对手”三重定位之间摆动,其中包含了经济合作与规则博弈的矛盾,各成员国根据自身对华贸易依赖度和产业竞争压力,在不同议题上各有侧重。德国作为出口导向型经济体,过去更强调伙伴关系,法国更关注战略自主和产业保护,而南欧国家则偏重投资与旅游收益。当前德国调门升高,并不等于欧盟整体会同步跟进,因为三重定位允许成员在具体政策上保留弹性。10月峰会能否形成统一立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德国能否将自身产业压力转化为多数成员都能接受的制度性诉求。如果能,欧洲对华政策会进入收紧周期,反之德国这一轮强硬可能在欧盟内部分歧中被稀释为更温和的共识。
默茨要实现这个目标并不容易,法国在对华贸易逆差上有压力,但马克龙更倾向于把重点放在去风险上,并不支持脱钩。南欧国家如意大利、西班牙在吸引中国投资和旅游消费方面有现实利益。中东欧国家中的匈牙利和塞尔维亚明确反对对华强硬。默茨能拉到的支持票数,目前看并不充分。
英国作为欧盟外的旁观者,不需要参与欧盟的内部分歧,却可以在欧盟和中国之间的贸易摩擦中寻找替代性机会。如果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加征更高关税,英国保持开放,那么部分中国车企可能会优先考虑在英国建厂或扩大出口,英国在这种局面里有实际利益。
英德实际上都在面对一个工业化国家在最大贸易伙伴和最强竞争对手重叠时,该如何处理对华关系的问题。英国更倾向务实,其产业结构和贸易定位允许它在不付出巨大成本的情况下维持开放。德国更倾向强硬,其支柱产业正面临中国产品的正面竞争,政治压力促使它必须表现出有所作为。两者的差异,很大程度上源于各自的经济结构和产业压力。
英国未将中国与俄罗斯、伊朗归入同一类别,因为伦敦对华贸易的收益结构没有受到根本动摇。德国如果仅将问题归因于外部因素,未必能解决产业竞争力的问题,德国需要对产业政策进行有深度的调整。加征关税和要求合资,能在多大程度上解决问题,仍待观察。
10月的欧盟峰会,德国拿出的方案若缺乏可操作性,这一轮强硬可能只是又一次政策调门变化。如果方案落地,中欧贸易关系的摩擦烈度可能上升,但成本也会首先反映在德国自身。德国汽车业在华存量利益规模仍然可观,双方经贸关系的相互依存度不容忽视。中欧之间相互依存与竞争并存的状态仍将延续,这种复杂性使双方需要在合作与分歧之间持续寻找平衡。#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宋涛 媒体人、评论员、军事研究者、《传奇武器的消逝》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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