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聚会
昨晚聚会是发小刘东组的局,在他新开的那个私房菜馆。他打电话的时候说“带个朋友过来”,我没多想。刘东这人朋友多,三天两头往饭局上带人,男的女的都有,我早就习惯了。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她推门进来了。
刘东站起来招手:“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妹,宋雨薇。”又转头冲她说,“这都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不用拘束。”
她笑着冲大家点了点头。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件烟灰色的针织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妆容很淡。说不上多漂亮,五官算不上精致,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舒服劲儿——皮肤白净,笑起来眼角微微上翘,腰板挺得直直的,往那儿一坐就跟旁边的人不一样了。
我旁边坐的老张悄悄拿胳膊肘顶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这女的长得不赖啊。”我没接话,倒了杯茶。
她坐在刘东旁边,不怎么说话,有人跟她碰杯她就喝一小口。桌上一帮男的在吹牛抬杠,她听着偶尔笑一笑,不插嘴也不冷场。我在对面观察了她一会儿,发现她喝酒的姿势挺好看——左手托着杯底,右手捏着杯沿,抿一口就放下,不像有些人喝起来叮叮当当的。
刘东大概是想活跃气氛,指着我说:“小雨,这是我兄弟老周,在出版社干了好多年了,有文化的人。”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笑了:“周哥好。”
我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你做什么工作的?”
“教钢琴的。”她说,“在少年宫,自己也带几个学生。”
我“哦”了一声,心想难怪气质不一样。教钢琴的人手都好看,她也不例外,放在桌面的手指头细长细长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饭吃到一半,刘东喝多了开始话多。他搂着旁边人肩膀说自己这店投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回本、明年还要开分店。大家都顺着他说,只有宋雨薇安安静静地夹菜吃。她吃得慢,每道菜尝一两口就放下筷子,喝汤的时候拿勺子轻轻撇掉上面的油花。
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戴过戒指的痕迹,现在什么都没戴。
酒过三巡,刘东晃着站起来去洗手间,桌上剩下的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宋雨薇忽然扭头问我:“周哥,你们出版社出过钢琴类的书吗?”
我说出过几本乐谱和教学法的。她眼睛亮了一下:“哪家出版社?我回头去买几本。”
我说了名字,她说记下了。然后又聊了几句关于现在学钢琴的孩子多不多、考级压力大不大之类的话题。她说起来挺专业的,但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专业,语气轻快,偶尔带点自嘲:“我现在带的几个小孩儿,有一个死活不肯练音阶,他妈每次上课都跟我道歉。”
我笑了笑:“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把音阶编成小曲子哄他弹呗。”她耸耸肩,“这活儿得斗智斗勇。”
那一刻她笑起来的样子特别放松,跟刚进门时那种客气的笑容不一样了。眼角的细纹显出来了,但并不让人觉得老,反而多了点真实的味道。
刘东回来之后又张罗着换地方去唱歌。我本来想推,但刘东拽着不让走,说一年到头聚不了几回。我看了眼手机,才九点多,就跟着去了。
KTV包厢里灯暗下来,几个人窝在沙发上扯着嗓子嚎老歌。宋雨薇坐在角落,点了首《忽然之间》,握着话筒安安静静唱完了。她唱得真好听,气息稳,感情也到位,嗓子干干净净的。唱完之后老张带头鼓掌说“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她摆摆手笑:“别别别,我就是个教小孩儿的。”
有人起哄让她再来一首,她想了想,又点了一首。这回是首老歌,《爱的代价》。她唱到“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我借着屏幕的光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说不上是什么。
唱完之后她把话筒递给了别人,坐回角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十一点多散场,大家在KTV门口各自叫车。刘东醉得东倒西歪,他老婆来电话骂了一通,他对着手机嗯嗯啊啊地应着。宋雨薇站在门口的路灯底下等车,夜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针织衫的领子立起来。
我正好站她旁边,随口问:“你住哪边?”
“城南。”她说。
“那咱们顺路,我住城南边上。一起走吧。”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出租车上了高架之后,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窗外城市的灯光一明一暗地滑过去,她靠在座椅上看外面,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的。我坐在旁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浓,就是干净的棉布那种气味。
“你一个人来刘东的饭局,不觉得别扭?”我忽然问。
她扭过头看我,笑了一下:“有点。但我挺久没出来跟人吃饭了,刘东喊我,我想着总闷在家里也不好。”
“你平时不怎么出来?”
“没什么机会。”她说,“白天上课,晚上回家。周末也上课,学生多的时候从早排到晚。”
“你孩子多大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问了这个,大概是她无名指上那个戒指印让我下意识想知道。
她顿了顿,说:“三岁半。”
“男孩女孩?”
“女孩。”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柔了一下,“特别皮,上个月把我钢琴盖掀了,差点砸到手,吓死我了。”
我“嗯”了一声。车子下了高架,开进城南那片老小区。她指了一个路口说在那边停就行,我让师傅靠边停了。她下车之前回头冲我说:“周哥,今天谢谢你。”
我说没事,你慢点。
她关上车门,转身往巷子里走了。路灯不太亮,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到一棵大樟树底下被树影吞没了。
我坐在车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吃得有点恍惚。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教钢琴,自己带孩子,不怎么出来社交,无名指上有一道摘了戒指的印子。她在包厢里唱《爱的代价》的时候闭着眼睛,站在路灯底下等车的时候缩着脖子,跟我说起女儿的时候笑得很轻。
出租车师傅问我去哪儿,我说往前再开两个路口。车子重新动起来,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忽然浮现她弹钢琴的样子。虽然我没见过,但我觉得她坐在钢琴前面的时候一定跟饭桌上不一样——那种时候她不需要应酬任何人,只需要对着黑白键就行了。
到家之后我洗漱完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刘东刚才发了九宫格,全是晚上聚会的照片。最后一张是大家举杯的合影,宋雨薇站在最边上,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点笑意。照片拍得模糊,但她那种舒服的劲儿还是透出来了。
我看了看她的脸,然后划过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今天早上起来,刘东给我发微信,问我昨晚感觉怎么样。我回了个“挺好的”。他又发:“我表妹不错吧?她离婚两年了,一个人带孩子,挺不容易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嗯”。
刘东没再说什么。我放下手机去刷牙洗脸,准备出门上班。路过客厅的时候电视开着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了一口。楼下有人在遛狗,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生活跟往常一样平铺直叙地往前走。
昨晚那个聚会、那首《爱的代价》、路灯底下缩着脖子的女人,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我还能记得她唱“走吧走吧”的时候闭着眼睛的样子。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感情,就是那个画面让人忘不掉——在嘈杂的KTV包厢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安静地唱完了一首跟年龄差不多大的老歌,唱完之后把话筒放下,继续过她普通而具体的日子。
日子大概就是这么过的吧。见面,说话,分开,各走各路。有的人只出现一个晚上,但你会记住她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我把杯子放下,穿了外套出门了。今天是周四,还有一堆稿子等着看。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想起来,我忘了问她住哪一栋。那个巷子口有好几栋楼,不知道她拐进去之后进了哪扇门。也不知道她的钢琴是立式的还是三角的,放在客厅还是卧室。
不过问了又怎么样呢。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外面阳光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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