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口子谁先离世,结婚就有征兆,别不信,这六个细节早就给出暗示
我今年五十六岁,守寡第四年。
前些日子闺女回来帮我收拾老房子,从衣柜顶上翻出本旧相册,里头夹着张泛黄的红纸,是我和老周领证那天办事处大姐随手写的登记记录。九零年三月十二,我俩都穿着深蓝色涤卡外套,并排站在街道办事处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下,笑得像两个傻子。
闺女指着照片问:“妈,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谁先走,是不是早就有定数?”
我愣了愣,把相册合上,没搭话。
其实有没有定数我不知道,但老周走的那年,往回倒腾几十年,那些当时以为是平常的日子,现在想起来,桩桩件件都像是老天爷提前打的招呼。
八八年我俩刚处对象那会儿,我二十二,他二十四,都在纺织厂上班,我在前纺车间挡车,他在机修组修机器。那时候工厂效益好,三班倒,男女宿舍隔着一道围墙,每到夜里十一点交接班的时候,墙根底下蹲一排小伙子,等着给自己心仪的姑娘递饭盒。老周也蹲,但他不说话,别人叽叽喳喳又说又笑,他就闷着头,把手里的铝饭盒焐在棉袄里,等我路过时递过来,里头要么是俩煮鸡蛋,要么是几块烤红薯,冬天的时候饭盒外头还包着他那条蓝格子围巾。
我第一次跟他回家见他妈,是个礼拜天,骑自行车骑了四十里地,到他家那个叫柳树沟的村子时,我两条腿都麻了。他娘在灶间忙活了一上午,炖了只老母鸡,炒了四个菜,还炸了一盘花生米。吃饭的时候他爹坐主位,不怎么说话,他娘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鸡肉,老周坐在我对面,也不看我,就闷头扒饭,可我每回一抬眼皮,准能撞上他飞快低下去的脑瓜顶。他妈在旁边笑:“这娃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嘴上不说,都搁肚子里转悠。”
那天吃完饭他送我回镇上坐车,走到村口那棵大柳树底下,他突然站住了,从裤兜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红绒布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细细的圈,上头顶着一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碎钻。他把盒子往我手里一塞,脸憋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要觉着行,咱就定下来。”
那戒指是他托人从城里百货大楼买的,花了俩月工资。我后来才知道,为了这戒指,他半年没舍得在食堂打一份荤菜。
九零年春节前我们结的婚。厂里分了一间宿舍,筒子楼,四楼,没电梯,走廊里一溜煤气灶,一到做饭点儿满楼道葱花味儿。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搁不下别的。可那是我和老周第一个家,搬进去那天他蹲在地上拿抹布擦地板,擦了三遍,地板缝里都用牙刷抠干净了,然后从蛇皮袋里掏出两张大红喜字,端端正正贴在我们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正中间。他贴完退后两步看,歪了,揭下来又贴,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回,最后拿图钉摁住四个角,才算满意。那天晚上他跟我说:“往后这屋子就是咱俩的了,你踏踏实实住,啥事有我。”
可我这人打小觉轻,一丁点儿响动就能醒。结了婚才发现,老周打呼噜,呼噜声不大,但绵长,像拉风箱,一下接一下,中间还夹着几声磨牙。头一个月我几乎夜夜睡不踏实,翻来覆去,他不醒,我气得拿枕头捂他脸,他迷迷糊糊把枕头扒拉开,翻个身又睡过去了。后来我妈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俩分被子睡。那会儿穷,也没钱再买一床新被子,老周就把他那床跟了我家六年的棉花套子腾出来自己盖,把新弹的那床缎面被留给了我。
从那以后,我俩中间就像隔了条楚河汉界,他盖他的旧被子,我盖我的新被子,冬天冷的时候他半夜会把他的被子叠搭在我被子上头,人却从不挤过来。我有时故意往他那边拱,他就往外挪,一直挪到床沿边上,半边身子悬空,嘴里含含糊糊说:“别闹,明儿早班,睡吧。”
这习惯一保持就是三十年。闺女小时候老笑话我俩,说别人家爸妈搂搂抱抱的,就我们家跟住旅馆似的。老周听了就嘿嘿笑,也不辩解。现在想想,那一床被子隔开的哪是两个人,分明是两种命。他那床旧棉花套子越来越薄,我的缎面被越来越沉,到后来他盖着那床薄被子经常后半夜冻醒,起来给自己披棉袄,我裹着厚被子热得直踹被窝,谁也没想着把被子换过来。就好像老天爷早把他那份暖和气儿一点点抽走了,全添给了我。
九七年下岗潮,我和老周同时没了工作。我急得满嘴燎泡,到处打听哪儿招工,老周倒不急,闷在家里把厂里带回来的那套修机器的工具擦了又擦,油上了又上。我说你倒是出去找活儿干啊,他就嗯一声,推着自行车出门,晚上回来的时候车筐里放着两把芹菜一把蒜苗,说在路上碰见卖菜的,便宜。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段时间每天骑车去劳务市场蹲着,蹲了半个多月才等到一个私人小厂招机修工,一个月三百二,没三险没一金,要搁从前他看都不带看的,可他当天就签了合同。回来路上拿第一月预付的工资买了菜,进门跟我说:“找着了,就在城东,骑车子四十分钟,不累。”
他那个人就这样,天塌下来他也能稳稳当当扛着,从我认识他那天起,就没听他抱怨过一句。下岗那几年日子紧巴,闺女要上学,婆婆高血压要吃药,他把烟戒了,把酒戒了,有回我看他蹲在走廊里就着咸菜啃馒头,问他中午就吃这个?他把馒头往嘴里一塞,含混说:“食堂馒头做得好,比咱家自己蒸的暄乎。”可那馒头明明是头天晚上我从街口馒头铺买回来的,一块钱四个,又硬又干。
零三年闺女中考,考上了市一中,高兴完了又开始犯愁,学费住宿费杂费加起来得两千多。我把家里存折翻出来,上面统共一千八,还差四百。那几天我吃不下睡不着,老周也不吭声,每天照常六点起来熬粥,晚上六点半回来吃饭,碗一撂就趴在桌上记他那本流水账。有天夜里我醒过来,发现床上没人,爬起来一看,他蹲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个计算器,旁边摊着两张纸,一张写着亲戚朋友的名单,一张画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月光照着他后脑勺,我才看见他那片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白了快一半,才四十出头的人,背影佝偻得像个老头。
第二天他去找他三哥借了五百,又把他那辆骑了七八年的二八大杠卖了八十块钱,凑够了闺女的学费。钱塞我手里的时候他说:“你别操心,我有数。”那年冬天他上班改走路了,来回一个半小时,走得脚后跟裂了口子,晚上回来拿热水泡脚,我看他疼得龇牙,他却把脚往盆里缩了缩,说:“没事,裂着裂着就习惯了。”
从那时候起我就发现,他这个人像是专门给自己留了后手。每回遇到坎儿,他都闷着头把难处一点一点啃下来,从不让我沾手。买房是这样,闺女上大学是这样,给他爹娘翻修老家的房子也是这样。旁人看着我们家顺顺当当的,只有我知道,那些顺当都是用他一个人扛着换来的。
一零年老周查出来胃不好,医生说慢性胃炎,让注意饮食,别吃生冷硬的东西,别熬夜。我把医嘱当圣旨一样供着,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熬小米粥、蒸鸡蛋羹、炖烂糊面条。他倒好,该吃吃该喝喝,有回被我逮着在厂门口吃烤冷面,面皮焦黄,上头刷了厚厚一层辣酱,我气得把面抢过来扔了,他舔着嘴唇说:“就一口,没忍住。”
那时候我总跟他急,嫌他不爱惜自己,嫌他晚上看球赛看到十一点不睡觉,嫌他冬天不穿秋裤。他每次都笑眯眯听着,下次照旧。我气狠了就跟闺女诉苦,说你爸这人油盐不进,我管不了。闺女那时候已经上大学了,在电话里笑着说:“妈,我爸就那样,你跟他较什么劲。”
可回过头想,那些年我跟他较的每一次劲,其实都是老天爷在敲边鼓。他胃不好,他睡觉打呼噜越来越响,他上楼开始喘,他的血压忽高忽低,他后脑勺的白头发从一半变成了全白。这些我都看见了,可我总觉得日子还长,明天再管他也来得及。
一五年冬天,有天晚上他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着看着突然把遥控器放下了,手按着胸口,眉头皱成一团。我问他咋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可能是晚饭吃急了,胃顶得慌。我说上医院看看,他说不用,躺会儿就好。他躺了半个钟头,脸色缓过来了,我也就没再提。那之后他偶尔还会这样,隔三差五按着胸口皱会儿眉,问就是吃急了,要么就是天冷冻着了。我信了,因为他的胃确实不好,因为他的确一到冬天就爱咳嗽,因为我从来没往别处想过。
一六年春天,清明节回老家上坟,他爹那坟在山坡上,要爬一段土路。老周爬到一半就不行了,扶着棵歪脖子树大口喘气,脸煞白,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我说歇歇再走,他摆摆手,硬撑着爬完了那截坡。回来路上他靠在后座闭着眼,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就是累着了。闺女那会儿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她爸一眼,我当时没在意,后来闺女跟我说,她看见她爸靠在座椅上,嘴唇都是紫的。
那个夏天老周瘦了,瘦得很快。他本来就不胖,一米七的个头一百二十斤,那几个月眼见着裤腰松了一圈,皮带往里多扎了两个眼儿。我还以为是天热没胃口,每天变着法儿给他拌凉菜、熬绿豆汤,他喝一碗就搁筷子,笑着说够了够了,吃不下。我当时心里犯过嘀咕,但转头又被别的事岔开了,闺女刚参加工作,忙着给她租房子,我娘家侄子结婚要随礼,婆婆那阵子腿脚不好要人照顾,一天天的我像个陀螺似的转,转着转着就把老周那点不对劲转忘了。
直到那年十一长假,闺女回来,一家三口难得凑齐了吃顿饭。我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醋溜白菜,还焖了一锅米饭。老周端着碗扒拉了两口米饭,夹了块排骨搁嘴里嚼了半天,最后偷偷吐在纸巾里塞进了裤兜。我正给闺女盛汤,没看见,闺女看见了。她把筷子一放,盯着她爸说:“爸,你实话跟我说,你到底哪儿不舒服?”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哪有不舒服,排骨太硬了,我牙口不好。”
闺女没笑。她站起来走到她爸跟前,拿过她爸的手,按了按指甲盖,按下去半天没回红。她又撩开她爸的袖子,胳膊细得皮包骨头,青筋一根根凸着,像枯树枝。她扭头看我,眼圈一下就红了:“妈,你带我爸上医院查过没?”
我端着汤碗站在那儿,手开始抖。我突然想起来老周这半年按过多少回胸口,想起来他上楼梯中间要歇几回,想起来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怕吵醒我,一个人偷偷去阳台上坐着。想起来他上个月有天早上蹲在厕所里半天没出来,我敲门问他咋了,他说没事蹲会儿,我不放心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脸上一层薄汗。他看见我进来赶紧扶着洗手台站起来,说腿蹲麻了。
我那时候怎么就瞎了眼呢?
第二天一早,我和闺女押着他去了市医院。排队、挂号、看诊、做检查,折腾了一整天。CT片子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屏幕上那片灰白色的阴影跟我说:“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胃部占位性病变,晚期,已经扩散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走廊里白惨惨的灯,消毒水的味道,墙上贴着“请保持安静”的红色标语,一切都清清楚楚,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老周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挂号单,看见我出来,抬头冲我笑了笑。
“咋样?”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闺女在旁边已经哭得直不起腰了,蹲在地上拿手捂着脸。老周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低下头盯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头那种亮晶晶的东西全没了,像一盏灯被人一口气吹灭了。他什么都没说,就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哦,这样啊。”
办住院那天晚上,我回家给他收拾东西。推开卧室门,那张我和他睡了二十多年的双人床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他那条旧棉花套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那半边,我那条缎面被乱糟糟卷成一团堆在我那边。我站在床前,忽然想起零八年他过生日那天,我俩头一回也是唯一一回把两床被子并到一起,裹着同一个被窝看了场电影碟片。那天下着大雪,窗户上结满了冰花,屋里暖气烧得足,他靠在我旁边,胳膊搭在我肩上,手心热乎乎的。电影演了什么我早忘了,就记得中间有一段,他低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说:“这些年辛苦你了。”我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说肉麻死了,他就嘿嘿笑,笑完又恢复原样,继续闷头看电影。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一回跟我说这种话。
住院那半个月,我天天往医院跑,从家到市医院六站公交,我一天跑两趟,早上送粥,晚上送汤。老周躺在病床上,一天比一天瘦,脸色从白到黄,从黄到灰,眼角嘴角都往下塌。可他精神头还行,护士进来换药他能跟人家聊两句,病友家属送吃的他还能指点两句咸淡。闺女请了长假陪床,他嫌耽误闺女工作,天天催她回去上班,闺女不肯,他就板起脸来训人,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训闺女,也是最后一回。
有天傍晚我去送饭,推开门看见他靠在床头,窗户开着条缝,夕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眼神很空。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盛粥,盛着盛着听见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没让你跟闺女过上多好的日子。”
我手一抖,粥洒出来半勺。
“你别这么说。”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我这人不会说话,你跟我过日子,受委屈了。”
我把粥碗搁下,坐在他床边,拿手背蹭了蹭眼睛,嘴硬:“谁受委屈了,你可别瞎说。”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手凉得像块铁,骨头硌得人心里发慌。他说:“往后你自己得好好的,别老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该吃吃该喝喝,别跟我似的。”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端起粥碗往他跟前送:“喝粥,别说那些没用的。”
他张了嘴,喝了小半碗,就摇摇头说饱了。我洗碗的时候躲在洗手间哭了半天,怕他听见,拿毛巾捂着嘴。哭完了擦擦脸出来,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看了很久,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事儿。从八八年冬天他递过来的那个焐着红薯的饭盒,到九零年贴在门上的大红喜字,到闺女出生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一宿没合眼,到我下岗那天他推着自行车跟我说别怕有我,到他三哥家借钱那天晚上蹲在阳台上的背影,到他每个冬天的旧被子,到他后脑勺越来越多的白发,到他胸口疼的时候皱起来的眉头,到我一次次地信了他的“没事”。
他怎么就这么能扛呢?扛了一辈子,把啥都扛了,把自己扛没了。
老周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星期二,下着小雨。我早上熬了小米粥拌了肉松送过去,他喝了小半碗,精神看着还行,还跟我念叨说病房里的暖气太燥,让我给他捎瓶大宝来擦脸。我说好,下午就去买。他说别买贵的,超市里九块九那种就成。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越下越大,我就近在路边小卖部买了瓶大宝,九块九的,揣在兜里往公交站走。走了没多远,手机响了,闺女在电话里头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光听见一句“妈你快回来”,手里的伞就掉了。我跑回医院的时候跑丢了一只鞋,光着脚冲进病房,老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张纸,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点弧度,像是睡着了,做了个不错的梦。
那瓶大宝我后来一直没拆封,搁在梳妆台抽屉里,跟那枚碎钻戒指搁在一块儿。
老周走后头一个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家里到处是他的影子,鞋柜上他的拖鞋,卫生间里他的牙刷,茶几底下他看了一半的《故事会》,床头柜上他的老花镜。我一样都没动,好像不动这些东西,他就还在。每天晚上我还是煮两碗米,炒俩菜,一碗我吃,一碗摆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放凉了倒掉。闺女劝我别这样,我不听,有回她急了,把我炒好的菜连盘子端走扔了,我俩吵了一架,吵完抱在一起哭。
守寡第二年,我开始翻老周的东西。他那个老式五斗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上着他自己拿铜丝拧的小锁,我拧了半天拧不开,最后拿钳子剪断了。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个牛皮纸信封,上头用圆珠笔写着年份。我按年份打开看,从九零年开始,每一年都有。里头是我们家的各种票据,电费水费煤气费的存根,他上班的考勤表,闺女从小到大每一学期的成绩单,我过生日他写给我但从没给过我的贺卡,还有我偶尔抱怨生活琐事随手写的日记本,零零散散的,他都收着。
最上面那个信封写着“一六年”,里头除了票据,还有一张纸,是他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没力气的时候写的。上面就几句话:“我这胃怕是拖久了。要真有事,别让她知道我怕。一辈子没能让她过几天松快日子,走的时候别给她添堵。存折在五斗柜中间抽屉,密码是她生日。”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五斗柜前头的地上,从下午坐到天黑,屁股底下冰凉的水泥地把我的腿冰麻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想起他生病那阵子,有回我半夜醒了去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个人开着台灯,拿着笔在纸上写什么。我问他干啥呢,他说闲着没事练练字。我那时候怎么就没多问一句呢?怎么就没走过去看一眼他写的什么呢?
第三年开春,我去给他上坟。坟在城郊公墓,不算远,坐公交车四十分钟。那天太阳好,我把墓碑擦了擦,把贡品摆好,点了三炷香,在他跟前坐了一下午。我跟他说闺女升了职,当了部门主管,跟她爸一样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我跟他说婆婆身体还行,就是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管我叫她儿媳妇,有时候管我叫大姐。我跟他说我上个月把老房子重新刮了大白,把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换了新的,红喜字没再贴。
说着说着我就哭了,那是我头一回在他坟前哭。我说老周你这个人真不够意思,扛了一辈子,最后连句软话都不肯跟我说,临了临了还要背着我写遗书。我骂了他半天,骂着骂着又笑了。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有回我们俩看电视,里头演一对老夫妻,老头病了瞒着老太太,老太太发现之后抱着老头哭。老周当时就说:“哭啥,人早晚有这天。”我白了他一眼说你会不会说话,他就不吱声了。现在想想,他那个“早晚有这天”,说的就是他自己。
今年是第四年。那天闺女翻出旧相册,指着他俩领证那天拍的照片问我那六个细节的事。我把相册拿过来,用手摸了摸照片上老周那张脸,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眼神干净得像柳树沟村口那汪水塘。
闺女问我:“妈,你说到底有没有征兆?”
我合上相册,想了想。有吧。他这辈子少说话多做事,是第一个征兆;我俩各盖各的被子,是第二个;他遇上难处不吭声一个人扛,是第三个;他胸口疼了那么久从不去医院,是第四个;他生病了我还在信他的“没事”,是第五个;他写遗书那天我路过客厅没去看一眼,是第六个。
这六个细节,当时只道是寻常。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当时寻常”,每一件你以为的寻常事,都是老天爷在你跟前晃了一遍又一遍的答案。只是那个时候你蒙在鼓里,看不懂罢了。
相册往后翻,翻到老周五十岁生日那天,闺女给他买了个蛋糕,他对着蜡烛许愿,许完了我问他许的啥,他说:“许的全家平安。”我当时笑他老土,许愿都许得没新意。现在我才明白,他那句“全家平安”,是他这辈子唯一贪心过的一回。
闺女把相册收起来,问我晚上吃啥。我说冰箱里有排骨,拿出来炖上吧,你爸以前爱吃红烧的,咱俩也弄一个。闺女说好,起身去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外头太阳正好,照在茶几上那瓶没拆封的大宝上,瓶身上的字都磨没了,剩个光秃秃的塑料瓶子。
我拿起那瓶大宝拧开盖子闻了闻,还是那个味儿,淡淡的,像老周身上那种洗衣粉混着机油的味道。我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抽屉,跟那枚碎钻戒指搁在一起。
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帮闺女剥蒜。
老周走之前那个秋天,我们楼下的银杏树黄得特别早,叶子落了满地,金灿灿的。有天傍晚我俩散步踩着一地银杏叶往回走,他突然站住脚,指着天上跟我说:“你看,今儿个晚霞好看。”
我抬头看了一眼,说好看,然后催他快走,起风了,别着凉。
他那会儿就站在那棵银杏树下头,半边脸被晚霞映得通红,半边脸笼在树影里,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淡到我现在回忆起来,都分不清他是在笑晚霞,还是在笑我。
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那天的晚霞是那年秋天最好看的一天,再也没有过。
我常常想,人这一辈子,能跟另一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三十多年,盖两床被子,吃一锅饭,养一个娃,吵无数回架,到最后他把他的命悄悄匀给你大半截,你浑然不觉,还嫌他打呼噜吵得你睡不着。等他不打呼噜了,你又在半夜醒过来,听着旁边空荡荡的床位,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台开了三十年的机器突然停了,整个屋子安静得让人心慌。
闺女端着排骨从厨房出来,问我妈你发什么愣呢。我回过神,说没发愣,想着多放点糖,你爸爱吃甜的。
排骨炖上,满屋子香气。我坐在饭桌前等着,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椅子背上搭着老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是我今早从柜子里翻出来挂上去的,闺女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窗外开始起风了,银杏叶沙沙响,一片一片往下落。我拿起筷子,给对面那只空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浇了点汤。
“吃饭吧。”
我端起自己的碗,扒了一口米饭,米饭有点硬,嚼着嚼着想起他说的那句“食堂馒头做得好”,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弯到一半又拉平了,眼眶发酸,抬头使劲眨了眨,把那点酸劲儿憋回去。
人这一辈子,先走的那个未必是苦的,后走的那个也未必是甜的。只不过先走的那个把自己的苦都咽了,后走的那个得把两个人的日子,一天一天替他过完。
老周走的那天,雨停了,天上出了道彩虹,从医院窗户正好能看见。护士说真难得,都十一月了还见着彩虹。我当时什么也没看见,光顾着哭,后来闺女跟我说,彩虹那头正好对着柳树沟的方向。
我想,他大概是回家了。回了那个他娘炖老母鸡、他蹲在门口扒饭的小院子,回了那棵他掏出戒指的大柳树底下,回了那个有晚霞、有炊烟、有热乎饭的地方。
而我守着他留下的半辈子,在这间老屋子里,替他看余下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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