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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深秋,沈阳天嘎嘎冷,西北风刮得人脸蛋子生疼。

王秀莲那年三十六,厂子黄大半年了,在家蹲得五脊六兽。儿子来年开春要交择校费,家里兜比脸干净,老爷们在外打零工,仨月没拿回一分钱。孩子趴在炕头上写作业,念叨老师催学费,王秀莲瞅着娃懂事的模样,心里堵得慌。

街坊邻里闲唠嗑,说南塔红旗舞厅能挣快钱,没啥大门槛,就是脸面挂不住。

犹豫了整整三天,天擦黑的时候,王秀莲咬着牙收拾出门。没敢穿花哨衣裳,就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褂子,黑布裤子,脚上一双平底黑布鞋,头发简简单单扎个低马尾,素得跟舞厅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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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舞厅临街一楼,外墙旧得掉皮,原先贴港台明星海报的墙面,斑驳起皮,边角卷翘得厉害。进门检票的是个寸头中年汉子,常年守场子,眼皮贼毒。

寸头大哥叼着旱烟,上上下下把王秀莲打量个遍,眼神透着看透一切的熟稔,慢悠悠收了五块钱门票,伸手扒拉开那扇包着破皮革的弹簧门。

门一推开,一股子热浪呼脸扑过来。烟味、廉价雪花膏香味、人身上的汗味搅和在一堆,闷得人发懵。王秀莲下意识眯眼睛,抬手挡了一下,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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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过道的墙钩上,挂满客人的外套、围巾、布包,挤得满满当当。里头舞池老大一片,比学校操场小不了多少,水磨石地面被千百双脚踩得溜光锃亮。

头顶老式旋转灯球呼啦呼啦转,红绿蓝黄的光斑乱晃,照得人脸上忽明忽暗,灯电机嗡嗡的老响。四周一圈老式卡座,深绿色人造革面,年头久了,边角磨得起毛、裂口,露着里头发黄的海绵。

每张卡座小桌上,都摆着玻璃罩小蜡烛,火苗忽闪忽闪跳动,玻璃上印的“红旗舞厅”字样,磨得快看不见影儿了。最里头隔了个幽暗小水吧,只有老熟客才往那边凑,花销高,行里人都心知肚明。

场子里热闹得很,舞池里人挤人,大多是中年男女,慢舞曲一响,身子轻轻贴着晃悠,慢悠悠挪步子。偶尔有人跳快舞,裙摆甩开,鞋跟哒哒敲着地面。四周喇叭循环放着老歌,调子软软的,盖过人堆里细碎的说话声。

王秀莲就杵在门口角落,手脚都没地方放,拘谨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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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子里混场子的大姐们,个个打扮得支棱,烫着大波浪,抹着红嘴唇,穿紧身小衫、亮色裙子,要么披着纱巾歪靠卡座,眼神活络,来人就搭眼打量。唯独王秀莲一身朴素工装,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

她老实蹲角落坐了小半个钟头,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马跑路。

这时候,一个穿深色夹克、四十出头的中年老哥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酒色,笑呵呵地开口邀舞。

王秀莲头一回经历这阵仗,紧张得身子都僵了,硬着头皮起身进舞池。跳舞的时候,她刻意隔着老远,不敢贴太近。可那老哥不老实,手总往下蹭。

她别扭得轻轻躲闪,老哥低声笑她:“妹子头一回来吧?这么拘谨干啥。”

王秀莲抿嘴不吱声,全程硬扛着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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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跳完,老哥随手掏两块钱塞她手里,转身就走,临走还故意蹭了下她胳膊。

那两块钱,王秀莲攥在手里,手心全是冷汗,纸币都捏皱巴了。

头一晚,她咬着牙跳了八曲,一共挣了十六块。

夜里十点多散场,沈阳街头路灯昏昏暗暗,好多灯不亮,一段亮一段黑。路边烧烤摊还支着,炭火通红,孜然香味飘老远,摊主扯着大嗓门吆喝。

王秀莲推着旧自行车,冷风灌进脖子缝,冻得一缩再缩,一路蹬车往家赶。

到家关上门,她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张捋平,数了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塞进木抽屉最底下。

那一刻她心里明镜似的:为了孩子学费,往后这张脸面,只能先撂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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