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芬下午三点接到王美娟电话,说让她赶紧到城东如家宾馆来。

王美娟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跟做贼似的,说她在宾馆对面奶茶店坐着呢,看见自家男人张建国的电动车停楼下快一个小时了,车筐里还有王美娟早上给装的保温杯。

王美娟说之前就觉着张建国不对劲,老半夜看手机,洗澡都带着,这次必须抓个现形。

李素芬当时正在超市鸡蛋区排队,今天搞活动,鸡蛋三块二一斤,一人限购五斤。

她排了二十分钟了,前面还有三个人。

她想跟王美娟说明天再说,但王美娟说我一个人不敢上去,你陪着我,咱们这么多年的姐妹了。

李素芬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又看了看手机,把鸡蛋放回货架就出来了。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她还在想,王美娟这人一向咋咋呼呼的,说不定是搞错了。

张建国在汽修厂当师傅,一个月挣五千多块,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连跟女同事吃个饭都要报备。

去年王美娟阑尾炎住院,张建国请了一周假天天在医院伺候,端屎端尿的没一句怨言。

到了地方王美娟正站在宾馆门口,脸涨得通红,手机攥在手里都出汗了。

她拉着李素芬往楼梯走,嘴里说我刚才看见窗帘动了一下,他肯定在上面。

李素芬想劝她冷静点,说宾馆门口有监控,你这么冲进去回头人家报警怎么办。

王美娟说管不了那么多,我跟前台打听过了,他开的是302房间,就是用他自己身份证开的。

走廊里铺着那种暗红色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美娟站在302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深呼吸了好几次。

李素芬站在她后面,能看见她肩膀在发抖。

王美娟回头看了李素芬一眼,说你给我作证,我是来捉奸的,不是来闹事的。

说完抬起脚,一脚就踹门上了。

门没踹开,但里面有人问谁啊。

王美娟不吭声,接着踹,那门是那种老式木门,锁舌不太结实,踹了三四下就松了。

王美娟推门进去,李素芬跟在后头。

屋子里拉着窗帘,灯开着,电视屏幕上放着电影频道,声音开得不大。

床上坐着两个人,被子盖到胸口,男人光着上半身靠在床头,女的靠在男人肩膀上。

那男人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烟,手刚碰到烟盒就僵住了。

床上那个人是李素芬的老公,赵志强。

赵志强看着门口站着的李素芬,烟盒从手里掉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一句话。

他旁边的女人李素芬认识,是赵志强厂里的会计,姓孙,去年年会上李素芬还跟那女的碰过杯。

李素芬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谁在她脑袋里敲锣。

她看见赵志强手忙脚乱地找衣服,看见那孙会计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见王美娟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她想说点什么,嘴动了几下,嗓子眼发紧,发不出声。

她就记得自己抬手想扶住门框,手还没碰到门框呢,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地上栽。

脑袋磕在门框边角上,磕得生疼,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李素芬在医院躺着,王美娟坐在床边。

病房里消毒水味儿刺鼻,隔壁床老太太的家属正在给老太太擦脸,毛巾拧得哗啦啦响。

李素芬脑门上贴了块纱布,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

王美娟说你可算醒了,你把我们都吓死了。

李素芬问她几点钟了,王美娟说晚上八点半。

李素芬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看了半天,灯管有点发黑,像是用了好几年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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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赵志强呢。

王美娟说走了,把人送医院来就走了,孙会计也走了。

李素芬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赵志强光着膀子坐在床上的样子。

旁边床头柜上放着个保温杯,她认得,是去年她过生日的时候在夜市花十五块钱给赵志强买的,杯身上印着个褪了色的福字。

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赵志强是什么时候开始把保温杯带出门的。

王美娟抓着她的手,说素芬对不起啊,我真不知道是你们家志强,我要是知道是你肯定不叫你。

李素芬把手抽出来,说没事,不是你的错。

王美娟还要说什么,李素芬说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王美娟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跟李素芬说你千万别想不开。

李素芬没吭声,等她走了才侧过身,面朝墙。

墙上的白灰掉了好大一块,露出底下的黄泥,看着像谁用指甲抠过似的。

她摸出手机,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赵志强的,还有一个是她妈打来的。

她没回赵志强,先给她妈拨过去。

她妈在电话里说下午打你电话怎么不接,你爸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六,我问你周末带不带孩子回来。

李素芬说今天忙,明天再说吧。

她妈说你这孩子整天忙忙忙,你爸都病了也不当回事。

李素芬没接话,说妈我明天回去,就挂了。

挂完电话盯着天花板发呆,护士过来换药,问她头晕不晕。

她说有点,护士说轻微脑震荡,观察一晚上明天没事就能出院。

护士走的时候顺手把病房门带上,门吱呀一声响,像猫叫。

李素芬给赵志强发了个微信,说你回家把孩子作业看了。

赵志强秒回,问她在哪个病房。

李素芬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第二天早上赵志强来医院接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豆浆和油条。

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说我给你买了早饭,趁热吃。

李素芬看着他,他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胡子也没刮,头发乱糟糟的。

赵志强说昨天晚上我跟孙会计是谈工作上的事,那个房间是孙会计开的,我过去签个合同。

李素芬问什么合同。

赵志强说厂里要进一批零件,孙会计负责采购,我负责验收,得签个对接协议。

李素芬说哦,然后拿过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可能糖放多了。

回家的出租车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司机把收音机开着,正好放一首老歌,李素芬听着像是在哪儿听过,想不起歌名。

赵志强坐副驾驶,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在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到家的时候女儿赵小雨已经上学去了,茶几上压了张字条,用铅笔写的,说妈我走了,早饭在锅里。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四年级了字还写成这样。

李素芬把字条叠好放抽屉里,去厨房掀开锅盖,里头是两个煮鸡蛋,一个破了壳,蛋白流出来粘在锅沿上。

赵志强跟着进厨房,说你听我解释。

李素芬把鸡蛋捞出来放在碗里,问他解释什么。

赵志强说我跟孙会计真没事,就是谈工作。

李素芬说你跟她谈工作需要把衣服脱了躺床上谈?

赵志强说那天中午喝了点酒,头疼,就躺了会儿,是孙会计说她也有点头疼,就一块躺了躺。

李素芬把手里的碗放在水池子里,碗底磕到不锈钢水池沿上,铛的一声。

她说赵志强你别说了,你越说我越恶心。

赵志强往前迈了一步,说素芬你听我说完。

李素芬推开他,说你离我远点,你身上有她香水味儿。

赵志强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说哪儿有味儿,你鼻子出毛病了。

李素芬回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发呆。

床头柜上放着赵志强的手机,屏幕亮了,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她以前从来不看他手机,这回鬼使神差把手机拿过来,锁屏密码是赵小雨生日,她一下就试开了。

微信消息是孙会计发的,说这事怎么弄。

往上翻,聊天记录基本是工作上的东西,发图纸发报价,偶尔有几条语音。

李素芬点开语音,孙会计的声音娇滴滴的,说赵哥你帮我看下这批货的质检单,我这边急。

最早的一条是三个月前的,赵志强回得不多,但每条都回。

再往上翻,翻到半年前,有一条语音李素芬点开,里面赵志强的声音说孙会计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上次那个事谢谢你。

李素芬听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原位,手有点抖。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赵志强还在那儿站着。

她说你今天去上班吗。

赵志强说请假了。

李素芬说不用请,你去上班,晚上回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赵志强张嘴要说话,李素芬说你走吧,让我静一静。

赵志强走了以后李素芬把家门反锁上,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七楼,楼下的垃圾桶旁边蹲着只野猫,在翻垃圾袋。

对面楼有个女的在阳台上晾被子,白色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回屋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妈发来的,说你爸烧退了,不用担心。

她回了个嗯。

手机又响,这回是王美娟,问她在不在家想过来陪她说说话。

她回了句在,然后打开抽屉找出来一个本子,皮面都磨白了,里头记着家里的账目。

每个月房贷四千三,还有十五年。

赵志强工资五千六,她在一家服装店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

女儿报了个英语班,一学期两千四。

水电物业煤气电话费加起来一个月一千多。

还有她妈那儿每个月给五百块钱赡养费。

每个月下来,能存下个三五百就不错了。

上个月她看中一件羽绒服,三百六,想了半个月还是没舍得买。

她把账本合上,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离婚,房子怎么分,首付是她娘家出了六万,赵志强家出了四万凑的,剩下都是贷款。

女儿归谁,她一个月三千二能不能养得起一个孩子。

要是赵志强不给抚养费呢。

要是赵志强跟她争房子呢。

李素芬把账本放回抽屉,突然觉得后脑勺那个包又开始疼了。

王美娟来了以后,李素芬给她倒了杯白开水。

王美娟说你这水凉了吧。

李素芬说凉的你凑合喝。

王美娟端着杯子,一口没喝,说昨天那事闹的,我现在想起来都浑身难受,你说张建国怎么就那么巧也在那个宾馆。

李素芬问张建国也在?

王美娟说对,我后来问了前台,张建国开的是305,我踹的是302,弄岔了。

张建国那天是跟几个工友打牌,输了两百多块钱,怕我骂他,不敢回家才去开了个房间躲着。

王美娟说你说这事闹的,我怎么就那么寸呢。

李素芬看着王美娟,觉得这事荒诞得很。

王美娟拉她去捉奸,结果奸没捉到,把自己家老公给搭进去了。

她问王美娟你打算怎么办。

王美娟说还能怎么办,张建国好歹就是打个牌,我骂了他几句就完了。

你要不要吃苹果,我给你削一个。

李素芬说不用。

王美娟放下苹果,说素芬你别怪我说得不好听,你家志强这事你得想清楚,你要是有个什么打算我肯定站你这边。

李素芬看着茶几上那个福字保温杯,赵志强走的时候没带走,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她说我知道,我想想。

王美娟走以后李素芬去接女儿放学。

赵小雨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上挂的那个小熊挂件掉了半个耳朵。

赵小雨说妈你今天怎么来了,我爸呢。

李素芬说爸上班,我接你。

赵小雨说妈你脑门上贴的啥。

李素芬说不小心磕的。

路过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的时候赵小雨拉着她进去,说要买一支荧光笔,老师让划重点用的。

荧光笔九块钱一支,赵小雨挑了个黄色的。

李素芬掏钱的时候看见旁边货架上摆着一套水彩笔,三十六色的,她女儿念叨想要好久了,四十八块钱一套。

她把手从货架上缩回来,就买了荧光笔。

晚上赵志强回来的时候李素芬正在厨房下面条。

赵小雨在客厅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响。

赵志强换了拖鞋进厨房,说我来弄吧你去歇着。

李素芬没动,说面条马上好。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桌上,赵小雨说爸你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赵志强说加了个班。

赵小雨说我妈脑门磕了你知不知道。

赵志强看了李素芬一眼,说知道,我送她去医院了。

赵小雨说妈你以后小心点。

李素芬低头吃面条,清汤寡水的面条,就放了几片青菜叶和一个荷包蛋。

她把荷包蛋夹到赵小雨碗里,说你吃。

赵小雨说妈你不吃啊。

李素芬说不饿。

吃完饭赵志强去洗碗,李素芬坐客厅择明天早上要炒的豆角。

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赵小雨趴桌上接着写作业,铅笔头断了,从铅笔盒里掏出一把小刀在削。

李素芬手里捏着一根豆角,把两头的筋扯下来,豆角在她手里折成两段,啪的一声脆响。

她看着窗户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脑门上那块纱布白得扎眼,鬓角那根白头发又长出来了,该染了。

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筐里,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站了一整天收银台,腰肌劳损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去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一件赵志强的蓝衬衫,袖子那儿有个油点子洗不掉了,她以前老说他也不知道换件干净的。

她把衬衫从衣架上扯下来叠好,叠了两遍才叠整齐。

晾衣杆最那头挂着她的那件旧睡衣,袖口磨得起毛了,领子也松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赵志强说要给她买件新的,后来又说等发了年终奖再买,年终奖发了四千八,交完暖气费就没剩多少了。

她又把睡衣扯下来,在手里攥了攥,棉布洗过太多次,薄得能透过光看见手指头。

阳台上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吵架,一个女的扯着嗓子喊你滚,男的闷声闷气地顶了句什么,女的就开始砸东西,哐当一声,听着像摔了个花盆。

李素芬把衣服抱进屋,顺手把阳台门关上了。

睡觉的时候赵小雨已经洗完澡躺床上了,李素芬去给她掖了掖被角,赵小雨迷迷糊糊地说妈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饼果子。

李素芬说行。

赵小雨翻了个身又说妈你脑门还疼不疼了。

李素芬说不疼了。

赵小雨嗯了一声就睡着了。

李素芬从女儿房间出来,赵志强已经躺在大床上了,灯关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她站在卧室门口没进去,走廊里黑咕隆咚的,只有客厅那盏小夜灯亮着一圈黄光。

她说赵志强,咱们离婚吧。

赵志强手机屏幕灭了,黑暗里能听见他翻身坐起来的声音,床垫弹簧吱呀一声。

他说你说什么胡话呢。

李素芬说我没说胡话,我说离婚。

赵志强把床头灯拧开,光刺得李素芬眯了下眼。

赵志强说李素芬你别闹了,昨天那事真就是个误会,我跟你解释过了。

李素芬走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吱嘎响。

她说我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闹,我就跟你说一声,明天我去找个律师问问,写个协议,你该签字签字。

赵志强说你疯了,离了婚小雨怎么办。

李素芬说小雨我带着,房子卖了钱一人一半。

赵志强说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房租你都付不起。

李素芬说那就把房子留给我,你每个月出抚养费,出到小雨十八岁。

赵志强从床上下来,光脚站在地板上,说李素芬你是不是外边有人了,要不然怎么张口闭口就离婚。

李素芬看着他,说你拿我当傻子是吧,你跟孙会计半年了,我去你们厂里问过,上个月你俩一块去过一次临沂出差。

赵志强愣了,说你查我。

李素芬说你手机里消息虽然删了,但我看见移动APP的详单了,你跟那个号码一天发了四十七条短信。

赵志强张了张嘴,说你翻我手机了。

李素芬说对,我翻了,怎么着吧。

赵志强不吭声了,站着光脚搓地,搓了两下才说素芬你听我解释。

李素芬站起来,说你别解释了,你每次说听我解释的时候都是在编词儿。

我一个在商场站柜台的,天天跟人打交道,你说话时候眼睛往哪看我能不知道么。

她走到衣柜那儿去拿被子,从衣柜顶上拽下来一床薄被,抱着往外走。

赵志强说你上哪去。

李素芬说我去小雨屋睡去,你自己睡吧。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赵志强在屋里骂了句脏话,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李素芬在女儿床边打了个地铺,薄被垫一层盖一层,地板硬邦邦的硌得慌。

她侧躺着,能看见窗帘没拉严实,漏进来一道月光,细细的照在地板上像根白线。

赵小雨翻了个身,胳膊从床沿耷拉下来,李素芬轻轻给她塞回去。

女儿睡着时候眉毛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想着明天得去服装店请假,去找个律师问问,还得去我妈那儿看看她爸感冒好利索没有。

脑子里的账本又翻开了,房贷首付的分割、抚养费的标准、女儿转学的话要办什么手续,一页页在心里翻着。

窗外的野猫叫了一声,接着又没了声音,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隔壁房间赵志强翻身时床板的吱嘎声。

当初结婚的时候赵志强在婚礼上说以后不管啥事都挡在她前头,那时候台底下的人都在鼓掌,她还挺感动。

现在想想那些话就跟电视里放的广告似的,看着热闹,都是假的。

这个家看起来挺好,有房子有孩子,过年走亲戚人家都说你们家日子过得不错。

可是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好比一件棉袄,外头看着光鲜,翻过来一看里头的棉花都结块了,根本不暖和。

墙上的钟敲了十二下,李素芬还没睡着。

她摸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存到备忘录里:那件棉袄的外表还是完整的,只是再也没法给你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