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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调开得贼足,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凉。K字头的绿皮车,咣当咣当碾着铁轨,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泡面、汗臭和劣质皮革混合的气味。赵建国把尼龙公文包塞到枕头底下,刚躺平,头顶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女人正踩着他下铺的边沿,往上面爬。腿挺长,牛仔裤绷得紧,腰身却细,往上是一张巴掌大的脸,眉毛画得精致,嘴唇上还留着一点润唇膏的亮光。她费劲地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粉色行李箱往上托,行李箱太重,她胳膊一软,箱子角擦着赵建国鼻尖砸下来,带起一阵廉价香水味。

“哎!”赵建国猛地缩头,箱子砸在铺位上,闷响。

那女人吓了一跳,赶紧探下身子:“不好意思啊大哥,没砸着您吧?”

声音软,带点南方口音,听着像蜜水里泡过。赵建国本来憋了一肚子火,他这趟出差是去省城结算一笔拖了半年的工程款,心里正烦,看她一脸歉意,又是个年轻姑娘,火气硬生生咽回去。“没事,小心点儿。”

女人松了口气,把箱子挪上去,自己也爬上铺。铁架床咯吱一声,承了重。赵建国重新躺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二十。明天早上七点到站,还能睡六个多小时。他拉过被子盖住肚子,闭上眼。

上铺的女人翻了个身,床板又响一声。接着是塑料袋摩擦的声音,似乎是在翻东西。赵建国没睁眼,出差十几年,火车上什么动静没听过。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大哥……您睡了没?”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软软的,带着点试探。赵建国眼皮子动了动,没理。

“大哥?”那声音又近了一点,像是她趴在铺位边缘往下看,“我知道这挺冒昧的……但我实在有点急。”

赵建国睁开眼,还没转头,就听见她压低声音说:“我那个……我包里有样东西,卡在拉链里了,我在上面够不着。您能不能帮我把那个包递上来一下?”

赵建国皱眉。帮忙递个包,倒不算什么大事。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正要开口说“行”,余光忽然瞥见对面铺位。

对面的下铺是空的。但上铺,黑暗中隐约坐着一个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桩子。赵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这节车厢总共就他们三个人,对面铺位的票是卖出去的,但一直没人来。

“大哥?”上铺的女人又催了一声。

赵建国咽了口唾沫:“你那个包,在哪儿?”

“就在我枕头边,粉色的那个,您伸手就能够着。”

赵建国站起来,他个子不高,头顶刚好和上铺平齐。那个粉色行李箱就在女人脚边,他抬手去够。指尖刚碰到箱子的提手,忽然听见“咔哒”一声,很轻,像是锁扣弹开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

那女人正冲他笑。眉眼弯弯的,嘴唇抿着,但那个笑让赵建国后背一凉——她眼睛里的光不对,太亮,太镇定,像个猎人看着踩进陷阱的猎物。

“谢谢大哥。”她说。

赵建国把箱子递上去,女人接了,却没急着打开。她抱着箱子,忽然问:“大哥,您这趟是去省城出差吧?”

赵建国心里毛了。他没告诉她目的地,车票上也不印终点站以外的信息。他退后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车厢壁板。

“你……怎么知道?”

女人笑得更开了,露出一排白牙:“因为我也去省城呀。而且,我知道您是去要账的,那个姓李的包工头,欠您三十七万六,拖了半年,对吧?”

赵建国脑子嗡的一声。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指下意识去摸裤兜里的手机。对面铺位上那个一直没动的人影,忽然站了起来。那人很高,肩膀宽得像堵墙,黑暗中只看见一双眼睛,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感情。

赵建国喉咙发紧,想喊,但那女人的声音先一步压过来,还是那么软,那么甜:“大哥,别紧张。我就是想劳驾您,帮我个小忙。”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粉色行李箱,再抬头时,嘴角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帮我……把这箱子打开。”

赵建国这才发现,那个行李箱的拉链上,别着一枚小小的警徽。

第2章

赵建国后背紧贴着车厢壁,冷冰冰的铁皮透过薄衬衫刺得他脊梁骨发麻。他盯着那枚警徽,脑子飞速转了几圈,开口时嗓子眼里全是沙哑的锈味儿:“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面那个大高个已经从上铺下来了,落地很轻,脚下像踩着棉花,但站定之后整个人往那儿一杵,阴影直接罩住赵建国的半边身子。赵建国这才发现他腰间鼓出一块,硬邦邦的轮廓,像枪套。

“赵建国,男,四十二岁,海城三建项目经理。”女人从铺位上探出半截身子,一只手撑着铁栏杆,另一只手还在那个粉色行李箱上轻轻拍着,“老婆七年前跟你离了,儿子跟妈过,你每个月打两千四抚养费,雷打不动。这几年你在外面没再找,银行账户里常年不超过五万块,最大的资产是老家那套还在还贷款的房子。”

她一口气说完,连个磕巴都不打。赵建国手心里全是冷汗,这些话随便拎出来一条,没个几天功夫都查不清楚,她张嘴就来,跟背课文似的。

“你调查我?”

女人摇了摇头,头发在昏暗的车厢灯下泛着一层柔光:“用不着调查。你身上沾的东西太多,随便翻翻就知道了。”

她说的“东西”,赵建国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那大高个往前逼了一步,赵建国才闻到自己袖口上传来的淡淡腥气——是油漆味儿,铁红色的,干了之后闻不出来,但一搓就掉渣。今天下午他去工地找李德胜要钱,那老王八蛋躲着不见人,他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靠着一扇刚刷过防锈漆的铁门。

那漆是新的。整个工地都是新的。

赵建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李德胜那个项目,”女人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怕惊着谁似的,“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赵建国喉结上下滚动。他当然知道。那个工程是去年秋天签的,市政排水改造,总造价九百多万,李德胜拿下来之后分包给三家小的,赵建国带的队伍负责其中一段管道铺设。活干完了,验收也过了,但钱一直没结。半年来他跑了不下二十趟,李德胜每次都是“再等等”“上面没拨款”,后来干脆连面都不见了。

可这女人说的“知道点什么”,明显不是指要账。

“我什么都不知道。”赵建国把后背从墙上撑起来,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怂,“我就是个干活的,钱要不回来我也认了,你们要是李德胜派来吓唬我的——”

“李德胜三天前失踪了。”女人打断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老婆报的案。失踪之前最后一个跟他有联系的人,是你。”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车轮碾压铁轨的规律声响,咣当、咣当,砸在赵建国心口上。

“……我前天是给他打过电话,”赵建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挂了我六个电话,最后一个接起来骂了我两句就挂了,那也算联系?”

“通话时长十七秒。”女人精准地报出来,“但你打通了。那十七秒里他跟你说了什么?”

赵建国愣住。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李德胜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背景里好像有风声,很空旷的地方,不是办公室。他骂的是“你他妈催魂呢再打老子弄死你”,然后就挂了。十七秒,就这么一句话。

“他就骂了我一句。”

女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欠债的包工头,倒像在审一个嫌疑人。赵建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再解释几句,对面那个大高个忽然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大手一伸,直接捏住了赵建国的后脖颈。那手跟铁钳子似的,赵建国整个人被拎得脚尖离了地,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大哥,”女人从铺位上滑下来,那双好看的靴子踩在过道地板上,靴跟磕出清脆一声,“我不是来为难你的。但李德胜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他在电话里跟你说的绝对不止一句‘弄死你’。你再想想。”

赵建国被掐着脖子,呼吸都困难,眼角憋出了泪花。他拼命在脑子里翻找那十七秒的每一个细节,可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脏话。正急得满头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李德胜骂完那句之后,好像还有半秒的沉默,那沉默里风声特别大,然后有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说了句“走吧”。

但那声音太轻了,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有……有风声,”赵建国嗓子里挤出几个字,“还有个声音,像有人说了句……‘走吧’。”

女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她冲大高个点了点头,赵建国后颈上的力道猛地松了,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那个‘走吧’,”女人蹲下来,跟他平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是个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

赵建国咳了几声,喉咙火辣辣地疼。他拼命回忆那个模糊的音节,说不上来是男是女,但那个语调很平,很稳,像在下指令。

“听……听不出来。”

女人叹了口气,站起来。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头对大高个说:“跟队里说一声,方向对了。李德胜那天晚上不在工地,那地方有风,是露天的。查一下那几天省城周边的监控,看有没有荒地、河边、废弃厂区。”

大高个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走到车厢连接处去了。

赵建国撑着地板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他盯着那个女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你们……是警察?”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上来了,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现在才问这个?”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来在赵建国眼前一晃。赵建国还没看清上面的字,她就收了回去,但那个烫金的国徽他看得真真切切。

“刑警队的,”她说,“姓沈,你叫我沈队就行。”

赵建国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刑警队的人带着枪,半夜在火车上堵他,让他帮忙开一个别着警徽的粉色行李箱——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

“那……那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沈队的笑意淡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手指在提手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确定想知道?”

车轮碾过一段接缝,车厢猛地一颠,那个粉色行李箱从铺位上滑下来,“砰”的一声摔在过道上。拉链没拉住,箱盖弹开一条缝,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赵建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一沓现金。整整齐齐的,码得跟砖头似的,塞满了整个箱子。红的,全是红的,那一瞬间赵建国脑海里只有一个数字:那沓钱的厚度,捆扎的方式,跟李德胜半年前从项目部保险柜里拿走的那个工程尾款,一模一样。

可那笔钱,明明已经结清了。

“这是……”赵建国嗓子哑了。

沈队弯腰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好,动作不急不慢。她直起身,目光从箱子挪到赵建国脸上,那眼神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赵建国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让他后脊梁又凉了一截。

“这箱子,”她说,“是在李德胜的车上找到的。他的车停在城郊一个废弃仓库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后备箱开着。人不在。”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车上只有一样东西,就是这个箱子。箱子里有你的指纹。”

赵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满脑子都是自己刚才摸过箱子提手的那只手——那上面沾了多少指纹?

沈队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跟老朋友打招呼似的:“别怕。我说了,我就是想劳驾你帮我个忙。”

她又笑了,那笑容在摇晃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温柔得让人心里发寒。

“帮我想想,你跟李德胜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叫‘红姐’的人?”

第3章

“红姐”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赵建国耳朵里拔不出来了。他盯着沈队那张含笑的脸,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没……没听过。”

沈队盯着他看了三秒,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的瞳孔、鼻翼、嘴角,赵建国感觉自己脸上的每一条肌肉都被她读数读了个干净。然后她忽然一摆手,笑了:“行,没听过就没听过。”

她语气轻巧得像在聊今晚的盒饭好不好吃,赵建国却感觉自己像被猫爪子按住的老鼠,爪子没使劲,但随时能摁死他。

大高个从车厢连接处回来了,俯身在沈队耳边说了几句。沈队听完眉头微微一动,瞥了赵建国一眼,然后对大高个说:“让他坐。”

大高个二话没说,把赵建国按到了对面的下铺上。赵建国屁股刚挨着铺面,就听见沈队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条长腿交叠,靴子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赵哥,”她语气忽然变了,没了刚才那股审犯人的凌厉,反而带了点聊家常的熟稔,“你跑工地多少年了?”

赵建国喉咙发紧:“十……十五年。”

“十五年,”沈队点了点头,“那你应该清楚,一个工程从立项到验收,中间有多少道关。质检、安监、监理、审计,哪一个环节卡住了都得层层找人疏通。李德胜能拿下那个九百万的市政项目,光凭他自己那点人脉够吗?”

赵建国的指甲抠进掌心。他当然清楚。李德胜那个老王八蛋,三年前还是个小包工头,突然之间就转了大运,接连拿了好几个政府项目,身价翻了几十倍。圈子里的人都传他有后台,但谁也不知道后台是谁。赵建国只跟他合作过这一个工程,那老王八蛋结算拖得死,活儿倒是干得麻利,从没出过质量事故。

“你的意思是……”赵建国嗓子发干,“他后面有人?”

沈队没答话,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也不点,就那么含着。她透过车窗的反射看了赵建国一眼,说:“工程款结清之后,你见过李德胜吗?”

赵建国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半个月前,他在城南一个饭馆门口看见李德胜从一辆黑色商务车里下来,旁边跟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赵建国忽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

“见过一次,”他说,“半个月前,城南老味道饭馆门口。他坐一辆黑车,旁边有个女的,穿着红裙子。”

沈队叼着烟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那个女的,你看到脸了吗?”

“没有,”赵建国摇头,“她下车就背对着我,李德胜搂着她肩膀进的饭店。”

沈队和大高个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建国的掌心已经全是汗了,他从小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什么脏事烂事没见过,但从来没跟刑警打过交道。他不知道那箱子里为什么会沾着他的指纹,也不知道李德胜失踪为什么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的,但沈队刚才提到“红姐”的时候,他脑海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背影,跟一样东西重合了——

那个粉色的行李箱。

他记得清楚,半个月前在饭馆门口,那个女人的右手提着一个包,颜色没看清,但大小……跟现在地上这个箱子差不多。

赵建国猛地抬头看向地上那个粉色行李箱。如果那个女人就是“红姐”,如果这个箱子是她的,那箱子里李德胜的工程尾款,是不是说明那个工程从头到尾就跟这个女人有关?可她是谁?她为什么要给李德胜钱?又为什么要让钱出现在李德胜失踪的车里?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忽然听见沈队开口了,声音里面那层柔和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铁一样的冷静。

“赵哥,我下面要跟你说一件事。听完之后你可以选择信或者不信,但决定权在我手上。”

她坐直了身体,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那姿态跟刚才判若两人,整个人的气场忽然沉了下来,压得车厢里的空气都重了几斤。

“李德胜失踪的那天晚上,监控拍到他开车往城西方向去了。城西正在建一个新楼盘,开发商叫华荣置业,法人代表姓梁。”沈队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那个楼盘的地,原来是市政排水改造项目的配套用地,但你干的那段工程里有两百米的管道,规划的路线跟这块地的边界重合了。”

赵建国脑子里“咔”地响了一声。他记起来了。当初拿到图纸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有一段管线明明可以走直线,但设计图上硬是绕了一个大弯,贴着城西一块空地的边缘走过去。当时李德胜的解释是地质勘探报告显示走直线底下有暗河,怕塌方。赵建国干了几十年工程,那地段的土质他一看就心里有数,根本不可能有暗河,但他没吭声,因为李德胜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两成。

“那两百米的管道……”赵建国嗓子眼发紧,“有问题?”

沈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怜悯,像是已经知道了他接下来会听到什么、会看见什么,但不打算拦着他。

“你干的活没问题,管道铺设质量合格,验收也过了。”她说,“问题出在管道下面。”

沈队弯腰把那个粉色行李箱拎起来,放在铺位上,“咔嗒”一声打开锁扣。她把箱盖掀开,上面那层现金码得整整齐齐,但她没有去碰那些钱。她的手越过钱,伸到箱子底层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小号的透明塑封袋。

袋子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东西,黑乎乎、沉甸甸的,赵建国凑近了一看,瞳孔猛地缩紧。

那是半截铁管,表面锈得不成样子,但断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污迹,边缘已经发黑了。那颜色赵建国太熟了,他干工程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从地下挖出来的铁疙瘩,可那是铁锈的颜色,跟血不一样。血干了发黑发紫,铁锈是红褐色的。

那截铁管上的颜色,是紫黑色的。

“这管子,”沈队把那塑封袋放在两人中间的铺面上,“是三天前城西工地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埋在地下一点五米深,位置正好在你修的那段管道的正下方。”

赵建国盯着那截铁管,脑子里的血像被抽干了似的,手脚一片冰凉。他嘴唇哆嗦着,想问她这管子是从哪儿来的、是谁埋在那儿的,可到了嘴边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沈队看着他煞白的脸色,轻声补了一句:“管子底下还有个东西。等我们到了站,你亲眼看了再说。”

她把塑封袋收回箱子里,锁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得像刚睡醒的猫。然后她转头看向赵建国,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回去。

“所以啊赵哥,我想劳驾您到站之后跟我们走一趟,别报警,别打电话,别联系任何人。我们队里有个技术员,说你手上的指纹跟这根管子上的一个半截指纹重合了百分之七十三。按理说你在工地上摸过铁管很正常,但这根管子可不是你铺的那批货里的。”

赵建国浑身冰凉地坐在铺位上,车轮咣当咣当响着,窗外一片漆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根铁管的断口断面是斜的,不像是工具切割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掰断的。可铁管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掰断?

除非那东西原本就长在管子上面。那根管子不是管道,是别的东西的一部分。

他没敢问沈队那个“别的东西”是什么,但他看见沈队在转身之前,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他学过几年唇语,那是工地上跟聋哑师傅学的,不太精,但那两个字他看懂了。

沈队说的是:“埋了。”

第4章

火车在凌晨五点四十分进站,比预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赵建国被大高个夹在中间下的车,两只脚踩上月台的时候腿还在发软。清晨的省城冷得厉害,月台上的风裹着铁锈和柴油味儿钻进鼻子里,他打了个哆嗦,后槽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站前广场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牌。大高个拉开后门,沈队先钻进去,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赵建国坐。赵建国弯腰的时候扫了一眼驾驶座,开车的是个剃着板寸的年轻男人,脖子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领口里。

车门关上,车子无声无息地滑出广场。赵建国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乱得像被搅浑的泥浆。他不停地在想那个塑封袋里的铁管,那上面的指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工地上摸了十五年铁管,每天经手的材料上百根,要说哪一根上沾了他的指纹,他自己都说不清。可沈队说那根管子不是他那批货里的,那指纹是怎么上去的?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子,停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前面。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铜牌,上面写着“省城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几个字。赵建国跟着沈队上了三楼,走廊里的白炽灯管滋滋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打印纸和消毒水的味道。

沈队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是一个狭小的会议室,正中间一张长桌,上面摊着几份档案袋。大高个和板寸男守在门口,沈队示意赵建国坐下,自己走到长桌对面,从其中一个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处工地现场,挖掘机停在边上,地面被挖开一个两米左右深的坑。坑底露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管,跟塑封袋里那截一模一样,但照片上的铁管是完整的,一头埋在土里,另一头敞着口,从那个敞口处能看见里面是空心的。赵建国凑近了看,忽然发现铁管的侧面焊着一小块铁片,上面隐约刻着几个数字。

他眯起眼,辨认出那串数字之后,指甲盖猛地掐进了掌心。

那是他的工号。海城三建项目经理的编码,每个项目都要用,打印在所有的验收单和材料报审表上。可那个焊片的位置,分明是铁管出厂的时候就焊上去的标识码。赵建国在这行干了十五年,铁管出厂都是整根的,标识码只出现在管材端面的喷码上,从来没见过有人把工号焊在管身上。

除非这根铁管是定制的。

“这管子,”赵建国嗓子发干,“不是市政工程用的材料。”

沈队点了点头:“省城全部管材供应商的进货台账我们查过了,没有一家出过带这种焊片的铁管。这东西是私人订制的,量不大,总共就三段,每段一米五,两头都有螺纹接口,可以拼接。”

她顿了一下,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赵建国面前。这张照片的角度跟刚才那张一样,但是拍摄时间明显靠后,坑底的铁管已经少了一段。断口是斜的,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掰下来。

“这张是三天前拍的。我们接到工地报警说挖出东西了,赶到的时候坑里已经被人动过。管子的第二段被人取走了,只剩下头尾两段。你看到的那个塑封袋里装的是第三段,从坑底捡回来的,断口上的痕迹很新,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赵建国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飞速转动。三段铁管,可以拼接成一个完整的管状物,表面焊着工号,定制的,埋在市政管道正下方。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后脊梁上窜起一股凉气,顺着脊柱一路蹿到天灵盖。

“这管子……是盖在什么东西上面的?”

沈队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像是在说“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她没有回答,而是又拿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拍的是坑底的特写,铁管取走之后露出的泥土表面上,有一个淡淡的凹痕,形状窄长,边缘整齐,像有什么长方体物件曾经被压在那里。

赵建国看着那个凹痕的尺寸,脑子里所有零碎的线索像被一根线穿起来了一样,猛地收紧。那个凹痕的长度和宽度,跟他半个月前在老味道饭馆门口看见的那个红裙子女人的手提箱,一模一样。

“那个箱子……”他的声音在发抖,“里面装的是什么?”

沈队把照片收回档案袋里,双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前倾,逼近赵建国的脸。她的表情终于不再挂着那层闲适的笑意了,眉眼之间凝着一层霜,声音压得又低又稳。

“赵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说,“第一个,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李德胜之间除了工程款之外还有什么往来。第二个,我让技术科的人提取你的指纹跟那截管子上的做一次全面比对,等结果出来之后你再跟我说。”

赵建国嘴唇抖着,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去年秋天到现在的每一个画面:签合同那天李德胜笑眯眯地给他多加了两成价格,说要“辛苦费”;施工中途李德胜特意打电话让他把那段管道的位置往西挪了三十公分;验收之前李德胜亲自带人去工地看了三次,每次都围着那截管道转很久。他当时没多想,只当是甲方盯得紧,现在回过头来一想,李德胜每次去工地手里都提着一个箱子。

那个箱子的颜色他从来没注意过,因为李德胜一直用一块帆布包着。可半个月前在老味道门口看见那个红裙子女人的时候,她手里提的那个箱子,外面裹着的帆布跟李德胜的那块一模一样。

赵建国猛地抬头:“那个女人跟李德胜是一伙的。她手里的箱子,就是李德胜每次去工地提的那个。”

沈队表情没有变化,但站在门口的大高个往前挪了半步。她盯着赵建国的眼睛看了五秒,然后从另一个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几个模糊的监控截图。截图里一个女人穿着红裙子,从黑色商务车上下来,画质很渣,看不清脸,但那个身材和走路的姿态,赵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火车上铺那个女人的身段。一模一样。

赵建国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沈队,声音里带了颤音:“火车上那个……你们是安排好的?”

沈队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只是把那张监控截图翻过来,背面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一行日期,旁边的备注栏里填着两个字:沈某。

“你刚才问我是谁,”她说,“我叫沈红。那个‘红姐’的‘红’。”

赵建国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看向门口的大高个,又看向窗户旁边站着的板寸男,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纹丝不动,像两尊石像。他再看沈队,那张好看的脸在日光灯下面白得近乎透明,嘴角还挂着那抹熟悉的微笑。

“那你到底是……”他的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了。

沈队把那张写着“沈某”的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她绕过桌子走到赵建国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是她妹妹。亲妹妹。”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似的,赵建国窒息了三秒。他听见沈队直起身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半点温度都没有。

“所以你刚才说‘没听过红姐’的时候,”她把手搭在赵建国的肩膀上,语气轻飘飘的,“我就知道你在撒谎了。”

第5章

“我没撒谎!”赵建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跟水泥地面摩擦出一声尖利的怪响,“我真没听过什么红姐!火车上你问我的时候那是头一回!”

沈队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纹丝不动,那力道不大,但像焊在他骨头上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那层笑意彻底褪干净了,露出底下冷冰冰的本色:“那你说说,半个月前你在饭馆门口看见的那个女人,跟我长得像不像?”

赵建国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拼命回忆那个背影,那女人下车时侧了一下脸,路灯打在她颧骨上,五官线条确实跟沈队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浓,嘴唇更薄,整个人的气质冷厉得多,不像沈队这样进可攻退可守。可要说完全不像也不对,那是亲姐妹该有的那种像,骨相上的传承,不是皮囊上的模仿。

“像……是有点,”他喉咙发紧,“但我当时没看清脸,就看了一眼背影。”

“你当然看不清,”沈队松开手,退后半步,双手环抱在胸前,“因为她死了。三个月前,城西工地的基坑塌方,她就在那根铁管旁边,被埋进去的。我们挖了七天才把她的遗体挖出来。”

赵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他盯着沈队那张跟“红姐”有七分相似的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队口中的“她”,说的是自己的亲姐姐。姐姐死了,妹妹接手了案子,然后在火车上设了个局引他入套。这个局从半个月前他看见那辆黑色商务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你姐……她跟李德胜是什么关系?”

沈队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她叫沈霞,四年前进了华荣置业做财务总监。华荣置业拿了城西那块地之后,她负责的资金流水里有一笔三百万的支出没有走公司账,走的是李德胜的工程款通道。市政排水改造项目的配套用地,规划边界正好压着华荣那块地的红线,如果按正常路线走管道,华荣的那栋楼就得往西缩三米,损失至少两千万。所以有人把管道线路改了,多绕了两百米,贴着红线外面走。那多出来的两百米管道正下方,埋的是华荣置业的一笔‘隐蔽资产’。”

赵建国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什么资产?”

沈队转过身来,日光灯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她盯着赵建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段铁管是三段拼接的中空管,每一段一米五,总长四米五。口径四十厘米,壁厚五毫米,焊缝双面满焊。这种规格的铁管不是用来走水的,是用来做容器的。”

赵建国猛地站了起来。他终于明白那个凹痕是什么了,那根本不是手提箱压出来的,那是棺材压出来的。一段四米五长的铁管埋在地下一米五深的地方,里面装的东西被取走了,只剩下空管留在地里,后来铁管被人掰断拿走了一段,露出了坑底的凹痕。那个凹痕的形状、尺寸,分明就是一具成年人的体廓。

李德胜失踪那晚开车往城西去了。城西工地三天前挖出了铁管。铁管被人取走了一段。李德胜失踪了。

赵建国浑身冰凉:“你姐……是被人装在那根管子里的?”

沈队没有说话。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沉重。窗外的天色已经亮透了,灰白色的晨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把会议桌上一沓沓档案袋的影子拉得老长。赵建国看见沈队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但她的表情纹丝不乱,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铁管是我姐在生前定制的。”沈队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一股极细的颤,“定制合同是华荣置业的名义,签字的法人代表姓梁,但经办人是她。每一节铁管的内壁都刻着日期和经纬度,那是她留给我的信号。她知道有人要害她,提前布了一局,把自己装进了那根管子里。”

赵建国脑子转得飞快:“那那笔三百万的工程款呢?是你姐转给李德胜的?”

“不,”沈队的拳头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展平,像在强迫自己放松,“那笔钱是李德胜转给她的。从工程款里抽出来,进了她私人的账户,然后再从她账户转出来,进了另外一个人的账上。中间那个过桥的人,是你。”

赵建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从来没收到过什么钱”,但话还没出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秋天工程款结清之后,李德胜给他账户打了一笔三十六万的“奖金”,说是项目干得好,给兄弟们的辛苦费。当时他还觉得李德胜这老王八蛋总算良心发现了一回,转手就把钱分给了下面的工人,自己留了八万。那八万块钱他提出来之后一直放在家里的鞋盒里,没存银行,没动过一分。

但那笔钱是李德胜打给他的,凭什么说跟沈霞有关?

“那八万块钱……”他嗓子里发紧,“李德胜说是奖金。”

沈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李德胜给你的那笔钱,来源于沈霞的私人账户。沈霞把三百万拆成几十笔小额转账,分别转给十几个跟你一样的包工头、供应商、材料商,然后再由那些人转回给她指定的账户。整个过程环环相扣,每一笔单拆开看都清清白白,合在一起就是一张洗钱网。你是其中一个节点,但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赵建国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台搅拌机,所有的逻辑碎片搅在一起,分不出真假。他想要反驳,想要说自己真的毫不知情,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鞋盒里现在还躺着八万块现金,一分没动过。如果那笔钱真的有问题,那他现在说出来算不算自首?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板寸男急匆匆走进来,手里举着手机,脸色很难看。他把手机递到沈队面前,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号码。

沈队扫了一眼短信内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她把手机翻过来给赵建国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字体是默认的黑体,简单又直白。

“你找错人了。管子里的东西三年前就换了。”

赵建国看着那行字,后脑勺一阵剧烈的刺痛。三年前,市政排水改造工程还没立项,城西那块地还没拍卖,华荣置业还没成立。可沈霞的遗体三个月前才被挖出来。如果管子里的东西三年前就换了,那三个月前挖出来的是谁?

沈队的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白得吓人。她转过头,用一种赵建国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辨认的恐惧。

“赵建国,”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你告诉我,你修那两百米管道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地下有什么异常?”

赵建国的嘴唇哆嗦着,他盯着沈队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截铁管的断口。斜的,参差不齐,像被什么硬生生掰断。可他修那段管道的时候,地基全部碾实回填了,上面铺了混凝土垫层,又压了砂石,凭人力根本不可能把埋在一米五深地下的铁管掰断。

除非那根管子从一开始就是断的。除非他修管道的时候,那截断管就已经在下面了。可他验收的时候明明签了“地基无异常”的确认单,那上面还有他的工号焊片。

他的工号。

赵建国猛地抬头,瞳孔急剧收缩:“那根管子上的工号焊片,是后来焊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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