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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根义 / 文

"宗教都是兜售天国的入门券,不过方式不同而已。"季羡林说。 在他冷峻的解剖刀下,儒释道三教并辔千年的神圣图景轰然倒塌:法相宗理论繁复所以门庭冷落,禅宗"立地成佛"不过是一场降价促销;佛道斗法千年,争的不是信仰真谛,而是田产、布施与免税特权;韩愈辟佛、柳宗元崇佛,都与哲学体系无关。 当灵隐寺小卖部年租金260万刷屏时,我们才惊觉:这位老人早在半个世纪前,就看穿了天国的定价机制。 天国从未免费,只是有人提前看懂了价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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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大学朗润园的一间书房里,梵文贝叶经与线装《论语》曾长久地并置案头。它们的守护者——那位通晓吐火罗文、梵文、巴利文的世纪老人季羡林,以语言学家的冷峻、历史学家的纵深,以及一个东方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醒目光,凝视着中国历史上那驾由儒、释、道三匹马拉了千年的大车。他既不焚香,也不叩首,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对着满架古卷,淡淡地说了一句穿透千古的话:"它们同世界上一切宗教一样,都是兜售天国的入门券,不过方式不同而已。"[1]

这一句话,如一把薄刃,划开了中国宗教史那层华丽而神秘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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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国入门券:价格递减的宗教市场

季羡林研究佛教半个世纪,从原始佛教的语言问题到玄奘的法相宗,从释迦牟尼的生平考证到禅宗的中国化流变。他越往深处钻,越发现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规律:天国入门券,越卖越便宜。[2]

法相宗——也就是玄奘呕心沥血从印度带回并创立的那一派——理论体系繁复如迷宫,八识、种子、有漏无漏,成佛之路"异常艰巨,如果说不是不可能的话"[2]。这样的入门券,卖得贵了,买的人自然稀少。玄奘一死,宗派便如风中残烛。

它之后的华严宗聪明多了:不必苦修,不必等到遥远的将来,只要"在眼前改变一下对现实世界的看法,立刻就可以成佛"[2]。价格降了一半,顾客便多了起来。

到了禅宗,干脆推出了史上最便宜的促销方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季羡林冷峻地追问:"禅宗流行的时间特别长,地域特别广,难道是偶然的吗?"[2] 当然不是。这是宗教在世俗市场中必然的价格竞争。大乘代替小乘,居士代替僧侣,人人可以成佛代替唯有阿罗汉可证——每一次教义的"简化",都是一次面向大众市场的降价促销。

季羡林在此展现了一个历史唯物主义者的锋利。他引用恩格斯的话:"宗教是由身感宗教需要并了解群众需要的人们所建立的。"[4] 宗教不是天国的启示录,而是人间的供需表。那些高僧大佛在讲佛理时头绪纷繁,在实践上却"又是另外一套"——"只需喊上几句'阿弥陀佛',布施一些什么东西,就扯给他们一张天国入门券,西天有份。这样对吸收信徒,增添利养,大有好处"[1]。

这是季羡林宗教批评的第一层深意:他祛除了宗教的神圣光环,将其还原为一种历史现象、一种社会机制、一种精妙的权力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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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驾马车:并辔而行的权力共谋

若将儒、释、道比作三驾马车,季羡林会告诉我们:它们看似各奔东西,实则同跑一条御道——御道的尽头,坐着同一个封建统治者。

儒家是这驾马车的辕马。它"一般不被认为是一个宗教",却提供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整套伦理教条,这是"统治的基础"[1]。儒家不需要许诺天国,它只许诺秩序——一种比天国更现实、更迫切的秩序。

佛教是外来之马,理论完备,体系森严,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破坏秩序。僧人削发不拜君亲,出家不事生产,"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1]。在傅奕的奏折里,这是封建统治者最深的恐惧——前两句关乎伦理秩序的崩塌,后两句关乎国家经济的失血。二者都是"封建统治者的命根子,是碰不得的"[1]。

道教则是最具本土色彩的马匹。它"理论底子就比较薄",拿不出成套的东西,却有一个天然优势:它是土生土长的,用它来对抗外来的佛教,最容易奏效[1]。季羡林甚至断言:"如果没有佛教的传入与兴隆,道教也许传播不开。"[1] 道教的兴盛,某种程度上是佛教逼出来的——这是一种"应激性生长"。

然而,三驾马车并非总是并驾齐驱。佛道之间的斗争,从汉末一直延续到唐代,"与中国古代历史相始终"[1]。北魏太武帝灭佛、北周武帝灭佛,表面是道教的胜利,背后是庙产的争夺与权力的洗牌。道教徒一方面"拚命反对佛教",另一方面又"偷偷摸摸地抄袭佛教的学说",《太平经》与《老子化胡经》就是这种矛盾心态的产物[1]。

季羡林在此揭示了一个被经卷遮蔽的真相:宗教斗争的根源,从来不是信仰与学说的分歧。 "如果这样说,那只是皮毛之论。关键是经济利益。打击别人,争取信徒,也就是争取布施,争取庙产。佛道斗争也不能例外。"[1]

这是何等清醒的洞见!在那些辩才无碍的僧道论争背后,在《弘明集》与《广弘明集》的洋洋大文之间,真正流动的不是般若智慧,而是田产、钱粮与免税特权。华严宗判教,将儒家置于最低一等;宋明理学家却"拚命抄袭佛家学说,特别是华严宗的学说"[1]。这种互相抄袭、互相贬低又互相吸收的怪圈,恰如季羡林所言——"它们就有了互相学习,互相影响的余地,能够为同一个封建统治者服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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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表里之辨:谁在迷雾中辨认道路?

季羡林的宗教批评之所以深刻,在于他始终坚持一种"表里之分"的解剖学。

表面上看,宗教是信仰、是救赎、是超越现世的灵魂飞升。韩愈辟佛,高举"道统"大旗,痛斥佛教"只讲个人修行,不关心国家大事",在季羡林眼中,这只是"以唯心主义来反对唯心主义","实与哲学体系无关"[1]。韩愈的愤怒,本质上是一个儒家士大夫对经济利益受损的本能反应。

而傅奕的辟佛则深刻得多。这位"隋与初唐的著名的无神论者、自然科学家",从太史令的星象台上俯瞰人间,一眼看穿佛教对封建秩序的双重威胁。他的奏折里甚至出现了"人身攻击"式的谩骂——"恶泥而生,便事泥瓦""人面而兽心"——但论点始终不离那两个命根子:秩序与财赋[1]。

更有趣的是柳宗元与刘禹锡。这两位"基本上都是唯物主义者",却"都尊崇佛教"。柳宗元自称"自幼好佛,求其道积三十年"[1]。季羡林对此并不惊讶。在他看来,这恰恰证明了:对宗教的接受或排斥,往往与哲学体系无关,而是现实利益与精神需求的综合结果。 他们"不过是想在彼岸世界(涅槃)寻求精神安慰而已"[1]。

这种表里之辨,使季羡林的宗教观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张力:他既不相信宗教的超越性许诺,也不简单地将其视为"麻痹人民的工具";他既不陷入信徒的狂热,也不落入启蒙者的傲慢。他只是冷静地指出——宗教的永恒性,根植于人类永恒的困境。 他曾说:"一个人只要他的主观想法与实际产生的结果不符合,宗教就有存在的可能。什么叫符合呢?就是一个人怎么想,立刻就能实现——永远没那一天,因此,宗教永远消灭不了。"[5]

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历史哲学:宗教之所以不死,不是因为神存在,而是因为人的有限性永恒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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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批评深处:一位语言学家的解剖刀

季羡林的宗教批评,有其不可回避的底色——历史唯物主义。他反对机械地批评佛教"唯心、消极",主张从社会经济和政治情况出发理解宗教的兴起与演变[6]。这种底色,使他的研究呈现出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确,却也带来了某种"硬伤":对于宗教中那些超越现世的精神渴求,对于那些在苦难中仰望星空的心灵,唯物主义的经济基础决定论确实显得力不从心[6]。

然而,正是这种"局限",构成了季羡林独特的贡献。在中国宗教研究的长河中,从来不缺虔诚的信仰者,不缺玄妙的哲学家,独缺像他这样站在语言学、历史学与社会学交叉路口的冷峻旁观者。他用梵文对照巴利文,用原始佛经对照汉译经典,在语言的褶皱里发现历史的篡改,在教义的流变中辨认权力的指纹。

当今天的人们读到"灵隐寺小卖部年租金260万"的新闻时,季羡林半个世纪前的论断依然锋利如昔。他早已看穿:无论是"八识种子"的艰深,还是"立地成佛"的简便;无论是"君君臣臣"的纲常,还是"白日飞升"的幻想——天国的门永远敞开着,只是入门券的价格,从来由人间的权力与欲望来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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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朗润园的书房里,那盏台灯亮了又灭。季羡林放下手中的贝叶经,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他知道,那驾由儒、释、道三匹马拉了千年的大车,并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的清醒而停下。三驾马车辚辚而过,扬起的不只是思想的风尘,更是权力、财富与欲望交织的迷雾。

他没有给我们关于信仰的安慰剂,而是给了一副关于历史的清醒剂。在这个意义上,季羡林的宗教批评,不是终点,而是一扇窗——透过它,我们得以在千年的迷雾中,辨认出那三条深深的车辙:一条写着"秩序",一条写着"利益",还有一条,若隐若现,写着人类对超越性永恒而不灭的渴望。

三驾马车仍在路上。而那位手持解剖刀的老人,早已在书卷的深处,为我们标好了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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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季羡林. 佛教与儒家和道教的关系[EB/OL]. 历史与秩序, 2024. https://mp.weixin.qq.com/s/fyGfL3WSceTjac9dAy02xg.

[2] 季羡林. 季羡林谈佛[M]. 北京: 当代中国出版社, 2007.

[3] 季羡林. 佛教十五题[M]. 北京: 中华书局, 2007.

[4] 恩格斯. 布鲁诺·鲍威尔和早期基督教[A]. 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 译.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M]. 北京: 人民出版社, 1963.

[5] 季羡林. 关于宗教问题的思考[A]. 季羡林自选集·谈东西方文化[M]. 北京: 人民日报出版社, 2007.

[6] 季羡林学术思想研究课题组. 季羡林宗教观的历史唯物主义底色及其理论张力[J]. 宗教学研究, 2015(3): 4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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