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4日早晨,中央民族乐团发出讣告说,青年女高音歌唱家龚爽因病医治无效去世,享年37岁。消息一传出,人们马上想到了姚贝娜:同样是天赋异禀的女歌手,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死于癌症,而且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恩师马秋华。
龚爽和卵巢癌抗争了五年。最让人难受的是,在这五年里,她没有把自己当作病人来束缚自己。
2025年7月,在演《长征》;8月参加《丰收中国》音乐会;年底登上央视跨年舞台;2026年初,在“百花迎春”中和黄华丽、王喆一起唱《茉莉花》。她依然嗓音清亮,呼吸也十分平稳,在聚光灯下没有人会发现她刚刚经历了治疗和复查。
今年6月份的时候,四川大剧院就发布过一份公告说龚爽因为“个人身体原因”而换掉了演出。观众当时还以为她是怀孕了。人们想到的通常是好事,而不会想到坏事。龚爽没有做任何说明,只是一直把生活埋藏在了舞台之后。
这并不是因为她没有害怕,而是她选择了让别人记住自己站在台上时的样子:手里拿着麦克风,身着演出服装,声音穿过乐队和剧场,落在每个观众的耳中。病房里虚弱的状态,检查单上冰冷的数字,化疗之后的痛苦,她都自己承受了下来。
龚爽的音乐之路,并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她出生于湖北十堰,父亲曾经是铁道兵,一辈子热爱音乐,但是没有条件进行系统的学习。女儿才上小学的时候,他就送她去学二胡。龚爽小时候也偷懒过,曾经用复读机播放录音来蒙混过关,装作自己在练习钢琴的样子,没想到被父亲发现了,气得差点把二胡扔掉,并且还冲着她喊:“练琴不是给我练的!”
这句话,她后来一直记着。
14岁的时候,北京艺校开始招生了。从小没有出过远门的小姑娘,坐上了去往北方的绿皮火车。父亲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供她上学,母亲也放弃了中学教师的工作来为学费卖掉了房子。冬天艺考的时候,龚爽在考场里唱了两个小时,而她的妈妈则在校门外冻了两个小时,不敢打电话,怕影响到女儿的状态。
从十堰到北京的这段路不浪漫,更多的是车票、学费、考试以及一次又一次不确定的事情。但是父母把他们的生活分割开来,铺就了女儿前进的道路。龚爽登上国家级的舞台之后,总是说“十堰是我生命的根”,而这份底气的背后,就是这对普通的父母。
2007年,她考入了中国音乐学院,并且拜在了许红霞门下。许红霞一字一句地教她咬字、运气,还会像母亲一样带她去参加比赛,她是她的第一位引路人。
2013年龚爽考取了声乐歌剧专业的研究生,并且成为了马秋华老师的关门弟子。马秋华是音乐学院的教授、博士生导师,她的丈夫金铁霖也是著名的声乐家。她所培养的学生有戴玉强、王莉、吕薇、王丽达、索朗旺姆、阿鲁阿卓等等。
龚爽在2015年获得金钟奖的时候,第一个要感谢的人就是马秋华。对于声乐的学生而言,老师并不是课堂上遇见的一面之缘,而是在每一个发声的地方、每一次换气的时候、每一句话的咬字上,一步步把学生从校园带到舞台上的那个人。
龚爽没有辜负这份培养。后来她获得了金钟奖最佳女主角,成为了《春天花会开》的冠军,并且在国家大剧院演出了《长征》中万霞的角色,在《山海情》等相关的舞台上也登上了。《三月桃花心中开》还被很多声乐的学生反复练习。
还有一位经常处在聚光灯之外的人就是她的丈夫何嘉炜。
两人是来自中国音乐学院的校友,在大一的时候通过钢琴伴奏认识了对方。她唱歌,他弹琴,从校园汇报到金钟奖,再到国家大剧院,歌声与琴键陪伴着他们走过了许多年。2018年结婚的时候,并没有把婚礼办得很隆重,而是一场小型音乐会:他弹琴,她唱歌。
龚爽博士毕业独唱会中的一首带有十堰乡愁的民歌《月儿落西下》,改编者也是何嘉炜。妻子的故乡被他写在了琴键上,然后由她唱出来,这样的默契,并不是舞台上配合得来的,而是在多年的生活中磨出来的呼吸一致。
关于她抗癌期间的陪伴,外界流传的说法是,何嘉炜一直陪她去治疗、复查以及演出。即使她的身体很虚弱,只要她还能登台演出,他仍然会坐在钢琴前面,稳稳地接过她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把这场音乐会给结束掉。
龚爽站在台上,而她身后三代人默默的支持着她:父母扛起了生活的重担,三位老师为她打开了一条通往艺术的道路,丈夫则在每一次起音、落音的时候陪伴着她一起经历风雨。
马秋华所失去的,并不只是一个学生。
2015年,姚贝娜因为乳腺癌复发而去世,当时她才33岁。她曾经获得过青歌赛流行唱法金奖,并且在《中国好声音》的舞台上是最闪耀的歌手。2026年龚爽因为卵巢癌去世,当时她才37岁。
两个最好的女弟子都没有活到40岁。对于观众而言,这是两份痛惜;而对于马秋华来说,则是亲手送走了自己的孩子。
更早的时候,在2022年金铁霖去世的时候,马秋华甚至连葬礼都没有参加。后来才知道,她是因伤心过度而病倒了,医生不让她去。真正的悲伤,并不一定都是哭泣。有时候人连去灵堂的力气都没有。
金圣权参加了一场葬礼,而这场葬礼是由他的33岁儿子来主持的。金圣权是中央戏剧学院的一名声乐教师,在父亲去世之后,他一边办理丧事,一边还照顾着体弱多病的母亲。之后母子二人互相帮助,成为这个家庭最坚强的支柱。
金铁霖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结婚。因此马秋华一直念念不忘,想为老伴实现这个愿望。对于一般的家庭来说,催婚就是日常的唠叨;但是对于他们来说,这倒像是给已经离开的人做一个交代,也是给这个被连环打击的家庭增添一些新的生活气息。
失去这么多之后,68岁的马秋华没有退到后台去休息。从2024年开始,她就任福建师范大学音乐学院院长一职,在教学、带学生以及专业建设方面继续努力,并且把大量的时间用在了偏远地区音乐人才的培养上。
她给没有条件到城里读书的孩子们搭桥铺路,联系学校、老师以及各种培训的机会。有人认为她是把不能留住的人用另一种方式留存在了音乐里。
龚爽的声音停留在了37岁,但是她的歌曲并不会随着讣告一起消逝。父母给她打下的基础、老师教给她的技艺、丈夫陪她走过的每一场演出,都会留存在这些曲子以及后来人的身上。
她没有唱到人生下半场的时候,但是用最后五年的时间告诉人们:人并不是不能被命运打败,而是在被命运打败之后依然能够把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生活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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